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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给陛下种草原

一 我是他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为贵妃。 傅瑜下这道圣旨时没来见我,他身边的大太监高鹤倒是礼数周全、神色恭谨,最后还不忘隐晦提醒一句,让我万不能与陛下置气。 置气? 我礼节性地假笑一声,心里明白傅瑜的顾虑。 我父亲本就是一品国公,大哥三元及第,芝兰玉树,风光无限;二哥没入科举,直接前往北疆抗击匈奴,年纪轻轻

第 3 / 6 部分

我:「你知道他们来见我?」

我自以为这几人进宫都来无影去无踪,陆久宸不是还吹来一百个人都无法奈何他么?另外,傅韶行和贺知明也罢了,阿泽为什么以为我会嫁给陆久宸?

「整个宫里只有我发现得了,」他急忙解释,「但我没偷听你们的对话,有旁的动静,我也帮忙遮掩了……」

我便不说话了。

阿泽武功好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能好到这个地步。整个皇宫只有他能发现,这岂不是说,他的武功在皇城压了所有人一头?

我道:「无论我嫁给谁都护着我?」

他答:「是。」

我问:「你自己不成家了?」

他垂眼:「是。」

我叹气:「……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他迟疑片刻:「属下的心愿,在去年放花灯时已经写上了。」

那时太子携家眷参与花灯节,太子妃与其余人刻意走散,只有他牢牢护在身侧。她走到平民百姓放花灯的画舫边,他望着身侧的太子妃,对方轻轻呵气,如画的眉眼比玉带湖里连成星点光海的花灯还要美丽灿烂。

女子递给他一个花灯,让他也许一个心愿。

她是高高在上的天边云,他是卑贱如尘的脚边泥,今生今世都没有相交的可能,唯独这一夜,青年任由自己放肆的心思在这夜如春草疯长,一笔一画地写上:唯愿明玉,此生无忧,笑颜常驻。

他想,我一生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不求财也不爱势,只想求一个人。

不是求她与我如何,而是求她得世间厚爱,百岁无忧,得偿所愿。

七

新皇登基,百废待兴。傅瑜近几日忙得很,已经快半个月没来后宫,据说淑妃和静妃都有些坐不住,往御书房去了好几回。

宫里多少都有点动静,唯有我岿然不动,连带着整个景仁宫都像潭死水。

春兰几个丫鬟安静了许久,终于有些忍不住了。秋菊小心翼翼地问我:「娘娘,陛下许久都没往后宫来了,可要去探望一二?」

我:「他几日都没来后宫,可见政务忙碌,本宫不好去打扰。」

春兰收拾的动作慢了慢,吞吞吐吐许久,才下定决心般问我:「恕奴婢说句不该的话,娘娘可是因为陛下封妃的旨意……而有所不满?」

她是替傅瑜问的。

我不与傅瑜提这个,傅瑜不好主动提,索性叫个丫鬟来旁敲侧击。

我心知肚明地翻过一页书,眉目不动:「你也知不该说,那便当没说过吧。」

春兰好像叹了口气:「娘娘……陛下是在意您的,您若心里不痛快,可以直接与陛下说,奴婢想着,陛下也不愿见您闷在心里。」

这话不会是傅瑜让她说的,傅瑜的意思已经被高鹤传达得很明白了——切莫与他置气,他没那样的耐心。

那么,就是她自己想说的。

我望向她。春兰如今不过双十年华,一双眼眸又大又亮,映着毫无掩饰的关切,我看着看着,竟看出了几分七月的影子。

我愣了许久,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本宫知道了。」

但根本不需要我主动做什么,傅瑜当晚就来了景仁宫。我与他安静地用完了晚膳,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他便抱着我上了塌。

我怀疑这人积郁大半个月的火都发泄在我身上了,没完没了到最后,我直接睡过去了,他还不停。这一整夜他在我耳边说了许多缠绵情话,我都没怎么过耳,敷衍地嗯嗯了两声,最后只记得他说,春猎快到了。

春猎……

我困顿的脑海中浮现了模模糊糊的念头,又沉沉睡去。

傅瑜登基第一年,春猎的成果十分重要。到达猎场的第一日他便带了一大批人前往猎场内围,我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帐子里,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婢女来请见,说何家千金想与我叙旧。

帐内空无一人,春兰说帮我取点膳食现在还没回来,秋菊腹中不适我让她去找人看看,夏竹和冬梅先前帮我打扫帐外,现下也不知道去哪了。

我没想起何家千金是谁,却也没拒绝,戴上帷帽,跟着小婢女往别处走去。

这片猎场在皇城郊外,早春时节,湿润的泥土上只覆盖了一层浅浅的青草。一匹在整个京城也少见的纯黑小马悠哉悠哉地嚼着喂在嘴边的饲料。它四蹄踏雪,漂亮而温驯的模样,任由身边的青年抚着它的鬃毛,不时舒服地哼哼。

我有些好笑:「何家千金?」

贺知明愣了愣,望向一边偷笑一边往外跑的小丫鬟,瞬间明白了什么,却仍是从容不迫的样子,嬉笑道:「正是在下。」

「你没随陛下去猎场内围?」我忍俊不禁,「怎么还有空来这,还带着……」我的目光落在小马身上,与它乌黑湿润的眼眸对个正着。

「我抱恙在身,向陛下告了假,」他说得万分自然,「无事可做,索性特意来看看昔日徒儿的骑术是否退步。」

我说:「……几年没骑了,你说退步没退步。」

我自幼感兴趣的东西很多,一些是家中找先生来教导,一些是入宫学习,更多的,是贺知明一点一点教给我的。

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有许多事,纵使我跃跃欲试,也要埋于心底。贺知明是唯一一个会教我步射,带我骑马,与我论经略策论,眉目疏朗将天下大事细细讲述给我的人。

他总含笑夸我:「明玉聪慧,一点都不输大多男子。」过了一会又假意长吁短叹:「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幸好你不入仕,不然还有我什么事。」

我的骑术是贺知明教的,或者说,我所有不容女子喜爱的「危险」事情,父亲不允许,大哥不赞成,二哥不支持,都是贺知明东躲西藏带我去做的。

我喜欢骑马,也曾满心期盼地与贺知明说,以后想和傅韶行去草原看看,纵马驰骋,确是人生快事。

那时我以为我会和傅韶行成婚,总归是少女心思,对花前月下四字,的确有过期盼。

现在想来,我与贺知明交心,抑或者是单独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谈到的十之八九也和傅韶行有关。却总记得那日,我在前面毫无所觉地说着草原的幻想,乍一回头,却发现他一直望着我的背影。

他似是没想到我会回头,稍稍一怔,眉眼间瞬间扬起三分潇洒笑意,在夕阳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有种令人心碎的浅浅温柔:「明玉想做什么,一定会实现。」

我问:「你想不想去草原?」

他叹息道:「不是吧,到时你们成了婚,倒是柔情蜜意天生眷侣,我跟着一起去,就真的只能『举杯邀明月』了,你忍心见我孤身一人,寂寞无助?」

我憋住笑意,想了想又说:「这样,那你也娶妻好了,到时候我们四人把臂同游,快哉快哉。」

「你这成语造诣……」贺知明停顿了片刻,才不忍直视般说道,「还把臂同游,夫子听了都落泪。」

我毫无所觉,顺口说道:「知明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到时我在整个京城帮你寻觅一下。」

彼时他逆着光站在我身后,我却连他的表情都看不清,只知道那双总是带着鲜活笑意的眼依旧如春水剔透,却被夕阳裹挟,明暗交替间,带了几分孤独的阑珊。他沉默良久,才掀起唇角,慢慢说道:「我喜欢,风动的时候,也会站在我身侧的姑娘。」

我一直不解这句话,直到决定嫁给太子的前一夜。

有小孩在放纸鸢,鸳鸯图案,我看着觉得眼熟,忽然想起有一日,我本约了傅韶行出门踏青,临行前两人吵了架,大哥二哥也不在府中,我怏怏不乐,贺知明不知从哪得知的消息,主动叫上我与傅韶行,三人一同出了门。

有他在,我和傅韶行虽气氛僵冷,总不至于当场翻脸。

贺知明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劝这劝那,最终傅韶行主动道歉,又给我买了一只精致的玉雕兔子,我也认认真真地与他道了歉,回府后还绣了个剑穗送给他。

我们一同放纸鸢,傅韶行不耐烦这种在他眼里「娘唧唧」的事,中途跑去买点心,贺知明倒是悠然自得,站在我身侧,望着天空中猎猎飞扬的苍鹰纸鸢。

风动了。

贺知明问:「明玉开心了吗?」

我扯着燕子的线:「原也没有如何不高兴。」

他也不拆穿我:「韶行这两日都没睡好,今早还问我该如何给姑娘赔罪。」

我安静了,过了会望着他,叹气道:「知明哥哥真是芝兰玉树,钟灵毓秀,善解人意,妙语连珠……」

风声飒飒,我的裙角与袖角翩飞,如同枝上的蝶。全京城那张嘴最是讨巧的贺公子闻言竟难得地没有得意忘形,只是抬眼,静静地望着我。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我尚且毫无所觉,他却率先自若地移开眼,语调松快,表情故作愁苦:「没办法,明玉姑娘不高兴,在下实在也高兴不起来。」

那日风很大,不然纸鸢也放不起来。

那日我与傅韶行说着话,偶然回头,看见他眉目温柔地注视着天边的纸鸢燕子。

那日他说风动时,我正站在他身侧。

可是我什么都没记起来。记起来的时候,也太晚太晚,让我只能冥思苦想,妄图回忆起那日他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被我问及喜欢的姑娘时,面上的表情。

我看不清,又或者是,当时的我并不在意。

他总是这样,自然又快活,好像没心没肺,永远无条件站在颜明玉身边,以至于到了最后,我都忘记了他也会难过。

就像现在,他含笑站在我面前,语气逗趣:「上马吧颜姑娘,小白很乖,你骑着它走一走,就当放风了。」

「小白?」我看着这匹除了四蹄哪哪都是纯黑的马,语气复杂,「你就只牵了它来?」

「颜姑娘,在下可不像你,在下家境贫寒得很,」贺知明正色,长吁短叹道,「带来一匹小马就已经要倾家荡产了,哪里还有钱带第二匹。」

我一个利落的翻身上了马,因着许久没有骑马,心情都有些忐忑。赶着马鞭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见他牵着绳,不紧不慢地落后我半步,在身侧跟着。

他用眼神问我:怎么了?

我忽然有种如鲠在喉的,说不出话的难过。我说:「知明哥哥,你怎么老是在我后面?」

从前至今的,从未改变的。他总是落在我身后,看着我的背影。我不回头,他就一直悠悠然跟着,我若回头,他便对我莞尔一笑,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洒脱模样。

马蹄哒哒,他望着我,轻声说:「明玉,有时候呢,欺骗他人或者欺骗自己都不是长久之计,即便是我,也有想要坦诚的时候。」

比如什么时候呢?

贺知明想起那时她问,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她浑然不觉,他自认卑劣,还是忍不住在那一刻,看向自己心悦的姑娘。

他总喜欢站在她身后,知道她应当不会回头看,只是也从不自怨自艾,反倒自得其乐。若说坦诚,只有这个时候,他心知肚明无人问询,才不必瞒天过海。

就比如现在,她骑马在自己身前,回头有些困惑地问:「欺骗自己?」

其实她已经知道了。

颜家千金聪慧狡黠,早该在自己求娶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一切。但这样隐秘的情意,无法实现,反倒只会扰了她的思绪。

你故作不知,我死也不说。

这样我还可以在你身后,还可以明知没有结局,依旧甘之如饴。

于是贺知明笑:「天机不可泄露。」

自欺欺人什么呢,想说若你嫁与他人,我便也另娶娇妻,如此算各得良缘,无人知晓,总归算一种圆满。但那日你无意间回头,我说,我喜欢风动时,站在我身侧的姑娘。

从此便知,无药可救。

你是我这人世间,胜却五月春色、金风玉露的无边美景。

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我心动。

风动时站在我身边的姑娘可以有许多,但让我心动的,只有一个。

——贺知明这辈子都无法另娶他人,这就是不能泄露的天机。

八

我并未与贺知明在猎场外围停留太久,回帐时丫鬟也并未多问,我消失了小半个时辰的事便这样不咸不淡地过去了。

——我自以为的。

常贵人发难时我正心不在焉地望着不远处那团猎猎的篝火,还未回过神,就见她袅袅娜娜地走到傅瑜面前,说今日拾到了一支掐金牡丹步摇,似是宫中物。

常贵人嗓音细软:「侍卫拾到的物什……臣妾见其珍贵,又落在了西边的营帐前,也不敢私藏,只能寻这个时机献上。」

她盈盈一拜,那支由天然鸡血石雕琢而成的掐金牡丹步摇静静呈在她白皙的手上,愈发娇艳欲滴。

牡丹国色天香,又是花中之王,举国皆知,那是昔日太子妃,当今颜贵妃才敢用、才能用的东西。

热络的晚宴像是被夏日的冰鉴冻结了,原本谈笑风生的大人们在听到「西边的营帐」时就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说话。

宫妃私密的头饰,还落在了外臣们所住的西边营帐旁。「私通」二字简直像是明晃晃地钉在了我的头上,更何况我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国公,若再深想一点,便是营私结党这样骇人听闻的大罪。

我没说话,看着常贵人不紧不慢地吩咐拾到步摇的侍卫、她的宫女、不知哪个宫的宫女上前,一一陈述起来。

傅瑜也没说话。只是他向来眉目清朗又唇角带笑,便是翩翩佳公子的好皮囊,如今却没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陈词的宫人,瞧着便有些令人害怕。

「夏竹。」常贵人忽然看向我,依旧是温温软软的模样,「你不是说贵妃娘娘今日用完午膳便忽然离开营帐,过了许久才回,你还担心地找到我这来了么?」

春兰瞪大眼眸望着夏竹,不可置信的神色。冬梅紧紧皱着眉,秋菊也是愤懑而不敢言的神色。

夏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他们。她袖口里的手攥得青白,几乎是颤抖了片刻,才咬着牙站上前:「贵妃娘娘今日确实不在营帐中——」

这不是常贵人的手段。

我平静地看着常贵人,断定这个虽然有几分小心思却满脑子都是傅瑜的娇柔美人不敢也不会用这种置人于死地的狠毒法子。更何况把宫闱秘事直接掀在众人面前的蠢事,她背后的人应该知道,说出来了,常贵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只是我却不知,夏竹原本是太后的人,是何时又被淑妃收买了呢?

人证物证俱在,这时再出来一个被安排好的屁滚尿流说自己鬼迷心窍的内臣,我便彻底翻不了身了。

我心里哂笑一声,在这短暂的时刻里,果真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低头不语的臣子中一个蠢蠢欲动的男子——也不知道淑妃花了多少钱买他的命,说不定他身上还有我的帕子?

说来也巧,这次春猎,我爹与大哥二哥居然都被派去别的州府办事了。

幸好贺知明「抱恙在身」,不能参加晚宴,在自己帐内用膳,否则看到这群起而攻之的场面,哪怕聪慧如他,恐怕也会在自责之下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又望着傅瑜。

他也望着我。

他的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波光粼粼,总给人一种深情脉脉的错觉。

我心想,陛下,这里面会不会又有你的手笔呢?这次是想要什么,我爹主动告老还乡?抑或是这可笑的贵妃之位?

「嗤。」

忽的,寂静的空气中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是微臣的东西。」端坐在桌案前的黑衣青年眉目含嘲,语气森然若冰,「还得多谢贵人娘娘物归原主——邱阳,把步摇拿回来。」

常贵人温软的模样顿时僵住了,淑妃唇边胜券在握的笑容也裂开了。

傅瑜沉默片刻:「那是陆卿的东西?可朕瞧着却有些像当初千芳会大长公主赏赐给颜贵妃的步摇?」

常贵人咬着牙:「陆大人看清楚了么?莫不要因为某些缘故……行包庇之罪?」

她的言辞已经极为出格了,陆久宸难得抿出一点不带任何温度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吓得常贵人花容失色,连忙低下头嗫嚅不语。

陆久宸眉目不动:「的确是荣安长公主赐给颜贵妃的步摇,只不过微臣年少轻狂,私以为当时的颜小姐不衬『国色天香』之名,直接在宴后找长公主殿下抢了回去。」

荣安长公主去世已有三年,陆久宸这信口胡说,满座居然还没有一个能反驳他的。

众所周知他与我势同水火,他性格高傲又阴鸷,做这种事好似也不算意料之外。更何况这支步摇,的确在长公主赐给我之后便无故失踪了。

常贵人还想说话,陆久宸看也不看她,语气讥讽:「陛下英明神武,如今朝廷清明,天下河清海晏,听闻后宫也是秩序井然,不料如今却有贵人娘娘公然以下犯上,含沙射影状告贵妃娘娘,言辞间不见一点地位尊卑之分——不知是否没将天家尊严放在眼里?」

他一句比一句刻薄,常贵人听得面色惨白,跪下来不断向我和傅瑜请罪。

但,这到底是宫妃。

皇上的女人,即便是说教,也轮不到一个臣子。我心里有些焦急,给陆久宸打眼色他却视而不见,险些将我气笑。

「陛下、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