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多谢月相怜
皇帝的白月光贵妃死了。 说来倒也传奇,她生前本不过是位婕妤,死后得了个贵妃的封号,却被草草下葬在京城外的荒山上。 宫人都说她一生凄凉,我也曾为她唏嘘。 皇帝赏我她爱用的香,赐我用她偏好的菜肴,不知情的我还怀着满腔欢欣谢恩。 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事情并非如传闻那样。 他分明就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人偶,捏成他想见的那个人。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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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是三个月,在没有纪烨梁在身边的一天里,我迎来了熙平五年。
新年过了十多日,我收到纪烨梁在除夕写的信,刚瞄了一眼,我就「啪」地把信拍在桌上。
花玉瞧见了,捂嘴轻笑,「娘娘何以面颊通红?」
我思及信件开头的第一句,面上赧然。那厮是这么写的:
「今日是你第一次亲我的第三百六十五天,可惜身在军营,难与皎皎重温旧梦。」
在花玉了然的目光中,我羞得把脸埋进软垫里,纵使无人看见,我也强压着嘴角的笑。
又是一日,我跟着花玉学刺绣。
纵使我之前会一些简单的绣工,但花玉师从宫中绣女,所学的技巧是旁人没有的精湛。
我在绣工上着实无甚天分,绣着绣着心思又神游天外。
我上次拒见周和铃是因为误会了她,既然我与纪烨梁都把说开了,那去看看她也无妨。
「花玉,别做了。」我瞅了一眼专心致志的小丫头,「咱们去一趟屏兰轩。」
虽说屏兰轩名字里带个兰字,可实际上院中栽种的是几丛茂密的细竹。
在宫中走熟了才发现,原来到屏兰轩还有一条近路直通侧门,上次我们来时实则是绕了远路。
侧门并无侍卫守着,因而我同花玉进院时无人通报。
走至一排竹枝掩映的漏窗下,隐约听见主仆二人的私语。
我刚想绕过窗户招呼一声,耳朵却敏感地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于是脚下一滞。
我和花玉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停在竹叶下悄悄听着她们的对话。
屋里人没有想到隔窗有耳,因而谈话的内容肆无忌惮。
尤其是与周和铃交谈的那个陌生女声,话里话外对周和铃带了些压迫之意,让人一时分不清谁主谁仆。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替周和铃献上一条精妙又阴险的计谋。
我越听越心惊,回头看见花玉眼中流露出的惊怕。
我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却好巧不巧一脚踩上了枯竹叶堆,细微的「咔嚓」声在此时被无限放大。
花玉的瞳孔一瞬间放大,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两人蓦地住了嘴,似乎就要提脚往屋外来。
顾不上多想什么,花玉当机立断紧紧扶着我快步离开。
第十六章
纪烨梁估计的果然不错,这确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所以直到我生产时,他也没能赶回来。
所幸花玉提前两个月就安排好了几名稳婆在宫里住下,这些人的底细都是经过安公公查过的,让我放心用。
分娩那日,我痛得脸色发白,发丝粘在脸上,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两名妇人抓住我的腿,其中一人不停地说些话来引导我,「娘娘,使劲啊!」
尽管我紧咬着下唇,还是克制不住发出了叫喊声。
饶是花玉提前做好了准备,此时也被我声声痛呼的阵仗吓得小腿发颤,寸步不离守在我床前,强撑着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各人。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突然脑海中闪现出两月前在竹丛后听到的话,一时气血上涌发了一股力。
「诶,孩子头已经出来了!娘娘,加把力啊!」
我脑袋发昏,下意识顺着稳婆推的力道用力。
「娘娘!花枝姐姐!」一宫女小跑至花玉身边。
「怎么了?」花玉面色不虞,「没见娘娘疼着吗!」
「娘娘恕罪,是屏兰轩那边传来消息,说周婕妤也发动了。」
「你可听清楚了吗?按时间算,周婕妤应当还有半月啊。」花玉说到这突然停下嘴,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我竭力抬了抬眼皮,那日周和铃和那婢女的话言犹在耳,让我时刻不敢忘。
「大小姐,周氏一族的荣耀可全系在您一人身上!若先太子还在,您如今可就是皇后了。」
「绫织,什么太子妃,什么皇后都与我无关,我只想带着孩子平安过活,你以后勿要再提这些。」
那奴婢盛气凌人,「我的大小姐,您看真切了!皇上说了待您产子就送您出宫,到那时国公府哪里容得下这孽种!」
「住口,这是我的孩子!」周和铃愤怒地反驳她。
女子软下声来,哄劝她道:「依奴婢看,不如行个偷天换日之计,待贵妃分娩那日将两个孩子互换了。这样纵使皇上要赶咱们走,至少能让小主子留在宫中,等孩子大了再……」
周和铃不可置信地问:「这是父亲让你来敲打我的?混淆皇室血脉之事都敢做,周国公府竟猖獗至此?」
那人声音冰冷,「奴婢从未忘记国公和夫人的嘱托,就不知大小姐是否还记得呢?」
周和铃冷笑一声,「呵,不需要我做什么,国公府也很快就要完了。」
记忆戛然而止,又一阵腹痛让我身子发颤。
我摸索着抓住了花玉的手,让她低下头来。
我动了动干涩的唇,在她耳边有气无力地嘱咐道:「待会儿……等孩子一出来,你就盯着孩子……不必顾我……」
花玉握紧了我的手,「奴婢省得。」
不知过了多久,我反复昏过去又被剧痛疼得醒来,外边的天都昏暗了。
直到我攒聚全力最后一用劲,只觉身体瞬间通畅,然后听见产婆欣喜的声音,「生了,生了!」
此时,我已筋疲力尽,连孩子是男是女都没来得及去问就昏睡过去。
这一觉,我似乎睡了很久很久,翻来覆去地梦见纪烨梁。
我抓着他的袖子,抬手就往他那张俊脸上一勾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还不回来,老娘都要痛死了,你知不知道!」
然后又是一拳捶在他的胸口,这么几场梦下来,我打得也疲惫不堪。
想要看看孩子的念头驱使我从梦中挣脱出来,我费力睁开眼睛,偏头看见花玉一只手撑着脑袋在床边打盹。
「花玉。」
她没动静。
我声音大了些:「花玉?」
花玉被我唤得陡然惊醒,朝我这边看来,惊喜道:「娘娘,您可醒了!您都睡了一天了。」
「想不想吃些或是喝些什么?奴婢让小厨房一直温着燕窝莲子汤,就是怕您醒来说饿。」她慢慢扶我坐起靠在床头。
我一心念着孩子,回道:「我等会儿吃,孩子呢?」
「是位小公主呢,已经让乳娘喂了睡下了。」说起孩子,花玉眉飞色舞,「可漂亮了,嬷嬷说没见过出生就这么白净的孩子。」
我幻想着女儿的小模样,眉目舒展开来,「那我明日再看吧,小孩子贪睡。」
我突然想起周和铃,随口一问:「周婕妤如何了,生了个男孩还是女孩?」
出人意料的是,花玉面色凝重起来,低声说道:「那孩子没活下来。」
没活下来。
我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刚生下来就死了,她会有多伤心啊。」
「那周婕妤她还好吗?」我抬头又问了句。
「周婕妤她……」她权衡再三,狠下心来说出口,「她今早上已经去了。」
「怎会如此!」我失声惊呼道。
「奴婢私下问过看诊的太医,说是产后恶血不去加之血气逆行,导致血出如崩根本止不住。」
我心里一阵痛意,鼻子酸酸的,感觉有些想哭。
我犹记初见她时,她身着鹅黄的衣裙,温柔地替我取下勾住发丝的枝条。
她总是那样温和地笑。
我一直在误会她,被我拒见了一次又一次。
可即便是那日窗下的对话中,她也并无伤害我和孩子的意思。
周和铃,不过是一个陷入桎梏挣脱不得的女子。
国公府把她当成谋求荣华的棋子,曾给予她温暖的未婚夫战死疆场,打小陪伴她的侍女从不关心她内心的渴求,好不容易有个孩子陪伴她可又死了。
她的愿望如此低微,却到底什么都失去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复又睁开,「给陛下报信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脚程快也要半月才能到。」
我默然。
我不敢想象纪烨梁若得知这个消息心里会有多愧疚。
毕竟这是他兄长唯一托付给他的事。
我知道周和铃的死必有蹊跷,单说她与我同日生产一事,就让人难以相信这是巧合。
她为何会早产?是不是和她那个婢女有关联?
那个绫织一心一意听从国公府,甚至想了个调换孩子的计策,那她可能早就想过怎样让周和铃也在那日产子。
我猛然想起叮嘱花玉做的事,于是连忙跟花玉确认,「花玉,我的孩子生下来你就一直盯着的吧?」
花玉忙不迭地点头,「放心吧娘娘,从公主出生到洗净沐浴被嬷嬷抱出来,奴婢都一直看着呢。」
我略略放下心来,却突然发觉有点不对,询问她:「被嬷嬷抱出来?孩子洗身时你没在旁边吗?」
花玉看我郑重其事的样子,也紧张起来,「洗身那一小会儿嬷嬷没让奴婢进去,说浴堂窄空气不通怕憋坏了小公主,是以……是以只有两个嬷嬷当时在里头。」
听到这里,我心底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是奴婢疏忽了。」她愧疚地说道,又宽慰起我来,「不过娘娘不必过度忧心,这些嬷嬷都是经安公公查过底子的,清白得很。」
虽说如此,我还是没办法忽略心里的不安。
万一这几个妇人在宫里的这一两月里被人买通了呢?
万一在浴堂里时,她们就已经得手了呢?
那现在在重华宫睡着的孩子就是周和铃的女儿,而我的孩子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我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赤脚站在冰凉的地上。
花玉大惊失色,连忙拦住我,「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太医说了还未出月子受不得凉。」
「我不放心。」我光是想到那个可能性就遍体生寒,情绪有些失控地喊道,「我不知道我的女儿到底在哪里!你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
她被我的样子吓住了,连连答允,「好好好,奴婢这就去抱。您先回床上躺着,奴婢这就去!」
我压制自己的焦躁,深吸气调节呼吸,听她的话坐回了床上。
等孩子来的这段时间里,仿佛有半辈子那么久,连手心被自己掐疼了,
远远地听见廊前有急促的脚步声混合着婴儿的哭声,我立马坐不住了,站起来向门口张望。
花玉带着抱着孩子的乳娘崔氏给我行礼,「给娘娘请安。」
「免礼免礼,抱上前来让我看看。」
崔氏上前几步,我轻轻掀开包被打量着孩子。
她已经止住了哭声,但小鼻子还在一抽一抽,刚哭过的小脸憋得红彤彤的,粉嘟嘟的两颊还挂着泪珠。
我学着乳娘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就这么小小的一团却要把我的心都填满了。
鼻子和嘴巴看不出更像谁,但睁开的眼睛……
崔氏见我看孩子入了迷,开始说些恭维话,「小公主是个美人坯子,一双眼睛像极了娘娘,长大了必是比那画上的人儿还要好看些!」
谁知乳娘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我正摸不准这孩子的身份,她还一个劲儿夸说眼睛像我。
其实,若说眼睛像周和铃也情有可原。
我抱着孩子不撒手,左看看右看看,愣是看不出来。
小丫头毫不在乎我看不看她,倦意上来,吧唧几下嘴眼睛一眯就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叹了口气,让崔氏抱了孩子回去睡。
得知周和铃的死讯,纪烨梁伤怀多日。
丧礼办得中规中矩,按往常惯例该由皇上给她母家的抚恤却一点都没有。
纪烨梁这是在为我和周和铃出气呢。
作为后宫最先故去的妃嫔,她并没有被葬入妃陵,而是依了陛下的旨意葬于陀壁山。
不明内情的人都说周婕妤生前不受宠,就连死后也被葬在京城外的荒山上,真是好不凄凉。
只有我知道纪烨梁的用心良苦。
纪烨梁曾在信里跟我说,周和铃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之前巡视内廷的一名侍卫。
和周和铃谈开之后,纪烨梁想过放她和侍卫走。但这个小侍卫自告奋勇地想上前线挣功名,于是这次御驾亲征他也随了纪烨梁去。
佛家言,人之所见会随着心变化。心里想着什么,眼前便能看见什么。
陀壁山是京城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周和铃葬在山高处能望见很远。也许她什么都能看见,比如这座四四方方的宫城,比如国公府的院墙,比如将士们回朝的归途。
也或许,她什么都不再想什么都不再念,于是什么也不见。
无论是纪闻渊还是小侍卫,周和铃和他们终归是差了一步。
一事了了,我和纪烨梁也没忘了秋后算账。
周婕妤去了后,凭栏轩的宫女太监都被归入内务府重新分配,除了一个人——绫织。
当我问起此人时,竟无一人知道她的下落。
我更觉此人棘手,指不定宫中还有她的党羽,不然凭她一人,如何轻而易举地消失得了无踪迹。
我心中有疑虑,刚开始对孩子持观望状态。可小丫头天生黏我,哭起来乳娘也没辙,只有我能哄得好。
久而久之,我也松了口气,似乎认定了这就是我的女儿。
女儿已经一月大了,可还没个大名,因为她父皇说出征前走得匆忙没带个字典。
我说哪里需要这么慎重,想一两个字就这么难吗?
然后,纪烨梁在下一封信里告诉我,他从随身带的兵书的字里行间里挑了好的选,让我仔细瞧瞧。
嚯,我一瞧,洋洋洒洒两面纸:纪全胜,纪行令,纪战威……
好家伙,以后这喊名字不跟喊口号似的?
算了,那先取个小名吧。
可纪烨梁这狗东西说要叫美美,因为长得漂亮,但又被我一口回绝了。
俗,这人是真俗。
因而,我给他女儿起名酥酥。
大结局
纪烨梁不在京中的这些时日,除却紧急要务会被送往军营供他批阅,剩下的日常政事都分权交由几名军机大臣主持。
本朝无亲王或太子监国,导致权力旁落于代职的三位大臣身上,可皇帝走的时间一长,难保他们不会生出异心。
这里面就包括蠢蠢欲动的晁家。
晁家肆无忌惮地拉帮结派,靠的不仅是在朝的晁家人身居要职,还靠的晁俪也就是俪贵妃在后宫的推波助澜。
俪贵妃的父亲官至太尉。可以说山高皇帝远的此时,朝堂上无人敢不听太尉的指令。
纪烨梁不会不知道这隐患,但他认为御驾亲征正是引蛇出洞的好时机。
于是,仗着皇上不在,而晁家又在前朝得脸,俪贵妃不再用贤德稳重伪装自己,而是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后宫的主人,时时传唤我去训话。
我没有与她硬碰硬,毕竟她如今还代掌六宫事,我忍气吞声等着纪烨梁回来给我出气。
她日日在我跟前炫耀族兄给她搜罗的珍宝奇玩,我观察到这些东西早超过了她可用的规制。
她以为我会眼热,可实际上我心里已为她点上了一炷香。
我越忍让,她越狂妄,她在后宫前朝越不得人心,越多人议论晁家的跋扈,这便是我要的结果。
有一回,俪贵妃逼着我在她宫里抄女诫,我梗着脖子故意拿话刺她,「你我位份相同,我敬你资历长才让步于你,可你却处处见不得我好。待皇上回来,必会给我一个交代!」
她听了我的话丝毫不畏惧,反而脸上扬起嘲讽之意,「你去告啊,皇上连他自身保不保得住也不一定,看你到时候可还有地方哭诉去!」
我低下头,眼神闪了闪。看她如此不遮掩,恐怕晁家起事就是最近的事了。
俪贵妃以为我是怕了,索性把之前的事都挑明了。
「看你还算识时务,本宫今日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一件事。」她坐在靠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指的蔻丹,「你宫里的墙粉是本宫插了一手。」
我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果然是你。」
「瓦确实是本宫派人弄掉的,但那夹竹桃粉,可不是本宫手下的人亲手加的料。」说到这里,她故作叹息,「不过是提点了绫织那丫头几句,她就误会了本宫的意思,可真是蠢笨至极。」
绫织这个名字戳到了我的神经,我按捺住内心的波动问她:「这丫头现在在哪?」
俪贵妃悠悠地说:「这本宫就不知了,我们不过是一时的盟友,说到底她的心还是在她主子那儿。」
回宫后,我把事情悉数写于信中,纪烨梁告诉我他已在拔营回朝的路上了。
熙平五年四月十九,太尉晁迁持半块虎符叛于神武门,另有同族外戚举兵相应。
我盘算着时机,停下了手中的笔。
一抬头看见门外的宫人行色匆匆,神情焦急。
我知道纪烨梁早已布下局,可看着宫人慌不择路准备逃亡的样子,我只能道:「想收拾东西的自去收拾罢。」
看着一干宫女太监对我磕头谢了又谢,我没法斥责他们不信任皇上而只顾着自己的出路。
听见远远传来兵戈相接的金属碰撞声还有士兵的吼叫声,我也不觉神色一凝。
花玉眉头紧蹙,走进来请示我,「娘娘,纵使陛下胜券在握,咱们要不要也避一避。那俪贵妃待会儿说不准直接来重华宫拖着您,咱们不如先往别处去。」
我想了想,晁俪那个女人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遂吩咐花玉叫崔氏抱上公主。
在几名侍卫的随同下,我们隐蔽地出了重华宫。
刚出院门就看见一人身着官服脚步生风疾行而来。
他瞧见站在宫门前的我,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