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多谢月相怜
皇帝的白月光贵妃死了。 说来倒也传奇,她生前本不过是位婕妤,死后得了个贵妃的封号,却被草草下葬在京城外的荒山上。 宫人都说她一生凄凉,我也曾为她唏嘘。 皇帝赏我她爱用的香,赐我用她偏好的菜肴,不知情的我还怀着满腔欢欣谢恩。 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事情并非如传闻那样。 他分明就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人偶,捏成他想见的那个人。 那
第 2 / 11 部分
「宴淮!我昨日是上山采药来着,然后我就在草丛里发现了他。」
「他当时伤得很重,我就想着下山先给你报个信。」
「没料到,这老天就跟夫君的脸一样说变就变,没走两步就落起雨来,我就找了个山洞暂时避避雨……」我边说边去瞄他的脸色。
他挺直着背走在我前面,但我知道他肯定偷偷竖着耳朵,在听我说的来龙去脉。
果不其然,他脚下的步调逐渐放慢,终于停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无奈地看着我一副夹起尾巴做人的样子,脸部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你只有在做错事的时候,才会唤我夫君。」
我看着他不再冷冰冰的表情放下心来,笑意盈盈地挽上他的手,软语认错,「是,我不该让你担心。」
「以后不许一个人上山。」
「听夫君的!」
……
然而,待我下山后才发现,从前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我那日与外男共宿一夜的说法,在这个偏僻的小镇里甚嚣尘上。
刚开始我一如既往地想去刘老头那儿送药材,可每回走到半路,就被出门采买的妇人丢的坏菜烂果弄脏了一身,就连街边的小贩,也会义愤填膺地朝我吐上几口唾沫星子。
明明不是事实,可我有嘴无处去说。
于是我为了避开风头,再也没有独自一人上街。
不只是我,宴淮也被牵连颇深。
在之前,宴淮是他们心中最惊才绝艳之人,平日又多施善举,镇上的人都把他视为长襄的骄傲。
而现如今,宴淮只要出门就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没用看不住自己婆娘。
我看着他每次回来疲惫的脸,心里不住地自责。
最狼狈的时候是有一日,我估摸着时间开门迎他回家。
宴淮身着白衣,怀里抱着几卷画纸,垂首往家这边走来。
却见一帮不知从何处蹿出来的小孩,围着他又叫又跳,「 皎娘纤腰不自持,一枝海棠倚阑时。」
「春风吹尽无人管,只有山莺恰得知。」
宴淮听见皮孩子唱的荤词时面色涨红,欲要和孩子们理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急得语无伦次。
他这个样子正好落了那群孩童的下怀,他们许是觉得有趣因而唱得愈发欢快,一遍又一遍地叫嚷着。
我眼睁睁看着我从来清风朗月的夫君,被几名小儿肆意嘲笑,一时如鲠在喉。
他是我的如玉公子,怎能容他人欺辱至此?
我克制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一把推开门扉。
我扛着一柄扫帚气冲冲地朝他们走过去,把宴淮都看得一愣。
那群小孩看见我这个当事人要拿着扫帚教训他们,纷纷作鸟兽散,还边跑边喊:「不好了,皎娘打小孩儿了!」
这几个讨厌鬼跑得还挺快,我的扫帚只来得及拍上落后一人的屁股。
宴淮瞅见我拄着扫帚气哼哼喘气的样子,哑然失笑了一下,又很快眉目黯淡下去。
他无言从我手中接过扫帚,眉间的忧色却没有消减多少。
我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婆婆也不敢出门,只是整日在家里冲我骂骂咧咧。
她看我越来越不顺眼,似乎也是认定了我与别人勾勾搭搭。
最让我担心的是宴淮的态度。
我和宴淮之间眼见着话越来越少,随意提起的话头都有蓄意转移话题的嫌疑。
我真是恼恨死了叶梁的不着调,在心里咒骂他了千万遍。
最蛊惑人心的是谣言,最消磨情意的是时间。我不知宴淮能信我到何时,毕竟那日的场景他也一度误会了。
从前婆婆对我略有指摘,宴淮都会拦在我身前。
今日饭桌上,婆婆指着我鼻尖骂我「狐媚子,不守妇道」。
我依旧是干巴巴地辩白一句,「母亲信我,我不会做出让宴淮蒙羞的事。」
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宴淮。
可他今日却视若无睹,低头扒了两口白饭,之后「啪」就把碗筷放桌上一放。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的,在这间屋子里响起,「母亲你们继续吃,儿子先去温书了。」
他起身时,清秀的眉眼扫了我一眼,眉宇间只有疲惫。
然后,转身离开,然后,将我一人留下。
那一眼望得我心似被针扎了一下,一阵刺痛。
我知道,他动摇了。
晚上,我靠在冰凉的被衾里,手指划拉着墙壁,隔着窗户望着对侧屋子里如豆的灯光。
我闭上眼,暗自祈祷这样的日子快点结束。
我们的日子确实结束了,却是以一种撕裂的方式。
若我知道我将一语成谶,我那晚不顾一切也要和他在一起。
这一日,久无人顾的院门被叩响。
不速之客来时,我还在小渠边锤着衣服。
我端着一盆子洗好的衣服回家,远远地就张望见院门大开,门外肃立着几名身侧佩剑的兵家。
心底略微一颤,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门内传来的声音我有些耳熟。
「宴淮,本官给你一次机会。」
「我把舒皎皎带走,这十金归你,这些够你赶考的盘缠和你娘的开销了。」
「当然,你可以拒绝,只不过——明年生员的名单上只怕会少了一个名字。」
「十年寒窗,我觉得你应该不舍得让你娘含辛茹苦供你读书的心血都付诸东流吧?」
那人不紧不慢地说着,如恶魔般的话语在引诱着宴淮坠入深渊。
「收下钱,你我都好。你说呢?」
我的步子不觉地停在门外,门口的两名小兵并未拦我,通过敞开的门我出现在了几人的视线里。
宴淮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面前整整齐齐地排着几个金元宝。
听闻动静他抬起头来,在视线接触到我的那一刻,脸色唰地一下惨白,无意识地喃喃一声:「皎皎……」
背对着我的颀长身姿转过头来,朝我展颜一笑,还似当日纯良无害的模样。
叶梁见我到来,心情颇好,像哄小孩一样给我顺毛,「皎皎耐心等等我,很快就好。」
等什么?等着看他在这以科考资格威胁我夫君,要将我夺走吗?
我冲他怒目而视,冷声道:「叶大人,只当是我那日瞎眼救错了人。现在,请你带着你的人和钱滚出我家!」
「不着急。」他嘴角的笑意淡了淡,「说不定,你夫君愿意将你拱手相让做我的人呢。」
跪一旁的婆婆看不下去了,她哀婉地拉着宴淮的衣袖,「淮儿啊,你体谅体谅为娘吧!你那个早死的爹,去时没给咱娘俩留一文钱,娘是为了你才这么多年没改嫁啊!」
「我儿啊,你看看娘的手!你看看,这都是年轻时给大户人家洗衣裳洗的呀!」婆婆似泣似诉,不管不顾地将一双沧桑的手伸到宴淮面前,「还有,还有娘这一到潮天就发痛的腿,是你小时为了背你过河求医落下的病根,你可不能忘了啊!」
「你今日若要为了一个失了名声的女人自断前途,那为娘……为娘不如今日就去了好!」
说罢,妇人作势就要往院墙上一头撞去。
我心下一紧,上前一步。
「娘!」
这一幕给宴淮下了一剂猛药,他猛然回神连忙抱住婆婆,死死按着她的肩不让她往墙上撞。
妇人寻死未成,跌坐在儿子怀里哭天抢地。
眼前的母子情深并未打动看戏人,他掌控着节奏,步步紧逼着宴淮。
「宴淮,本官最后再问一遍。你是要平步青云的仕途,还是要这个女人?」
我的手指紧紧抠住木盆边缘,屏住了呼吸。
宴淮缓缓地抬起头,凝望着我的眼底挣扎和痛苦交织着。
我再也看不见周围人,眼里只有宴淮,他的一个抬眼、一个呼吸起伏都牵动着我的心。
终于,他眼里的挣扎褪去。
宴淮垂下眼皮,俯身叩地行了一礼,颤抖着手去够地上的金元宝将其纳入怀中。
他的话如同丧钟,一字一句敲打着我的心,「良禽择木而栖,大人……带她走吧……」
我不觉地松了手,任那木盆摔落在地。
好一句良禽择木而栖……不过是在为他自己开脱。
这是叶梁精心排演给我看的一场戏,我却没有发声的资格。
我不知叶梁为何毫不顾忌我已经嫁过人的身份,如此破釜沉舟非要把我要了去。
只是山上那一夜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宴淮厌弃我了。
我的夫君亲手把我送给了别的男人。
哦,差点忘了不是送,是一桩卖了十金的划算买卖。
我回想起他近日对我强压不耐的神情,每夜燃到天亮的油灯,只有我一人的被窝……
他早就厌烦我了吧,是不是心里也在怪我给他惹上的流言蜚语,是否早就起了将我休弃的心思,也或许他从未真正相信过我。
他何必露出一副这么为难的表情,他大概正在庆幸叶梁恰到时候递的一把刀,让他可以唱着红脸将我与他的一切斩断。
我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喉咙里的声音。
「小时候我读书,读至生涩之处总是不解其意。如今这事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面前,我才算是明白了那句话。」
我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人的头顶,怒极反笑:「何为『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何为『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古人……诚不欺我。」
宴淮没有抬头看我,用力攥着金元宝的手背骨节发白。
叶梁站在我身侧,突然低头笑了出来,这一声笑在此刻显得尤其突兀。
他止住了笑,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当着宴淮的面问:「皎皎你看,他不要你,所以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享荣华富贵?」
我此时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忘记了这人才是一切噩梦的罪魁祸首。
我放出狠话,贪婪这片刻的快意,「良禽择木而栖,荣华富贵谁不爱?」
我说,我愿意。
话音落下,宴淮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
我无视跪在我脚边的他,率先走出了这个破败的小院,从此我与晏家再没了瓜葛。
第四章
我不知道叶梁要带我去哪,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但我一时气愤,就跟着他上了马车。
叶梁慵懒地靠在软垫上,颇有兴致地端详着我的一举一动。
「你可是在怨我?」他打破了这长久的沉默。
我心里冷哼一声,没有理他,仍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
我听见茶杯碰撞的响声,淡淡的茶香袅袅飘过我的鼻尖。
咕噜噜的沏茶声中,他清润的嗓音滑过我的心上。
「我知晓你对我有诸多恼恨,怪我以势压人,以这样的方式将你带走。」
叶梁轻啜一口茶,将茶盏放在桌上时磕出了一声清脆,说出的话意味深长,「可是,这世道本就是有能者居之,无能者失之。天下之事如此,你亦如此。」
我忍不住插了一嘴,「若为官者人人都如你这般,你所说的世道便是让天下眷侣都不得其好。」
他闻言摇头轻笑,似乎在笑话我的天真。
「你当真这么想吗?」他的眼里多了一份探究的意味,如黑玉石般的眼眸似要望进我的内心,「他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今日即便不是我,换作别的事,需要他在三者中作出个妥协,结果也会相同。」
他接下来的话像一握冰锥,狠狠地砸中我的妄想,「只不过无论是跟仕途、钱财还是他母亲相比,你都是最末的选择,明白吗,皎皎?」
我颓然坐倒在座位,背脊紧贴在马车厢壁上,被他揭露出的鲜血淋漓的真相压得喘不过气。
叶梁没有催我,静静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等着我平复过来。
其实叶梁说的没错,纵使是他从中作梗,宴淮做出的选择确实让我无法为他找到合心意的借口。
从宴淮这些日子的冷淡可以窥见端倪。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也许不爱了就是不爱了吧。
只不过……
「我有什么好?」我问出了这个盘旋在我心头的问题,「你既已有七位妾侍,要我这个嫁了人的女人做什么?」
还来不及等他回答,我脑袋陡然一个激灵,惊异道:「特殊癖好!」
我能这么想是有根据的,说书人口中总是流传着许多市井的风流韵事,其中一则就是说前朝某位大官喜欢强虏已婚妇人到后宅,以此满足他变态的心理。
叶梁的俊脸一瞬间黑了下来,额角青筋突出,「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我看着他满脸怒意的表情,心里有些发颤,「不……不然呢?」
他听到我的反问,抬手用力按了按额头,像是要把怒气都压回去。
我自觉说错了话,于是乖乖闭了嘴。
狭小的车厢内,叶梁不动声色地朝我倾了倾身子,他衣服上的暖香强势地扑面而来。
他低头专注地端视我的眼睛,似在欣赏一件绝世至宝。
「皎皎,你的眼睛藏了我大鄢最美的山与河。」叶梁望向我时,眼眸含着让人看不懂的情愫。
他看得着了魔,伸手欲抚上我的眼,嗓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凭什么那漫山遍野的山花都能开在你眼里,而你的眼里却不能有我? 」
我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只能仓皇闭紧了眼
他冰凉的指尖点过我的眼皮。
这一路走得很匆忙,就像是有大公鸡在后面啄着马屁股,马车轱辘日夜转着没有停歇。
终于有一日我实在撑不住了,在我第三次因为马车颠簸吐着酸水时,叶梁忍无可忍地下令,就近找客栈休整一日。
因为我这回吐到了他的身上。
我嫌弃地坐得离他远了些。
他瞄到我自觉远离他的反应都被气笑了,修长的手指提起自己的袖口,愤愤道:「亏我还担心你!你倒好,当我是抹嘴布吗,用完就扔?」
「我不是,我没有,你在瞎说!」我连忙摆摆手撇清自己,扫了一眼他宽大的袖子,「我从来不用泥巴色的手帕。」
他眉心一跳,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粗话,「舒皎皎……这他妈的是香色。」
我一时被噎住了,顿时意识到了我与他这样的勋贵之间的差距,因而不敢再多嘴。
他用力地甩着宽袖先行下了马车,我自己扶着车沿跳了下来,颇有眼色地跟紧他。
随从们都被留在了门外,我随着他走进了客栈内。
「一间天字号房。」叶梁板着张脸,扔出一小块碎银在店小二面前的桌子。
一间?我女他男,一间可不行。
我赶紧伸手拦住小二,「要两间!」
叶梁反问我一句:「你付钱?」
「我……」我没钱啊,于是㞞㞞开口,「我……听你的。」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只傲娇的孔雀。
我反复思量,还是觉得叶梁这样的有钱人这么抠可不对劲,他故意让我和他住一屋不会是今晚就想……
此时此刻,我被叶梁塞进了被窝里,就在他跟我摊牌说要我今晚给他暖床之后。
我把自己卷成了一个蚕蛹,叶梁在屏风后沐浴的水声传来,我尴尬得坐卧不宁。
我说:「我七天前才被休,能不能让我缓缓。」
他道:「秋夜空寂寒凉,爷我等不了了。」
是了是了,他是我金主,我得抱他大腿。
想着想着,我又往被窝更深处缩进了一点。
屋内熏香暖意,我摸着柔软如云的软被,还没等到叶梁就睡着了。
不过半晌,我已然进入酣甜的梦里,却感觉到身上一阵凉意。
「舒皎皎?」
「嗯?」我困倦万分,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记住你自己的身份。」
我迎着这声警告恍恍惚惚睁开了眼,下意识地回答道:「我不是个暖床的吗?」
叶梁毫不顾怜地提溜起我的衣领,一把将我扔到了冷硬的地上。
他刚沐浴出来,衣领松散地敞开,发丝上还挂着水珠,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床暖好了,你可以给我滚下去了。」
说完,他翻身就躺入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我被冰凉的地面激得清醒过来,又被他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瞠目结舌。?你明明那天还说喜欢我的,说什么要我眼里有你?
有钱人都是这么玩的吗?花大手笔买个人暖床?
说暖床就真的只是暖个床咯?
我叹了一口气,正人君子正人君子。
我对叶梁的不满全转化为了敬意。原来不对劲的那个人,是我。
但是心生敬畏之后,我登时反应过来,叶梁真的没给我留下一条被子一个枕头。
好吧,君子归君子,可这未免也太不怜香惜玉了些。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背对着我的那人呼吸已经平息,显然是进入了梦乡。
我只好揪着他垂落下的一边被角,倚着床架囫囵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揉着磕痛的脑袋,龇牙咧嘴地回瞪着叶梁。
他摊摊手,无辜地辩解道:「我就是觉得被子掉下去了有点冷,可不能让被窝里的暖气都跑了,我用力拽了拽是……人之常情吧?」
我收回了熬了夜的疲惫目光,认命地往马车靠背上一躺,开始补觉。
经过这些时日的奔波,叶梁的神态越来越松懈下来,估计是快行至他的地盘了。
终于这一日,我们的马车从偏僻小道行驶至热闹的街道。
我听见车外小商贩的叫卖声,状似无意地感叹,「想必是个商贸繁荣之地,比我们长襄镇不知热闹上多少倍。」
叶梁一手撑着脑袋,斜靠在床边,语气里无不自豪,「那是自然,这里水陆交通都极为发达,外来商贾往来不绝,是当之无愧的富庶之地。」
「你是这儿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