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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终生误

1 皇上赐了我一碗避子汤,帝后新婚之夜后,阖宫都在等着看笑话。 我进宫,不过是自己求来的一场笑话。 我出身沈相府,名唤沈持盈,闺名满月,取自月满则盈。父亲与先皇亦臣亦友,曾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后又有从龙之功。沈家几代不曾有女儿进宫,故先皇生前便定下,沈家是要有一个女儿进宫做皇后的。 可惜先皇天不假年,莫说皇后,太子妃都未

第 5 / 5 部分

边疆月满,是最安宁的时候。所有尘埃浓云散尽,一年也就那么一次。我有时还会想念,那云开雾散的一瞬。

可小姐,明灿到我记忆中的皎月都黯然失色。

我不该有这种心思。

我告诫自己,终于囫囵睡着。

隔日小姐便被老夫人叫去院中,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老夫人要惩戒小姐飞檐走壁,罚她跪三日祠堂。

那小小一个人儿,跪三日祠堂可了得?

我揽下所有的错,老夫人似也是不忍多罚小姐,心软之下只让小姐跪半晌祠堂,我却要捱一顿鞭子。

小姐焦急地挡在我跟前,同老夫人求情,结果差些又惹得老夫人震怒,将拐杖砸得乒乓作响。

我忽地想起阿姊说秣陵的小姐规矩当真多如牛毛。

那她,一直是这样长大的吗?

稍有不合规矩,被发现便是严苛的惩罚。

我出神地想,那她是如何还能这样开怀肆意地笑呢?

一定是个心性坚韧的姑娘。

我本觉得这一顿鞭子不算什么,但老爷叹了一口气,还教我去休息几日养养伤,让旁的侍卫私下多看顾我些。

小姐跪完祠堂后来看我,一见我皮开肉绽的伤口,便眼中泛起泪花,她难为情地抓着一瓶伤药,局促不安地告诉我这药有奇效。

她当是觉得连累我了。

她一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小心翼翼地替我将药瓶揭开。

我笑着告诉她,没关系的。

她呆了呆,伸手戳了一下我的梨涡,「小侍卫,这样疼你也笑得出来呀?」

「不疼的。属下皮糙肉厚,这点伤……」

没等我说完,小姐就顺势掐住了我的嘴巴,我腮帮子鼓鼓的,跟个小鸭子一样说不出来话,这才听见她哼哼两声,似是得意,「这样你就说不出来话了,看着才可爱。我早便与你说了,我这里见不得尊卑规矩。你再这样见外,我就将你调到外院去。」

我连忙举手保证,她才满意地松手。

「你还是第一个敢拦着祖母,替我挨打的人。」

她顿了顿,忽然这么说了一句,眼中有泪光闪烁。

后来我才知道,自夫人逝去后,再无人能替小姐与老夫人说情。老爷不能管,仆人管不得,她一直想着,若有朝一日能有个盖世英雄从天而降,便好了。

我们一起长大,她会调侃我是英雄。我每每觉得面皮发烫,她便跟着笑。

只年岁见长,她笑容少了许多。

无论是老夫人的惩戒,还是秣陵闺秀明里暗里的攀比,她都烦恼得要多饮几杯桂花酿。若再恼人些,她就拉着我一起酿新鲜的桂花酒,一起埋进院中的树下。

她神情满是落寞,气质沉静地站在那里,比谁都要出尘脱俗。

她说,母亲在时,我们常一起酿酒,那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惜良辰美景,都如飞沙烟散。

她也和最初的沈满月渐行渐远,要成为祖母期盼的沈持盈了。

我摇头认真告诉她,不会的。

旁人可以束缚你的言行,却不能否认你的心性。

旁人都不认可,都认为你不该做的事,未必是错的。

如果他们一定要说这样是为了你好,那么是他们错了。

不是你。

我犹豫了许久,没有说出,我会替小姐守着藏起来的沈满月,守着她所有被生硬剥离的美好。

夜色春风之中,她似有所感地极目远眺,喃喃低语——

「小侍卫,我好像有点儿喜欢你了。」

她冲我笑,笑得明艳殊丽。

再后来啊,那是一段世上最美好的记忆。

小姐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一丝不苟地帮她寻来找来,每每小姐都气急败坏地说我傻,随口一句无心之话,也只有我这般认真了。

最惹小姐生气的一次是,我在冬夜熄灯后小心翼翼地在门外替她守夜,隔日早晨起来冻得发木,没来得及早些离去,被她瞧见了好一顿数落。

她鼻尖红通通,眼睛也红通通的。

她看着我,一边数落,一边要替我擦去眼睫上落结的冰霜。

我看着难过极了。

她问:「你每次都趁着熄灯后再来守一夜吗?」

她问:「你不知道休息,不知道冷的吗?」

她又小声地问:「那你,都不知道给自己点盏灯吗?」

她碰了碰我冰凉的指尖,轻轻说:「小侍卫,你真傻。」

她说——

「我没有那么怕黑呀。」

可她在雷雨夜惊悸,一个人偷偷地低泣,小声呓语着娘亲。

可她在夜色降临,烛火熄灭后,定在原地,浑身发抖。

可她不曾跟别人抱怨的地讲,不要熄灯啊,要灯火长明,要替我守夜。

因为就是这样普通的一个黑夜,悄无声息吞噬了她的娘亲。她在睡梦中惊醒,奔在黑夜中。条条白幡群魔狂舞般,是黑夜中唯一的亮色。

她要顺着那刚挂起的白幡的指引,跌跌撞撞地赶去见夫人。

却终连最后一面都未赶上。

——这些都是这些年,小姐断断续续跟我说的。

她说得很含糊,她说提起来会很难过。

像是独自舔舐伤口,却强行摆出一副矜贵清雅模样的雪兔,比谁都要昂首挺胸。

我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想要揽过她,告诉她,你当然有资格害怕黑夜,这是理所当然。

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嫡女,哪有什么尽善尽美的人。

可我忍住了。

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资格。

我知道,小姐日后无论嫁到哪家,都会顺遂富贵一生,钱权名利,都该围绕着她这般美好的人。

就像我没有资格说出「你可以做你想的一切」这般话一样,我也没有资格给她徒添烦忧。

她该是锦绣前程,该是外人艳羡的聚光点。

老夫人会替她安排最好的归宿,老爷会竭尽全力促成这一点。

而我只要默默跟在她身后,替她记得,她本性如此率真明朗。

便是我一生所求。

只那一日后,一切都有些失控了。

在一次逛庙会时,小姐拉着我甩开了二小姐,只因太子派来二小姐身边的小厮婢女勤勤恳恳地跟着,扰了她的兴致。

她撇嘴道:「知道江淮时宝贝着婉妹,倒也不必看得这般紧。瞧就是宫中出来的,一双双眼睛精明着,阵阵眼风扫过我,都能将兴致败光。」

我摸了摸腰间塞得鼓鼓囊囊的锦绣荷包,知道这趟多带些钱出来是对了。

小姐惯爱甩开他们,偷偷带着青禾与我四处乱逛。

她满意地指着我的荷包,「眼光不错,这是我绣得最好看的一只。」

小姐日日都要练女红,左右也是练针脚,便经常绣些送给我。我常面红耳赤地拒绝,可小姐赤诚地看着我,又好像没别的意思。

其实我是想要的。

卑劣极了。

不知不觉,几年下来,我已有了一堆荷包。

小姐状似无意地提醒我戴,见后便偷笑,还要假咳嗽两声故作正经。

庙会上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都有,小姐一路走走停停,吃了不少苹果糖和蜜饯果子。她捧着一袋坚果,胖松鼠一样磕着,一路欢快地小跑向放河灯的地方,要去瞧个热闹。

岸边许多卖河灯的,还有个西域长相的络腮大汉,吆喝着瞧瞧琉璃花灯。

边疆毗邻西域,我幼时家中富有,每和阿姊去花灯庙会上玩,见了琉璃花灯必是要买上几盏的。

秣陵不常见这些,我心念一动,上前仔细挑选了一番。

泛着晶莹琥珀光泽的琉璃灯,雕刻着各种讨巧的花样,其中一柄雕了一条栩栩如生的小鱼儿,还有一柄俨然是个毛茸茸的小兔子。

我买下两盏,希望小姐能瞧了高兴。

恍惚间,我觉着回到了小时候,远在边疆,无忧无虑。

小姐讶异地看着两盏花灯,随即一手一个提了过来,她绽开一个比烟火还要绚丽的笑,笑得眯起了眼睛。

她扬手,将那盏小鱼灯漂在了河上,她说——

「阿宥,你看。」

「它自由了。」

小鱼花纹的花灯回了水中,真的活泛了起来,畅游着一路浮远。

她将兔子灯递给青禾,拉过我,背对着烟火的光亮,沐浴在星河灯火中,美到千红闭落,璀璨耀眼到天地失色。

她将腕间的铃铛链摘下来,郑重地交到我手里。

她说:「小侍卫,你这么傻,我怕回送你别的糊弄了你,你都不知道。所以,这串手链送给你了。」

「收好了,不许丢。」

我在她眼中,瞧见了自己。

她惯爱调侃我这副模样,耳朵会发红,如蜜的琥珀色眼睛里流淌着澄澈热忱和一心一意的专注。

纯净到让人沉沦。

她将天上的月亮送给我了。

她自己便是那月亮。

……

我再叫过她许多次小月亮,我许诺过她很多。种满桂花树的院子,岁岁年年陪她酿酒,替她再买一辈子的琳琅铺的桂花糕,带她去边疆瞧千仞孤山,走遍江南的春水、塞北的孤烟……

我想去军营,想去春闱秋闱,想挣功名,堂堂正正娶她过门。

她还是那个尊贵的嫡女,一生风光。

她笑着告诉我不必。

她说,父亲和祖母是最疼她的。她的哥哥、沈家的大公子,虽从小便养在江南外祖那里,但求学谋官已是颇有所成,而妹妹与太子江淮时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沈家这般蒸蒸日上的大家族,实在不必再攀扯一门新贵。

她掩嘴偷笑,说难免太树大招风些。

其实我知道,她明白我不爱这些功名利禄。

她说,能做个商贾家的夫人也不错。

规矩还少些。

到时候便要天天开心玩耍。

可我还是觉得,这样委屈了她。

待我年满二十,便可离开沈府了,到时我定要争个功名的。

我不想让我的小月亮委屈一点,哪怕这些委屈是外人认为的。

她该活在鲜花锦簇、人人簇拥的风光里。

她总说我傻,她也傻。她不能同老夫人与老爷求早些放我自由身,便一直不肯出阁。好在那时先皇还在,东宫的太子妃之位也不急着坐人,多余了几年,反而给了二小姐许多时间学着宫中的规矩。

只世事难料罢了。

先皇去得匆忙,我与小月亮也被揭发得匆忙,就连我如今倒在这里,走马观花地看我这一生,都显得如此苍白匆忙。

——我死死攥着那铃铛链,任凭艳红琉璃破碎,扎进掌心。

我想将它永远烙在我的掌心里,哪怕我再也见不到它的主人。

因为我再也见不到它的主人。

错误的情报,贻误的战机,夹击的伏兵,迟来的后援。

我逃不掉的。

逃不出这边疆,回到了最初的地方,仿佛我不曾去过秣陵,不曾见过我的小月亮。

我伏在地上,支离破碎的肺脏只能为我的喉管送出一段段嗬嗬的死气,血汩汩而出,汇成一摊汪洋。

我努力地抬头,撕扯着腹部的伤口,想再看一眼云间月,想让月光捎信给我的小月亮,不要因为我的失约伤心,不要因我再难过。

我从不曾奢望过的月亮,降临在我身旁。我甚至以前从未想过,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

我曾甘愿当一个影子,默默跟在她身后便已足够。

能有这样的造化,已是幸运,已是上天的恩赐。

我只希望她幸福,只希望她快乐,只希望能再看她一眼。

远远一眼也好。

我想她了。

艳红琉璃碎片被我嵌入掌心,我想,这般我也算和她永远在一起了。我要用这琉璃记得我的小月亮,在奈何桥上等她。

等白发苍苍、一生顺遂平安的她,到时候问问她,还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我再努力地最后看一眼月亮——

可云深遮月,只有浓黑的云翻腾涌动。

我看不见了。

我的视线渐次模糊,带着腥气的罡风吹散这一场人间屠戮,吹走我的最后呢喃——

「小月亮,我失约了。」

……

「小月亮,我来接你回家了。」

□ 月晚弥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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