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终生误
1 皇上赐了我一碗避子汤,帝后新婚之夜后,阖宫都在等着看笑话。 我进宫,不过是自己求来的一场笑话。 我出身沈相府,名唤沈持盈,闺名满月,取自月满则盈。父亲与先皇亦臣亦友,曾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后又有从龙之功。沈家几代不曾有女儿进宫,故先皇生前便定下,沈家是要有一个女儿进宫做皇后的。 可惜先皇天不假年,莫说皇后,太子妃都未
第 4 / 5 部分
我知道不对,我知道不只是沈昀婉的错,阿宥不该死的。
那我的阿宥,又是因为什么死的呢?
因为江淮时?
因为我的喜欢?
因为江淮时的心悦?
吴家马上就要满门抄斩了,除了嫁出去的吴氏。
吴氏已经药石无医,这怕是她母性使然,一生中最后清明的时刻了。
那我呢?
我才是活了个荒唐。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沈府的,该庆幸父亲此刻上朝不在府中,免得不孝女让他徒添担忧。
青禾看着我发白的脸,疾步上前扶着我上了回宫的马车。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看见江淮时。
他换下了朝服,长身玉立,在凤仪宫门口等着。
还难得笑着。
笑得比那日的沈昀婉,更加瘆人。
比疯子还瘆人。
他一双凤眸黑沉不见底,藏着埋葬我的深渊。
「明安呢?」
是我干涩发哑的声音先打破了这份僵持。
江淮时和往常一样,在听见了我开口第一句问的是明安之后。
他呵退了青禾,到我跟前儿,谨慎地像是呵护易碎品一样揽着我,护着我的肚子,半拖半扶地将我带到了贵妃榻上。
「明安啊。」
「小丫头不听话,胆子大,我关了她一月禁闭。」
江淮时漫不经心的,仿佛言论间谈的不是他亲妹妹。
「你放了明安,是我让她遣人送我出宫回府一趟的。」
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江淮时爱怜地摸了摸我的手腕,抚着道道血痕,他倒不嫌脏,拉着我的手腕,低下头一寸一寸地亲吻那些颇为凌乱的血痕。
「小月儿总是这样丢三落四的,出去一趟就丢东西。从前莫名丢了串手链,怎么如今连这串也丢了?」
他怎敢如此说?
那是我给出去的真心,回不来的故梦。
「不过没关系。」
我看见江淮时笑了,他带着血的唇瓣轻轻覆在我额头上,带着缠绵。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是亲密私语。
「我这里还有很多,丢了再拿新的就是了。」
我如坠深渊,推开他,复又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抠出道道伤口。我反复诘问:「是你做的?你知道?你都知道?」
我一遍又一遍重复。
江淮时沉默不语地圈着我,倒是承认。
那他当知道,沈昀婉成亲的前几天,是阿宥的祭日。
他是如此恶心,他才是索我命的厉鬼。
我凄厉地吼他滚,声声泣血。
我要杀了他,拉他一起下地狱。
我将最尖锐锋利的一根发簪扎进他的心口,只想让他给我的阿宥赔命。
他任由我踢踹打骂,胸口渗出的血层层晕染,眼中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尽温柔,浑然不在意我的发疯。
就好像包容我耍闹一样。
终究是我高估了自己,没等江淮时死,反倒是我急火攻心地咳血早产。
我想掐死这个孩子。
我醒来就看见了他的睡颜,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不好看。我将手放在他的脖子上,只要拢紧,他就会窒息而死。
我想吴氏尚且虎毒不食子,我却只一心想掐死这个孩子,倒是讽刺极了。
冲进来阻止我的是江淮时,他抱走了孩子,像是还要说些什么,可见我这副模样,只能噤了声。
我吊命活过了半月。
这些时日的药都是江淮时亲手灌给我的,我不喝他就硬渡,我恶心得要将胃都呕出来,推拒不得就将他咬得鲜血淋漓。
他跟不知道疼一样,哪怕我下了死口,下次依旧这样。
后来,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整日如丢了魂般,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江淮时终于忍不住问了我,他眼睛通红,鼻尖也通红,唇上都是我咬出来的血口子,狰狞交错。
他捏着我的肩膀,眼中都是病态的爱意。
「小月儿,你告诉我,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他哪里,好不好?」
他是这样强硬的态度,却不知哪里显得那般脆弱,不堪一折。
我转过脸去不理他,他就逼着我看他,回答他。
我感到厌倦疲惫,直至崩溃。
他怎么还敢提起阿宥?
他哪里配和阿宥相提并论?
我恶狠狠挣扎着撕开他的手,报复似的扯断他新给我戴上的铃铛链。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像暴怒的野兽一样横冲直撞,哪怕我的伤口结痂再次迸开鲜血,也低吼着要驱逐开卑鄙的他。
我冲他又哭又笑,「我的阿宥,哪里都好。」
他身上的每一道鞭痕,每一道伤疤,都与我有关。
我的阿宥,替我捱罚,陪我玩耍,我们一起去看河灯,逛庙会。等大些,他陪着我酿酒,许诺我,要为我种一院的桂花。
他真傻,不会甜言蜜语又害羞,每次被我逗弄都要红了脸皮,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叫我小姐,叫我小月亮。
我流着泪,痴痴地低语:「他真的特别傻。我想吃琳琅铺的桂花糕,却被嬷嬷瞧见告诉了祖母,得了好一顿数落,他为了不被发现便半夜偷偷溜出去,在铺子跟前熬到清晨再买回来给我。我怕黑,大冬天的他也守在门口,灯都不知道给自己点一盏,隔天瞧见,眼睫上落满了冰霜。」
他死后,我不怕黑了。
因为再没有我的小侍卫替我守夜,没有比这更让我害怕了。
江淮时的手在抖,他听了这些,低声笑开,带着自嘲。
他问我:「那我呢?」
他近乎疯魔的、失态地问我:「小月儿,明明是我先来的,可我怎么一转头,就把你弄丢了啊?」
我与君宥初见那一年,江淮时被先皇抓去恶补为君之道,很是消失了一段时间。
我听着简直可笑。
这种事,哪有什么先来后到。
他见我漠然放空的样子,终于绷不住了。
「小月儿,我对你的喜欢,从不比他少。我求求你,你能不能,也喜欢我啊?」
他将姿态放得这样低,再看不出来半分素日的倨傲。
我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回过神来。
我流着泪叫他:「江淮时。」
「你是皇帝,你坐拥四海,什么不只是你一句话?你若真所谓心悦我,沈家何能抗旨不遵?我也求求你,你为什么偏偏要杀了他啊?」
我早便想这般问他,可我怕开口的一瞬间就忍不住全线崩塌。
只要我的阿宥还活着,就算不能在一起又怎样。
只要他还活着。
他怎么也不该,不该死在那般美好的年岁,尚未娶妻生子,看遍花开。
我从不知道,人的心可以这般疼,疼得我百般折磨。
江淮时渐渐沉默地隐在月色中,轮廓模糊。隐约间我好像听见他喃喃低语——
「朕是皇帝。可世上也有太多皇帝做不到的事。」
「我羡慕他。」
「……」
「我嫉妒他。」
我同夜色一同沉沦,没入无边寂静深海,再也看不清夜色中影影绰绰的江淮时。
我的心结也再解不开。
我依旧缠绵病榻,不愿喝药,不愿宽心,江淮时灌药都不成,到最后我形销骨立,自觉也大限将至。
江淮时许父亲进宫来看我,父亲半鬓花白,苍老了许多。
他还捎了祖母的话给我。
祖母说,对我不起。她让我做想做的事,不要顾及沈家如何,是她这些年,苛待我了。
我听罢,哑声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泪,如此颓废。他也说,不要什么沈家,只求他的小满月一个自在。他颤抖着告诉我,他后悔极了,他当年该直接成全我的年少爱恋。
那样,所有人都好好的。
父亲说了跟沈昀婉一样的话,那样所有人都好好的。
可我们,都走到了这一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啊?
我也跟着他一起哭,放声大哭,哭这些年,所有的悲哀,所有的委屈。
7
父亲出宫后没几日,江淮时来了凤仪宫。
他抱着承儿,一遍遍地跟我说,小月儿,你看看他。
他长开了,他那么小,那么软,带着奶香味,小手用力地张攥,朝我吐了个泡泡,笑了开来。
我们这位圣上,如此盛世英明,却又如此偏执卑劣。
他立了承儿为太子,遣散了后宫嫔妃,留下在史册上诟病的一笔,即无论承儿如何,都会是他唯一的子嗣,未来的皇帝。
我一日日地好起来,只是再也不愿见江淮时。
他每日都要带些新鲜玩意儿给我,今日是琳琅铺的桂花糕,明日是新的铃铛链,后日是承儿涂得花里胡哨的字帖。
这些都被青禾堆去了库房,我不想和江淮时有一点牵扯。麻木地活在宫中,我倒真遂了沈昀婉那句话,不过是江淮时囚在笼中的鸟。
偏江淮时要反复告诉我,成亲那日,是他最一生中开心的一天。
真是笑话。
我还是只恨他。
他带我出宫去逛民间的庙会,看众生的烟火。我听着三三两两文人吟诗赋词当今圣上千古功德,万民之幸,忽而想起鹿鸣宴上那些个酸唧唧文臣的高歌赞颂。
江淮时确实是个好皇帝,内平新政,外抵蛮夷。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皇帝。
只是这和我的恨意无关。
斗转星移,我甚至熬过了沈昀婉,可我并不畅快。
听到了沈昀婉的死讯后,我静默了一瞬,只觉得怅然若失。
只剩我在满腔恨意中继续撕扯着煎熬,数着年月缓慢了。
等我的承儿能跑会跳的时候,明安终于和她的探花郎成亲了。临微出了宫,也成了个小大人,操持着赵家给她开的糕饼铺子,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我猜测她多半和我扯谎,这丫头的用料十足,恐怕要亏,定是林家的小公子偷偷摸摸背着她,帮她添钱,哄她高兴。
她们哄我欢笑,替我侍疾。她们这些年陪着我熬得太苦了,真是辛苦她们了。
明安和临微都能各有所属,我头一次这样欢欣。
近来消息扎堆,我倒是没想到,还能收到陈玄的书信。
江淮时在我收了陈玄的信后几天都脸色不虞,但还是没说什么。
我也不在意他怎么想。
我猜他早知道陈玄,也知道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和阿宥如此相似,否则他那般爱惜人才,当年就不会存了私念,轻易遂了陈玄的愿,将武状元放逐一样丢回边疆。
信中陈玄告诉我,他在今年仲春的时候,娶了一个边疆小门小户的姑娘。她天真纯粹,虽不懂音律诗文,却做得一手好菜。
他说多谢皇后娘娘当年提点,少年人不懂事,给我添了许多麻烦,真是诸多抱歉。
我笑着将信折好,跟青禾说,你瞧,年少的惊鸿一面,哪有天长日久的情长。
哪有天长日久的情长。
我身子越发不好,多活了这几年已是不易,每到冬日,太医院都要绷紧心弦。
我想,这一年,我是真的熬不过这冬岁了。
我这一生,除却这些年病魔缠身,当是外人羡慕的一生无忧,安平喜乐。
我沈持盈,是天下女子羡慕的独宠皇后,是江淮时一步步圈牢的妻子,是当朝太子的生母。
回顾一生,仿佛除了年少意难平,我过得尚且不错。
有亲朋好友在侧,有儿承欢膝下。
可外人不知道,我的心上人死在十九岁的秋日,带着鲜活的沈持盈一起,长眠地下,永远都是最好的模样。
至我二十六岁辞世那一日,我所有的年少欢喜日久情长,从始至终也只给了一人。
那个人叫君宥,美好到只能沉眠在我心底,藏在我的记忆中。
人间从来不曾太过美满,我知道的。
这一点向来公平,不论身份。
所以当我最后弥留之际,江淮时倔强问我到底有没有对他一丝心动的时候,我笑着告诉他:「我是恨你入骨,一刻未歇。」
世人各自奔忙,皆有无妄。
他第一次哭得如此狼狈,顾不得体面。
我挣扎着,一如那日的沈昀婉般嘶鸣。
「江淮时——」
「我恨你。」
他死死攥着又被我丢掉的铃铛链,那样哀恸,那样绝望,眼眶青黑,眼底猩红。
他像是要将我刻入记忆中一样,执拗不堪,「可我喜欢你。」
「小月儿,不要离开我。」
我阖上眼,觉着困,觉得累。
我恍惚又看见了悲鸣的沈昀婉,在她眼中我看见了如此不堪的自己,如此哀恸绝望的江淮时。
我也遭报应了,我们都遭报应了。
谁不是输得一塌糊涂。
在我离去前,我恍惚地想到,我已走过半生路,再配不上我的少年郎如玉风骨。
所以,他一定不会来接我了。
那我想好好睡一觉,再也不要尝这滋味,这人间姑且算我来过一遭。
也不算浓烈。
番外 1:君宥
我出身羌戎君氏,论起身世当真平庸。家中从商,不想一朝没落,兼之蛮夷劫掠,父母便带着我和阿姊一路北上,逃往秣陵。
只我当年尚且稚幼,在逃难的路上被拍花子偷偷迷晕了带走,辗转之下才到了秣陵。
按那拍花子的说法,原本是见我长得俊秀,乍一看像是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细皮嫩肉,故而打算将我卖去秣陵当个小倌。
我这一路,脑中都在想如何逃出来去寻父母阿姊。
不曾想,甫一到秣陵,我便被那四处搜罗侍卫苗子的沈府管家瞧上了。拍花子拿着钱袋子笑得牙不见眼,直说大气。
我能瞧出那一袋子沉甸甸的分量,知晓以后的主人家非富即贵,若是真成个侍卫,月饷想必不少,日后寻到亲人后,也好替他们分忧生计。
何况沈府救了我。
我觉得当真幸运。
那时我不曾想过,这不只是幸运,更是上天的恩赐。我从未奢望过能够得到天上的月亮,我的小月亮却点亮了整个夜空。
我是被带去侍卫营后才知道,出手阔绰的沈府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我比旁人更刻苦些,带着对一家团聚的憧憬和报恩的希冀。
一晃春去秋来几载,我从六岁的豆丁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年人。
期间好心的教头替我寻了家人,见过一面后,我感激不尽,愈发精进。
沈府的管家偶尔来巡视时,频频夸我天赋异禀,又夸我如浊世公子,颇有几分风骨。
我倒不觉得我长得如何,只在意我能不能配得上沈府侍卫这一位置。
好在在十二岁这一年,我跟着管家到了沈府。
沈府的老爷看了我一眼,便定了我去小姐的院中。
他说,我和大小姐年岁相仿,什么地方都便于看顾些。
可一连数日我都未得见小姐。院中嬷嬷好心告诉我且休息几天,小姐在明安公主那小住几日,约莫还有两天回来。
我不敢有一丝懈怠,生怕负了沈家的恩。
偶尔桂花落下来的时候,我才会偷个懒,将这些桂花搜集起来洗干净晒一晒,留给阿姊做糖渍桂花。
她惯爱抱怨家中新种的桂花树长得太慢,失了许多美味。
在我一次铺开洗净的桂花时,忽然听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有人鬼鬼祟祟。
我正转手抽剑时,那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带起一阵桂花香。这些洗净的桂花合该味道淡下去些,这般馥郁的馨香,是来人身上的。
嬷嬷说,小姐和辞世的夫人都喜桂花,这院子里的桂花树,是沈府里最好的一棵。
我回头,只觉心头一滞。
神仙玉骨,余霞成绮。她好奇地望着我,翦水秋瞳映着皎洁月光,美好得像是桂花树中一时顽皮跑出来的小精灵。
她问:「你就是新来的侍卫?」
我木讷地点头。
她咕哝了两句我听不清楚的,见我低眉顺眼,似是不悦,她命令我抬头,对视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眼中亮了亮。
「你这些桂花摘来准备做什么?
「你从哪儿来啊?秣陵可没有这样琥珀色的眼睛,瞧着可真好看。
「你也喜欢桂花吗?
「小侍卫,我问你话呢。你知道我是谁吗?」
「……」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无所适从,不过我想我应当知道她是谁了。
「这些桂花不是摘的,是落下来的。这种桂花适合做糖渍桂花,小姐要是喜欢……」
她听罢直摇手,「就是要摘桂花才有趣呢,再好吃也不抵。」
「小侍卫,你会不会爬树?
「你会不会飞啊?像阿爹的侍卫那样,唰的一下飞出去可远。
「我们还是爬树吧,我怕你带我飞,再摔着我。」
她悻悻地低头,有些打蔫,俨然是初见不知底的谨慎。
我想了想,告诉她:「小姐要是喜欢,属下可以一试,不会让小姐摔着的。」
她闻言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咕噜噜转,似在打什么坏主意,「那我可把话先放这,不是我不信任你——
「你可千万不能跟阿爹和祖母说。」
我比小姐大两岁,背起她还是绰绰有余。我束手束脚,真的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摔到小姐。
我心跳得极快,只觉得阿姊苦口婆心告诉我秣陵的小姐们一个比一个刻板规矩都是假话。
最终小姐如愿以偿地摘到了桂花,她兴奋之余告诉我:「你不必自称属下,私底下哪有这么多规矩。」
我正要婉拒,却听见一个丫鬟在树下怒吼:「小姐,我一个没看住,您怎么又做这般危险的事?」
她朝那丫鬟吐吐舌头,转脸看我,忽然伸手捂住我的嘴,冲我粲然一笑,「不许说扫兴的话。我这里一个青禾就够了,可不能再来个少年老成的侍卫。」
我不记得那夜我是如何入睡的,辗转反侧望见窗隙间漏尽来的月光,满心满眼都是比月亮还要美好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