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我给陛下种草原
一 我是他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为贵妃。 傅瑜下这道圣旨时没来见我,他身边的大太监高鹤倒是礼数周全、神色恭谨,最后还不忘隐晦提醒一句,让我万不能与陛下置气。 置气? 我礼节性地假笑一声,心里明白傅瑜的顾虑。 我父亲本就是一品国公,大哥三元及第,芝兰玉树,风光无限;二哥没入科举,直接前往北疆抗击匈奴,年纪轻轻
第 2 / 6 部分
我其实不太明白贺知明喜欢我什么,但我清楚一件事。
我不想让他喜欢我。
四
爹爹以前便说,我和其他的闺阁姑娘都不太一样。
我原先也不明白,问七月的时候,七月想了想便说,可能是姑娘格外好看吧。七月总是能把讨巧话都说得毫无匠气,我见她一副笃定的样子,忍俊不禁,然后毫不客气地点头应道:「七月说得都对。」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京城的姑娘都好看,但我自来知道,我的好看是独一份的。
我十四岁那年,千芳会上,一向不苟言笑的荣安长公主亲自给我簪花,选的是牡丹中的极品魏紫姚黄,从此「天香国色」之名便传遍京城。
但爹爹说的不是这个,很久很久之后,我被锁在东宫中,冷眼看着一屋的莺莺燕燕蜂拥讨好着霁月风光的傅瑜;我毫无心理负担地引诱单纯的阿泽,只为了排遣无聊与孤独;我明知傅韶行独身多年是为了谁,依旧无动于衷,仿若置身事外。
我终于明白,我与姑娘们不一样在哪。
大多数女子的一生,被绑在父族,到丈夫,再到儿女,夫唱妇随,外嫁女,从来都一心一意体贴着夫婿,甚至一生就绑在了那个会有很多个女人的,也许成婚前面都没见过的男子身上。
这是她们自小读《女戒》所养成的,过于温顺的,根深蒂固的习惯。
但我不是。
我永远不会为所谓的情爱倾尽一切,连喜欢都过于轻浅,即便是最心悦傅韶行的时刻,也清醒得像个局外人。
我爱自己,爱父兄,爱友爱亲爱己,爱世间万物,爱所有能让我高兴的东西,但爱得太多了,就不存在一心一意,倾尽一生了。
男女之情,只占据了我心口太小的一块,甚至不值一提。
我嫁给傅瑜前一夜,爹爹沉默着摸了摸我的发,他说:「阿玉,你这样很好,爹不希望你被一个男人牵绊在后院半生,过得不自由也不快乐。」
爹爹是一品国公,文官之首,却有着武将一般赤诚爽朗的心。
我答好。
傅瑜新婚那夜揭开我的盖头,一张清俊秀雅的面容盛着温柔的笑,唤我阿玉,以后他便是我的夫君了。
傅瑜很会做戏,因此我那点浅薄的喜欢,原先在傅韶行身上,后来便尽数给了他。我想即便这桩婚事源于帝王心术,傅瑜以后便是我的丈夫,你待我好,我也待你好,并不是什么不合算的事。
再后来……七月死了。
我并非不聪明,也并非看不透他有几分真心,我只是好奇,傅瑜给了我三分真心,却能面不改色给我灌绝子汤,以我的安危逼迫二哥交付兵权,不动声色给爹爹下绊子,然后,纵容骄横跋扈的周侧妃杖毙了七月,把我身边的亲信一个个剪去,最后还温柔地安慰我,说他会护着我。
三分真心尚是这般,这人,恐怕根本就没有心肠存在吧。
七月被盖在白布里抬出去,殷殷血迹流了满地,我还记得她故作正经地说,姑娘你最是好看,太子殿下又芝兰玉树,生下的小皇孙恐怕会好看得整个京城的小姑娘都追着跑。
我成婚了,她私下里依旧习惯性喊我姑娘。后来我偷偷为她立了碑,心想七月你真笨,傅瑜不会让我生孩子,也不会让你有看他一眼的机会的。
七月你怎么这么笨。
七月……
七月,小姐想你。
颜明玉这辈子都不要喜欢人了,七月,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我从噩梦里惊醒的时候,看到一个黑影坐在我的床头。对方似乎正在出神,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月光下有种淡淡的冷峻,仿佛游离于世事之外。
「陆久宸,」我喊他,头痛欲裂,「你以后再这样半夜出现,我喊人了。」
对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扯了扯嘴角,说话一如既往的刻薄:「就这里的侍卫,再来一百个也碰不到我一根手指。」
我被他气笑了。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性格外露的人,但唯独对于陆久宸,总会忍不住情绪激烈。对方那唯我独尊、高冷睥睨、刻薄毒舌的样子就是精准踩了我的雷点,我小时候便与他针锋相对,到了长大后,到了嫁人后,变本加厉。
「死对头」一词也不知是谁发明的,确是贴切无比。
我披了件薄薄的外衫,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有事?」
「听说你被封了贵妃,」陆久宸面不带笑,淡漠的眉目间却夹杂了几分讥嘲,令那张贵气凛然的俊脸都变得十分讨厌,「特意进宫来看你笑话。」
我:「……」
我:「那你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颜安安,」他忽然喊我,「做噩梦了?」
安安是我的乳名,娘在时经常这般喊我,后来娘去世了,爹爹和哥哥有意避开,府内下人也识趣地不再提,这两个字就无人得知,即便得知,也不想说出来揭我伤疤。
其实我并不觉得这是在揭伤疤,只是陆久宸这厮实在把「讨人厌」做到了极致,不知从谁那里知道了我的乳名,嘲笑这名字又软又奶根本不像我的同时,也在私底下肆无忌惮地这般喊我。
我:「关你什么事。」
「我听见你喊七月了,」他声音微凉,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挪开,似是不耐烦地从衣襟里取出一方手帕,「自己擦。」
我有些怔愣,一摸眼睑,竟全是冰凉。
……我哭了。
我居然在梦里哭了。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声,」陆久宸不无不可地垂下眼,「事情很顺利,英王已经私下与翼德、云行将军等人接洽,过不了多久,恐怕就要成事了。」
全京城皆知,右相公子陆久宸与国公千金颜明玉关系极差。我二人在旁的地方虽毫无交集,偶尔撞见却相看两厌。中秋诗宴上,在他人眼里一向温柔贤淑、端庄大气的我亲口说过他「屈居」贺知明之下,而千芳会上,不喜议论他人是非的陆久宸眉目带讽,径直评论了我一句「尔尔之上」。
全京城的女子在陆公子眼里都是「不过尔尔」,他便美其名曰我「尔尔之上」,当真是刻薄到了一种境界。
从此,外人便传我与他水火不容。
我看着他,他生得极好,金尊玉贵的公子模样,眉眼如春山,有种未语生香的秀彦,又疏朗若清月,有种清澈干净的少年气。倘若不是他性格恶劣,京城贵女偷偷列的公子榜定会有他的名字。
我看了许久,直到他不耐烦地觑着我,露出有些古怪的疑惑表情。
「颜安安,」青年黑沉沉的眼眸凝望着我,「你今晚上瘾了?又哭什么?对着我哭可没人会安慰你。」
我从来不主动和他说七月。
这是第一次。
我:「陆久宸,你别说话。」
他:「要我听你的话,你有病?」
我:「你真的别讲话啊,你一讲话,连七月的影子都没有了。」
他好像骤然愣了这么一下,就这样看着我,呆怔的,一片空白的,雾霭沉沉的眼,被人强行拨云见日。
我喃喃自语:「我好想她,你想不想?」
五
陆久宸与我确实交集不多。
但这样的深夜里,他注视着我,褪去了凉薄与恶劣的冷漠,然后自嘲般掀了掀唇角,低声说:「我与你一样。」
偌大的京城,陆久宸能托付信任的女子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妹妹,一个因为他妹妹。
一个是七月,一个是我。
尽管我与他相看两厌,说起话来也是毫不客气的讥讽,但我们一同站在七月的墓碑前,相顾无言时,他看我:「颜安安。」
「嗯。」
「你最好是好好活着,」阴鸷的右相公子语气森然,「否则我就算是掘坟挖尸,找个道士也要把你的魂给召回来。」
我说:「臣女谨遵吩咐。」
这句话的语气是俏皮的,甚至带了些许安慰的心思。陆久宸是什么人,和面冷心热一点关系也搭不上,心硬如铁,从头到脚都像冰窟窿,能掉冰碴子那种。
但我太熟悉他了,或者说,我太熟悉七月了,他难过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
「原是想来看看你被封贵妃后是不是得了个冷宫弃妃的待遇,」沉默半晌,他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喜怒,嗤笑一声,「现在看来,傅瑜倒是对你不错,雕梁画栋,锦衣玉食。」
他直呼傅瑜的名字,口吻更是隐含鄙夷,大胆得惊世骇俗。
但我知道,他这么说也没错。
因为这天下,原本该是他的。
也许是江山改朝换代太快,百姓都忘记了数十年前,天家姓容,皇后母家姓傅。傅皇后的哥哥那一夜血洗宫廷,尸横十里,谋朝篡位,改换天日不过一夜之间。
前懿德太子,温和沉稳,聪慧仁孝,却被自己的舅舅屠遍满门,仅留下一个还懵懂不知事的嫡幼子皇长孙。
傅皇后的哥哥成了开国皇帝,而后传位于自己的嫡长子——傅瑜的爷爷,到先皇,再到傅瑜,经历了四代,已经很少有人再忆起,这曾是容家的天下。
除了深隔血与恨,被秘密送出京城的皇长孙。
傅家很明显忌惮着容家「余孽」,几十年间一直在寻找皇长孙和容家遗留的踪迹,要赶尽杀绝。
最后,历史重演,皇长孙出逃后仍被刺杀,只剩下一对年幼儿女,容婵与容昭。
后来,容婵为了掩护容昭,自己留下拖住追兵,假做皇长孙的亲信之子,被充婢送进了掖庭宫。
一朝天子一朝臣,傅家没想到的是,看似光风霁月、忠心耿耿的右相,实则与皇长孙年少时有莫逆之交,偷偷收留了容昭,以自己嫡长子的名义,名唤陆久宸。
而傅家更没想到的是,深宫之中,除却尔虞我诈、你死我亡,不可思议地还存留了些许温柔的善意。被送进掖庭宫的容婵被曾经伺候过皇长孙的年迈宫人认出,偷偷地带到了浣衣局,用了一个胆大包天的狸猫换太子之策。
一场大火之后,前朝太子遗孤容婵死了,只剩下浣衣局的小宫女七月。
我幼年时是公主伴读,与七月相识是一个意外。后来从贺知明那得知了这桩宫闱秘闻,再后来,我将七月带出了深宫。
七月本该是千娇万宠的公主。
初得知她与陆久宸的关系后,我还颇为不可置信。陆久宸此人阴鸷冷淡,睚眦必报,七月明朗快活,温暖良善,实在不像是有什么亲缘关系。
陆久宸不置可否。
七月的身份其实一直很危险,当初那场大火一直疑点重重,傅家私底下一直在寻觅她的踪迹,我将七月带出宫后百般掩藏,过了近乎十年,以为尘埃落定。
然后某一日,周侧妃派人寻了个由头,杖毙了七月。
我知道这是傅瑜指使的,周侧妃曾对他说,七月的眉眼有几分前朝皇太孙的影子。
周侧妃不过是随意寻了个由头,傅瑜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动了手。后来她得意扬扬地来到我面前,对我说:「姐姐,你不是最在意那个贱婢么,现下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殿下便命我杖毙了她,你又能如何?」
我望着她。
她走了,我还望着她。
很久很久,直到陆久宸越过我的窗,皱眉望着我:「松手。」他看上去很不好,大抵比我还不好,眉目间都是阴郁,望向我的时候却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抚慰。
陆久宸仅有一次的温柔,就是那一次帮我上药。
我的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斑斑血迹,他垂眼帮我包扎,动作很轻,月光洒在他的长睫上,像是流动的碎银。我望着他,抽噎着对他说:「对不起。」
陆久宸动作一顿,淡淡道:「十年前是你救了她,我不是恩将仇报的人。」
十年前七月被认定是容家亲信遗孤,整个京城,只有我想护她,也只有我护得住她。
陆久宸甚至不能靠近她,他们并不太像,但只要站在一起,就能看出某些相似之处。
他说:「多谢。」
七月是容婵的小字,九宸是容昭的小字。据说是因为容婵生于七月,皇长孙希望她如皎皎明月;而容昭生于九月,「宸」字自来便是光明之意。
婵娟与昭明,全是为人父母的拳拳之心。
只是他并未如皇长孙期盼的那样,光明而灿烂,反倒像霭霭夜色,阴郁沉寂。他与温善两字一点关系都扯不上,虽然嘴恶举止也粗暴,待我时多有不耐烦,总归还是不会让我不好过。
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他想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我想帮他。
就这么简单。
六
陆久宸来的第二天,就是七月的忌日。
他并不柔软,却知道前一晚我定会做噩梦。这人的温和就那么一丁点,掰碎了揉在他的冷言冷语里,也安置在了他递给我的那一方帕子上。
这天我坐在屋内,春兰和秋菊在旁边安静地伺候着,我说:「你们退下吧。」
我的丫鬟不多,带进东宫的有四个,两个刚入府就被调走了,剩下一个七月一个喜儿,七月死了,我为了保住喜儿,将她放出府嫁人了。
春兰秋菊夏竹与冬梅四个大丫鬟,春兰、秋菊和冬梅是傅瑜的人,夏竹是太后的人,余下杂七杂八的太监宫女,也都是其他宫里派来的,左右虱子多了不嫌痒,我平日也不理睬他们,由着他们向主子通风报信我的各种动向,我都无所谓。
后宫太小了,我无心与一群女人争风吃醋,又或者说,我不屑为了傅瑜勾心斗角。
春兰和秋菊对视一眼,倒也没说什么,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我喜静,这是全后宫都知道的事。
昏暗的宫殿,连满座的珐琅珠宝都映不亮,我轻轻地唤了一声:「阿泽。」
高瘦的青年就如一阵清风出现在我面前。
他平日都不会主动说话,今天看了我一会,又垂眼,说:「你心情不好。」
我眨了眨眼:「是啊。」
他有些困惑与苦恼的样子,干净清俊的眉目积郁了些许无措,见我没有说话的意思,迟疑半晌,也没问我为何,只是坐立难安地看了眼窗外,然后问我:「……花?」
我忍俊不禁:「今日没有想看的花,我只是有些想一个人。」
他抿了抿唇,那双清透的眼眸显而易见地黯淡了一些,却还是说:「谁,我带他来?」
我更想笑了。青年的感情太过分明,连沮丧的原因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让我心头的阴云都仿佛散去了不少。我逗他:「你不要多想,不是别的哥哥,是一个妹妹。」
他的耳根顿时就红了,却明显开怀了不少,轻声问:「你想见她吗?」
「我见不到她了。」我坦然地说,不知自己面上是个什么表情,「她已经死了。」
七月已经死了。有傅瑜的人在身侧盯着,我连祭拜都做不到。又或者,故人已逝,祭拜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泽愣住了,他凝视着我,懊恼万分,想道歉却手足无措的样子,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急中生智:「我,我带你出宫看看。」
我问:「被发现了怎么办?」
「属下会认罪,」阿泽答得毫不犹豫,「是属下私自掳了贵妃娘娘出宫,贵妃娘娘受属下胁迫,情非得已。」
我眨了眨眼:「你要是这么说,你会死的。」
青年眉眼隽秀,那双清澈的黑眸望着我,没有丝毫的恐惧或是迟疑,抿唇答:「属下不怕死。」他偏了偏眼,长长的眼睫垂下,好似有些难为情:「只求娘娘不要难过。」
我愣在原地。
我一直知道傅瑜派了暗卫在我身边盯着,但真正见到阿泽,是在傅瑜通房刘氏生子的那个夜晚。我发了高烧,丫鬟都不在身边,全府上下都在刘氏身边伺候着,我想喝水,坚持了半晌从床上重重跌下来,然后就被人接住了。
甫一抬头,看见那双寒星般的眼眸。
「属下去叫人。」
面无表情的清俊青年并未解释,只是转身要走——然后就被我拽住了袖角。
他太单纯了,许是自幼没与女人接触过,三年又三年,他在我身边待了整整六年,我从未付出过什么,他却恭恭敬敬,把一颗真心双手奉上。
我自认不算特别良善,却也从不利用无辜。阿泽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对不住的人。
他跟着傅瑜,傅瑜算是礼贤下士,只要他忠心不二,自可衣食无忧,到了年纪后出府成亲生子,下半生会平静幸福,而不是喜欢一个被囚困在宫中的贵妃,变相地叛主,最终的结局自然是生死不由命。
我的心中陡然生出了许多不忍,我望着他,很想说「你走罢」,心中又觉得自己虚伪至极。因为孤寂刻意纵容他情愫飞涨时不曾愧疚停歇,到如今见他面不改色将赴死挂在嘴边时却觉情意有如山重,到底是觉得,有些束手无策。
我说:「不要死。」
他怔怔地望着我。
「阿泽哥哥,」我扯了扯他的袖角,「你若因我出事,我会难过一辈子。」
他的脖子都红了一片,修长的手指蜷了蜷,却攀上我的脸颊,知礼而克制地揩了揩我的眼睑:「别哭。」
青年顿了顿,似乎坚定了某种决心:「你若出宫,无论嫁给谁,属下都不走了,护你一辈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嫁给谁?」
「傅小王爷,贺侍郎、右相公子……」阿泽一个一个细数过来,「他们都打不过我,若是欺负你,我便好好教训他们。」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