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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多谢月相怜

皇帝的白月光贵妃死了。 说来倒也传奇,她生前本不过是位婕妤,死后得了个贵妃的封号,却被草草下葬在京城外的荒山上。 宫人都说她一生凄凉,我也曾为她唏嘘。 皇帝赏我她爱用的香,赐我用她偏好的菜肴,不知情的我还怀着满腔欢欣谢恩。 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事情并非如传闻那样。 他分明就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人偶,捏成他想见的那个人。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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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白月光贵妃死了。

说来倒也传奇,她生前本不过是位婕妤,死后得了个贵妃的封号,却被草草下葬在京城外的荒山上。

宫人都说她一生凄凉,我也曾为她唏嘘。

皇帝赏我她爱用的香,赐我用她偏好的菜肴,不知情的我还怀着满腔欢欣谢恩。

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事情并非如传闻那样。

他分明就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人偶,捏成他想见的那个人。

那个被他护在深宫里从不见人的婕妤。

第一章

「舒皎皎!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让你进我家门可不是为了享福的!」

妇人扯着如同响锣般的嗓门冲我这屋叫喊,即便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木门,也不能削弱她话里的气势分毫。

我揉了揉眼睛,眯着眼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纸,隐约望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开始羡慕起婆婆拥有的好精神,怎的每日都能起得这样早。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将我探出被窝的脑袋压入他的怀中。

他俊秀的脸上双目依旧紧闭,似在睡梦中说着呓语:「别理我娘……皎皎昨晚累坏了,得多睡会儿……」

我刚睡醒的脑子里仍然是混沌的,听到宴淮的话也不知害羞,反倒觉得他说的甚是有理,随着他的声音,下意识地就又要闭眼睡去。

「我儿哪怕娶只母鸡进门好歹会下蛋,不像某些人,进门一年连个蛋都下不出……」

站院内的婆婆见我还没出屋,嘴皮子下的刀子越发锋利。

我被她不绝的抱怨扰得清醒了些,也失去了继续睡下去的兴致,睁开了眼,愣愣地盯着破朽房梁上结出的蜘蛛网。

宴淮也醒了过来,闻见他娘不堪入耳的骂骂咧咧,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他叹了口气,宽厚的大掌覆上我的耳朵,隔绝了妇人的骂声。

「我娘说话伤人。」宴淮低头看着怀中的我,颇为无奈地说道,「我知皎皎为我忍耐许久,你无须理会她。 」

宴淮是我们这儿最出众的读书人,他从小被寡居的婆婆辛辛苦苦一人拉扯大,因而他也是远近闻名的孝子。

能让宴淮为我说出这般忤逆母亲的话,我满腹委屈此时也烟消云散。

我爹是镇上小有名头的地主豪绅,发迹后出了点银子,买了个员外的身份。

大伙儿都知道舒员外家女儿多,我爹也向来对女儿家不甚上心。

我这个排行第四的女儿,更是从一出生就被抛在了脑后,所以当宴淮这个穷书生来我家上门提亲时,爹才猛然想起他的四女儿已经及笄。

嫁到晏家之后,只学过琴棋书画的我,由于做不顺手家务活而被婆婆嫌弃。

若宴淮在时则好些,他听不惯他母亲说的那些刻薄话,时常为我辩驳上两句。

我后来才知道,他长成的这二十年第一次与母亲顶嘴便是为了我。

那一日,他执了我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母亲,说出的话在这间小院里面掷地有声,「娘,皎皎的这双手是替我研墨的。若有什么重活娘且先放着,待儿子晚些来做。」

「在想什么?」宴淮探了脑袋过来,在我颈边嗅了嗅。

我的思绪被他突然蹭过来的动作打断,好笑地推了推他的脑袋,「我还是起身罢,让母亲等着总归不好。」

他见我一副清醒回话的样子,知道我再也睡不着了,便松开手任由我坐起了身。

我转过身去,随意将外衫套在身上,然后坐在床沿弯腰穿着鞋。

蓦地,一具温热的身躯往我的后背上靠了过来。

「皎皎。」我身后的人轻声唤我,一字一句说着承诺,「我明年一定会考取功名,替你挣个诰命。」

「我们皎皎这样的美人,合该配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里,不应住这破屋子……」

「到那时,我聘三五个下人供我母亲使唤,她就不会再来扰你了……」

我背对着他,听见他的念念有词心中发酸。

纵使衣单食薄,他最怕的还是委屈了我。

我忍着心底泛起的酸涩,脸上带着笑意转过身来。

我一把捏上他白皙的脸,嬉笑道:「光说不做假把式,小书生你该起床温书了!」

……

宴淮不在家的时候,我闲来无事爱描几张花样子,或者是去后山折些草药去药铺换钱。

这日,我依常例上了小山包。

许是近来雨水丰沛,林子里的草木长势惊人,我不得不一边用小镰刀拨开疯长的草丛,一边艰难地向前走。

好事是今日寻得的药材也格外丰盛。

我颠了颠背上的小竹篓,估摸着篓子里已盛了个六七成,心里雀跃起来。

按刘老头前日告知我的价格,想必这些草药能换四五十个铜板。

拿二十个铜板买两斗米,再拿十个去瞿大娘那儿换两个流油的咸鸭蛋,剩下的攒好了给宴淮买笔墨……

我暗自把算盘打得哗哗响,脚下的步子越发轻快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我没注意脚下的路,眼里只有切开的鸭蛋,想着想着嘴角就要流下不争气的口水。

「哎哟!」我感觉脚下一软,踩上了什么东西,下意识惊呼出声。

我自己脚上突然收了力,使得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往面前的地上跌去,摔得跪在了地上。

我龇着嘴揉了揉膝盖,瞥见药草都散落一地,顾不及多想,便手忙脚乱地想将它们拾起,放嘴边吹一吹灰。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循着药草一根根地捡着。

还有四根……两根……最后一根……

我眼尖地发现还有一抹绿色被压在了一只手下,于是十分礼貌地扒开那只手,「兄台,借过下哈!」

我拎起那片叶子尖尖,心满意足地笑开了眼。

等等!

我刚刚是怎么做的来着?

我十分礼貌地……扒开了那只手……那只手?

我猛然一惊,顺着这只手臂往上看去。

一位身着绿衫的男子躺在面前的草丛里,因着他脸朝下,我看不见此人的长相,只看见他背上衣衫渗出了血红色,显然身负重伤。

我思及他方才任我摆弄毫无反应的模样,心下一凉,揣测着他已经死了的可能性。

我捏紧了竹篓的编条,小心翼翼地朝他挪去,然后颤颤巍巍地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

我试探着出声,「诶,人还在你就吱个声?」

方才落下的那只手猝不及防抓住了我伸出的脚腕,地上的绿人动了动身子,像是苏醒过来。

小绿勉力微微撑起身子,从地上抬起了他的脸朝向我。

凌乱的发丝下,脸上的几道血痕衬得他俊美的面容有些狼狈。

他眨了眨失神的眼睛,仿若隔了一层雾气般望着我,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

我看他还有命活,不觉松了一口气,遂大着胆子走到他身边蹲下。

「你说什么?」我将耳朵凑近了他。

他似是竭尽了力气,气弱声嘶地在我耳边挤出了几个字。

他说:「首先……我不叫诶……」

话音未落,他撑着身子的气力撤去,倒在了地上。

这一通操作,把我看得傻了眼。

我抬起头,透过重叠的树枝望了望天上的日头,已然是薄暮时分,再不下山,宴淮势必会担心。

至于面前这人,我又不好带回去。

他体量重不重且不说,单说我一个有夫君的女子带陌生男人回家这一点,就足以让镇子上的长舌妇戳我脊梁骨骂。

更何况,此人好歹不辨,若给宴家带来了祸事,那怎生是好?

想清楚后,我决心少管一桩闲事,只管将他留在这里好了。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他,心里默默道了个歉,然后直起身扶正了背上的小竹篓,转身准备下山。

我走出一两步,听见身后细若蚊蚋的声音,「姐姐,救我……」

我刚挪动的脚步顿时滞住,倒不是因为我忽然就心软了,而是这男的分明就比我年纪大,竟然还有脸喊我姐姐!

姐笑了。

「姐姐……」像是怕我没听见,他虚弱地一声又一声喊着我。

怎么地,都熙平三年了,还有人兴老牛装嫩草这一套?

我心里憋了口气,反头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男人。

要不是看他是个伤员,我真想摇着他的肩膀把他晃醒,让他睁大狗眼看看老娘的花容月貌。

在我杀人般的目光下,他渐渐没声了。

我眉头一皱,慌了起来,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气若游丝。

我忍住烦躁,跺了跺脚,还是决定帮他一把。

第二章

一道白色的闪光撕开乌云的一角,自裂开的间隙中劈下。

「轰隆隆──」

沉闷如钟鼓的山雷在群山中回荡,像是将士进发时的擂鼓示勇,听得人心慌。

我抱腿坐在阴潮山洞里,望着眼见不见停歇的雨帘忧虑重重。

我本意是先下山见宴淮以免他担心,再由他出面找大夫上山救人。

可谁承想,还没等我走多远,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

大雨天走山路太不安全,于是我干脆寻了处避雨地,把那男子也拖了进来。

身在山中不知时间,只是眼瞅着乌漆的天色,猜测着已经过了晚膳。

我再焦急,也被这无边的雨磨得没了气性,不经意瞥见一旁被我丢在石板上的那人面色潮红、胸脯起伏不定。

像是伤口发炎导致的发热。

我怕他就这么睡过去了,叹了口气起身往他那边走了两步,俯身观察他的症状。

开始在草丛边匆匆一扫,我乍一看只记得此人容貌俊朗。

如今细细打量下来,瞧见了他长眉飞鬓,高挺鼻梁,无一不是美男相。

与我家宴淮的好看不同,宴淮是春风化雨、月影修竹,而他美则美矣,但周身散发的气质让人隐惴不安。

视线往下,我注意到他被石砾划破的衣袍用料讲究,袖边似乎镶了什么东西,在阴暗的环境中反而还折射出淡淡的光。

我被这袍子的奇巧做工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真好啊,比我们这儿县主簿大人的衣衫还要好。

可是这样的好料子宴淮从未穿过。

我忆起宴淮穿的洗旧的白衫,想象着他找不到我焦急忙慌的模样,心情又一瞬间低落了下来。

雨丝裹挟着凉风飘进山洞口,湿意扑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皮动了动,掀开眼帘悠悠转醒。

他忽然醒来,把正在像观察动物似的观察他的我逮个正着。

四目相对,我不由得一愣。

他目光在落到我脸的那一刹那,我没忽略他怔讼的眼神,他大约是没想到我还真的没撒手扔他不管。

他打量着周围,动作里透露着对这个世界捎带的迷茫。

在他视线逡巡了一圈后,才放下了戒备,慢慢撑起身子靠着石壁坐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最后,他的视线柔和地定在我身上。

我听闻他询问我闺名,脑中顿时警钟大响。

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没想到有让他一见钟情、以身相许的那么好看。

我挪开身子,离他坐得远了些,正色回答道:「我叫舒皎皎,今年十六已婚配。家里有三口人,夫君、婆婆和我。」

他看见我一脸提防的样子,苍白的唇牵出一丝笑意,「已婚配?夫君何人?」

我被他进一步的提问弄得有些不悦,板了脸说:「一介书生罢了,恐污了阁下尊耳。」

「书生啊。」他若有所思,眼神飘向歪倒一旁的竹篓,「书生并无俸禄,想来平日是你采药换钱供着家里开支吧。」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我心思敏感又护犊子得很,一心只觉得他言语间是对宴淮的打压,于是面色骤冷,「是这样又如何?我夫君爱我护我又怀才抱德,待明年开春过了科举便要接我入京!」

「亏我本还想让我夫君来救你!」末了,我愤愤地抱怨了一句。

他丝毫不介意我冲撞的语气,笑着偏头睨了我一眼。

我没再说话,他也没有继续问,这一室洞穴霎时安静下来。

良久,久到我都反省完自己方才冲动的脾气时,他却突然张了口。

一长串的自报家门,「我叫……叶梁,今年二十三岁,有美妾七房但尚未娶妻。家中只余我一人,无父、无母、无兄弟……」

听到他说七房美妾的时候,我不禁撇了撇嘴,想着果然是位行事浪荡的贵公子。

而当他提及后一句时,我就笑不出来了,心里反而戚戚然。

父母俱亡,全家只留他一根独苗苗,这人的命也真够硬的。

「咳咳……」叶梁被夜里的冷风一吹咳嗽起来,血迹干涸在他的衣衫上,看着有些瘆人。

他孤苦伶仃的身世让我于心不忍,刚才口舌上的不愉快被抛在脑后,我簌簌扒拉着篮子里的药材,看看是否有他可用的。

叶梁的脸上被高热烧得泛起了红晕,却还不忘调侃我,「你拿草药给我用,你夫君买纸的钱可就少了。」

「放心吧您。」我择了几须甜草根走来他身边,一边将根茎就着岩洞壁渗下的水冲洗,一边没好气地接话,「这药自然不是白给你用的。等你好了,记得派人去山脚晏家送十个铜板,就当是买了我的药草了。」

说话间,我把洗净的药根递给他。

他蹙眉地看着我手心的草,面露不解。

我只好耐心地给这位贵公子解释:「不巧得很,我今日采的药都是些清热补益的,所以你身上的伤口我无药可用,你且先服下这草根解解热。」

「我知道了。」他伸出白皙的手从我手上缓缓捻起一根药须,放到眼前仔细观察,嫌弃道,「可是这是生的,你让我怎么吃?你不该找个锅给我熬出来?」

我看着他公子做派有些头疼,想起他这么大年纪还装嫩喊我姐姐那回事,于是抓起一根递到自己嘴边,作势要咬下去,暗讽道:「就这么吃,看到没?就像老牛吃嫩草那样吃!」

他听着我的比喻笑弯了眼,随后捏起那根药叼在嘴边,问我:「我可从来没老牛吃嫩草过,你说的可是这样?」

说完,他嚼着药材,故意吧唧出声。

叶梁此时斜靠在石壁上,像极了村口叼着狗尾草吹流氓哨的李二狗,抬手之间却又自带一股倜傥之气。

我被他坦然看向我的一双笑眸看得心下一跳,不自在地偏过头含糊其词,「差不多吧,把药汁咽下去就得了。」

我没再看他,拖着我的小竹篓坐在了山洞的另一侧,离他远远的。

他见我似乎有了恼意便不再逗我,安安静静地嚼着草药。

岩顶跌落的雨水滴在石洼间,清脆的「叮咚」一声一声填补着我们之间的空寂。

我是被宴淮唤我的声音惊醒的,此时已是大白天亮,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歇。

我生怕是自己出现的幻听,一骨碌翻身起来,蹲在洞口屏气凝神地侧耳静听。

「皎皎——」

「晏家娘子!」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前一声是宴淮,后一声是隔壁家王大娘的儿子。

我欣喜得很,兴冲冲地朝着来时的小路跳起来招手,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看不见我,于是赶紧拢着手呼喊回话。

「宴淮!我在!」

宴淮似乎已经离我不远了,他听见我的回应顿了一顿,不确定地追问道:「是你吗皎皎!你在何处?」

我扯着嗓子,回答:「是我是我!我在山洞这里!」

「你乖乖等我,我很快就来了!」

我十分听话,眼巴巴地守在洞口望,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过了一夜,叶梁的状态似乎更糟了,脸上血色尽失,唯有那一双黑玉一般的眸子嘲弄地望着我。

我这才想起山洞里还有另一人,扭头看他,好心情地说道:「我夫君带人来寻我们了!你跟着他们下山后去镇大夫那儿看看伤。」

我捞起地上的背篓,忽然想起来什么要叮嘱他:「哦对了,我穷人不说暗话,你要记得还钱。」

说完我没在意他的表情,转身就准备走人。

可一旋身,发现宴淮已经带着三五个人直直地站在洞前的小路上,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进来。

他一身白袍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从未见过宴淮这样冷峻的表情。

他距离我不过十步的距离,但他没有看我,而是遥遥盯着洞里的叶梁,面色不虞。

我顺着他的目光也将视线投注到叶梁身上去。

叶梁这厮不知何时将肩上的衣服拉垮了,左边肩头袒露出来。

见众人望着他,他也浑然未觉似的,慢条斯理地在宴淮如炬的目光中把衣衫整理好,然后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凝视我道:

「好的,皎皎。」

第三章

夭寿了!

我捂住了脸,不敢去看宴淮的表情。

妻子在野外山洞和一个陌生男人宿了一夜,找到时那男人还衣衫不整,任谁都容易想歪。

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慌乱地对宴淮解释:「不是的,夫君……他在林子里受伤了,但我不认识他!」

宴淮凉凉地扫了我一眼,没理我,我见他这神情,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那今日就劳烦几位送这位……公子下山,宴某改日再谢。」他跟边上同行的几人说这话,说到一半还顿了顿。

说罢,他看也没看我,竟径自转身就走了。

我被我这向来温言细语的夫君丢下我的行为弄得目瞪口呆。

是生气了吧!

我急忙提起裙摆追上他,「夫君!」

「夫君,你把我给忘了!」

我跟在他后面小跑,虽说我也有委屈,但我知道此时哄好宴淮才是第一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