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愿我如星君如月
我终于成了他的皇后。 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也有很多人这样说我。 这是很久之前,生于市井小户的我,想都不敢想的。 本以为,我会学好女红、学好女德,嫁一户老实人家,生一双儿女,过像全天下许多姑娘一样的生活。 或更好些,又或者更差些,都没甚惊喜或遗憾。 只是委实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 所以
第 5 / 6 部分
却不承想,落得一手空。
他都没回头看一眼,径直奔向冷白霜的位置……
我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恍惚,直到盛熹开始拉扯我,我才回神。正往身后的屏风跑去,就看见一个还穿着宫装的宫女拿着一个飞镖似的暗器,正瞄准夜允。
银制的暗器在照得屋子恍如白昼的灯下,闪着晃眼的光。
行动先于思考,我推开盛熹冲了过去。
倒下的那一刻,我看着夜允玄色龙袍上的云纹。
盛熹大声惊呼,「贵妃娘娘!」
他似乎转过身来了,又似乎没有。
人的很多行为都是下意识的,会先于想法表现出来。
比如我为他挡暗器,
比如他奔向冷白霜。
……
我以为我死了,但当我醒来的那一刻,伤口的疼痛提醒我:没有,还活着呢。
然后,我忽然有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我的孩子……没了。
我不信鬼神,孩子才有两月,肯定没成人型,但也许这就是母亲吧,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联系。
德妃曾宽慰我,或许,小梦会投胎成我的女儿,也不是没可能。
定国寺的大师也说,心诚则灵。
我本不信鬼神,但自从知道了有孕,我也忍不住这样想过。
「嗯…….」只是坐起来,我就已经出了一身汗 。
「娘娘,您醒了!」盛熹正和采荷走进来。
「嗯。」
盛熹贴心地端过一杯水。
我喝得见底,压着心底的慌乱,还有一点侥幸,开口问:「我的孩子…..」
盛熹和采荷都目光躲闪,耷拉着脑袋。
「杀手……是什么人……」
「是北夷死士,那些宫人是他们五年前埋伏下的间谍,温小侯爷在北疆时中了一种毒,本已经解得差不多了,但不成想那只是蛮夷蛊毒的障眼法,那天杀手本是要将刺激那蛊毒发作的药引放出来……」
「温小侯爷……没了……」
我知道的,温亦行在北夷的名头比夜允还大,难怪北夷人为他动用了潜伏了五年的谍网…
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我直直地靠到床头,眼泪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满室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我忽地抽噎起来。
身体抖动地厉害,把头埋进膝盖,双手扯着头发。
「我的孩子……」
「小梦……」
但没哭太久,我忽然意识到什么事,像被下了降头一样径直跑下了床。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背上的伤口似乎又渗出了血。
盛熹和采荷大声喊我,但不敢牵制。
翊坤宫原本是离尚书房最近的宫殿了,但我却像是跑了一辈子……
头发没有朱钗簪着,一跑就散了。
凌乱地铺在樱粉色的里衣上,我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门口的太监伸了伸手,但不敢用力,我闯了进去。
没几步跑到屏风后。
他正端着玉碗喂冷白霜。
反而是后者头扭向一侧,满脸不耐又无法发作的样子。
我怔在那,好像连呼吸都不会了一样,血液都变得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是冷白霜先看见的我。
我也回过神疯了一样,大叫着「小梦!你把小梦还给我!」扑了过去。
夜允会武功,虽事发突然,但还是一把扯住了我。
被推倒在地的那一刻,我看着他眼中有悔意,但最终还是站在了冷白霜旁边。
我仰头大笑。
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贵妃行迹疯癫,来人,把贵妃送回去!」夜允大袖一挥冷声吩咐。
几个太监站在我旁边,不知如何下手。
夜允回头看了眼冷白霜,回过头恼怒道:「还不快动手!」
我止了笑,踉跄地站起,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脚下虚浮,「疯癫?」
「不,臣妾正常得很。」
「病的是皇上。」
「皇上是如何做到翻脸这样快的?啊?」
「我的孩子没了!」
「我的孩子…..」我摊开手,「我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到这个世上看一眼,他又做错了什么?」
「皇上,您不伤心吗?」
「这不是我们的孩子吗….」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立刻挡在了冷白霜前面,我以为已经冷到底的心竟又凉了一分,苦笑着指着冷白霜,「臣妾懂事,臣妾不应该怪冷先生。」
「冷先生多厉害啊,为国征战谋划,是为天下女子表率,呵,只是杀手为了害小侯爷,都是意外.……臣妾知道,臣妾懂事……」
「可是谁又懂臣妾啊?」我陡然拔高音量,用力拍着胸口,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我懂事,我从小就懂事,所以我活该吃亏。」
「我活该……」
「我凭什么活该!」
「所以小梦死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的孩子没了,我还是不能表现出来……凭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是错在为了保命进宫?还是错在为皇上挡暗器错?又或者是错在爱上了身为天下至尊、永远不可能只爱一个人的您啊?」
我哭着往后倒退两步,用力弯起一个不成型的笑 ,「兴许,是爱上皇上错了吧……」
眼泪朦胧了视线,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过皇上放心,臣妾总要报仇的,要不……」我笑了,「您大发慈悲,赐死臣妾好不好?」
他眉头皱得极深。
俊美的脸上充盈着怒气,眸底的愠色化作彻骨寒意。
「来人!贵妃行迹不端,德不配位,即日起禁足翊坤宫!」
「别啊,禁足太轻了,您还是把臣妾打入冷宫吧,省得以后臣妾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我说话时看着冷白霜的衣角,视线慢慢移回夜允脸上。
他看着我,眼神还是那样认真。
他似乎在纠结。
但,帝王的威严不容挑衅……起码,我不能挑衅。
「既然贵妃要求,」他直直看着我,「那朕……」身侧的右手握拳背到身后,「允了!」
20
过了多久了?
不清楚。
时间在冷宫似乎是静止的。
盛熹来过一次,行色匆匆,想来是偷摸来的。
他比夜允大不了多少,自小伴在帝王侧,对于没有兄弟的夜允,也算个知心人。
但他比同年纪的人更稳重,声音也不似平常太监一样尖刺,他喜欢看书,但即便是大总管,那也是宦官。
而宦官,依照前朝宦官乱政的先例,是不能学除了宫规以外的东西的,更别说看书了。
我看出来了,所以以前他来我这儿传话,我总是多留他一会儿,让他在书架上随便找书看。
没承想,是个善缘。
冷宫吃食不能跟翊坤宫比,但也还过得去。
不过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毕竟在我之前,夜允的嫔妃最多就是禁足罚俸,没有人有这个「殊荣」,这里已经空了很多年了。
院子里有一棵快要枯死的低矮的桂花树苗。
就长在大门内不远处,位置不讲究,应该不是人为栽种的。
所以也没人管。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时间多得不行,索性拿棉被和麻绳围在了树干上。
或许,我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希望它可以。
21
德妃经常一个人偷摸来见我。
她收买了巡逻的护卫,在后墙的狗洞给我递东西。
吃的喝的都有,话本子也不少,说是让我解闷。
我想想她穿着华贵的宫服,本来端庄地走着,到了角落无人处,就兜着一堆东西悄悄跑过来的样子,动作怪喜人的。
前几次来她还劝我,让我服个软,别委屈了自己。
帝王最薄情,这个我懂。
德妃现在除了依规矩被翻牌子,留住自己的富贵,也不会再多做别的。
她想劝我也看开些。
她是对我好。
我懂。
但我做不到。
或许,我若是和她一样,在这深宫待个一二十年,也能断得了。但我只来了很短的时间,短到情到浓时化不开,情至断时放不下。
后来,她也不再劝我。
有一天下过雪后,跟以往不同,她翻墙进来了。
坐在床边,她告诉我:「皇上要封后了,封冷白霜当皇后。」
不等我说话,她继续开口,似乎是要告诉我什么。
「我初见皇上那年,刚及笄。」
「那时他也没有掌权多久,脸上常带笑,我记得,那天他穿着墨蓝色锦袍,刚赛马回来,袖口还束着,干练得很,皮肤比寻常女子还白,嘴唇泛红却不显阴柔。」
「我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人比话本上的还好看。」
「那天,我和许多贵家小姐在荷春楼喝茶,你知道,大夜向来没那么看重男女大防,所以也有几位小姐的兄长来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冷白霜和温亦行。」
「听旁边的人说,冷白霜是温亦行父亲的军师之女,两人一起长大,冷白霜是温亦行的书童,他们是一个先生教出来的学生,算是青梅竹马。」
「女子读书……我很羡慕她,那天就多关注了些。」
「那天茶会久久不开始,听说是要等人,冷白霜被温小侯爷护着,说话很是大胆,她不耐烦地说,『他还来不来?也不差人说一声,我倒是有些饿了。』你看,她是不是很大胆?」德妃似乎笑了,「接着,皇上就进来…..」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我记起我第一次见到夜允的场景,忽地一阵眩晕。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或者说,我是不是借了冷白霜的运?
我还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在试探他的性子,我任性的时候他多包容,然而我温柔懂事守礼节的时候他却会不悦。
「温小侯爷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不过那时他与皇上是至交好友。」
「后来,因为冷白霜,他俩却闹掰了,否则,应该也是名留千古的明主贤臣的佳话吧。」
「翊坤宫旁那一池的荷花,就是皇上为了她种的。」
「不是我们的皇帝陛下喜爱莲花,是冷白霜喜欢。」
「你进宫晚,应该是没听说。有段时间,大家都以为皇帝爱莲,你知道的,皇帝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机会属实难得。于是都在衣裳上绣了莲花图样,宫里备着荷花煮水的茶,额间花黄都是莲花样儿……恨不得随身带一支……」
「只有我。」德妃笑里掺愁,「只有我知道缘故。」
「但知道又怎样……还是忍不住飞蛾扑火。改了名,进了宫,到了他身边。那时候也是年轻,见了点世面,就以为懂了一切。总以为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后来,我用了七年才明白,世上无难事,只不过是遇对了人。」
「而我之于皇上,并不是那个人。所以不论我花七年、十七年,都没办法走近他。」
「一开始我觉得你也是可怜,成了像本子里一样的替身、影子,后来……我又觉得皇帝对你动了真情,觉得你幸运…..」
…….
我也很惊讶,那天德妃离开后,我并没有崩溃。
也不吵闹,只是每天坐在门口,打开门,看着门外的景色。
似乎在等,又似乎在找一个可以允许自己失望的理由。
看守的侍卫经过了盛熹的提点,倒也没为难我,只是每次见我在门口,一坐就是一天觉得纳闷。
我不说话,只是每天换一件红裙。
一件,一天。
不是宫装,是他那年在江南给我买的。
一天买一件。
那时候可真好啊。
我竟还留着些幻想,
在他牵着我的手走过江南的小桥流水的时候,在我们途径宽街宅巷、熙攘闹市的时候,在他拿着红豆簪子往我发髻上比的时候……
我不止一次想过「一生」,想和他度过一生的样子。
人静下来,往往会想起一些平日里以为忘却的事情。
比如以前听德妃讲话本子,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恩怨纠缠,男的爱青梅,分开后又爱上了与青梅相似的人。
男人说他都喜欢,他不知道更爱谁。
我觉得情节繁杂不想细听,就问德妃结局是什么。
我还记得德妃扣上书,走到窗边,明媚的妆容衬着愈发平静的眼眸,她看着几乎要伸进屋里的绿梅枝子,淡淡地说:「还没写完呢,是个残次本。」
兴许,那时候她在提醒我吧。
但我却真的以为,那只是一出戏。
其实,我还算现实,我想过帝王薄情的,却不承想…….人生如戏。
现如今,日复一日坐在院子里,偶尔我也会想,会来的吧,会想起来的吧。
我知道,他一开始就把我当替身。
或许,一开始如果我没有说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没有表现得和冷白霜很像,兴许就不会有往后这些了……
没有这些苦,当然,也没有这些欢乐。
不过,这也都是我自己的猜测。
我还记起很多事,比如一次德妃同我下棋,忽然提了一嘴我与皇帝下棋的风格极其相似……伴着这句话,我的思绪飘到了我俩大婚那日。
我穿着喜服,同他下了一晚上的棋,他没说什么,只是随口说我下棋很有灵气……我甚至依稀记得,暖黄色的烛火燃于红烛之上,光影摇曳,我就在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记到了如今。
……
然而,等啊等,心,一天天冷下去。
我还爱他,我没法否认。
人就是这样,虽然对方做了过分的事,你知道自己不该再喜欢了,知道不可能再回去了,你什么都知道,但,心里的感情却不会说没就没。
我爱他,但我不想等了。
但,还是再等等吧,等,裙子都穿完的那天。
22
又是一年春天。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始抽芽。
冷白霜跑了,德妃告诉我的。
夜允没有下令搜捕,对外宣称皇后思念过度不治身亡,竟然又动了心思要我当皇后,还来了这荒僻的冷宫。
或许就像德妃说的,「咱们的皇帝太厉害了,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他总以为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他总以为自己每一次都能落棋不悔。」
「是你,是你让他第一次后悔了。」
「或许皇上他自己都没想到吧。」
「没想到什么……」我惨淡一笑,摇摇头。
德妃蹲下身子,抚摸含苞待放的花丛,语气如常,没有别的情绪,「没想到,会真的爱上你。」
……
他来那天,我正在给院子里的花草松土,虽是早春,我身上却起了一层薄汗。
「念念……」他唤我的名字。
我愣了愣放下铲子,转身行礼。
「你我不必……」
「君臣之礼不可废,皇上不该在这不祥之地多待。」我打断他。
「念念,我很想你。」
「我错了,念念,我说过的封你为后……」
我白念何德何能啊,接受帝王的歉意。
我打断他,淡淡道「皇上,臣妾有一个缺点——臣妾的心太小了,小到装不下这后宫去了又来的女人,也做不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太累了,臣妾只是个普通女人。」
「不知皇上记不记得,那年皇上带臣妾下江南,咱们在金陵住了一阵子。」我转身走到桂树下。
「早起去桥头吃早饭,皇上教臣妾书法,到了晌午臣妾总不爱吃饭,您就说,『要是不吃,晚上就不带臣妾去玩儿了』……」我看着大门外红色的宫墙,笑着,眼带回忆。
他走上前,站在我身后握着我的手。
我没甩开,继续说「晚上咱们总去泛舟游湖,正赶上莲花盛开,萤火虫穿梭其中,皇上站在船头看着臣妾扑萤火,臣妾还记得当时回头看您。」
「您笑着说,『当心,摔着了,夫君可要心疼了』……」
「臣妾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星星好看极了。」
「有女子在荷花荡里吟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多好啊…….」
「但,后来,后来……臣妾实在不知道了,您是喜欢臣妾还是喜欢冷先生?您为臣妾临画,送臣妾一池红莲,说臣妾穿红色好看,睡前念书给臣妾听……」
「您说的、做的,是为臣妾,还是透过臣妾在看旁人?」
「臣妾不明白。」
听德妃的讲述,不难想象,我和以前的冷白霜应该很像吧,一样随性但又不落人后,一样机灵又不拘成俗。
我以为夜允爱我,有几分是因为别人都当他是皇帝,但我不怕他。
却不想,有一个人也不怕他,且比我早到了很多很多年。
「其实,我有试着去理解。」我忽然换了称呼,因为后面的话,是一个妻子对丈夫说的,而非皇后对皇上。
「我想,如果……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但他不喜欢我,又恰好我权势滔天,或许,我也不会觉得找个像他的人有什么大错……毕竟,我给他荣华、给他富贵,只要他享受便好……」
「我拼命懂事,拼命理解……」
「但是很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经历。」
「所以,我只能一次次地告诉自己,劝自己去理解我的夫君。毕竟是我认识他太晚,毕竟我这富贵日子也是沾了冷先生的福气,毕竟,我这辈子能遇见一个喜欢的、心甘情愿为他生儿育女、掏心掏肺的人不容易……不是每个人都这般幸运。」
「可是,不行啊。」
「阿允,我做不到。」
「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我的丈夫爱另一个女人超过我,而且,因着那个女子的缘故,间接害死了我的孩子。」
「也彻底打破了我对小梦的念想……」
「不过,还好。」我哽咽着。
「臣妾也有个优点——臣妾清楚自己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