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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愿我如星君如月

我终于成了他的皇后。 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也有很多人这样说我。 这是很久之前,生于市井小户的我,想都不敢想的。 本以为,我会学好女红、学好女德,嫁一户老实人家,生一双儿女,过像全天下许多姑娘一样的生活。 或更好些,又或者更差些,都没甚惊喜或遗憾。 只是委实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 所以

第 6 / 6 部分

「一个心太小的人,连自己的心都整理不好,自己都这样纠结,又如何能爱民如子、关爱天下百姓呢?」

「所以,臣妾不想当这个皇后。」

「太累了。」

「阿允,我太累了,做不来的。」

「每一天,每一次想到你,我都能想起乱坟岗里小梦残破的尸体……想起那个爱莲如命的冷姑娘。」

「想起你为了救她,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我真的想过与你共度一生,甚至想过最坏不过容颜老去、再无恩宠,但能看看你也是好的,你说我是你的皇后,那我安安分分当着,死后与你同穴。」

「我真的有想过……」

夜允拉着我的手慢慢滑落,平日挺直的腰背驼着,发丝凌乱看不清眉眼。

「念念…..」

但到底也没说什么。

他知道的,我太执拗。

执拗到,爱他也放不下那些伤害。

但其实,我还是有些庆幸的——他不怎么了解冷白霜,但他了解我。……

23

出宫那天,我特意没让车夫走僻静的小路,反而从闹市穿了过去。

我微微掀开帘子,看着来往热闹的人群。如果不出意外,往后我就不会再回来了,一直到死,都会在定国寺,为国祈福。

夜允还是下旨封我当皇后。

但没有册封大典,他知道的,我不愿去。

石板路平稳,马车也徐徐前行。

我忽地想起第一天来这里,我把小梦放在城外的破庙里,一个人跑进来找于开傅。他们说着京话,穿着光鲜的衣裳,我明明站在太阳下,却像个阴暗角落里的爬虫……

其实,也就不到两年啊。

我其实并不是个大胆的人,我所有的勇气都来自我的母亲和小梦。

记得母亲去世前几天,我在她婆家后门老是等不到她,又听了些谣传,于是从狗洞钻进去找娘亲。

她病得严重,坐都坐不起,耷拉下大半个身子趴在床边干呕,面黄肌瘦,像老了二十岁。怀胎十月的肚子也并不大,隔着薄被看不出多少。

那天,母亲说她快要离开了,马上就去天上享福,让我以后护着小梦。

她说,她生产前总是梦见我,于是给第二个孩子起名「梦」,她说我和小梦有缘分。

她喘得厉害,不多时咳出一大口血,六岁的我呆呆地看着衣服上的血渍,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让我转过身往外走。

她说:「念念啊,往前走,别回头!以后你也要这样坚定地走下去,娘的念念最勇敢了。」

于是,我一直学着勇敢,

学着……即便怕也要装作不怕。

那时的我绝对想不到,自己也有这样一天。

万万人之上的皇后,得滔天富贵、无上荣宠,却在二十一岁几乎就过完了一生。

……

经过一个小摊子的时候,我让车子停下,独自一人走下去。

是桂花酿。

买一壶酒,赠一枝花。

「姑娘,给夫君买一壶吗?女子也能喝!」卖酒翁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在笑。

「这桂花……甜吗?」

我不记得那天卖酒翁说了什么了,只记得这个问题出口后,耳边就响起了夜允的声音——「不甜我可不要,我娘子最嗜甜了。」

……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后记

「月贵人死了。」

「月贵人……那个与冷先生有几分相像的贵人?不是很得宠?」

「嗐,还不是那个嘉嫔。嘉嫔,还记得吗?」

「记得,当年南下,我亲点的,那时觉得她平日老老实实的,也不怎么说话,见人也有礼节。」

「她父亲是湖广总督了,前些日子修水利又立了大功,在朝中一时风头无两,这嘉嫔的封妃大典也在准备了。可惜了月贵人,人长得那样俊俏,偏偏撞到了嘉嫔头上。听说是怀孕了,孕吐厉害,都说是男孩。嘉嫔前些日子被误诊有孕,空欢喜一场,这下可不生气!」

「生气,所以杀人?」

「嗐,小人得志,总会把控不住分寸,应该是罚人的时候下手重了,伤到了要害,后来找了个小宫女顶罪……反正皇上也不关心,都是大家在瞎传,一个小小的贵人罢了,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不过,下一个长得像的,可不好找……」

「这倒让你说着了。」

「怎么?」

「我瞧着啊,那月贵人,与其说像冷先生,不如说她像你。」

……

当时白念是怎么个反应来着?

谢芊已经不记得了。

太久了,久到经历那些事的人都离开了,只剩她一个。

她也很久不看话本子了,原都是人间闹剧,她见得够多了。

如今她喜欢在后山的竹林里打坐静思。

或者一人饰两角下棋,偶尔也会想起有白念的日子。

她年轻时最爱自己那一头乌黑的秀发,因为刚入宫的时候皇上总夸她,到如今全白了,温顺地铺在后背,但依旧好看。

不过,她都不在乎了。

她也已经很多年不穿艳丽的衣服了,整个人愈发素净。

这里是定国寺最安静的地方,她总是来这里。

想来她这一生,热闹过、娇纵过、富贵过,曾为一人踏入宫墙、也吃过了情爱之苦…….后来即便是白念在冷宫里的日子,或者她在皇帝驾崩后来这定国寺找白念的时候,她和白念喝茶聊天斗嘴打坐,也并不无聊,比起很多人都更顺风顺水。

如今归于平静,人世悲喜苦乐,也是经历全了。

往日一坐就是一天,今日却听到了别人的声音,似乎是结伴上山的两个姑娘迷路了。

「阿莲,你说,晖庆帝和他的皇后,真的像说书的说的一样,一直到死没有再见面吗?」听着声音年纪不大,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声音甜脆。

「咱们先出去再聊这些行不行!」叫阿莲的姑娘语气焦急,听着年长几岁。

「哎呀,反正路就在那,一边找一边说嘛。我那次家里有事没听完,你给我讲讲呗。」

「唉,咱们这些普通人能知道什么啊。不过,我家中有个在宫里当差的哥哥,他说宫中有关晖庆帝皇后的文书都烧没了!连个封号都没给.……」

「那就是不喜欢喽,但,我就不明白了,既是不喜欢,那为何还要葬在一起?而且,听说晖庆帝死前还将人从这里接回去,见了皇后一面!」

「要说不喜欢可不见得,我哥说,那冷宫他巡逻时偷偷看过,修得比皇后的寝宫都好!那哪是冷宫啊,换了个地方享福罢了。」

「但我听那说书的讲,有关那皇后的记载只有两行:晖庆十三年入宫,封贵妃位;同年陪同圣驾南巡后入冷宫,次年进皇后位,入住定国寺为国祈福;康嘉七年,薨。要是喜欢,为何只留下这些?听说那位长得很美,但连幅画都没留下啊……」

「这……这谁知道啊!烦人,委实烦人!你就当故事听听好了!诶!那里好像有条小路……」

谢芊闭着眼,手里的佛珠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是喜欢的吧。

——只是,那两人一个太倔,一个又钻牛角尖;一个太清醒,一个太自负。

她还记得,白念刚进冷宫的时候,夜允多次碰壁,于是转道让她说情。

她本是不想去的,奈何皇命难违。不过结果并无不同。

那天,皇帝在她宫里喝得不省人事 。

那是她这辈子离他最近的时候——因为,她看见他哭了。

那个手握江山、生来掌控万人生死的男人哭了。

她记得自己初入宫的时候,皇帝亲征南下去抗击越人,带着倒钩的弩箭插进了肋骨,都没吭一声。

但那天,他那压抑的哭声,她至今都记得清楚。

他问她:「为什么她一定要执着于过去呢?现在我只有她了啊……」

「我不要冷白霜了,我想要念念……」

「朕都想好了,以后有孩子了,女孩叫梦,男孩叫南……她喜欢江南,以后我年年带她去……」

「她说给朕做一辈子云月糕的……」

「而今朕想共她白首,她怎么……不要我了……」

他醉了,哭得乱了称呼。

谢芊记得那时她问夜允:「陛下叫皇后娘娘什么。」

「念念。」

「那,冷军师呢?」

他说:「念……念……」

或许是那时吧,他彻彻底底知道两个人真的回不去了,那一丝侥幸也没了,所以舍得放她来这里「为国祈福」吧。

他们之间隔了一堵叫「冷白霜」的墙,横亘在那里,让白念看不清,也不敢再去靠近。

他到底喜欢哪个念念?

可能两个都喜欢吧。

不管后来他是不是独独喜欢白念一个,反正都是回不去了。他是个拎得清的帝王,少年称帝,他总是能看到人心最薄弱的一处,所以悔归悔、哭归哭,他知道的,回不去了。

兴许,爱而不得的方是最牵肠挂肚的,这大约就是人的秉性。只是,有些人足够幸运,尝到了「失而复得」的人间至喜;而有些人……上天没有给他们重来一次的机会,于是只得惴惴不安度过余生。

……

有一回两个人一起纳凉,她问过白念,真的不能和好了?全然没有可能了吗?

她记得白念轻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望着山下稍稍放空,柔声说,:「和好容易,如初太难……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有些事就是回不去了,何必呢……

但她从未直白问过白念是不是还爱着,不是对一切都清晰明了,只不过是那时很多事,她都不再纠结了,也不再执着于真相。

在这寺庙里,日子久了,心就干净了。

只是,她常常想起白念刚进宫的日子,她俩不对付,坐在一起总也免不了拌嘴。

后来,她俩关系还算不错 ,在那伸手看不见前路的后宫,也算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她还记得,白念的孩子没了,刚醒来就赤脚跑去找皇帝。没人知道那天屋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疯疯癫癫跑进去的白念,出来的时候一脸死气。

那时候,皇上也没想过自己会后悔吧。

然后,他要封冷白霜为皇后。

白念一个人待在冷宫,她翻墙进去看她。

白念缩在床脚,下巴抵在膝上,总是蹦出鬼点子的人,眼神发散,没有一丝光,但又似乎在笑,流着泪。

嘴里不停念着「小梦……小梦……」

也是那天,她知道了于念其实不是于念,是——白念。

她说:「我叫白念。」

「白念,白念,白白思念。」

「我来自极北地方一座叫姑苏里的小城。」

「我有一个妹妹,叫白梦。」

「死在她一十四岁生辰之前……」

「后来,我爱了一个人,以前我从未奢望过爱情的,我以为是老天眷顾我……」

「谢芊,我与人为善,将心比心……为什么啊?谢芊,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这要对我啊……」

「原来真的是这样。这世间本就没有道理可循……是我天真了……」

……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爱上这样一个男人?

若一定要问缘由——没有人可以拒绝二十来岁的夜允。

那样年轻的帝王,那样本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存在,偏偏又倜傥风流、意气风发,当他用那双英气逼人又柔情四溢的眸子看着你,怎么可能有人拒绝得了?

她自认俗人一个,自然拒绝不了。

只是后来,当少年成为喜怒不形于色的睿智君主,后来的那些女人,只会觉得他高高在上吧。兴许也会有人控制不住心动,但终归是畏惧多些。

或许,二十岁的夜允就应该留在二十岁,安安静静、不被打扰。而不是被她记在心里,平白期待很多年。

其实,也说不上谁可怜谁。

她们都是这皇城的可怜人。

都一样……

那里的女人,有的争了一辈子,有的哭了一辈子,有的等了一辈子,有人恨了一辈子,也有人悔了一辈子……

唯独,唯独不曾有一人,笑一辈子、欢喜一辈子、春风得意一辈子……

她现在不求什么,只是希望以后进了那富贵牢笼的女人幸运一点。

起码,比她们幸运些。

别爱,别恨。

等着变老就好。

白云苍狗,一辈子,真的太快太快。

□ 乌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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