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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给陛下种草原

一 我是他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为贵妃。 傅瑜下这道圣旨时没来见我,他身边的大太监高鹤倒是礼数周全、神色恭谨,最后还不忘隐晦提醒一句,让我万不能与陛下置气。 置气? 我礼节性地假笑一声,心里明白傅瑜的顾虑。 我父亲本就是一品国公,大哥三元及第,芝兰玉树,风光无限;二哥没入科举,直接前往北疆抗击匈奴,年纪轻轻

第 4 / 6 部分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那显然是被安排好的男子也是懵了的模样,迟疑半晌后,却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跪了出来,颤声说道:「颜贵妃娘娘今日下午相会的外臣正是在下……但此事与贵妃娘娘无关,是小臣心怀不轨,才贸然相约……娘娘,昔日你赠帕之谊,小臣……」

他说得荒诞,手却毫不含糊地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方女子手帕,还要再描述一下这莫须有的「赠帕之谊」。

「够了!」

我都快笑出声了,一向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傅瑜却陡然呵斥道,没有表情的面容上满是厌恶与戾气。他没有看我,而是咬着牙,几乎是恶狠狠地下令:「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的东西拖下去!」

一时之间宴席内人人噤若寒蝉,我定睛一看,淑妃依旧嫣然笑着,桌下的手却紧缩成一团,想来是无法理解为何傅瑜会是这种态度。

这样的强硬压制显然不能让群臣——或者说淑妃派系的人满意,窃窃私语的声音多了起来,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试探性道:「陛下,观此人之神情,不似刻意装疯卖傻,此事莫非另有隐情,不若听他说完再下定夺?」

此时,春兰忽然咬着牙从我身侧冲了出去,夺回那方帕子,看了两眼后直挺挺地跪在了傅瑜面前:「启禀陛下,宫中用品样样都登记在册,因为贵妃娘娘的偏好,景仁宫的织品都用的是双面绣,这手艺只有宫内的孙绣娘有,此事也很少人知道。这方帕子是单面绣,哪怕纹饰已经刻意仿制,也绝非贵妃娘娘所有!」

她说得掷地有声,傅瑜一怔,侧头看向身边的高鹤。高鹤顿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从春兰手里拿起那方手帕,端详片刻后道:「的确是单面绣。」

「这位大人瞧着倒是很眼熟,」陆久宸不咸不淡地瞥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细细想来,仿佛在礼部见过,也算孙大人的左膀右臂,何故做出这等构陷贵妃的腌臜之事?」

他话说得极为出格,地上原还想争辩两句的男子脸色霎时间苍白下来,颤抖着磕头,而淑妃维持得很好的笑容骤然消失不见。

孙家是周家的亲家,孙家的嫡小姐是许给了淑妃的长兄的。先不论陆久宸这一句是真是假,他既这么说了,必然是有根据的。只是我竟不知,周家大胆到这种地步,还敢用这种沾亲带故的人,就不怕事后细究,牵连到自己身上?

我正在心里啧啧感慨,男子又脸色发白地喊了几句此事他一人做事一人当,而孙大人也赶忙上前道此事是他束下不利,甘愿受罚。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各方人马都到齐得差不多了,我见陆久宸的眼神已经含了几丝让人血溅当场的意味,连忙上前几步,表情平静地跪在了傅瑜面前。

「启禀陛下,臣妾并不认识此人。」

撕心裂肺只会让人生疑,云淡风轻才是傅瑜吃的那套。

我抬头看傅瑜,他也注视着我,那双黑润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我懒得分辨,也不想分辨。从我入东宫起,我从未与傅瑜争吵过,也从未与他置过气。这是因为我看得清楚,他看似温润谦逊实则心高气傲,既然自负到认为自己便绝对正确,争论又有什么意义?

倒不如从容一点,起码,让面上好看一些。

我垂眼,漫不经心地想,傅瑜,你相信我吗?或者说,你愿意欺骗自己吗?你我二人洞房花烛时还会温柔低语,言笑晏晏,也曾许过山盟海誓。但自他开始对颜家动手的那一刻,我们便默契地不言情爱,他也日益沉默,再不问我的真心。

他不知道吗?

他不清楚吗?

他何等聪明一个人,又怎么会不明白,我的不争不抢,不喜不怒,不吵不闹,不过是对他失去了期待罢了。

有些选择,注定要做;有些人,只能越走越远;有些事,当然也永远回不去了。

傅瑜对我伸出手。他没有说话,我却无端想到成亲那晚他揭开我的盖头,也是伸出了手,尔后对我一笑。也许是红烛温柔,我被他握紧时,居然真的有了片刻的憧憬,我还记得他将我拥进怀里,亲昵地在我耳畔后拂过我的发,轻声说:「别怕。」

回忆至此,我出神片刻,已经被他扶了起来。傅瑜取下自己的披风,围在我肩头,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耳畔,但指尖却是冰凉的。好像犹豫了很久,他才很轻很轻地说了句:「别怕。」

我滞在原地,有些困惑地转头看他。傅瑜却没再看我,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眼的寒凉:「将这几个构陷贵妃的人拖下去。」

「陛下——」

「朕说,将他们拖下去,」傅瑜一字一句地说,「此事到此为止,还有谁有异议?」

他看得懂这场戏幕后的人是谁,也明白追查下去,以周家缜密的手端,恐怕还真会让我沾上些不好的东西。周家毕竟是他用来制衡颜家的一颗好棋,周家打压我该是他乐见其成,问题是私通此事牵连皇家颜面,到底会让傅瑜脸上也难看了些。

傅瑜选择到此为止,到底是顾及他自己的脸面。

「至于常贵人,以下犯上,诬陷贵妃,实乃蛇蝎心肠,」他冷漠地看向正在瑟瑟发抖的娇弱美人,「择日起褫夺贵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常贵人瞬间瘫软在地,还想说些什么,已经被高鹤命人堵了嘴巴拖了下去。之后的事我不想多看,温顺地垂下头,忽然感觉到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茫然。

傍晚傅瑜来了我的营帐。

他只是问我:「今日用完午膳,你去哪里了?春兰也道当时你忽然离开营帐,一人也没带。几个丫鬟担心得很,找了你许久。」

我恭恭敬敬地说:「臣妾今日用完午膳,觉得胸闷,便打算独自出门走走,不过去的是东边营帐,没有去过西边营帐。」

傅瑜沉默片刻:「独自一人?」

我想了想:「倒也不算。臣妾遇见了一匹小马,也不知道是哪家千金牵来的,煞是可爱,让人想起从前未出阁偷偷骑马被父兄骂的场景。臣妾实在瞧得眼馋,便与它玩了一会。」

傅瑜笑了笑:「倒是从未听你提起过你爱骑马,这几年你也没进过猎场。」

我也看着他笑了:「陛下也没问呀。」

傅瑜没再说话,他看着我,表情忽然有了几分隐忍,那一瞬间的眼神竟然有几分痛苦。他张嘴,很轻地说了句什么,却始终让人听不清。

我隐约辨认出开头两个字是「如果」,但也没兴趣继续听下去。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倘若他不说话,我也没有了开口的念头,这次亦是一样。我们相对沉默了片刻,傅瑜便起身离开了,临走前留下一句「今日你受惊了,好好休息」。

伺候我沐浴时春兰欲言又止许久,终究还是小声地说了一句「陛下往淑妃的营帐去了」。我无甚反应地「嗯」了一声,接过绞发的巾,吩咐道:「本宫乏了,自己绞完发便歇下,你们都退下吧。」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一会,也许是见我面色实在不太好看,也没再多劝,一个个乖顺地退了下去。

我正坐在窗边走神,一阵清风无端掠过,我茫然地抬起头,还没看见人,就听见了某人招牌式的冷嘲热讽。

「听闻前朝有位贵人就是因为贪凉得了头疾,年纪轻轻暴毙而亡,」陆久宸伸手关窗,居高临下地觑了我一眼,「我瞧着你倒是有效仿一番的念头。」

我又被气笑了:「陆久宸,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头发不绞干就坐在窗边吹冷风,」陆久宸嗤笑一声,「怎么,傅瑜刚刚过来说了什么,让你露出这副失魂落魄的蠢样子?」

我根本不想理他:「我懒得绞而已。」说着便想跳过这个话题:「不说这个了,你今日……」

「这都懒得动,不如真当只猪。」陆久宸打断了我的话,口吻颇带不耐,「给我。」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他没再说话,皱眉扯过我手中的绞发巾,在我尚未干透的发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我愣住了,仰头想看他,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眼眸。

陆久宸长得是真的好,垂眼时眼睫细密,比女子还要纤长,我在他浓黑的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怔愣片刻,还未说话,他便伸出另一只手卡住我的下颌,将我的脸掰正,轻声呵斥了一句:「别动。」

陆久宸不是个会照顾人的性子,但独来独往惯了,身边据说都没有丫鬟伺候,所以做起这种事来,竟意外的并不算生疏。

也许他说得对,经过傍晚那一遭,我虽算不上失魂落魄,总归有几分心不在焉。比如在此刻,就无心纠结他这般失常的体贴举动,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喃喃说道:「你今天不该站出来,也不该表现出那种态度。」

在外人眼里我与他交集甚少,至多算两看相厌的相识之人,但他今天那般姿态,即便话不太好听,庇护之意也显露无遗。尽管众所周知陆久宸喜怒无常,做事全凭心意,但他这样保我,只会让朝上那群老狐狸产生些许猜测,甚至傅瑜都会注意到这个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右相公子,这对他日后行事,有害无益。

「所以呢,」陆久宸不咸不淡地说,「今日没我,你打算如何?」

「不是还有双面绣么,」我语气坦然,「打死不承认呗,反正我又不是真的和那人私通,演得像样一点,傅瑜总不至于赐死我。」

陆久宸忽然沉默了。我看不见他,只知道他揉我发的手慢慢停住,然后似有若无地,很轻地顺过我的发顶,像是安抚一般,又像是我的错觉。

「她算个什么东西。」青年的嗓音宛如晚秋深夜的露,凉到极致,「我都……的人,她又算个什么东西,敢指着你的鼻子这般辱你?」

我有几个字没听清,追问他:「什么人?」

他的手彻底停住,沉默了许久,才语气喜怒未定地换了个话题:「不出三个月,英王定会动手,倘若成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啊,」我想了想,「以前爱看游记,以后……就游历一下吧。」

「和谁?」陆久宸忽然问道,「傅韶行?他现在都未娶妻,莫不是在等你?」

我避开了这个回答:「……我就不能一个人?」

陆久宸不知是何意味地「呵」了声:「你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又善心泛滥的愚笨之人,我怕你单独游历不出三日,就被骗得身无分文。」

我被他气笑了:「陆公子这张嘴可真是刁钻刻薄,不过即便是你设想的这样,又与你何干呢?」

我等待他与我反唇相讥,但他什么也没说。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我都有些困惑地抬起头,才听到陆久宸说:「若你想,也可以有干系。」

我的头发早已被绞干,他放下手,恰巧晚风拂过,将一缕碎发吹入他的掌心。他下意识抓住,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任由柔滑的黑发一根根落出指间。

他这一生飘若浮萍,无依无靠,靠仇恨两个字撑过了二十余年,想求的与追寻的并非一物,求不得,放不下,如今目光所及的在身边,却只能看着它流泻在掌心。

——像是怎样都捞不住的水中月。

我怔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着问:「什么干系?」

陆久宸沉默片刻:「我答应过七月。」

我们默契地不再说话,直到陆久宸淡淡地道了声别,离开了我的营帐。我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料峭的一道,笔直笔直,和当初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七月那时对我说:「我哥哥叫容昭。」

我第一次看见陆久宸时,小小的少年脸上就没有表情,垂着眼孤僻又乖张地隐匿在一边,与七月口中的「温暖」毫不相符。他看向我,漆黑的眼眸里一片漠然,甚至眉梢处还有几丝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戾气,说起话来也气人得很。

我跟七月控诉:「他好凶。」

七月笑眯眯地对我说:「哥哥是害羞啦。小姐你以后就知道了,哥哥是个很别扭的人,心里想什么也不会说出来,老让人猜。」

我还是不够了解陆久宸,或者说,我下意识不想再去背负更多。

否则我不会听不清,他说的是「我都不舍得动的人」;否则我不会问他,到底是什么干系;否则我应该知道,他那句「答应过七月」,其实原没想过要说。

否则我不会在他回头的时候,轻轻地别开了眼。

九

几天后,春猎潦草结束,我也回了宫。

夏竹最终被逐出皇宫,我向傅瑜求情保住了她。她离开那日一言不发地跪在景仁宫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离开时泪流满面,但我没有出去见她,其他三个丫鬟也没有。

我知她们四个都各有目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记得夏竹晨起为我采露,兴高采烈地说今日要为我烹制家乡那边特制的一种茶水。人总有那么片刻是真心实意的,或许是因为看见过七月的影子,我曾打算在年纪大点后为她们各自寻一个好出处。

但她在那晚站出来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这段主仆缘分,到此为止了。

这一桩可以说是宫闱丑闻的风波尽管没有被传得人尽皆知,但到底还是让我爹知道了。他给我送了封密信,忧心忡忡中难得地表达出了一种无力的愤懑,他道,宫廷之中人心叵测,是爹爹害了你,当日就该让你嫁与一户普通人家,好过现在遭人算计。

他没有提前朝的事情,但我知道,这场草草结束的春猎绝不仅仅因为我。傅瑜已经许久没来后宫了,是因为镇守北境的英王,开始有动作了。

英王是先帝的幼弟,虽长了傅瑜一辈,却刚过而立,正是壮年,人也算骁勇善战,可惜就是性情凶戾了些,也不够深谋远虑,颇有些急躁粗鲁。当初先帝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这个野心勃勃的弟弟派去极北之地,很明显是出于忌惮,而英王不声不响地蛰伏了北境这么多年,终于在陆久宸的有意引导下,起了谋反之心。

先帝痴于权势,打压簪缨世家,收兵权,轻武将,刚愎自用且任人唯亲,云行将军等人愿意跟随英王,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英王在淮水以北自立称帝,前朝乱成一锅粥,宫内戒备森严,后宫与外界短暂地断绝了联系。

我却在晚春生了场大病。

这场病从春猎归来后便隐约有了苗头,太医说我是许是着了凉,煎两服药歇息两日就好了。

但我这一病,便持续了大半个月。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春兰和冬梅的争吵声,春兰说「我去喊陛下过来」,冬梅似乎在叹气,但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景仁宫依旧安安静静,只有几个丫鬟担心的面容,以及一勺一勺喂过来的苦药。

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好像做了噩梦。梦里有个少年坐在马上回身对我懒洋洋地一笑,容貌英俊,秀骨青松,扬声说挣了功名为我请个诰命。我在他身后看他越走越远,被漆黑的藤蔓缠绕着拉入深渊,但我没有喊他,也没有哭闹。

我睁开眼,有人正轻轻抚上我的额头,低声道:「才多久没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茫然地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他的动作一滞,我却有了几分委屈,喃喃自语:「韶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夜色太黑,床边没点烛火,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握住我的那只手松开些许,又捏着我冰凉的指尖,微微收紧。有什么东西,缓慢地,一滴一滴砸在了我的脖颈处,滚烫得吓人。我想问他是不是哭了,毕竟我印象中的傅韶行从来不会哭,他那么骄傲,风华满京城的傅小王爷,最狼狈的时候,也绝不肯让我看见。

可我没有力气问,我昏昏沉沉地任由他给我喂了一颗什么,听见他哑着声音唤我:「阿玉,我……」

我没有听清,便再度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我却奇异地感到些许神清气爽,舒畅不少。傅韶行还未走,他靠在我的塌边小憩,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一睁眼他便也醒了,第一时间皱眉摸了摸我的脉搏,才又展了眉:「看来那奸商没骗我,这药丸还有点用。」

我问他:「你事办完了?」

他沉默片刻,神色带着深重的郁气:「我听闻你生了场大病,陛下却一个月未进后宫。」

我笑了笑:「也不算大病,风寒罢了,这种小事何苦惊扰陛下。」

他嗤笑一声,眼中有了愠色:「小事?颜明玉,你是故意气我的吗?」

我坐起身,借着月色端详着他。傅韶行在春猎前就被派出去办事,如今一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恐怕是没来得及休息便进了宫。我垂下眼,轻描淡写道:「小王爷刚回京,应该回府好好歇息一番,我——」

「我担心你。」傅韶行打断了我,口吻平淡,「他不来见你,我想见你。」

我愣住了。

他却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星眸灼灼,依旧是顽劣跋扈小王爷的做派:「之前忘了问,你不想当皇后,那你想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