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多谢月相怜
皇帝的白月光贵妃死了。 说来倒也传奇,她生前本不过是位婕妤,死后得了个贵妃的封号,却被草草下葬在京城外的荒山上。 宫人都说她一生凄凉,我也曾为她唏嘘。 皇帝赏我她爱用的香,赐我用她偏好的菜肴,不知情的我还怀着满腔欢欣谢恩。 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事情并非如传闻那样。 他分明就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人偶,捏成他想见的那个人。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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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纪烨梁的手,想通过交握的手给他传递一些暖意。
他转过来凝视我,眉梢的冷意稍暖。
我晃了晃相牵的手,温言道:「没事了,还好我发觉得早。不着急,慢慢来。」
口中说的不怕是假的。
后来我无数次在脑海里假设,如果没有那日的提醒,我会不会就此在昏沉中逝去。
思及那几盆宛如白玉的茉莉,谁能想到,这样纯净的花竟是掩盖肮脏手段的遮羞布。
这看似平静的后宫却暗藏祸心。
纪烨梁摩挲着我发凉的指尖,「给我些时日,我必会把这件事一查到底。」
纵然目前最直接的关联指向俪贵妃,但听他的意思,这其中的关窍未必如此简单。
我心里庆幸又怅然。
还好我没有怀孕。
可惜我没有怀孕。
第十一章
最初发现房顶漏雨时,花玉让会些拳脚功夫的德良上去检查过。
德良当时回禀说,屋面缺了好几块完整的檐瓦,且周围的瓦片并无磨损的迹象。
一回想起这个细节,我和花玉都认为这瓦片不是自然松动的,而极有可能是让人故意移走的。
那时不知对方移走房顶的瓦片是何故,后来雨水泡湿墙面,俪贵妃命人重做修补,直到多出的几坛茉莉花,再到我连日嗜睡,而墙面又发现有问题。
这一环扣一环,是暗中人早就准备好了下一步。
行事之谨慎,让人心惊。
也许是纪烨梁将我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让我忘记了这后宫是埋葬了多少红颜枯骨的地方。
在我来之前,纪烨梁从未驾幸任何一宫。
所以纵然各嫔妃品阶高低不一,但谁都没有多得皇上一分青睐,各宫也就默认守着自己的身份度日。
然而在我入宫以后,纪烨梁常日流连重华宫,是我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平衡。
宫中后位空悬,谁先怀上龙裔,谁的赢面就更大。
于是,有人心急了。
目前看来,最可能的还是琼玉宫的那位俪贵妃。
最怕被我分权的是她,最容易从中作梗的也是她。
无论如何,墙粉一事是我掉以轻心了。
我该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了那些藏在暗处的手。
调查一事我放心让纪烨梁去查,接下来竟觉得有点过于空闲。
我与花玉席地而坐于涡云湖畔的芳草地,突发奇想就玩起了斗草。
花玉起先还推推阻阻,说每日都有专人打理这些花草,不能随意攀折。
但在我的怂恿下,她也放下心来与我玩了几回。
「来来来,咱们再来斗一次,这次玩赌钱的!」我又拔了根苜蓿,誓要斗败花玉。
「娘娘,您可饶过奴婢吧!」花玉捂着荷囊,哭丧着脸求饶道,「奴婢月俸就八两银子,这一两一注的玩法奴婢实在输不起……」
我按下了她捏着荷包的手,善解人意地宽慰她,「好花玉你别急,你亏的钱算纪烨梁头上。你亏了多少,我晚上替你从他那儿讨回来,乖啊。」
花玉闻言吓得一哆嗦,更是坚决拒绝,「不可不可,那奴婢更不敢要了。」
我只当她是在讲客气,大手一挥,「客气啥,他那钱这辈子自己一个人又花不完,我们这些侍候他的,总该为他分担分担不是……」
不远处假山后头一阵响动,似有人谈话的声音,花玉眼疾手快地捂住我这张招祸的嘴。
「娘娘,方才那些话若被他人听去了可是大不敬。」
我扒下她的手,也学她低声讲话:「我知道了。」
假山那处一阵低语后,又恢复了平静。
「我去会会这人,你在这儿等我。」说完,我撇下花玉拾级而上,不顾她在我身后想喊又恐惊扰山后人影的焦急。
这座假山本就只是点缀园景的小山,因而从山下到山亭不过几十阶,而能藏人的山洞处是在山的一半。
转过一个拐角,几块巨石叠就的小山洞显现在我面前。
「嘶——」我倒吸一口冷气,原是山壁横斜出来的几根花枝勾住了我的发髻。
我偏着头手忙脚乱地抬手去解,却因为看不见反而还越勾越紧,「这怎么解啊?疼死我了。」
我累得胳臂都酸了,一点进展都没有,于是干脆放弃打算歇一会儿,任由头歪着被头发拉扯挂在枝上。
一双百蝶攒珠绣鞋出现在我视线里。
「别动,我来替你解开。」她的话语如和煦微风,安抚我的烦躁。
我没法看到她的模样,只看见她踮起脚来。
她的手很灵巧,不过一会儿我就觉得头上不再紧绷。
「好了。」
我理理鬓发抬起头来,一名鹅黄色衣衫的女子站在枝叶之下。
她容貌清丽不俗,堆云砌黑的秀发高高地绾了个简单的发髻,脸上薄施粉黛,清澈明亮的眼睛让人望之可亲。
见我出神望着她,她主动蹲身赔礼,「刚才情急未来得及给娘娘请安,嫔妾周氏见过贵妃娘娘。」
「你就是周婕妤?」我惊呼。
她看我惊讶的样子,笑了笑,坦然承认:「正是嫔妾。」
不知什么原因,我总觉得她似曾相识。
我想起上次宴淮让我找周婕妤聊聊天,于是开口邀她,「我与我的小婢女在下边玩斗草,周婕妤要不也来凑个热闹?」
周婕妤也不扭捏,大方应允,「那嫔妾就却之不恭了。」
我与周婕妤初次见面,我自然不可能赚她的钱。
她不过也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虽然处世进退知礼,玩起来倒也不拘束。
她似乎玩这个比我更有经验,告诉我车前草比苜蓿更有韧性,因而更容易赢。
我听她的话拿车前草与花玉试了几次,发现果然如此,当下与她更多了几分亲近。
我凑近了她坐,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惊喜地说:「你用的香与我的香一样!原来我们喜好也相似。」
「娘娘也喜欢苏合香?那真是难得了。」
我向她真心道谢:「方才多谢你,不然我一直挂那儿可太狼狈了。」
周婕妤打趣道:「可惜了,这等风流之举不该由嫔妾来做。若是陛下在此,或许会感概一句『不知何日始工愁,记取那回花下一低头』。」
我随性惯了,调侃纪烨梁那是张口就来,「别提了,如果他看见我被树枝挂住那模样,只会问我为何『自挂东南枝』。」
到底是世家女子出身,周婕妤即使笑也是掩唇轻笑而不放肆。
「为何我老是没见着你?皇上跟我说你是身体不好。」
周婕妤唇边的笑意淡了淡,模棱两可回答道:「也许吧。」
「不过现在身子好多了,娘娘得空可以来屏兰轩玩儿。」她复又抬起头,发出邀请。
我还没来得及应允,便听见一声怒喝。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猛地一回头,看见纪烨梁脸色十分难看朝我们这儿疾步而来。
我被他凌厉的语气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在冲我发脾气,不知所措地站起来,「我……」
纪烨梁站在我和周婕妤之间,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至身后。
这时,周婕妤不卑不亢屈膝一礼,「臣妾出来散散心,无意惊扰贵妃娘娘,还望皇上莫怪。」
「哼。」纪烨梁冷笑一声,「最好如此。」
周婕妤受了冷嘲热讽,表情也无甚波动,向我颔首点头,自觉先行退下了。
「你这么凶做什么?」我拧了拧他胳膊。
「她自己不安分罢了。」纪烨梁察觉到我的小动作,转过头来面色稍霁,「她与你在一起时没说什么吧?」
我摇摇头。
「日后离她远点。」
我望着周婕妤消失的路,心里疑惑重重。
我觉得周婕妤和纪烨梁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不知如何描述纪烨梁对周婕妤的态度,就好像周婕妤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灯火昏黄,一室静谧。
我窝在纪烨梁怀里,用眼神细细描摹过他侧脸的轮廓。
他看《尉缭子》看得痴迷,没顾上我在做什么。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他:「夹竹桃一事可有眉目了?」
他翻着书页的长指微顿,故作轻松地说:「朕让小安子把那几日经手修葺的人都查了一遍,你猜发现了什么?」
我经不起他这样吊我胃口,急急问道:「是发现了什么?」
「你先猜。」
「我猜你个头!」说着,我掐了一把他腰间的肉,「快说!」
他连连叫疼,故意高声说道:「爱妃可得轻点,朕险些要受不住了。」
窗外传来几名小丫头会心的笑声。
我又羞又恼,暂时松了手上的劲,转头又作势要扑过去挠他。
他一把搂住我,减缓我冲撞的力道,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扫视了几次,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皎皎,我觉得你不对劲。」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就要回嘴。
「我看你才不对劲。」
「不是,我是说,你看起来好像和从前不同了。」纪烨梁扶正我的脑袋,认真地凝视我一会儿,慎重地开了口,「皎皎,你……是不是怀孕了?」
他的一问让我有些紧张,「我……我不知道。你是妇科圣手吗,怎么一看就知道?」
纪烨梁低低一笑,「大概是我和孩子心有灵犀吧。」
他望着我的小腹,想了想又嘱咐我:「你平日收收自己的毛躁,我明日让许太医来替你请脉,说不定是你这个做娘亲的没意识到。」
想到自己身体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我心里莫名柔软和悸动。
「过来,陪爹看尉缭子。」纪烨梁说着就要来牵我的手。
我手往后一躲,眼睛一眯,逼问道:「纪烨梁,带上脑子说话。」
他十分理直气壮,「朕是在跟朕的小公主说话,何错之有?」
我都被他气笑了,这八字没一撇的事他倒来了劲。
「若是女儿,你就带她看这劳什子兵书?」我对他不解风情的行为很是不屑,「你懂何为『虫二』吗?」
「我如何不懂。」他捉了我的手指作笔毫,在桌案上边说边写,「風无边为虫,月无边为二。」
「你这人太不风雅。」我不满地摇摇头。
我将手伸向案边的残灯微焰时,袖子带过一阵风。
我指着那摇晃的烛影,跟他说:「此为风。」
站在灯烛前,我拢起手比了个圆,一轮灰边金馅的丑月亮映在墙上。
「瞧,这是月!」
我兴奋地回头看他,见纪烨梁撑着脑袋眉眼弯弯笑着看我。
他如此炽热地看我,使我脸上一热。
「让我看看你的风月无边。」我偏开头,催促他。
纪烨梁站起身,踱着步朝我走来,用低沉而清醇的嗓音不急不缓地开口。
「我看风月便是『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皎情结,好比度日如年。』」
终于,墙上的影子戏里出现了两抹人影绰绰。
他身形修长挺拔立在我面前,目光亮如辰星将我纳入眼中,好像满心满眼都是我。
我的手被他执起放于他的胸口。
我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胸膛和跳动有力的心。
纪烨梁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语,湿热的呼吸吹在我的颈边。
他说:「我心动了是因为风,在我面前的,是我此生永不会落下的皎月。」
「若是我咬了一口我的月亮呢,则为上弦月……」
灯影摇曳碎,人影重叠长。
第十二章
「娘娘,您真要去找周婕妤啊?」
我看着花玉替我整着衣领,「是啊,上一次我见她时,就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想去找她多聊聊。」
「其实奴婢也有这种感觉,但奴婢之前也从未见过周娘娘。」花玉停了手,又问,「可皇上上回叮嘱娘娘说了,别往周娘娘那儿去不是?」
我率先往门口走,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儿,咱不跟他说就没事了,真不知道他俩什么仇什么怨。」
花玉听着有理,快步跟了上来。
「这么迟了才用膳吗?」我穿过清幽的小院,踏进了这间不大却雅致的屋室。
周婕妤抬起头看到我有些意外,很快又端起温柔的笑意朝我从容一拜。
「嫔妾惫懒惯了,今日日高才起,索性将午膳也推迟了。」她让身边的粉衣侍女替我布置碗筷,「娘娘若不嫌弃,要不也再用点?」
我扫了一眼这桌上的菜,三菜一汤颜色清淡。
忽然,我的视线在三盘菜上定住了。
周婕妤注意到我看着那几道菜入了神,以为我想尝尝,「这是糖醋荷藕,那道叫甜豆白玉羹,还有一盘玉米烙,娘娘尝一尝看?」
「你喜欢吃这些甜的?」我紧盯着她熟悉的眼睛,话语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让娘娘见笑了。」她不好意思笑笑,解释说,「嫔妾母亲是淮宁人,因而从小就好甜口。」
我心里升起一股异样。
我想让自己定下心来,不要再多想。
于是随手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让自己平复下来。
「你也别老喊我娘娘了。」我重新挂上笑容,温和地看着她,「既然我俩投缘,不如以后互唤闺名。我叫舒皎皎,你呢?」
她点点头,赞叹,「真是个好名字。嫔妾……」
「啊,不是。」她略显局促地改口道,「我姓周,闺名叫和铃。」
我的笑意僵在脸上,恍若被雷击中,霎时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这个名字我未曾听过,可是我曾在御书房中发现过她的踪迹。
我的指甲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也许是同音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飘忽忽,像无主的杨花悬在空中,「哪个和,哪个铃?」
「也是出自诗经的,『龙旂阳阳,和铃央央』,我名字中的和铃便是这二字。父亲说,女孩儿取这个名字有柔婉也有大气。」
她后面说了些什么,我都没仔细听了。
我想起第一次用膳时,纪烨梁下意识就以为我爱吃甜的。
入宫时,他送我的苏合香和周和铃一模一样。
那日,他承认偷用了我的香,可事后我发现我的苏合香从未被动用过。
诗经里反复翻阅的那一页是《周颂·载见》,我本以为他是对我隐瞒了野心,却不知他是在掩饰一个人。
他说他最爱《月出》,这般违心的话得亏他说得出口。
我的眼眶泛酸,竭力不让自己在人前落下泪来。
「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周和铃担忧地望着我,有些无措。
我抓着桌沿站稳了身子,冲她勉力一笑,「没有,你没有错。只是我突然不大舒服,先告辞了。」
留下这一句话,我顾不上看她的神色,仓皇逃离这间屋子。
我提着裙摆,挥开沿路的垂柳,踉踉跄跄跑过来时的路,对路边跪拜的宫女视若无睹。
直到我用力将殿门锁上,我的力气像被抽干净了,靠着那扇门无力滑落坐到地上。
我手紧紧地抱着腿,将头埋在膝盖间,忍不住痛哭出声。
花玉在外面拍着门,徒劳地干着急,「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有何事想不开的,您与婢子说啊!」
我恍然之间想通了宴淮提醒我谨防身边人,这个身边人不是花玉,而是日日夜夜躺在我身边的纪烨梁。
我知道自己撞破了一个秘密。
证据就在那些菜肴里,在苏合香里,在诗经里。
还在……周和铃的眼睛里。
没错,为何我和花玉都会觉得周婕妤如此眼熟。
尽管我与她乍一看一点儿也不相似。
可今日再次细看,我惊讶地发现我和周和铃的眼睛如出一辙。
谁像谁,这个答案呼之欲出。
我的眼型很是特殊,从小到大我的姊妹里就没有与我眼眸相像的。
宴淮也说过,我这双眼极美,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我当真以为纪烨梁带我入宫,是因为觉得我眼睛好看。
却不知道,他这是在想着另一个人。
「你的眼睛藏了我大鄢最美的山与河。」
「凭什么那漫山遍野的山花都能开在你眼里,而你的眼里却不能有我? 」
纪烨梁他分明就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人偶,捏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昨夜说我是他的月亮,可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月亮啊。
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打在我的衣襟上,脸下贴着的布料已然浸湿了。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头顶雕花的房梁,拼命地想咽下喉中的呜咽。
花玉还在门外不知疲倦地劝诫我,但我置若罔闻不想开门。
隔着一扇门,安公公吓了一跳,「花玉姑娘,咱家奉皇上之命,带了太医来给娘娘请脉。娘娘这是怎么了?」
「安公公,娘娘今日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殿内,奴婢着急想进去看看,可无论怎么劝娘娘都闭门不开。」
「哎哟,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您去请请皇上,若皇上知晓了必会担心得很。」
「这……这可不是咱家不愿去,只是皇上明日设宴招待北郕的使节,现下正替他们接风呢……」
「不许去找他!」我冲着门外喊了一句,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
「娘娘,那您开开门,让婢子入殿服侍您可好?」花玉很是担心,见我有回应连忙靠近门对我说。
「花玉。」我吸了吸鼻子,清清嗓子安抚她,「你让我自个待会儿,晚些唤你进来服侍我梳洗。」
「娘娘……」
安公公大老远带人来我这却扑个空,我心里觉得抱歉,「公公,辛苦你改日再带人来吧,如今本宫要歇下了。」
他恭恭敬敬应下:「诶,那老奴改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