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39长恨歌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一位姑娘,他说那个姑娘是他的妻子。 而我,亦是他的妻子。 只是与那个他带回来、极受他宠爱的妻子不同,我不过是他利用完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妻子。 第 1 恨 花落花开自有时 郭圣通重生了,就在她被挚爱的君王背叛,丢弃冷宫了断残生之后,她重生了。 眼前依稀是她在闺阁中时的景象,那面打磨的十分光滑的铜镜,曾在

第 1 / 7 部分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一位姑娘,他说那个姑娘是他的妻子。

而我,亦是他的妻子。

只是与那个他带回来、极受他宠爱的妻子不同,我不过是他利用完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妻子。

第 1 恨 花落花开自有时

郭圣通重生了,就在她被挚爱的君王背叛,丢弃冷宫了断残生之后,她重生了。

眼前依稀是她在闺阁中时的景象,那面打磨的十分光滑的铜镜,曾在她出嫁之后于行军路上被她亲手摔碎过,而今亦好好地立在妆台上。

她对着镜子,小心看了看。

镜中映照出来的是她年少时的模样,螓首蛾眉,明丽动人。

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她抚摸着面庞,身后有小鬟掀起帘子进来,见她起身,不由得惊喜道:「女公子醒了?都说苍梧清醇厚酣浓,最是劲道,而今看来果真如此,女公子不过喝了一盏,就足足醉了两日。」

郭圣通转回眸,见那小鬟正是从小就伺候自己的婢女云儿,她在冷宫病重之际,人人都对她避之不迭,唯有云儿不惜以命相搏,冲出了冷宫欲要给她找人救命。

无奈,云儿一个弱女子哪里敌得过身强力壮的兵卫?才跑出去不远就被兵卫的长矛刺穿了心口,连带着她也痛彻心扉。

此时能够再见故人,郭圣通几欲喜极而泣,又怕自己身在梦中,少不得开口相问:「这……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你从哪里来的?」

云儿眨巴眨巴眼,伸出一只手在她眼皮子底下摆了一摆,方道:「女公子莫不是睡得痴了?这会儿都快晌午了,婢子守了女公子两天,见女公子迟迟不醒,实在担忧,便去见了郭主,才刚从郭主那里回来。郭主说若是女公子你再不醒来,就需得去寻大夫熬汤药了。」

云儿口中的郭主,正是郭圣通的阿母、真定恭王之女,因嫁于她的阿翁郭昌而被众人称为郭主。

她阿翁去世得早,与她阿母只生下了她和弟弟郭况,而她阿母虽然是真定王室女子,却好礼节俭,颇有母仪之德,对她和弟弟疼爱但并不溺爱,是以教导得她和弟弟皆是知书达理、行止有度。

若不是后来那人的废后诏书上写明了她「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竟会那般阴险歹毒,似是完全背弃了阿母的教诲。

亏得阿母当年还劝过她,既是嫁给了他做妇,务必要尽心服侍,孝敬舅姑。

每每她在冷宫之中念及从前,都恨不得立时奔到阿母跟前告诉她,他不值得她如此高看,他没有似约定那般善待她,他还瞒了郭家所有人他曾娶过妻子的事实。

可惜那个时候,阿母已经故去两年了,再听不到她的哭诉了。

而今耳听得云儿提及郭主二字,郭圣通便像是在乱世之中流浪了许久的孤儿终于找寻到了亲人那般,心中既欢喜又难过,一肚子的话亟待要说,忙握住了云儿的手道:「我阿母她如今在哪里,我……我想去见她。」

云儿反回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灵动如往昔的双眸转了一转,才拉住她低低道:「女公子暂且别往前头去,郭主她和王爷似乎正在商谈女公子的婚事,女公子这时候去了怕是见不到郭主的。」

婚事?阿母和舅父在商谈她的婚事?

似是晴天里落下了霹雳,郭圣通登时被云儿的一席话震得神魂巨颤。

第 2 恨 缘来缘去缘如水

「可知是谁来提的亲?」

她强稳住心神,问向云儿。

作为现任真定王的外甥女,印象中自她及笄之后,前来真定王府提亲的人就几乎踏破了门槛。

或许,阿母和舅父谈论的婚事并不是她料想的那一桩。

云儿抿了抿唇,她毕竟是个奴婢,有几个胆子敢去打听主公和郭主说过的话呢?能得一言片语,也不过是她离开时偶然偷听来的,便道:「婢子未曾听个仔细,只听闻主公说是位将军。」

将军?乱世之中,自划地盘、领兵打仗的将军多了去了,云儿这般说,她还真辨别不出是哪一个。

于是,她又追问一句:「可知姓甚名谁?」

云儿挠挠头,想了许久方道:「好像……好像姓司马,叫什么婢子没听清楚。」

司马?

藁城一带并没有姓司马的大族,河内郡倒是听闻有复姓司马的人家。

只是河内郡距离她们常山郡路途遥遥,两郡之间因为战乱,也许久不曾往来了,这会儿司马家的人怎么到真定王府提亲来了?

郭圣通有些困惑。

前世里她久居深闺,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只在家中聆听母训,熟读经史,闲暇之际便同云儿她们窝在一处学做女红,是以对于出嫁前何人上门提过亲的事,她那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横竖有阿母和舅父在,他们自会给她选个好夫君,她便也没什么操心之处。

而今不同了。

而今她重活一世,既是知道命运的不公是从婚嫁之事上而起,说什么她都要问个清楚明白的。

只要不是嫁给那人,别说是什么司马,就是活马来了,她也愿意嫁。

至少,那还可以保全住她的性命,保全住郭氏一族和真定王府。

「不行,我还是去寻阿母问过了再说。」

她重新转回了头,顾不得同云儿多做解释,急急就往阿母房中赶去。

幸而她住的院子同她阿母的住所相去不远,赶到的时候,阿母和舅父都还在屋中。

见到她来,郭主甚是惊诧:「圣儿,你怎么来了?云儿那丫头不是说你还没醒吗?」

郭圣通不答,却只紧紧盯住她阿母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扑过去抱住了她:「阿母。」

郭主被她扑得身子一晃,止不住搂住了她的身子,好笑着嗔道:「这是怎么了,急慌慌的?」

「阿母……」她收紧了手臂,脸儿越发贴近她阿母的怀里,细细闻着阿母身上馨香熟悉的气息,泪珠儿禁不住就浸满了眼眶,明明是要来问个究竟,一开口却满是深切的思念。

「阿母,我好想你。」

「你这孩子,都说了叫你别喝那苍梧清,偏你逞强,非说况儿喝得,你就喝得,瞧瞧,喝得糊涂了不是?我又不曾离了这里,怎的让你这般想我了?」

郭主含笑伸出手来,揉了一揉她的额角。

指腹一不留神触碰到她面上的泪痕,少不得大吃一惊:「好好的说话,怎么哭起来了?莫不是况儿他又惹着你,让你着恼了?」

她素日里算得上乖巧,偏偏遇着弟弟郭况就会跳脚,故而阿母有此一问,并不见怪。

郭圣通摇摇头,此番醒来她还没有见到况儿,又谈何招惹?

「阿母……」她再度轻唤出声。

这回不单是阿母纳罕,连舅父也跟着纳罕起来:「圣儿今日这是怎么了?扭扭捏捏的,全不似往日模样。说来你都是快出阁的姑娘了,再这么撒娇做嗔的,可如何去到人家府上当主母呢?」

闻听此言,郭圣通终于从重见至亲的激动中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也不怕问出来让人笑话,直直就盯住了真定王道:「敢问舅父,今日是哪一家登门提亲让我去当的主母?」

真定王让她问得一愣,没曾想自己一句玩笑话竟让她当了真。

不过她问了也好,横竖或早或晚这事儿都得让她知道,便笑了一笑:「果然姑娘大了留不住,你方才哭成那般模样,是不是知道今儿家里要给你说定亲事,才舍不得你阿母?若是那样,就听舅父一句话,大司马家的主母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得起的,你且别哭了,日后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大司马?

不是河内郡司马家来人提的亲,是大司马?

她记得那人当年登门的时候,便是……便是以大将军身行大司马事。

第 3 恨 枕前何事最伤情

难道说兜兜转转轮回了一世,竟又回到了原点?

郭圣通颇有不甘,一思及自己上辈子临死之时受的那些苦难,她心中便愤恨难平,由是也顾不得礼数规矩,直直便对真定王开了口:「舅父可知,大司马早已娶妻,有了家室?他这样还敢登门提亲,莫不是想欺瞒舅父?」

「他怎敢以此事欺瞒于孤?」

真定王听了她的话并不见意外,倒是爽朗一笑:「刘骁骑都跟我说了,大司马虽身有婚约,可因他定婚之后就受皇命北渡黄河,是以同阴家小娘之间的婚约做不得数,设若迎娶你进门,必以正室待之。」

「不,不可能!」

郭圣通挺身而起,原先她以为是刘秀欺骗了阿母和舅父,所以阿母和舅父才答应把她嫁给她,若不然哪里有王室之女屈居人下的道理?却想不到,阿母和舅父早已知晓他娶妻的消息,只不过是被他用另一种谎言诓骗了过去。

刘植可真不愧是他的军师,生就了一张利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什么他与阴家小娘的婚约做不得数?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阴家小娘阴丽华是刘秀这辈子最爱的女子。

为了阴丽华,他可以枉顾天下大义,拼着被史家讥讽无情,也要废弃她另立阴丽华为后,又怎会待她以正室之礼?

「阿母,舅父,这般有二心的男子,我便是死,也不要嫁他!」她恨到极处,几乎咬着牙发誓。

足把郭主和真定王骇了一跳,往日里虽知她脾性刚烈,却未料到一门婚事竟让她生出这么大的决心来。

慌得郭主忙挽住了她的手,拍着她的手背劝慰:「什么死的活的,说出来也不怕让人笑话。听闻那大司马聪达多识、仁智明恕、乐善好施,乃是人中龙凤,若你嫁与他,往后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阿母说得轻巧,可荣华富贵岂是那么好享用的?

当年她嫁给他的时候,未尝没有听过这些话,是以她欢喜的随他出了家门,一路颠簸征战,该受的苦,该走的路,她一点没有比别人少过。

好容易熬到他登基为帝,正待要享福的时候,方知他远在南阳郡竟还有一位妻子。

所以,登基之初他才没有立她为后,只把她封作贵人,却瞒着她千里迢迢用了帝王的车驾把阴丽华接进了宫里,欲要立阴丽华为后。

天知道阴丽华站到她面前的那一瞬间,她有多惊讶。

惊讶于他的心思如此缜密,城府如此之深,饶是她跟着他辗转多年都不曾发现过这个秘密。

她气愤难耐,当即在宫中大闹了一场,可是闹起来又有何用?

他已为君为王,身居万人之上,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过都是他一句话的事,纵使她出身真定王府,也改变不了他冷落她的事实。

数载的困厄之情,换来的不过是一纸废后诏书。

若这是福,那么就让旁人享用去吧,她这一世说什么都不会再要了!

「阿母,我不嫁!」

她算是打定了主意。

「你这孩子……」

一侧里真定王原还欣喜于刘秀愿意以婚约同他结盟,万没料到紧要关头竟会是自个儿的外甥女坏了好事,他多少有些不悦,待要开口训斥,却被郭主以眼神制止住,推他出了门道:「兄长莫急,且先回去稍事歇息,圣儿这里由我同她说罢。」

她性子比之郭圣通要温婉柔软许多,经她劝诫了一番,真定王怒火稍息,拂袖离去,单留了她们母女在房中。

郭主觑他走远,方叹口气,拉着郭圣通坐下来。

「圣儿,阿母知道你心里怕什么,你怕他忘不了前头那个妻子,是不是?若是那样,你听阿母一句劝,世间男子没有不喜新厌旧的,只要你以诚心待他,假以时日,以你的聪慧和美貌,必会使他爱上你,又何惧其他?」

郭主不明就里,还当她是顾忌着他已有家室的事实,殊不知郭圣通怕的比他有家室更甚。

当年她以十万大军做嫁妆,嫁给他做妇,可是一转眼,他就派人把舅父暗杀了,把舅父留在河北的势力连根拔起,连带她都失去了依靠。

若这一回再嫁他,难道还要她眼睁睁看着家人和宗亲惨死吗?

「阿母,为何你和舅父一定要我嫁给大司马呢?舅父手握重兵,为何要与那刘秀联盟,自立为王难道不好吗?」

何苦赔上十万大军和她给人做嫁妆,到头来还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这样的话,她深知说出来便是今天霹雳,故而便隐忍住,只说了个泰半。

然而她阿母何其慧黠,立时就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换做以往,她笑一笑也就罢了,可眼下事态紧急,她不说清楚,只怕这个自小被庇护大的女儿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遂长叹了一声:「你舅父他何尝不想呢?只是前有狼,后有虎,他若不同大司马联盟,只怕会落个腹背受敌的下场。十万大军拼出去也不是不可以,可这十万大军是咱们真定最后的屏障了,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敢毁损一分一毫。再则,城中百姓俱是我真定国子民,如若开战,他们必受池鱼之殃。圣儿,你虽是姓郭,却也是享真定万民俸禄长大,难道你愿意看着你舅父毁弃盟约,陷子民于水火而不顾吗?」

这般说来,她不嫁也得嫁,是吗?

郭圣通抬起头来,长而清透的眉眼中映出她阿母温润的面容。

原来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场政治联姻,只有她被傻傻的蒙在鼓里,自以为觅得了良人,跟着他长征百战,几度豁出性命,倾尽了全部身心。

第 4 恨 一片伤心画不成

「阿母可知,女儿这一去,大抵不会再回来了?」

闺阁之中,穿戴好嫁衣的郭圣通袅袅站起身来,明艳过人的面容一改往日的活泼,满是沉寂般的落寞。

这件嫁衣她已穿过了一次。

那一次她不知前路坎坷,只听得人说她的夫婿是个大英雄,便欢天喜地穿上它出了门去。

这一次既是知道即将踏入的地方是个火坑,她说什么都高兴不起来了。

郭主心里亦知道她不愿结这门亲事,可身为王室女,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自己当初嫁到郭家的时候不也如此吗?

再则,那位大司马她业已于私底下偷偷相看过了,虽说年岁比圣儿大了些许,好在生得仪表堂堂,人也稳重,兼之还曾于她兄长真定王跟前许诺过,待圣儿过门定会善待她,在她看来这是一门上好的婚事。

是以她并不明白郭圣通的悲伤从何而来,还当她是舍不得远嫁,故而便握住了她的手,真心祷祝:「我儿有大富大贵之相,此去定当一路顺遂,必勿使返。」

她久居王府,看得出来大司马非池中之物,由是她才期盼着自己的女儿嫁过去之后,能够绵延子嗣,待得他年大司马登上大宝之位后,她的子孙亦可继承大统。

郭圣通再想不到接连两世,她的阿母都同她说了一样的话。

难道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任是她重生归来也不能更改吗?

郭圣通不信,亦不愿如此。

她将衣袖笼了一笼,袖子中有她自少时便常戴着的一支玉簪。

簪头尖利,一不小心,便会刺入肌理。

她仔细着收好了玉簪,敛起曲裾登上了马车。

车帏外面,一直侍奉她的云儿顾不得失礼追了过来,扒着车帏哭着问她为何不把她带上。

郭圣通在马车里红了眼眶,上一世云儿为救她而死,这一世她不知能不能改得了自己的命运,由是只能试着改变云儿的命运。

不带云儿走,不带云儿入宫,或许云儿也就不会因为救她而死了。

「此去路途遥遥,听闻大司马府中自有仆婢,就不必带上你了,你留下来替我好生侍奉阿母吧。」

她找了个借口。

大司马府里有没有仆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前世里嫁给刘秀之后,就曾因仆婢一事与刘秀闹过不快。

她长在王府,自小受用惯了仆婢们的伺候,却不想刘秀是穷苦出身,最见不得她呼童引婢,兼之行军路上多有不便,是以他便背着她遣散了她的仆婢,只留下一个不肯离去的云儿。

她得知以后,少不得要同他置气。

只是那时她同他尚在新婚之中,兴许是被爱慕冲昏了头脑,不过两日她就原谅了他,甚至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她还亲自洗手做羹汤,就为了博他一笑。

殊不知,那时的他表面上与她恩爱非常,背地里却厌恶极了她,无论她做什么,在他心里都比不得远在南阳郡的那个女子。

既是如此,她也不愿再装什么贤良淑德,单等着夜幕时分,与他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迎亲的队伍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原本跟随大司马举兵的那群人都以为大司马必是不会答应再娶一妻的,纵使大司马答应,真定王府也不会答应把好好一位王室女嫁为平妻。

再想不到天遂人愿,这头不单大司马同意了,就连真定王府也点了头,由是众人纷纷对出面做媒的刘植高看一眼,更有甚者,大着胆子前来相问:「听闻真定恭王之女是个出了名的大美人,她的女儿是不是亦生得甚美?」

刘植含笑,举杯不言,却把眼一转,望了望高座之上端着酒杯来者不拒的高大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