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愿我如星君如月
我终于成了他的皇后。 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也有很多人这样说我。 这是很久之前,生于市井小户的我,想都不敢想的。 本以为,我会学好女红、学好女德,嫁一户老实人家,生一双儿女,过像全天下许多姑娘一样的生活。 或更好些,又或者更差些,都没甚惊喜或遗憾。 只是委实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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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成了他的皇后。
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也有很多人这样说我。
这是很久之前,生于市井小户的我,想都不敢想的。
本以为,我会学好女红、学好女德,嫁一户老实人家,生一双儿女,过像全天下许多姑娘一样的生活。
或更好些,又或者更差些,都没甚惊喜或遗憾。
只是委实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
所以啊,我总告诉宫里的新人:
「不要去想前路,活于当下已是大幸。因为前路茫茫,不由人变,猜不到的。」
01
大粱于家,一个要多显赫就有多显赫的家族。
出将军也出文官,有风流才子也有俏美佳人。
将军胜仗连连,文官清廉正直,才子名扬天下。
只是唯独……唯独这佳人,心有所属。
还放言——你们要真的把我送进宫,我就在轿撵上自戕!让你们送个死人过去!
当然了,这样离经叛道的话,是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说的。
我能听见,是因为我此刻正跪在这佳人屋前。
这里的屋子可真美,连屋前的石刻假山都有许多讲究,檐下一只雪白的鹦鹉,不停地重复着,「死人!死人!死人!」
我不敢乱看,老老实实低着头,握紧拳头,只盼着他们给我钱去给小梦治病。
没一会儿,屋门开了,一个身着樱粉色华服的少女,被一个中年男人牵着走了出来,那少女看起来很是不情愿,鼓着嘴,容貌姣好,身上的衣服,是我做多少针线活儿都买不起的。
「这次爹真的没骗你,她会替你进宫,真的不会逼你进宫了。李家那长子倒也不错,爹不会不同意的……」
少女扒着男人的臂弯,立刻喜笑颜开。
这,就是我从未谋面,但初次相见就替我定下一生方向的人。
我的……父亲于开傅和妹妹于染。
也是,谁让我母亲只是个醉酒后幸过的婢女呢。
当年若不是这个男人还年轻、还仁慈、还有心,母亲被赐死也不是没可能。
「你可明白?」男人转而向我说话,声音压低,不怒自威。
「明白。」我俯首在地,不像女儿,像奴才。
我没得选。
拿了不大一袋子「卖身钱」,我拼命跑去医馆,拉着年过六旬胡子发白的大夫,跑回城外的茅草屋。
「你,你这姑娘……呼……呼……」大夫弯腰扒在歪斜的门框上,喘着粗气的样子半点没有之前的仙风道骨。
「大夫,你快看看我妹妹,我有钱,要最好的药!」
大夫简单擦了擦汗,走到床边,掀起单薄又满是污渍的被子,眉头上的「川」字更深了。
「如何?」
「你们两个姑娘家 如何受这么重的伤?」
我看着小梦破损的衣裙下,大片狰狞的伤口,腐烂的肉连带着骨头,发出阵阵恶臭。
吞了口口水,我颤抖着肩膀说「来投奔亲戚,路上遇到了马匪,逃跑的时候从山坡上滚下去,妹妹护着我才……」
「唉……」大夫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虽然年纪大了,但手上功夫似乎不减,大夫很快拿出药品和刀子开始处理腐肉。
昏迷中的妹妹,眉头紧锁,汗珠大颗大颗滚落,看得我心揪在了一起。
我拿起白布给小梦擦拭。
外婆家一直看不上我俩,母亲被他们为了那一点聘礼硬塞给村子里的跛子之后,我在家更是不受待见。
后来母亲生小梦难产离开,跛子不待见女孩,把妹妹送了回来。
六岁的时候,我就守在她身边了。没有专门给小娃娃的吃食,我就把自己的口粮泡得很软很软,再喂给她。
有时候小梦也会问我:「姐,你那时候才六岁,怎么会照顾小孩儿?」
「可能……我们上辈子也是姐妹,我第一次抱你啊就觉得,这小娃娃可真招人喜欢……」
屋子里不断灌进寒风,我拿破板凳堵住不知何时会彻底掉下来的门,哆哆嗦嗦地拿出所有衣物盖在小梦身上。
「小梦,姐姐只有你了,你别不要姐姐……」
02
「我可以去,但你们必须帮我照顾好小梦!」这是我第二次见于开傅,也是第一次这样硬气地说话。
「她是你什么人?」
我移开与她对视的视线,看着正偷偷观察着这画梁雕栋、眼底满是艳羡的小梦。
于家连夜去了姑苏里把我带来,像买一件廉价的商品一般,死于马匪刀下的车夫和两个侍卫并不知道也没有打听过多,所以于开傅现在并不知道母亲再嫁的消息。
像他这样的男人,一定很难接受自己的女人「再嫁」吧,即便只是个丫鬟。
「表妹,家里人都没了,和我要好。」我回答。
……
「姐姐要去哪儿?」小梦看着装饰华贵的屋子,有些慌张。
「别怕,姐姐要去享福了,小梦乖乖的,姐姐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享福?去哪享福?我不喜欢刚才那个男人,他的眼神好可怕!姐,我们走吧,哪怕回姑苏里,我不怕被外婆打的!真的!」小梦特别聪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有些事,不是说不做就不做的,小梦,你相信姐姐,一切都会好的……」
「好!」小梦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地点点头。
因着于家的面子,我一进宫就是贵妃,册封典礼很是隆重。
于家对外也是宣称我是嫡女,只不过自小体弱被送去静养。
没有人怀疑,因为我的眉眼与于开傅年轻的时候太像了。
英气的五官,丝毫没有女子的柔美,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是不好惹。
「娘娘,您别等了,皇上兴许是国务繁忙,不来了……」
「国务繁忙,也要吃饭啊……只是不来也托人说一声,我倒是有些饿了……」
「娘娘!您不能称呼自己『我』!」
我吐了下舌头,「皇上还来不来,你差人去问问。」
「怎么,爱妃就这样盼着朕?」一道清爽的声音随着门被推开,传了进来。
——很白。
这是我的第一想法。
兴许是皇帝这份差事,怎么都晒不着吧。
因为太白了,衬着双唇嫣红,竟像是涂了口脂,不过一点也不女人,五官内敛又极致深沉,眼窝深邃,双目里像是潜伏着野兽,倒与声音里的少年气不符。
极其漂亮!
没错,就是漂亮!
过分漂亮!
在这之前,我很难想象有一个人,能连每一根眉毛都长得这样恰到好处。
如果,形容他是漂亮的话,那天下其他漂亮女人,就只能说是好看了。
「臣妾参见皇上。」也不知这皇帝在门口听见了多少,我还是更关心自己的小命——应该没什么吧,不然,他应该早发火了……
很久之后。
当我再想起那个本该我和夜允洞房花烛,但实际上我俩却对坐弈棋一整晚的那天,都会觉得恍然。
03
宫里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是真的慢。
有时候,吃吃喝喝、打个盹儿,一眨眼就到了夜里。
有时候,我觉得在一堆女人中间坐了「小半年」,才不到一个时辰。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好的。
没人敢惹我。
准确说,没人敢惹于家。
挺好的,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狐假虎威」一次。
我也得闲找了女先生学字,夜允也曾问起,我只说儿时体弱,琴棋书画这些消耗体力脑力的事,都动不得,但一直心里喜欢。
让我没想到的是,夜允第二天派人送了副字过来。
是两联写雪景的小诗。
用夜允身边的总管盛熹的话说,那就是,「奴才在皇上身边小三十年了,这还是头一遭瞧见皇上亲自临字送给宫里的娘娘!」
但我倒没什么感触,虽看不出什么落笔用力的门道,但能看出夜允的字极好,也极难临摹。
我便假意欢喜收下,转头就让人丢进了库房落灰。
又一天,夜允似乎很清闲,竟然时隔半个月散步散到了我这儿。
我记得清楚,那天下着大雪。
雪似絮状,大团大团地落下。
我让底下的人先别打扫,于是,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堆。
晌午御膳房送菜的小太监踩了一路脚印,不多时,又被重新覆盖。
我兴高采烈指挥着宫中的太监堆雪人,于家教我的礼仪大都是册封、称呼、行礼这些大事上的,于这些小事,时间太赶,没来得及,我也就按着自己的心情来。
反正没人敢惹我,来这宫里就已经很不情愿了,加上于家办事我还是放心的,身世那里没什么漏洞,我也就真把这宫里「当自家」了。
不过,好在太后虽然常年礼佛,但对于后宫把控得仍然很到位,不然,于家可就要安排人监控我了。
那天玩够了,我回屋烤手。
夜允来的时候,我正想着用这上好的银丝炭来烤番薯,会不会更好吃些?
小梦应该很喜欢……
「看来,贵妃平日里确实清闲。」
不等我行礼,他往里走去,我只好直起半蹲下的身子,心里念念有词跟过去。
「这大雪天也做不了别的啊。」我理所当然。
「哦?」夜允坐在榻上,胳膊肘支在矮桌上,那双野兽般的眸子,似笑非笑,「看来,朕的字,贵妃已经临摹好了。」
「呃……」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总不能说,我想了想,才记起您确实送过一幅字吧?
我还想多活几年!
「嗯?」我站在他面前,像被夫子训斥的学生,他懒散地抬眼,等我回答。
「皇上的字,不是一日之功……臣妾还要继续学习才是……」
「那就让朕看看贵妃现在的字,到底练得如何了。」说罢,也不给我反驳的机会,就往书桌旁走去。
——乖乖,这皇帝当得这么清闲吗?怎么想起来折磨我这个弱女子?
我极不情愿地跟上去。
要死不活地写字。
垂着脑袋,双手递上,等挨骂。
忽地,眉间被轻点了一下。
我懵懵地捂着额头抬头,嘴边微张。
只见夜允似乎是憋笑的表情,叹了口气,「你找的这女先生,本是胜在作词,字上面,功力不够。」
「皇上是觉得很丑吧。」
「哦?此话怎讲?」夜允似乎提起了兴趣。
「盛熹说这是您头一回给宫里的女人赐字,再看您见到这字那种嫌弃的神态,应该是极看不上的……」说完我小心翼翼抬头瞄了一眼,又立马低下头。
「你啊,倒是机灵。」夜允放下宣纸走到我身后,双臂抬起把我围在怀里,低头,下巴虚放靠在我肩上,声音回荡在我耳边,「发什么呆?既然知道朕的字难写,还不趁朕在的时候多练一练?」
「啊?」这是第一次,一个男子离我这样近,我蒙了。
「唉……」他的叹息里夹杂着笑意,「拿笔。」
「啊……哦……」
「别看朕,看字!」
脸有些发热,我呆呆地转过头。
心说:这皇上,近看可真好看!
但他为什么要对我好?
还挺突然的!
有鬼!
肯定有鬼!
不过,没关系。
我自小就胆子大,从不怕鬼!
04
那天临字后,他便时常来我宫里。
有时候很忙,但还是要倔强地看看我今天有没有练字,看看就走。
但从不留宿,宫里人人都在猜,皇上到底想干吗?
我端庄地送走他,扭头就遣退所有人,瘫躺在床上。
我就想啊,这皇上的女人,可真不是随便就能当的。
真累!
但我也只能获得短暂的休息时间。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德妃就认准了我,每次夜允前脚刚走,后脚她就过来了。
知道的明白她是想来堵人没堵到,不清楚的估计以为我俩结盟了呢!
这不,说着人就来了。
「皇上走了。」我开门说了四个字,砰地就关了门。
任性吗?
没关系,我是于念啊,我是于家人,我当然可以任性……
德妃气得在门外跺脚,我鼓了鼓嘴往屋内走去。
其实,德妃这个人虽然比我进宫早得多,但确实没什么坏心眼儿,她之所以能一进宫就当了四妃之首,也是凭祖上挣下的基业罢了。
不过,她倒是像极了话本子里宫中女人的样子。
——仿佛一辈子都在为一个男人的宠爱活着。
睡了一觉,我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今年雪特别多,冬天特别长。
不过,这还是我第一个过得这么暖和的冬天。
穿着樱粉色的里衣走下床榻喝水,我刚走出屏风,就看见歪躺在贵妃榻上的夜允,一手支着头,一手拿着折子。
「醒了。」他头也不抬,吐出两个字。
「嗯……」我刚睡醒的声音里有一点点低沉,「皇上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看你睡得香。」啪的一声合上折子,他坐起身,盘着腿,扭了扭脖子,「这么贪睡,晚上可还睡得着?」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啜饮,「还好,臣妾觉多!」
其实也不算,就是小时候没法晚起,也没法子想睡就睡……
「暮春的时候要大选,你是贵妃,多盯着点,母后的意思是今年把事情都交给你了。」
「……是,臣妾遵旨。」
「贵妃可有疑虑?」不知为何,夜允好像在……幸灾乐祸……
「臣妾想知道一个问题。」
「说。」
「皇上喜欢什么样的?」
「………」沉默后,夜允仰头大笑。
「???」这家伙,想女人想疯了?
笑够了,他看了眼我的眼睛,又很快移开视线,「你啊,倒是敢问!」
哦,对了!
不能随便揣测帝王心思!
我吓得双膝跪地,动作太猛,声响极大。
夜允蓦地背过身,两手背在身后,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甩袖离开,只留下一个薄情的帝王背影。
我揉着膝盖站起来,等在门外的红竹焦急地走进来,「娘娘,皇上怎么走的时候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传晚膳……」
我话还没说完,盛熹就跑了进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娘娘,晚上皇上来用膳,您备着点。」
我「……」
红竹「…….」
帝王心,可真是不可测啊,男人心,海底针……
05
淑妃有孕了。
在那之前,我连淑妃的脸都没记清。
我认人挺快的,这也就说明——淑妃是真的没有存在感。
「呵,这淑妃也是厉害,每月定好的来贵妃娘娘这儿五回,她能有三回身体不适不来,就她那小身板,能怀上龙种?!」
德妃娇柔妩媚的脸上充满不屑,和……一丝艳羡。
理是这个理不错……
「是啊,贵妃娘娘,十天前把皇上从臣妾那儿截走的可就是淑妃!今天她敢在臣妾那截人,明天就敢截德妃娘娘的,后天就敢截贵妃娘娘您的!」柔妃「言真意切」。
好家伙!
这大饼给我画的啊!
我觉得不陪她演一演,都对不起她这么卖力。
「德妃,你怎么说?」
这也是个聪明的,看起来大大咧咧,见淑妃想拉她下水,瞪了后者一眼,后者心虚地低下了头。
「臣妾忽然想起很久没有为国祈福了,打算斋戒三个月,还请贵妃娘娘恩准。」德妃轻抬右手,优雅地摸了摸华贵的金簪。
就说这德妃聪明,三个月,避过淑妃怀孕最脆弱的时候,毕竟她平素张扬,也省得树大招风被人陷害。
还没等我回答,夜允的声音传了进来,「你要贵妃恩准你何事啊?」
我能明显地觉察到,在夜允的声音响起的一刻,所有人的背挺得更直了,不少人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髻,生怕有什么不妥。
但与别人的紧张中掺杂着欢喜不一样,德妃只有欢喜。
我都觉得,要不是这么多人在场,她都能扑上去把人「吃了」!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夜允亲自扶我起来,又问:「何事?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只不过在为淑妃,为皇上开心罢了。」
这鬼话,当然是不可能有人信的,别人生孩子,我开心个什么劲?但好歹挑不出毛病。
「贵妃体弱,不易操劳,大选的事宜,德妃你多帮衬着。」
「臣妾遵旨。」德妃美目流光,看夜允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情郎,比起敬畏,更多的是娇羞,倒与平时她总是谁也看不上的眼神大不一样。
我个女人看了都心动,但夜允没有,他看都没看一眼,如常道:「那你们就退下吧,朕与贵妃还有话要讲。」
「是。」德妃走的时候,深深看了我一眼。
所有人都往外走,她手搭在婢女胳膊上,侧身看着我,一身要别人穿都显得老气横秋的紫金色宫服,在她身上那样贴合,倒让这衣服增色不少。
她就看着正对着夜允笑的我,又看了看夜允面对我的背影。
最后,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直到她离开,我都没反应过来。
她为什么要那样笑?
那样的神情我不是没见过——母亲死后,我照顾妹妹,卖鸡蛋的刘奶奶说母亲会回来的,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怕母亲回来迷路,于是常常抱着妹妹坐在进城的小路口旁的大石头上,来往的人经常那样看我。
跟德妃一样。
「念念?」
「念念?」
「.……啊?皇上您唤我什么?」
「不喜欢朕这样叫你?」
「……」哪儿敢啊!又抽什么风?「没有,只是……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