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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多谢月相怜

皇帝的白月光贵妃死了。 说来倒也传奇,她生前本不过是位婕妤,死后得了个贵妃的封号,却被草草下葬在京城外的荒山上。 宫人都说她一生凄凉,我也曾为她唏嘘。 皇帝赏我她爱用的香,赐我用她偏好的菜肴,不知情的我还怀着满腔欢欣谢恩。 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事情并非如传闻那样。 他分明就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人偶,捏成他想见的那个人。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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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了下唇,没有否认,「我是这儿的城主。」

城主?本朝有这个官职吗?乍一听还匪里匪气的。

我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那你管的是什么城?」

叶梁笑看着我,声音醇厚而有质感,吐出两个字来:

「皇城。」

「哗——」的一声,我手里的瓜子散落一地。

他说的是皇城不是京城。

若说是京城,我尚且可以理解为他是京兆尹。

可是他说皇城,皇城是皇帝及其亲族所居的宫城。

普天之下,敢如此狂妄地声称自己是皇城之主的只有一人!

大鄢当今的皇帝,纪烨梁。

我敲了敲停摆的脑袋,愣愣地转头看向坐在那里整暇以待的叶梁。

啊不对,纪烨梁。

「你,你……」我颤抖着手指指了指他,又立马触电似的收回了手指。

我看着自己的膝盖,思考怎么跪显得我比较从容一点。

纪烨梁挑了挑眉,看穿了我心里的小九九,悠然自得地说了一句:「夫人免礼。」

我没注意他的称呼,只是看着眼前的美男后怕地咽了咽口水,找回一点礼仪常识,「谢……皇上?」

他像是在玩猫捉老鼠,面目揭开便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要你做我的八夫人。」

「放屁!」我的反驳没有经过大脑,只是凭着心情在说话。

话一出口,纪烨梁脸色黑了,我舒皎皎心里怕了。

对不起,我可能还是没办法把这个流里流气的叶梁和当今圣上联系在一起。

纪烨梁很是无语,「我好歹是一国之君,你能不能放尊重点?」

我重新开了口,遵循礼仪规范用上了尊称,「您说的这是什么屁话。」

熙平三年,帝崩于朱雀街。(划掉)

纪烨梁抽了抽嘴角,无视我的心声。

这几日,阖宫都在讨论一事。

皇帝大张旗鼓地带了一名民间女子回宫,将其安置于重华宫内。

金碧楼台十二层,玉壶珠翠五千灯。

人间万籁清无寐,玲珑森罗星斗稠。

作为当事人,现在我看着满屋的珍宝挪不开眼。

我僵直地坐在凳子上,任由几位侍女围着我将我打扮规整。

而纪烨梁坐在一旁的桌边,边优雅地品着我宫里的糕点,边指挥着婢女给我头上再加一支珠钗。

事毕,我愣怔地看着镜中的宫装丽人,不觉地抚上耳畔的珍珠坠子。

还未触及,我的手就被边上的嬷嬷轻压住,「娘娘,耳际的坠子是不能随意动的。按宫中的规矩,宫妃行走间步履当稳,耳坠不可剧烈晃动,更不能发出声响。」

我听着嬷嬷的教规,抬起的手不知该往哪放。

「我……我知道了。」我垂下手,绞尽脑汁只说出来这么一句话。

纪烨梁留意到了这边动静,提步走到我身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吩咐她道:「你下去。」

嬷嬷察觉到皇上口气的冷厉,道了告退之后就麻利退了出去。

「学会基本的宫规礼仪,可以保护你不被拿捏错处。」纪烨梁俯身将头挨近我,温声道,「但多余的这些,朕不会再让她们教你,所以——」

他轻轻捏上我的耳垂,将我原本的珍珠耳坠换了下来,替了一副带流苏的掐丝明月耳坠上耳。

「你爱怎么走就怎么走,走得『金环耳际摇』也无妨,我恰好爱听这流苏簌簌的声音。」

即便坦明身份,他在我面前还是多以「我」自居,但有时转换不过来的「朕」让他的自称有些混乱。

我出神地望着铜镜里头挨着头的陛下和妃子。

不知为何,在这寂寂深宫里,我竟寻到了一丝从所未有的安心感。

不再是长襄镇上唯唯诺诺的晏家媳妇,不用日夜忧患宴淮在我与他母亲之间的进退两难,不必担心有一天宴淮可能做出的取舍和抛弃。

我如今是大鄢的昭贵妃,舒皎皎。

第五章

封妃礼后,我累得连身上的烦琐都无力摘,想直奔床榻把自己扔进床里。

身旁的小侍女叽叽喳喳,好说歹说要我先把发钗卸了。

我不好驳了她的好意,只好又坐在镜前任她动手。

皇帝纳妃其实也就相当于民间纳妾,因而这宫殿里并无太多喜庆的装饰。

除了案前烧着的两根红烛,再无红色。

饶是如此,小丫头花玉还是按着我,老老实实坐在榻上等着皇帝。

我百无聊赖这边把玩着床头悬下的流苏,那边摸摸锦被上精致的绣纹。

忽有公公唱喏道:「皇上驾到——」

我陡然紧张地站了起来,回忆起礼教嬷嬷说的礼法,慌手慌脚要行屈膝礼。

纪烨梁看着我这副手脚生疏的模样,眸子里漾开一丝笑意,挥挥手让随侍众人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穿着正式的明黄龙袍。

他一步步踏靴走来,浑厚的上位者气息全然绽开。

他目光逡巡,低头打量着我卸下钗环丝发披肩的样子,问我:「可还习惯?」

不知道是不是身份的转变,我觉得他今晚的眼神与往日的神情不同。

我略带局促不安地说:「有……有点不习惯。」

他因我的坦然轻笑出声,「无妨,我会教你。」

「现在。」他倏然对着我弯腰将头低下,声音带着点调笑的意味,「还请爱妃替朕取下发冠。」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后退一步,一个帝王对我弯腰低头这意味着什么。

我猜是因为纪烨梁在我面前太没有做皇帝的自觉了。

我看着送到我眼前的乖巧的皇帝脑袋,依言抬手小心为他解下玉冠。

末了,盯着纪烨梁的后脑勺,我的手还是没忍住,薅了一把。

「舒皎皎!」纪烨梁察觉到我的小动作,猛然将头抬起怒吼一声,「男人的头不能随便摸,你不知道吗?」

我笑眯眯地望着他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实诚地说:「我只知道老虎的屁股不能随便摸,所以你?」

我想,不怪纪烨梁在我面前没有做皇帝的自觉,我在他面前也没有做宫妃的自觉。

我就说温馨的场面不适合我们,现在这种感觉才对嘛。

等我在他的命令下龟速把外衣脱了的时候,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殿内还是只有一张床。

我无比哀戚地问:「皇上,我现在还是你的暖床丫头吗?」

「嗯哼。」

得到答案的我欲哭无泪,「啊,又要睡地上啊!」

他好笑地看着我生不如死的表情,慢慢悠悠地说:「其实……你也可以不睡地上。」

我听到后半句话顿时活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望向他,「那今天你睡地上吗?我给你铺被子!」

我就要去床上扒被子,却被纪烨梁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手。

「朕一个雄伟如峰的大男人,怎么可能睡地上?」

我被他拦住时,花时间反应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开起车来。

我迟疑道:「如风?你是说你很快吗?」

纪烨梁微微一愣,随即咬牙切齿,「朕顶天立地、峰峦雄伟,爱妃大可放心!怎么?你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

我谦虚地摆摆手,深藏功与名,「皇上您自登基起后宫就有妃子,如今你登基三年,我先前成亲也才一年。算下来,您是我的前辈。」

然而,这番好话并没有让纪烨梁脸色好看一点。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忽然起身。

红烛吹灭,月光满床。

一片漆黑中,他准确无误地一把将我按在床上。

黑暗中他的眸子亮亮的,他在我上方呵气如兰,「允许你再说一句话,说完咱们就睡觉。」

我其实还真有问题,因为我突然想到──

「你成亲三年却无一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纪烨梁撑在我耳边的手一软,躺倒在我身侧的床上。

他似乎有些挫败。

我开始懊悔我戳穿了皇帝的秘密,担心能不能活到明天。

「朕又没碰她们……她们谁敢冒出个孩子来?」

我被这个解释惊得合不住嘴,「所以你说你有七房姬妾,实际上你还是个雏儿?」

话一说完,我也觉得我这个人太过粗俗了。

我假装没看见纪烨梁忍无可忍的表情,迅速把被子盖住脑袋闭眼装成鸵鸟。

他隔着一层被子紧紧地箍住我的腰不让我动,恶狠狠地说:「看来明日起朕还是得让你学点规矩,免得有人太过无法无天了。」

……

事实证明,女人多的场合就有斗争。

除了我,宫中另有一位俪贵妃,一直以来都是由她代掌宫中事宜。

当我第一次请安时,七个女人的茶话会让我长了世面。

「听闻昭贵妃出自乡野,我原以为乡野之人都相貌粗鄙,如今一瞧倒觉得传言不真。」一位下巴尖尖的娇媚美人先拿我开了个场子。

我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莫名被点,还没进入状态。

这是谁呢?

我偷偷地从袖子里掏出纪烨梁给我画的后宫美人图,与她对照起来。

昨晚。

纪烨梁怕我第二天请安叫错人,于是未雨绸缪把他后宫的众人画了下来。

他拿起成品,满意地掸了掸纸张对我说:「你要是不知道欺负你的是谁,你看看这画就明了了。」

我凑了一个脑袋过去看,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见过狗挠墙吗?差不多就是那种风格。

纪烨梁没在意我的无言,自顾自地介绍起来。

他在一个张牙舞爪的女人头上画了一朵大红花,「这个长得妖里妖气的是宜妃,她嘴巴最碎但脑子不太行,所以经常被当枪使。」

他修长的手指上移,指着个嘴巴尖尖像鸡嘴的圆脸说:「和宜妃蛇鼠一窝的是温嫔,笑里藏刀,口蜜腹剑。」

「明天坐最上首的是俪贵妃,与你位分相当,但手里暂管凤印,她不简单。」

我伸手指着画在角落的那个女人,好奇地问:「这个挂着鼻涕的是谁?」

纪烨梁也沉默了。

「这是眼泪。」他鄙夷地看我仿若看着个智障,「李美人最是娇气,一见到朕就掉眼泪。」

我勉强接受了他的强词夺理。

「这个老拿着佛珠的是孔嫔。」

「位分最低的是如才人,她快言快语,难得的是心不坏。」

我点了点数,发现这里只画了六个人。

「还少了一个人呢?」

纪烨梁微微一顿,不冷不热地说:「她身体不好,不常见人。」

现实回笼,我比对着手里的纸有点绝望。

嘶,这画和人不能说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毫不相干。

好在我凭着那美人头上硕大的一朵绢花判断出她的身份。

原先的后宫老二,如今被我挤掉一位,成了宫里老三。

纪烨梁的教诲言犹在耳,「后宫里的女人都面和心不合,你听她说话都得反着听。」

听上去像是在夸我,实则是在贬低我的出身。

我清了清嗓子,斟酌出六个字,「宜妃,你也不差。」

宜妃那张美艳的脸,因为我的六字真言而凝滞了。

「可不是嘛。」温嫔装作无意地打量着我,笑着对上座的俪贵妃说道,「昭贵妃娘娘这通身的气派竟不逊于俪姐姐,想来是头上这支四蝶金步摇的功劳。这可是上月海通进贡来的首饰,昭贵妃倒真得皇上疼惜。」

好家伙,一支步摇都注意到了。

我终于对纪烨梁的画技有了清醒的认识。

温嫔的嘴巴不是鸡嘴巴,反而是张樱桃小嘴。

李美人没有掉泪,但依旧我见犹怜。

我被温嫔绵里藏刀的话给噎住了。

无怪乎我不会这些场面话,因为纪烨梁还没来得及教我如何应付。

我紧张地想挠头,却又怕抓散了发髻,于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万幸的是,我听见外边一声「皇上驾到」,顿时激动不已。

「给皇上请安——」众人行礼。

「平身吧。」纪烨梁一撩衣袍,在我身侧的空位坐下了。

「聊得怎么样?」他压低了声音,当众跟我咬起耳朵来,「不是跟你说了,忘记人的时候就拿画出来看一看吗?」

我晃了晃压在手下的纸,笑得苦涩中透露出一丝坚强,「那也得看得懂才行啊。」

也许是我手上的幅度大了些,吸引了右侧如才人的注意。

她探了半个身子过来看我的手,声音响亮地足以让整室的人听见,「咦,谁画的画这么丑?」

「是你画的吗,昭姐姐?」她追问道。

俪贵妃见机出声,端的是大气稳重,「看来,昭贵妃的书画该练练了。」

我眨眨眼,「不是啊,是……」

纪烨梁突然长臂一伸掐住我的腰,搂着我站了起来,「既然这安请得差不多了,朕就带昭贵妃去御书房看看。」

说罢,他不顾我微弱的挣扎,把我压在怀里就带了出去。

第六章

第二天,宫里盛传昭贵妃不仅不精书画,还当众勾引皇上,这是对俪贵妃的挑衅。

这边,我被他半威胁地挟持着晃到了御书房。

一进门,就有秉笔太监跟上来在他耳边禀报政事。

他周身的气场瞬间森冷,放开我,大步走到桌案前看起呈上来的奏报。

我被晾在一边,四处张望着房内的装潢。

我行至一面落地的花梨木雕书墙前,各式书籍被错落摆着。

纪烨梁见我无所事事,抬头说了一句:「想看什么自己拿,朕阅完这些折子就陪你。」

我赶紧回头应了一声好,看见他已经低头继续忙着手中的事了。

这书架上的书目让我挑花了眼。

我扫了一眼,发现有一本书的书脊朝内看不见这本书名,像是被人匆匆塞进书架的。

我垫脚拿了下来,翻过来一看:《诗经》,于是拿着这本诗经去了床边的矮榻上坐着看。

随意翻开一页就是一首《周颂·载见》:

载见辟王,曰求厥章。

龙旂阳阳,和铃央央。

鞗革有鸧,休有烈光。

率见昭考,以孝以享。

以介眉寿,永言保之。

这一页的压痕很重,应当是纪烨梁时常翻看的缘故。

这首诗讲的是诸侯王朝见天子时,祭祀台前旗章飘摇、马车沿和铃清脆的一幕,场面宏大磅礴。

纪烨梁毕竟是位君王,瞻仰万国来朝的情景是情理之中的事。

也许是他平日在我面前诸多不正经,让我忘了他暗藏的野心。

我看了几眼还是觉得此诗索然无味,翻到后面去看那些情诗。

这屋里一直没有声音,我一个人靠着软垫昏昏欲睡。

直到手中的书被人抽走,我抬起眼皮一看,对上纪烨梁俯身看我靠得极近的脸。

他没在意我的目光,伸手拨开我睡乱的额发,声音轻柔得不像话,「怎的在这里就睡了过去?」

我脑子不甚清醒,没回答他而是自说自话,「你忙完了?」

「嗯。」他顺势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朕唤人来替你洗把脸,待会儿就传膳了。」

我顺从地坐了起来,跟着侍女去洗脸净手。

我坐在了桌前等着传膳,瞥见纪烨梁翻动着我方才看的那本诗经。

「诗经里你最喜欢哪一则?」

虽然心里早有答案,但还是想问他一遍。

他停下了翻页的手,沉吟了一会儿。

纪烨梁抬首看我,唇角含着一丝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这首《月出》最得朕心。」

他念出这一句之后视线锁定在我脸上,波光潋滟的眸子里面情意浮动。

这句诗是我名字的出处,没想到他竟然也猜到了。

我有些意外他会答这一首,但心里并不欣喜,反而有点失落。

因为他大概没有和我说真话。

也许是觉得我不足以让他敞露心扉,分享他的所想,分担他的所求。

不对不对,应当是我想多了。

可能是因为那首《载见》恰好能抒发他的胸怀,而《月出》这首情诗是遇见我后他对情爱的态度。

同时爱着江山和美人,又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想告诉我,他喜欢我而已。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不该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一筷子糖醋荷藕被夹到我碗里,他好奇问我道:「在想什么?」

我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于是夹起一片藕,张口咬得「咔嚓」响。

然后一块玉米烙,又一勺甜豆白玉羹,被纪烨梁一股脑儿地往我碗里塞。

我赶忙出声,「不用给我添菜了,你自己吃便好。况且我也不太爱吃甜的。」

他悬在空中的手一时顿住了,意外地问我道:「你不爱吃甜的?」

「不喜欢,我喜欢吃辣,最喜欢吃水煮牛肉和辣萝卜!」

纪烨梁听着我的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眨眼间,又一个白团子一骨碌滚进了我的碗里。

我夹起那个被做成小猪模样的包子,偏头对上满眼促狭的纪烨梁,听见他说:「别的甜食不吃也罢,这一道是朕特地吩咐御厨做的,皎皎可莫要辜负朕的一片苦心。」

吃饱喝足后,纪烨梁继续忙着他的军机要事,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带着花玉打算去御花园走走。

结果这一走,就迎面走出来个冤家。

宜妃见了我也没有行礼的意思,鲜艳红唇张口就是一句讥讽,「哟,昭贵妃进宫才几日?嫔妾这么一打量,已经找不见娘娘的腰了。贵妃可得悠着点,小心哪天遭了陛下厌弃。」

我听着她直白的话只觉得好笑,想要告诉她这都是纪烨梁今晚给我疯狂夹菜的结果。

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认真地告诉他:「这都是皇上的功劳。」

「皇上?」她又惊又疑,急忙上前朝我走了两步,声音尖利,「你才进宫多久,这……这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