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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愿我如星君如月

我终于成了他的皇后。 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也有很多人这样说我。 这是很久之前,生于市井小户的我,想都不敢想的。 本以为,我会学好女红、学好女德,嫁一户老实人家,生一双儿女,过像全天下许多姑娘一样的生活。 或更好些,又或者更差些,都没甚惊喜或遗憾。 只是委实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 所以

第 4 / 6 部分

不过也没关系,以后会有机会的。

夜允说,以后他还带我来。

德妃送了我三本话本子,我一边吃着夜允给我剥的核桃,一边看书。

就在我下意识张嘴巴吃的时候,才意识到:嗯?怎么没有了?

我瞪大眼睛看过去。

夜允也看着我,嘴巴微微瞥向一边,凤眸里闪着委屈,「这书竟然比夫君还好看吗?」

「唉,」这人怎么和小孩儿似的!

「哪有……」

「我看就是有!」他赌气似的把双臂环抱起来。

我无奈地走到他后面,勾着他的脖子,「生气了?我们去甲板上吹风好不好?」

「……」

「要不要写字,我帮夫君研墨啊?」

「……」

「那……」我眼珠一转,贴在他耳边,说话时热气蔓延在我俩之间,「那,去休息好不好?」

像是话本子里魅惑人心的海妖。

夜允喉结滚了滚,哑着声音,「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不生气了!」

「哼!那要人家怎么办嘛!」我适时撒娇,正要离开,就被扯住手腕拉进了他怀里。

他抬着我的下巴,定定地看着我,「念念,我永远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那,如果真的生气了呢?」

「那,念念多哄几次。」

「怎么哄?」

他邪气地笑了笑,抱着我往床榻走去,「像这样!」

16

夜允又连着几天宿在我这儿,我倒也习惯了。

晚上完了事,任由他抱我洗漱完了,躺在他怀里,却没像之前一样直接睡着。

「怎么?还有精力,看来是夫君……」他嗓音含笑。

在他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我伸手抵在他唇上,「臣妾想回家一趟。」

他久久不言。

我抬头,他正看我。

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浓墨,是我看不懂的思绪,以前我要回于家,他从未犹豫过啊。

「皇上连这都不允吗?」

「想家了?」

「嗯!」

「那,允了。」

「谢皇上!」

「哦,嘴上谢?」

不等我再找借口,又被压在身下,那划过脑海不多时的一丝不对劲,也随着长夜一同消失了。

……

回京路上,从江南买的布匹、衣裳,还有些小玩意儿都带上了。

我还在路上买了杏花酥。

上次小梦在信里说喜欢这个味道呢。

杏花酥铺子旁是一家文玩店,我想了想,差人去买了套笔墨纸砚。

小梦之前跟着我一起偷听私塾先生讲课,学了点皮毛,但连我都比不上,所以平日书信里好多字都不会,是我让人告诉于开傅给小梦请了先生才好了些,这次正好检查一下她的功课。

和以往一样进了于府。

我没打招呼,抬脚就要往后院去。

「对了。」于开傅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叫住了我。

「?」

「你那个表妹前段时间失足,死了。」他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淡写。

……

坐在马车上,耳边是集市的喧嚣。

我似乎出现了耳鸣,所有声音都瞬间远去。

不等我多加反应,就听见采荷唤我的声音。

「娘娘,到了。」

除了天子和太后、皇后,其余人至多进了宫门,就要转为步行了。

我魂不守舍地点头。

一下竟没起来,缓了缓才用胳膊撑着起身。

「娘娘怎么了?」采荷小心翼翼地问我。

采荷是我自己选的大宫女,做事细致,为人稳重,会看眼色,也很忠心。

我没回答,抬头放眼望去,临近出宫的地方宽阔无比,雕琢精细的屋檐上停着几只雀鸟,衬着寒冬碧色带赤的天空。

寂寥无比。

眼泪忽然静默地流了下来。

「娘娘……」采荷有些慌乱。

昏迷过去的前一瞬,我似乎看见了小梦朝我走过来。

穿着褐色粗布衣,手里拿着刚摘的迎春花,眸子里盛满春色,笑得比春天还灿烂。

……

采荷说,太医诊断过了,说我是心事郁结,气血不畅,而且是老毛病了。

采荷说,夜允去上朝了,昨个儿守了我一晚上。

采荷说,「娘娘您别太操劳,您妹妹都有孕了,昨个儿京都可热闹了!听闻李大人府增设了好几个粥棚呢!」

「我……妹……妹?」

「对啊,就是于二小姐于染啊。」

妹妹……

于染……

我的眼神愈发狠厉。

骑马失足而死……且不说小梦从未骑过马,即便是会,那于府又有谁真心带她去玩儿?

一句轻描淡写的「失足」,就把我打发了?

即使真的是表妹,就可以这样淡漠人命?

不是都说他们于家忠君、清廉、公正?

不过如此。

上位者永远不会平视黎民百姓。

站在高处,俯视众生惯了,早就忘了忠君爱民了。

「娘娘……」采荷被我的眼神吓到了。

「皇上还有多久下朝?」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

「娘娘醒前没多久,皇上刚走。」

我抬起手,看着藕粉色的帷幕眯了眯眼,「给本宫梳妆吧。」

站起身后,我顿了顿又说:「画得艳些。」

「是。」

……

夜允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采荷按照吩咐在外面把门合上。

我从贵妃榻上缓缓起身,摇曳着腰肢走下去。

「身体可好些了?怎么打扮得如此艳丽?药喝了吗?」夜允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我没急着回答,绕过香炉站在他面前,与他对视一眼,然后慢慢跪下。

「念……」

「请皇上恕罪……」

接下来,我向夜允讲述了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

他定定站在那,我跪在他面前,腰背挺直,看见他放在身前的手拨弄着扳指。

我很惊讶,我惊讶的不是他的沉默,而是我自己的平静。

我完全不害怕任何惹怒夜允的后果,兴许心里还有点侥幸,觉得他不会太严重地罚我,但即便是欺君之罪,我还是会说的。

在我思虑飘忽的时候,他长叹一声,开口了。

「念念。」

「你有想过朕吗?」

我猛地抬起头。

他眼中有失望,也有明了,「念念,如果这话被旁人听去,朕……该如何是好啊?」

「白念,或者于念,对于朕,并不重要。」

我先是一感动,紧接着意识到了不对劲——白……我刚才并未提及自己姓白!!!

「皇上……」

「朕早就知道了。」他没打算瞒我,温柔地将我扶起。

我呆呆地被他扶起,看着他。

「唉。」他似笑非笑地把我扶到贵妃榻上,按着我的双肩让我坐下,弯腰看着我,「于开傅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难怪都说他是女儿奴,念念,你受委屈了。」某种角度来说,他并没有说明白。

我梳理了好久的思路,终于说出了第一个问题,「那……为什么不揭穿我?」

他身体前倾,抵着我额头,薄唇勾起,「本来是想看看于开傅耍什么花招,没想到……」

他眉梢的笑意加深,「我心悦你,念念。」

慌乱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仿若漂泊了半生的浮萍忽然就扎了根。

「别离开朕,念念。」

没来得及反应,我就被压倒在榻子上。

他似乎在撒娇,压着嗓子蹭着我的脸颊,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我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抬起了手,在他背上拍了拍,「皇上怎么像个小孩儿似的。」

下巴慢慢压在他肩上,我眼神放空看着香炉的方向,在他耳边沉声道:「阿允。」

我极少这样唤他,即使在江南都很少,我这人想得太多,又太清醒,我很少会沉迷什么,所以那时我心底还当他是皇上,而非一个普通的丈夫。

但……今天,似乎一切都变了。

「我在。」

「我想……报仇。」

17

于开傅被迫告老还乡那天,我画着最盛大的妆去了城门。

秋色染黄了整个世界。

城门口四五颗古老的梧桐树正在落叶。

我站在满天枯黄中,身着一件红衣,金步摇在风中微微晃动。

「是你!」他看我的眼神如同垂死的饿狼,无法吞食近在咫尺的猎物,但又十分不甘。

我无视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梧桐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落叶。

以前姑苏里也有梧桐……小梦特别喜欢收集这些叶子……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

「一种是犯错之后反思自己的。」

「而另一种,则是选择将所有过错归于别人的……呵。」

「于开傅,今天这一切……」

我将叶子攥在手心,薄脆的叶片在掌心碾压成碎末,侧过身,斜睨着他,「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吗?」

「你……你……」他手抖得不行,指着我,「你这个不孝女!」

「不孝女?」我一步步坚定地走过去,面带戏谑,「你又何时把我当作你的女儿?」

「直到今天,这是你第一次正眼看我吧。」

「我来京都之前,不是没有期盼的。」

「是你毁了这份期盼,还毁了我在这世间最后一份温情。」

「于开傅,你怨不得旁人,是你自己,自食恶果!」

「你……你……」这位风光一时的老臣,没有了华丽官服的加持,少了许多威风,人衰老了许多,不等说出个所以然,忽地喷出一口热血。

我嫌弃地后退一步。

背对着他往回走。

「于大人,一路顺风啊。」

我路过他们的马车,于染和她受到了牵连的夫君,正扒开马车的帘子,恶狠狠地往外看。

我似乎都能听见于染咬牙切齿的声音。

早知今日,何必呢?

把小梦带去骑马……

那匹马还未被驯服……

我都能想象得到小梦惊恐的样子,还有她摔下去时的绝望……

小梦的尸体是从乱坟岗找到的,埋得敷衍。半个身子上的土都被雨水冲刷掉了,裸露的腐肉上满是蝇虫。

我找了仵作验尸。

他说,胸口扎进去的捕兽弩箭虽然深,但不致死……致死的是双脚骨裂,无法移动,失血过多……

也就是说,我的小梦是躺在荒凉的郊外,在那片阴森诡秘的密林里,一点一点死去的。

那时,我在江南。

我在给她买衣裳、买首饰、买些小姑娘喜欢的小玩意……

「白念,你陷害忠臣 不会有好下场的!」于染到底是没忍住。

都说嫁人后的女子更懂礼法,但于染似乎很幸运,待字闺中的时候被于开傅宠着,嫁人后被夫君疼着,否则也不会依旧是这刁蛮的性子。

只有被偏爱的才会如此。

不像我的小梦,永远都那样安静。

我很后悔当初因为怕被夜允安排的暗卫发现,而没有将小梦接走。

但,谁又能想到呢?

我不过来这王城,一年罢了。

「自身难保还口出狂言,于染,或许你应该听你夫君一句劝。」我含笑看着窗内她夫君正拉扯她的手。

「而且,事到如今,你真的以为只是因为你们将我送进宫欺君这样简单?」

「于家已经大不如从前,于开傅也不如祖上厉害,但依旧在各处压着朝中新人,每一处都有于家的人。」

「这个天下姓夜,不姓于。」

「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果你真的孝顺,就时常告诫你爹,下辈子做个好人。」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我没再和她纠缠,我走过去,优雅地登上马车。

没关系了,不是因为我原谅他们了,

而是,没有必要跟死人纠缠。

出城后的杀手是我派的,但我找人的时候并未刻意避开夜允。

他是个果断决绝的帝王,所以也不会允许于开傅这样的人存在。

他也说过,当初留下我,也有想过等合适的时机治于开傅的罪。

恰逢于开傅督促建造运河不利,加上这件事,「告老还乡」合情合理。

我看着他们愈来愈远的马车,眯了眯眼,落下帷幕。

以后就没有于家的贵妃了。

夜允说,明年开春,桃花盛开的时候,封我当皇后。

对外就说是南巡带回来的。

没了于家,没了一家独大,没人敢反对的。

这一切都很好。

只是……

我的小梦,再也看不见了。

18

即便大仇得报,我还是经常郁郁寡欢,每日看着小梦送我的木簪子发呆。

我还记得,那时候她才十岁,家中后门的街上,每每有集市就会有一个木匠在那儿,也不叫卖,戴着斗笠,一坐就是一天。

小梦跑去讨好人家,说要学做木头兔子送我当礼物。

最后也没学成,只做成了一个打磨粗糙的簪子。

到如今,只不过四年。

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

夜允从各地寻来有趣的小玩意儿,还请来了姑苏里的厨子、杂耍团。

我知道他心疼我,但我真的笑不出来。

装都装不出来。

不哭不笑,像没了魂。

德妃也来过好几次,送来了亲自抄写的佛经。德妃的性子不是个温柔的,不会说什么奉承的话,只是递了杯安神茶,同我说:「人死魂归天,你好歹去玄神殿拜一拜。」

那是我见过于家人之后,第一次走出院子。

完全从这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是又半个月后。

那天,夜允请来了姑苏里特有的唱青翎调的戏班子,这个戏种唱腔雄浑,又多为女子唱老生,别有一番风味。

那天唱的是《风铃动》。

这是一出带有鬼神色彩的戏,讲的是一个叫刘凤的女子,代替受伤的哥哥刘风服兵役的故事,她的勇敢感动了天上神仙,于是得到了一个可以改变性别的铃铛。

刘凤极有军事才华,没几年就节节高升,百战百胜。每每她作战,都会响起一阵铃声,回荡在茫茫大漠……

这是小梦最喜欢的一出戏。

我带着她偷偷在门口看,她扬起天真的小脸,笑着跟我说:「我也要去打仗!要保护姐姐!」

我蓦地就哭了出来。

哭声越来越肆意。

夜允屏退左右,把我抱进怀里,轻拍着我,「我在……我在……」

19

那出戏后,生活恢复如常。

德妃总是来找我,有时候下下棋、遛遛鸟,有时候就来我这儿,霸占我的榻子看话本子。

不过,她再也没等过夜允,甚至每次都故意避开他。

我不知道为何她以前这样喜欢夜允,不过总之现在是不喜欢了。

心如死灰,无可复燃。

我也多了个新爱好——做饭。

倒不是什么都做,只做姑苏里特有的云月糕。

这是乞巧节的特定点心,里面加了一种叫「白首」的药材,老人说女子给夫君做了云月糕,两个人就能「共白首」。

夜允喜欢吃,德妃也喜欢,我每次都要做两份。

不多久,冬天到了,降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漫天飞雪的皇城,少了份威严,多了份冷清。

宫里在准备一件大事——给一个人接风洗尘。

安北侯温亦行。

自百年前,西北地区的北夷人开始扩张领地,发展农商业,国力不断强盛,近些年已经与夜国差不许多。

以游牧起家的民族尚武是常事,边关总是动荡不安。

不过幸好有温亦行横空出世,近些年北夷人才消停了点。

为了镇守疆北,温亦行已经三四年不曾回来了。边关苦寒,这样的功臣的确该重视!

听闻一位冷姓的军师也一道回来,那人女扮男装,也是温小侯爷的妻子。倒是让人好奇。

……

宫宴来得悄无声息,我虽不是皇后,却破例坐在他旁边。

本来一切都如常进行着。

直到——

「念念身体不好,这杯酒,臣替她喝了!」

「可是不久前那场战事受了伤?」夜允猛地站了起来,不像个稳重的帝王,倒像个初出茅庐的皇子。

我为夜允斟酒的手一晃,酒水撒了一桌。

不过夜允激动地站了起来,没注意到,我拿出帕子擦了擦。

我撑着一口气,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头。

「念念只是受了风寒,多谢陛下关心。」

「谢陛下关心。」那个名冠天下的冷军师,就像她的名字「白霜」一样,满脸冷静、周身冷清,一身红衣又热得像烈焰,比平常女子稍深的肤色不显得突兀,反而给她增加了些世间少有的野性,只是坐在那,就让人移不开眼。

他们叫她:念念……

我脑海中浮现出前不久在花园听几个宫女太监说的,「听闻冷军师极爱红色,一身红衣又飒又美!」

「皇上。」我叫了一声,把酒递过去。

这时,他像是才想起我这么一个人一样,手微蜷了蜷,眼神只和我对视了一眼就移开了,接过酒直接坐下。

他看见了什么?

应该是我眼中不加掩饰的疑惑吧。

我端坐着,余光看见桌子下,他似乎想握我的手,但抻在半空半晌,到底还是放了回去。

我敛眸看着下面为冷白霜夹菜的小侯爷温亦行,冷白霜脸上的寒意褪去,露出一副小女儿神态。

原来,帝王也有不可得啊……

我心里冷笑一声。

我向来看得比旁人多,想得也多,不过还是有那么一丝侥幸。

我想喝酒,但隐在宽袖下的手暗暗摸了摸小腹。

三天前置办宫宴的时候有些头晕,宣了太医才知道是有孕了。

我本想喜上加喜,宴会结束了再告诉他……

「拿一盏温水过来。」我吩咐道。

「怎么……」夜允想搭话,但话音未完,金銮殿四方突然乱了起来。

十几个黑衣人,还有一些正端茶递水的宫人扯去宫服,露出里面玄中印着暗红色花纹的衣裳。

上面暗红色的标志是……北夷人!

殿内霎时混乱了起来。

我下意识去拉夜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