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我给陛下种草原
一 我是他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为贵妃。 傅瑜下这道圣旨时没来见我,他身边的大太监高鹤倒是礼数周全、神色恭谨,最后还不忘隐晦提醒一句,让我万不能与陛下置气。 置气? 我礼节性地假笑一声,心里明白傅瑜的顾虑。 我父亲本就是一品国公,大哥三元及第,芝兰玉树,风光无限;二哥没入科举,直接前往北疆抗击匈奴,年纪轻轻
第 5 / 6 部分
我想了想:「我什么也不想当,就想像话本子里那些剑客一样逍遥四方。」
傅韶行口吻戏谑:「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想得还挺远。」说完又漫不经心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样吧,你求我一句,我就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当他是开玩笑,微笑着说:「小王爷倒是也想得挺远。」
傅韶行很久没说话,再开口时口吻淡淡:「我去找了陆久宸。」
我:「……谁?」
「你想帮他,」傅韶行说,「那我也帮他。」他看着我空白的表情,忽而无奈一笑:「颜明玉,你是不是当我很傻,什么都看不出来?」
当年先帝即位是一场血腥的厮杀,到最后,八个兄弟死的死伤的伤,留到现在的只剩宁王和英王。英王被派往北疆,宁王因为性情淡泊温顺被留在京城,但身无要职,只能做一个养花弄草的闲散王爷,远离权力中心。
宁王对先帝是有恨的。他的嫡亲兄长燕王死于先帝之手,自己爱的女人也被送入先帝宫中成了妃子,这么多年避居京城一隅不问政事,还要遭受无时不在的猜忌。
正是因此,我对陆久宸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是,事成之后,不要伤及宁王一家。
我看着他,轻轻地问:「你不怨我瞒着你吗?」
傅韶行也看着我,自嘲一笑:「阿玉,十年了。」他眼里映着我身穿白色中衣的憔悴模样,倏尔闭了闭眼,嗓音沙哑:「我有什么资格怨你。」
他一向骄傲,自以为天下之大,皆能称心如意;所做决定,皆数不会后悔。但无数次午夜梦回,最后悔的便是当年策马向北时,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心爱的姑娘。
此去经年,再次见面,她已经成为他人妻。
我想了许久,开口道:「都过去了。」
包括七月离开的撕心裂肺,颜家被害的绝望愤怒,身边人一个个离去的孤独无助,全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这一条路走到黑,我不能告诉爹爹,不能告诉哥哥,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想牵连任何人。
傅家是腐烂肮脏的一摊烂泥,我钻入泥中想与他们同化灰烬,却只想让身边人看到泥上亭亭的那一枝荷,在晨光中开得烂漫,永远娇艳,永远明媚,永远无忧无虑。
「与陆久宸谈条件,你是代表宁王府,还是傅小王爷本人?」我问傅韶行。
「我跟我爹商议过此事,」傅韶行道,「宁王府在这场动乱中无法独善其身,观京中各方势力,陆久宸明显胜算更大。」他顿了顿,又说:「现在京城还算安全,我在宫中安排了人,到时如果……我的人会接你出宫,你若愿意,先将你带到我的一处密院安顿。」
我没有回应他,只是微笑着说我知道了。
傅韶行叮嘱我注意身体,他过两日再来看我,便趁着天亮前出了宫。
他回身,看到女子单薄的身影,隐匿在一片暗无天日的漆黑中。傅韶行出神片刻,忽然想到,与陆久宸谈的条件中,除了保宁王府以外,还要一个人。
可那个满脸漠然的黑衣青年却断然拒绝了他。
「你知道颜姑娘与我合作时,谈的唯一一个条件是什么吗,」陆久宸笑意带着讥嘲,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晦涩情绪,「她要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保宁王一家无恙。」
「你若真想带她离开,不妨问问她自己怎么想。」他垂眼淡淡地说,「颜姑娘才是在深宫中牺牲了十年的人,若她不愿和你走,即便你搬出整个宁王府,我也不会答应此事。」
傅韶行注视他片刻,忽然了然般地扬唇一笑,漫不经心地说:「想不到右相公子运筹帷幄多年,也有这样求而不得的时刻。」
陆久宸也定定地看着他,同样弯了弯唇,抿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容:「是又如何?」
「她不会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傅韶行望了望不远处偌大的皇宫,语气淡淡,「陆大人,有得到什么的打算,就要有放下什么的准备。」
陆久宸沉默了很久,才自嘲般轻声说:「我知道。」
从多年前至今,一直心知肚明。
十
我料到英王定会来势汹汹,但还是没想到,局势这么的一边倒。
因为先帝重文轻武,打压武将又收回兵权,傅瑜又刚刚登基,没有培养出心腹的武将,到了如今,朝中居然连一个能够领兵作战的将领都没有。
仅剩的几个将军都投入了英王麾下,年老体衰的大臣不愿出征,日日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傅瑜始终沉默不语,只听闻御书房的烛火亮了一整晚。
昭宁元年六月,爹爹给我写信,话里话外都有种要我寻条后路的意思,我便知道,傅瑜与英王相比,到底根基尚浅。
六月末的一个傍晚,我半夜忽然惊醒,看见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睁眼的那一瞬间,他好似也从一场睡梦中醒来,后退两步,像是想立刻消失在我面前。
我及时唤住他:「阿泽?」
他轻声应道:「属下在。」
阿泽在春猎前就消失了,离开之前简短地跟我说了一句有任务,就一直不见人影,直到现在,我已经近三个月没见过他了。我见他拘谨地低着头,几乎贴墙站着,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站过来。」
他迟疑了片刻:「属下身上有血腥味。」
我闻言,从床上翻身坐起:「你受伤了?」见他坐立不安地想后退,连忙呵斥道:「不准动。」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却只是抬头,乖乖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地看着我。我皱眉上前几步,果不其然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他穿着一身看似干净的深色外衣,左肩却有些僵硬,脸颊也多了很多处擦伤。
我问:「左边的肩膀,能不能掀开让我看看?」
青年隽秀的眉眼交织着抗拒和无措,但在我的目光注视下,还是妥协般拉开了衣领,露出他被白色绷带缠住的整个手臂。白色绷带上尽是斑斑血迹,而他的肩膀处更是洇开了一大团褐色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
也许是看我不说话,一向沉默寡言的青年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大部分……是别人的血。」
阿泽是傅瑜身边底牌级别的暗卫了,又是监视我的重要力量,他能把阿泽派出去执行任务,说明在春猎之前,他身边的人手就已经紧缺到不容乐观的地步了。
「是和英王相关的任务?」我想了想,问道,「你不回答也可以,你的任务做完了吗?」
阿泽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他说:「陛下派属下去刺杀……属下失败了。」
暗卫一生为主,既然出手刺杀,不是成功就是死亡。
可他失败了,却活着回了皇宫。
我大概猜到了什么,看着青年清俊的脸,有片刻的失语。我想问他知不知道,他这样的行为相当于叛主,也想问他,明不明白任务失败的暗卫不会再度被认可;我想问他到底是伤得多重才决定放弃任务,又想问他,既然可以一走了之,何必要回来。
可我知道,我的问题都没有意义。
我轻声道:「你以后要怎么办?」
阿泽没有犹豫便回答道:「属下答应过娘娘,娘娘想去哪里,属下都会护您一辈子。」
那时候他濒临死亡,还想提起剑冲上去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女子的笑颜。他是个暗卫,一生忠诚护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不怕死,也不怕痛,只知道暗卫无法后退,哪怕送上性命,也不能无功而返。
但是,倘若死在了这里,那还在宫中的那位贵人怎么办?他答应过她,无论她嫁了谁,去了哪里,都会一路保护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那如果他没能再回去呢?
师傅说,暗卫不能有感情。
青年垂眼放下手中的剑,望向皇都的方向。
那里有轮金尊玉贵的明月,多年之前,她在他心口种下一株花,如今开满了整个心脏,再无拔除的可能。
因此不能死,要活着回来。
挣扎在濒死的边缘那三天,他心想,这半条命还给师傅与对他有养育之恩的皇宫;另外半条命,他要拿去求另一个人安然顺遂。
我望着青年清透的双眸,感觉心脏被人浇湿,泡进了一汪不见底的苦药里,颠沛流离。
我说:「阿泽……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他安静地伫立在我面前,眼眸从明亮一点点转向黯淡,半边脸颊隐匿在黑暗中,低声说:「您若不愿属下跟随,属下会在护送您出宫之后离开。」
他这副模样就宛如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猫,我实在不忍多说,只得道:「我没有不愿……罢了,我之后教你便是。」
阿泽便不可抑制地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生疏却格外好看的微笑,似朗朗清风,或皎皎明月,明澈无暇。
我看着只觉心口被人蓦地一刺,无端想起了很多个与此刻相近的瞬间。
那时鲜衣怒马的少年为我懒洋洋地摘来池中清荷,扬唇一笑说日后为我鬓边拈花;那时有人牵着缰绳不紧不慢在我身后走着,见我回眸,笑说希望明玉一直快乐;那时黑衣青年摊开我血迹斑斑的掌心为我包扎,守着我入睡后一言不发地拂去我脸上的泪痕。
尔后皆化为漫天齑粉,荧光碎碎,落入荒凉的回忆。
后来我开始连夜地做梦,梦里有傅韶行、阿泽、贺知明、陆久宸,还有……傅瑜。
我清醒得仿佛一个局外人,看着昔年傅瑜在太后苛责我时匆匆赶到,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我,挡在我身前说,母后,她是儿臣的妻子。
他与我说:「别怕。」
我当时看着他,恍惚间觉那双眼眸里的粼粼微光,胜过世间万千美景。
——终究是过去的事了。
昭宁元年七月,傅瑜在数月之后,第一次摆驾后宫。
他来景仁宫见了我。初时我们相顾无言,我看着他,心中万分平静,不起丝毫波澜。傅瑜憔悴了许多,身形都消瘦了些,脸色苍白,眼周边也有淡淡的青黑,只有通身温雅如玉的气度依旧,竟不似一个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帝王。
我们静坐许久,最终还是他先开口:「阿玉,最近过得可好?」
我微笑着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妾一切安好。」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我,黑润的眼眸里仿佛藏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正思忖着是否应该也问一句他最近如何,傅瑜又说道:「朕决意要派你二哥领兵出征,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先与你说一声。」
我正在沏茶的手一顿。
领兵出征意味着交付兵权,虽说现在朝中无人可用,但敢将兵权放给颜家的人,傅瑜这是打算放手一搏了?
我想了想,试探性地说:「多谢陛下信任……」
傅瑜止住了我说话的动作,摆了摆手。他微微笑着,伸手似是想摸摸我的头,指尖还未触及我的发,脸色便蓦地一白,剧烈地咳嗽起来。年轻的帝王看上去羸弱万分,痛苦地用手捂着嘴,我连忙上前拍打他的背,不经意一抬眼,便愣住了。
他的指间,溢出了刺目的鲜红血迹,星星点点。
傅瑜咳嗽了一会,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掩在袖子里,又回头看我,若无其事地说道:「无碍,就是最近染了风寒……朕都忘了吃药,待会让高鹤给煎上。」
他以为我没看到,或者是,想让我当作没看到。
他说:「那朕就先走了,你好好保重身体。」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高鹤低头沉默不语的模样,有些困惑还未来得及问出口,傅瑜忽然又在宫门前回了头。他始终没将那只染了血的手放出袖口,只是沙哑着嗓子唤我:「阿玉。」
我说:「臣妾在。」
他抬了抬手,最后却放下了。穿着华贵龙袍的年轻天子静静地凝视着我,最后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柔而暖,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有种难以述说的无奈和不舍:「可惜我的手脏了,不然还想替你绾一次发。」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淡出我的视线。
——也像是淡出我的世界。
当夜,陆久宸夜探颜府,带着我送出的最后一封长信。据说我二哥差点和他打起来,是不知怎么得知消息的贺知明赶到,才好不容易拉住了他。我大哥疾言厉色地逼问陆久宸为何要带我一起做这样危险的事,我爹却在看完了信后沉默良久,制止了大哥。
三日后,陆久宸上求请帅令,傅瑜准旨,同时令我二哥与傅韶行同时挂帅出征,镇压英王。
贺知明进宫觐见,我拜托阿泽望风,在紫竹苑见了他一面。
自上次我与他春猎会面险些被作为攻击我的筏子后,贺知明便没再与我见过面。我们偶尔书信往来,他只会兴致盎然地提起近日见闻,遇见的奇人轶事或是寻到的新鲜玩意。这些琐碎的字眼像是晦暗中的光,如他这个人,温暖明亮,似一道朗朗清风驱散我连日不散的郁气。
「微臣见过娘娘,」一身官服的俊逸青年对我扬眉一笑,依旧明朗潇洒,「娘娘的气色不错,看来是吃好了——我猜猜,今日中午莫不是有红烧蹄筋?」
「错了,那是昨日的晚膳,今日是八宝鸭,」我忍俊不禁,问他,「知明哥哥,你怎么忽然进宫了?」
贺知明沉默片刻,脸上的笑容收敛些许,像是斟酌着措辞,片刻后才缓缓道:「明玉,陛下的身体怕是不行了。」
我顿住了。刹那间,无数画面在脑海内浮现。数月未曾出现在后宫的傅瑜、总是欲言又止的冬梅、他剧烈咳嗽后溢出掌心的鲜血……一幕幕,皆有了合理的缘由。
只是他身体一向健朗,缘何会……
「英王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起码不是众人看到的那样。」贺知明皱眉道,「陛下几月前的状态就不太好,每次上朝的脸色都很差,我观之,仿佛是中了毒。」
我想到了什么,悚然一惊:「能给傅瑜下毒的人只可能出自后宫。后宫中位份高的妃嫔……有英王的人?」
贺知明点头,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明玉,你二哥和韶行都去了前线,后宫现在一点也不安全,英王的人身份不明,倘若她对你动手……」
我默然片刻,最后只是轻声说:「知明哥哥,我身边有人在保护我,不会有事的。」
他说得没错,但是我亦无比清楚地知道,现在绝不能出宫。
宫中局势未定,我若毫无缘由地擅自出宫,不仅会引来傅瑜的注意,恐怕还会有人以此做文章,传出些不利于颜家的流言,甚至于直接影响到前线军心。
我断不可能让二哥他们因为我陷入被动。
贺知明明白这个道理,更明白我的选择。他就这样隔着两步望着我,这眉眼如画的青年忽而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清渺渺,含着某种近似于纵容的情绪,晦涩而却温柔,几乎要令人心碎。他说:「明玉,那你记住,我从前说的话,现在还作数。」
我问他:「哪一句?」
「愿为颜家姑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说,「贺知明永远只会站在颜明玉这边。」
不是十年如故的求娶,不是把臂同游的邀约,只是一句我独自奔赴的承诺。
正如贺家哥哥心悦颜家妹妹这件事,从来不需要回应。
十一
昭宁元年八月,前线传来捷报,傅韶行率兵奇袭,断了英王三个月的粮草。
昭宁元年十月,在陆久宸的主军指挥下,英王节节败退,退回淮水以北。
昭宁元年十一月,英王藏在京城外的三千精兵突袭京城,城守备防备不足,险险守住城门。宫内的御林军被紧急调出抵挡敌军,皇宫仅剩大内侍卫值守。
御林军被调离的第三日,周淑妃闯进了我的景仁宫。
春兰把我护在身后,我冷静地看着她:「你是英王的人?周家也是?」
这个一直飞扬跋扈的女人对我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不知是该夸贵妃娘娘临死之前想到了这一点很聪慧,还是该笑你明白得不是时候。」
我看向景仁宫外,百余身穿盔甲的精兵立在我的门口,乌压压的一片。
我笑了声:「你就笃定这些人一定能取我性命?」
周淑妃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的底牌是什么?傅韶行留给你的人,还是陆久宸留给你的人?」她拨弄着长长的指甲,吃吃一笑:「颜明玉,陆久宸的身份是什么,七月的身份又是什么,还有你帮着陆久宸这件事,该知道的人可都知道了。」
我的手蓦然捏紧了一些。
——「抓了你,你那前线的情郎可都得投鼠忌器,你说我是送你的手指去,还是送你的眼睛呢?」
周淑妃倏尔收回笑脸,冷漠地对身后的侍卫说:「留她一个活口,其他的全杀了。」
傅韶行和陆久宸确实给我留了人,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多少,但既然是留在了皇宫里,人数不可能太多。幸好前两日在御林军出宫后我便遣散了宫人,就是不知道春兰和阿泽该如何,倘若今日真的遭遇不测……
我思忖着退后两步,身前忽然出现了一排穿黑衣的人影,挡在了侍卫面前,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