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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给陛下种草原

一 我是他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为贵妃。 傅瑜下这道圣旨时没来见我,他身边的大太监高鹤倒是礼数周全、神色恭谨,最后还不忘隐晦提醒一句,让我万不能与陛下置气。 置气? 我礼节性地假笑一声,心里明白傅瑜的顾虑。 我父亲本就是一品国公,大哥三元及第,芝兰玉树,风光无限;二哥没入科举,直接前往北疆抗击匈奴,年纪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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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他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为贵妃。

傅瑜下这道圣旨时没来见我,他身边的大太监高鹤倒是礼数周全、神色恭谨,最后还不忘隐晦提醒一句,让我万不能与陛下置气。

置气?

我礼节性地假笑一声,心里明白傅瑜的顾虑。

我父亲本就是一品国公,大哥三元及第,芝兰玉树,风光无限;二哥没入科举,直接前往北疆抗击匈奴,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如今加封飞鸿将军,是我大锦朝半数闺阁娇女的春闺梦里人。

这已经是繁盛之至,倘若我再封个皇后,膝下养一个流着颜家血的太子,恐怕傅瑜都要担心自己那个位置坐不坐得稳。

如此说来,他十年来偷偷添在我吃食里的避子药,的确深谋远虑。

不过理解归理解,我心里到底不痛快。既然不痛快,那就只能找点令人高兴的事了。

婢女被我喊退,寂静的屋内,烛火被微风摇曳,映出半面影子。

我唤:「阿泽。」

那人就如一阵清风出现,忽然立在我面前,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微微低头,高鼻薄唇,五官有种料峭的冷峻,一双漆黑的眼却安静,清冷又干净。

我命令他:「坐过来。」

他微微一愣,随后眉目间显现出稍微的挣扎和抗拒——我莞尔,站起身,逼近他,抬眼故作困惑地问:「阿泽哥哥,为什么不说话呀?」

他不敢动,也不敢看我,被我指尖撩过的掌心背在身后握成拳,耳根蓦然红了,僵硬地立着,有种视死如归的忍耐。

傅瑜肯定想不到,他派来监视我的暗卫,早在几年前就被我调戏得面红耳赤了。

「今天的事你也知道了吧,」我一寸一寸巡视着这张清俊的脸,低声说,「他把我封为贵妃了,这是在故意羞辱我么。」

他的喉结一动,犹豫很久,才低声慢慢地说:「他……不对……」然后又干干净净地看着我:「你别难过。」

我心中觉得有趣,倒并不算难过,却配合地做出伤心难自抑的模样:「明日会有故友来探望我,我知你要将我的一举一动讲与他听,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告诉他……可好?」

阿泽沉默,然后微不可查地点头。

他不会说的。

我有这样的自信,从他第一次将目光落在我脸上,从他第一次愿意出宫为我摘寒山寺外的桃花,从他第一次在我说怕雷时站在床边整整一夜时,我就知道了。

——暗卫可不能有感情,动心的暗卫,就会叛主。

我从宫人那里知道,傅瑜昨晚去了淑妃的长春宫,可是并未侍寝,早早就和衣睡下。这倒是让我有些不解了,傅瑜最近两年经常如此,这皇帝去找妃子盖着棉被纯睡觉,要不是他每月与我做这事都热衷得很,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不过我不关注这个,别说他现在冷着我不来见我,又或者是和哪个妃子颠鸾倒凤从此君王不早朝,就是他死了也与我没多大干系。

我比较关注的是昨天递信来的人。

子时三刻,我一人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游记,「吱呀」一声,树影摇晃,有人已经悠然坐在我身侧,周身带着深秋更深露重的微凉湿气。

「不错,」他的声音喜怒未辨,「没见伤心,还算有点出息。」

青年长了一张极其英俊的脸,一双桃花眼稍显风流,秀骨青松,锦衣荣华,正懒洋洋地勾着唇角,把玩着我桌上的瓷杯。

「小王爷,」我微笑着看他,「深更半夜私会宫妃,是要杀头的。」

「宫妃?」傅韶行念了念这个词,看了我一眼,脸上若有似无的笑容缓缓消散,「他这么封,你还真把自己当个妾?」

他的眼里有某种深藏的愤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我瞧见了,付以一笑:「我便是想当皇后,陛下也不愿意啊。」

傅韶行生得真是好看,生气也好看。

我欣赏着他的侧颜,在心底感慨。

颜家独女颜明玉,宁王嫡子傅韶行,一个国色天香端庄大气,一个桀骜英俊满身风华,当初全京城的人都以为他们天作之合,金玉良缘,定能成一段佳话。

所有人都这么以为,傅韶行当然也这么以为。

不然当时怎么年少风流,无知无觉地领旨出征。再回来时,一道赐婚圣旨,已经落在了我与太子头上。

「颜明玉,」他忽然唤我名字,星眸灼灼,「你想当皇后吗?」

十年了。

我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傅韶行也已经二十七岁,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成家。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但他不说,我不会主动提。

——你想当皇后吗?

——你要是想当,我可以让你做我的皇后。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傅韶行与我毕竟相识多年,我不会让他做这种危险的事。

我摇了摇头:「不愿。」随后微挑唇:「皇后有什么好的?贵妃可以祸国殃民,皇后可不行。」

傅韶行愣了,随后抱着胸,俯身看我,语气挑剔:「你也没有祸国殃民的本事。」

这人忒是嘴贱,我却不恼,盈盈一笑,顺着他俯身的角度仰起脸,不避不让地对上他的眼:「韶哥哥,我祸不了别人,那你呢?」

他僵在原地,在咫尺之间,咬牙切齿地说:「贵妃娘娘倒是好大胆子。」

主动勾引外男,可不是大胆子么。

不过我早已打定主意要找点乐子,听此也不怵,声音颇有几分遗憾:「韶哥哥是不是怕……」

我没问完,他已经吻了下来。

二

你问我爱权势吗,我当然是爱的。

我是个俗人,无上地位,无边富贵,人活在世无非求的就是那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奇珍异宝,这些东西我通通都喜欢,不然当时的圣上问我可愿嫁给太子时,我也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爹爹说,阿玉,你不想,爹爹便去跟陛下说;大哥叹息道,颜家护得住你;二哥说,倘若太子让你受了委屈,便直接与他和离。

我微笑着说没有委屈自己,我觉得太子挺好的。

我颜家满门忠良,到底功高盖主,我是颜家的掌上明珠,婚姻这事不由自己决定,爹爹看不出来,我难道看不出来么。

嫁给太子,是圣上的意思,我想了想,太子妃也算风光无限,嫁就嫁了吧。

更何况,太子也算光风霁月,谦谦君子。我向来好美人,这一点傅韶行知道,因为我从没掩饰过,我喜欢的就是他那张脸。

他吻我,我不避开,指尖拉住他的袖子,心里一片平静。

他嗓音低哑:「颜明玉。」

傅韶行喜欢连名带姓喊我的名字,却喜欢我叫他韶哥哥,我不由得寻思起这是不是男人的通病,一听到哥哥两字就兴奋。

桀骜如傅小王爷是;尊贵如太子殿下是;清冷如梁上暗卫也是。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他的唇滚烫,落在我脖颈上,比曾经那一滴神情麻木时掉落的眼泪还要灼人,仓皇绝望,「阿玉。」

我平静而温和:「小王爷多虑了,我不曾恨过你。」

我不曾恨他。

若问我怨傅韶行么,我从前是怨的。他满身风华,英俊骄傲得不像话,与我说等他挣来一个功名,回来再给我请个诰命。只是这一走,再回来时,看到的是我和太子成婚的十里红妆。

贺知明说傅韶行那一日,差点疯掉。他甚至想当街抢婚,是被宁王府的家丁迫不得已打晕了,在家就发了高热,烧了三天三夜,在战场上受的伤复发,命悬一线。

我心想你傅韶行何等骄傲,连句喜欢都不肯说,连定下婚事都要等自己加封功名,没料到被人截了胡吧,活该。

只是后来,我就不怨了。

傅韶行的喜欢没说出口,全都写在眼睛里。他病好后安静在家,再会时也恪守礼仪,规规矩矩。无法无天的小王爷不希望我再受过去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的影响,他不想外人用奇异的目光看我,也希望太子可以一心一意待我。

我不怨他。

天家做事,即便是他在,也总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

十年时间,轻易洗清太多情感,我不怨他,只是属于豆蔻年华的怦然心动,也不复存在了。

傅韶行退开两步,沉默地看了我半晌,然后哑声说:「阿玉,他对你不好。」

我一愣,垂眼笑了:「陛下心系天下,自然无心情爱。」

「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傅韶行道,「你等我。」

他走了。

我留在床榻边,想起那句「他对你不好」,便有些恍惚。我想起成婚以来的许多事,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醒来时,看见一片明黄衣角。

这一觉大概睡了许久,我有些头痛,缓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身边坐着一个人。

「……陛下?」我以为自己看错了,轻声询问。

那人「嗯」了声,一只修长温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温柔清润的嗓音像块暖玉,即便带着责备,也让人如沐春风:「春兰说你好像伤了风寒。怎么不盖被子就睡了,也不好好照顾自己。」

我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这只手,语带鼻音:「臣妾昨晚起夜,回来便忘了。」

他顿了顿,那双温如墨玉的眼眸看着我,红润的唇,鸦鸦的眉,皎皎如天边清月,萧萧如风下青松,轩然霞举,是与傅韶行截然不同的好看。

傅瑜就是这样的,公子如玉,陌上无双。

他待我不好吗?

「阿玉,朕……」傅瑜顿了许久,「朕待会遣人送些药材来,你好好养着身子。」

我乖乖巧巧地应「好」,要起身送他。

他却神色复杂,甚至隐带几分痛色,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很小声地唤我:「阿玉。」

「臣妾在。」

傅瑜低声说:「给朕生个孩子吧。」

我清醒了大半,觉得有些好笑,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实事求是地说:「臣妾的身子不易受孕。」

这是御医给出的结论——当然也是傅瑜下的命令。傅瑜的嫡长子绝对不能出在颜家,他倒也狠,给我下避子药,自己也吃得开心,十年来除了一个通房生的庶子,竟是毫无所出,若不是除了他以外的其他皇子都烂泥扶不上墙,他坐这位置恐怕还有点困难。

现在是看我成了贵妃,生个非长子的庶子也无伤大雅,决定给我停药了?

我不无好笑。

傅瑜虽说是天子,比商人还会做生意,不愧是他。

傅瑜握住我的手紧了紧:「朕会找人慢慢给你调养……阿玉,朕想要一个小公主,像我可以,像你最好,可爱伶俐,朕定会把她宠在掌心。」

我心想你不如去和淑妃生,人家乐意得很,但嘴上还是乖巧:「好。」

他待我不好吗?

在他看来也许是好的,只是这份好,我也不怎么稀罕罢了。

我甜甜蜜蜜地看着他,心说,好什么好,跟阿泽生都不跟你生。

三

封我为贵妃的圣旨引起了朝廷震动,虽然后位空悬,但这无疑是一种信号,许多家中千金未有婚配的臣子都蠢蠢欲动起来。

我这几日收信收得多,爹爹的、大哥二哥的、旧友的……我耐心地一封封回了,告诉他们我没事,过得很好。

但爹爹不信,已经直接说了,要喊人来看望我。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定然是光明正大地看望。

我闭着眼睛都知道这个人会是谁,是以走到御花园附近的紫竹苑时,还嘱咐阿泽帮我望风。

我说:「家父十分担忧,派人来探望我,说些家常话罢了,阿泽你听可以,不要告诉陛下,好吗?」

我恳切地望着面前抱剑的青年,对方被我看得耳廓通红,低低嗯了一声,迅速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微风晃动紫竹,飒飒的煞是好听。有人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迈来,那呼吸声落在耳边,我莞尔,唤他:「知明。」

「微臣见过娘娘。」到来的青年唇红齿白,端的是清秀俊逸的好相貌,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便又嬉皮笑脸起来,「娘娘好耳力,有你二哥在战场上十里听敌阵的风姿。」

我扑哧一笑:「我爹让你来的?」

他不满:「就不能是我自己担忧你吗?」

我含笑看着他:「我知道。」

他一愣,避开我的视线。他好像从我这一笑就断了线,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开口,问道:「你在信里说不错,当真不错?」

他是贺家哥哥,贺知明,我的旧时好友,在京城宁王嫡子和颜家独女的风月佳话里充当背景,一直悠然自得,丝毫也不张扬。

他一向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天生三分笑,行止都带着洒脱清逸。他是傅韶行为数不多的好友,也是大哥的同窗,那一年的探花。

能和大哥、二哥、傅韶行三人同时关系好,足可见这人的脾性有多好,待人处物的技巧又有多妙。

他认识我比傅韶行还要早,倘若真说青梅竹马,我和他才更像。我对其他人都全然可以若无其事,但在贺知明面前,好像没有假装的必要。

我说:「我过得不好呀,知明哥哥。」

我最是小气,却要和很多很多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我虽不喜欢小孩,但每日灌下那般苦的避子药,总是不高兴的;我身旁所有婢女都是傅瑜的人,一举一动甚至被他的暗卫监听着。

从嫁给太子开始,我就不好了。

不好了整整十年。

贺知明眼中陡然浮现了一抹痛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想前进两步,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住了步伐。

他教我步射时摸我的头说「明玉真聪明」,偷偷带我去玉带湖边泛舟放风筝,有什么好吃的,第一个记着的都是我。

可是我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傅韶行。

原先我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傅韶行出征,陛下召我入宫,回国公府时,贺知明拦住了我的马车。

他说:「明玉,你若不愿嫁,我娶你。」

当时陛下有意选我为太子妃的事情传遍了京城,原先派媒人来说看的人家都不见踪影,避我如洪水猛兽,连宁王也被陛下召见,此后闭门不出——谁敢跟天家抢人?

贺知明倘若娶了我,后半生仕途尽毁。他自小父母双亡,走到科举高中,进入中书院这一步,靠的全是自己,他说要娶我,就是自己的决定,也是放弃自己对我说过的,愿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的愿望。

「我娶你之后,可以带你四处游历,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银子,以后都给你花,吃的喝的用的,你要什么都可以,」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看也不敢看我,磕磕碰碰地说,「除你之外,我不会再纳任何人,就我们两个就够了……」

谁能想到,曾经出口成章、妙语连珠、潇洒俊俏不染人间烟火的探花郎官,也会有这种窘迫的时刻。

他问我「愿意吗」,我看着他,也是第一次看清他。

贺知明看向我的时候经常带笑,俏皮的,潇洒的,看似云淡风轻,但只此一次,他满眼秘而不宣的贪痴妄念,再也藏不住了。

我愣在原地,无数次记忆中有心无心的细节被捕捉,浮现一个我从未察觉的事实。

他多能藏,我这样自认为聪敏灵秀的人,也从来看不出来。

又或者是,我满心满眼的傅韶行,已经看不见他黯然避退的一颗真心。

可是,你叫我怎么忍心,让他为了我,赔掉自己的整个后半生?

一个没用的颜家独女,换他前途无量的抱负、作为、功名。这样不合算的买卖,我不允许贺知明做。

「明玉,」他双眸映着我,嗓音低哑,苦笑了一声,「陛下这道旨意一下,我就日日夜夜想着带你走,但后来又觉得,我孑然一身,你却不是,我贺知明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让你抛下一切跟我离开。」

我说不出话。

他很少这样正经,总是快活笑着的,因此露出这样黯淡的神色,才格外让人心折。

「与你说这个也不过是抱怨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上前一步,笑意盈盈地点了点他微蹙的眉,「贺公子不是号称百岁无忧第一人么,『闻人三分笑,人比花还俏』,怎么如今还愁眉苦脸起来了?」

「你这打油诗是现想的?」他配合我扶额长叹,何其做作,「颜大才女,文采斐然,令兄听了估计都得落泪。」

他的眸光流转间,有显而易见的纵容。

「那可不,」我对着他转了一圈,「文采斐然的贵妃娘娘好端端地站在这,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是妥帖的。这下你可以回去告诉爹爹,我确是过得很好了吧?」

「明玉,」青年眉目若画,俊逸清秀,他似是被我逗乐,开怀中却总有几分低落,忽而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歪了歪头,满眼的无辜:「嗯?」

「国公爷嘱咐我来见你之前,我就已经打点好了入宫事宜,是我自己想来见你。」贺知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生得极好,清清渺渺,比秋霞山上的冰泉还要清透,「你说得对,我担心你,放不下你。」

「那你也要记住,颜姑娘要做什么,在下都愿为之赴汤蹈火,」青年伸手,最后却只是克制地落在我的发顶,嗓音低而暖,「万死不辞。」

他最是聪明,他什么都知道。

贺家哥哥惊才绝艳,总带着闲云野鹤般的淡雅,实则是不喜出风头,有种为人处世的独特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