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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恨歌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一位姑娘,他说那个姑娘是他的妻子。 而我,亦是他的妻子。 只是与那个他带回来、极受他宠爱的妻子不同,我不过是他利用完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妻子。 第 1 恨 花落花开自有时 郭圣通重生了,就在她被挚爱的君王背叛,丢弃冷宫了断残生之后,她重生了。 眼前依稀是她在闺阁中时的景象,那面打磨的十分光滑的铜镜,曾在

第 2 / 7 部分

按理,今天是刘秀的大喜之日,他该高兴才是,可他却冷着一张面孔,活似在座的各位人人都欠了他数万钱。

也是,他兄长才被新帝杀死,这边厢孝都没有守完,就让他迎娶新妇,着实残忍了些。

无奈时机不等人,他要是不娶新妇,不把真定拢入自己怀中,那他们还有什么底气同新帝对抗呢?

再说了,新妇貌美堪比阴家丽华,他娶了她,也算不得吃亏。

刘植在心里为自己暗暗开脱,浑然不觉刘秀的目光已在他头顶剜了一遍又一遍。

第 5 恨 碧海青天夜夜心

烛影斑驳,灯花渐落,夜色越发深沉黯淡。

云母屏风之后,身着嫁衣的郭圣通兀自端坐在床前,目光透过窗棂,静静地凝视着高悬于夜幕之下的星辰。

与屋子里的静谧截然不同,隔着女墙,隐约可闻前面院落中传来的嬉笑声和礼乐声。

那些笑声是如此的熟悉,前世里她没少随着笑声一起高兴过,这会儿再听起来却只觉得那笑声刺耳得很。

她深锁起眉头,正待要去把窗户关上,堵上那些传过来的声响,却忽听有人朝着她这间屋子走了过来。

因是匆匆成的婚,住的地方也是临时在常山郡找来的,是以院子里并没有安置仆婢,云儿又被她留在了真定王府,一时之间她竟寻不到人去打探个究竟。

正疑惑之时,门却被吱呀一声打开了,有沉重的脚步声迈进来。

她心头咯噔一跳,下意识低下头去,将手缩回袖中紧紧地握住玉簪。

映入眼底的皂色长靴上绣着简单的云纹,庄重而质朴。

昔日她年少无知,还以为他是无人照应,才会于穿戴一事上如此漫不经心,是以便在婚后拿出自己的嫁妆来耐着性子替他做了好些鞋袜衣衫,件件奢靡华丽,惹得云儿没少说她嫁了人把女红都做得拿出手了。

可即便这样,也没见那人穿过几次她做得衣衫鞋袜,每日里穿来戴去的还是那么几件。

她还当他是舍不得,后来见了他带回来的女子,她才知不是他舍不得,只是他不喜欢罢了。

他喜欢的是那个女子做给他的鞋袜,是那个女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带着云纹的衣裳。

「抬起头来。」

长靴在她跟前站定,那人低沉的声音从额上传来,熟悉又陌生。

郭圣通怨恨既生,怎肯抬头看他?便淡漠地别过头去,盯着墙角处稀落得快要熄灭了的烛火。

那人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愣了一愣,忽而伸出手指捏住她的下巴,便欲把她的头抬起来。

触摸在她肌肤上的手指粗粝又狠硬,指尖上沾惹的酒气窜入她的鼻息,她蓦地怒上心头,新仇旧恨堆叠在一处,竟让她一时半刻都等不下去,猛的回头握住了玉簪就朝着他的胸口刺去。

她来势汹汹且毫无章法,刘秀一时不查,竟被她刺个正着,待得回神,才觉疼痛难忍,禁不住一把扯住她的手拔出玉簪,狠狠丢弃在地,方掐住了她的脖子冷声道:「说,是谁让你刺杀吾?」

郭圣通只看他胸口微微沁出一抹血痕,并不见伤重的样子,心里已是暗恼自己力气太小,这会听闻他问话,不由得冷笑一声:「是我要杀你,与旁人无关!」

「你要杀吾?为何?」

刘秀越发皱紧了眉头。

刚才在外面,他被刘植和耿纯那几个臭小子灌了不少的酒。

他知道他们的意思,不过是念他被赶鸭子上架,怕他不满这桩婚事,故而想把他灌醉来个洞房花烛,好事成双。

他知道,却是更加恼火。

原本他因新婚之初就不得不离开家门北渡黄河,心里就已十分不痛快了,谁料才离家不久就又接到了兄长被新帝谋害的消息,两重打击之下,他只恨不得领兵立刻杀回长安,又哪里来的心情,再娶新妇?

若不是刘植信誓旦旦,非是如此不得大统,他定不愿答应与真定王府结亲。

既是成了亲,礼也行了,酒也喝了,多多少少他要来看一看被刘植夸上了天的郭家好女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谁知,这一看竟差点把自己的命看进去。

他微微垂首,暗淡的灯火之中,女子艳丽过人的面庞若隐若现,果如刘植所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只是美人儿的脸上没有嫁做人妇的欢喜,只有满面遮也遮盖不住的怨恨。

这可真是怪哉,她居然怨恨他?

这是为何,难道说她也不满于这桩婚事?

第 6 恨 彩云易散琉璃脆

刘秀掌下的力道收了几分,松了松手才接着问道:「你不愿意嫁给吾?」

郭圣通冷眼瞪着他,心中何止不愿嫁给他,简直是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

她本该有大好的姻缘,本该有温和的夫婿,本该有聪慧的孩儿,可到头来却让他破坏了。

他害得她一无所有,还敢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你既是家中早有妻室,就该好生善待你的妻子,何故又登我郭家的门来求娶我?当我是好欺负的不成?」她忍不住叱问。

刘秀面上霎时闪过一抹愕然,似是没料到她居然会知道这件事。

然而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她知道了也好,横竖这桩婚事亦不是他所愿,大家把话说开了,也免得日后得知真相之时彼此尴尬。

便把手全然从她脖子上拿下来,扯过衣袖擦了擦前襟上的血痕,方坐下来道:「实不相瞒,这桩婚事亦非吾所愿,只是形势所迫,吾不得不如此。」

呵,好一句非吾所愿!

她早该明白的,那个阴家丽华听闻以美色出众,他既是娶了她为妻,眼里又岂能看得上旁人?

是她,从头到尾一厢情愿罢了。

鼻端一阵酸涩,郭圣通好容易遏制了心口那不住翻腾上涌着的恶心与憎恨,横眉冷对向他,讥笑了一声:「你本该有千万种方式与我舅父缔结盟约,可你偏偏选择迎娶我,若是你那新婚妻子得知你在河北又娶了一房妻室,你道她心中恨不恨你?」

刘秀怔了一怔。

面前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比丽华还小了三四岁,可她的眸光却仿佛有洞察人心的魔力,一眼便望进了他心里最恐慌的那一处。

与真定王府结亲一事,他的确瞒着阴丽华,盖因为刘植在替他向真定王府提亲之前,曾劝慰过他,只要将来他能自立为王,便可以把丽华接到身边立为皇后,到那时想必丽华也就不会怪责他背弃诺言,再娶他人。

他信了,也照着刘植说的做了,可心底里终究还是愧疚得很,直觉对不起丽华,于这桩旁人看来十分美满的婚事上也无甚高兴之处。

原本他以为娶了郭女便算是完成了任务,而今看来,棘手的事好像才刚刚开始。

「那是吾与她之间的事,与女公子无关,女公子还是多思虑思虑自身罢。」

她才刚过门,便想杀了新婚夫婿,传扬出去,外头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她和真定王府,说不得还会猜测是她们真定王府损毁了盟约。

虽说毁约会对他不利,可亦不曾带给真定王府什么有益之处。

刘秀思量她到底还是年纪小,兴许不知其中利害,便又接着说道:「你我既已成婚,按理吾该唤女公子一声夫人。夫人因不愿嫁吾,便以为杀了吾就可一了百了,万事大吉。殊不知吾死之后,还会有刘植、耿纯、邓允继续领兵北上,到那时盟约不在,他们就是拼尽各家兵力,也会强行踏过你们真定王府的一寸一土。听闻外舅外姑在真定素有贤名,若因夫人一己之私而致真定生灵涂炭,外舅泉下有知定然不会安生。」

他似是句句都在为她考量,然而郭圣通心里却知道,他为的不过也是他的一己之私。

因为一己之私,他便可以背弃与阴家丽华的誓言,因为一己之私,他便可以罔顾她一生的幸福。

到头来,却还能振振有词是为了她和真定王府。

郭圣通直觉可笑。

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前尘往事俱是历历在目,对于他的好言相劝,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信了。

今日是她失手,没能杀了他,待得来日……待得来日她定然还会叫他血债血偿。

屋子里再度沉寂下来,墙角灯架上的烛火终于烧尽了最后一滴蜡油,偃旗息鼓,匿了光芒。

乌沉沉的夜色霎时争先恐后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如同巨人手中扯开的黑幕,将整间屋子都包裹了起来,唯在窗户边上还留了一丝月白色。

郭圣通蜷身躺在冰冷的榻上,身上的被子仿佛浸了水般,如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无力挣脱。

一瞬间,她又梦回到冷宫之中,外面有小黄门低低的嘲讽声,说是她的疆儿已经不再是太子了,从今往后她再无出头之日,他们亦不必在她跟前讨好她了。

她听了十分诧异,明明他亲口承诺过的,虽是废了她的后位,却不会废了疆儿的太子之位,怎的一转眼就全都不作数了?

她急上心头,挣扎着起身,想要向小黄门问个清楚,可任由她叫破了喉咙,也没人会搭理她了。

「疆儿,疆儿……」

她在冷宫里无助的哭泣,耳畔却有人在低低地唤她。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莫不是做噩梦了?」

什么夫人不夫人,她是皇后,她本该是这大汉的皇后,她的疆儿是嫡长子,是大汉的太子。

是刘秀害了她,害了疆儿!

「我不是夫人!我不是!」

她凄厉地叫喊,直待被人一把揽起,才蓦地睁开了眼。

第 7 恨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借着沉降如水的月光,郭圣通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不是旁个,却是刘秀。

她蓦地一惊,伸手将他一推,便急急往床榻里退去。

回神之际,眼见得身上的嫁衣还未曾换下,她深知自己并没有如梦中那般回到冷宫中去,她还在这里,疆儿还没有出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低低地絮叨着,仿佛溺水的人忽而上了岸,一时之间又悲又喜,直看得刘秀诧异连连,禁不住道:「夫人方才可是做了噩梦?」

「的确是场噩梦。」

郭圣通长舒了口气,待心中隐痛逐渐平定,方扭回头看着他:「刚才是大司马唤醒我的吗?」

刘秀点一点头。

原本她刺伤了他,他也就歇了与她洞房花烛的心思,只是念及外面刘植那几个小子还在饮酒作乐,此时回去少不得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到时问起来怕是解释不清,故而他便打算待到刘植他们散了筵席,再同郭女各自歇下。

谁知郭女虽是在他劝说之下收敛了杀意,却于睡梦之中叫起了他的名字,还说是他害了她。

这就更加奇怪了,他娶她过门固然有他自己的打算,可他什么时候害过她了?

还有,她梦里叫了几次疆儿,那又是谁?

刘秀试探着问向郭圣通,郭圣通原还想着自己说的不过是梦话,兴许他没能听见,便是听见大抵也不会在意,却不料他居然会问出来,登时就愣了一愣。

她该怎么告诉他,疆儿是他和她的第一个孩子,是他曾经亲口册立亦是亲口废弃的皇太子?

也是她当年太傻,以为他答应了她不会废弃疆儿的太子之位,那么疆儿便可高枕无忧了。

殊不知,她既是成了废后,疆儿便也没了嫡长子的出身,再居太子之位,便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幸而疆儿聪慧,看出了他的意图,便屡屡觐见请辞,自愿放弃太子之位,只求能换得她和郭家平安。

如此一来,他不必费任何口舌,亦不必惧怕臣工反对,便轻巧的把疆儿的太子之位夺去,许给了新后阴丽华的儿子。

这会儿他想问起疆儿了,可惜太迟了,他和她不会有结果,疆儿也不会再来。

终此一生,她都不会告诉他疆儿是谁。

于是,她再度开口:「不过是噩梦之下胡乱叫嚷的话罢了,当不得真,倒是大司马你不是说要另居一室的吗?如何还在这里?难道大司马就不怕夜深人静时分,我会再刺杀大司马一次?」

「吾留下来自然有吾的理由,夫人此前没有刺杀成功,便是吾再给夫人一次机会,怕是夫人也伤不得吾分毫。」

他是新帝亲封的大司马大将军,文韬武略皆有过人之处,郭圣通前世里亦随着他征讨过四方,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

若这般硬碰硬,她定不会是他的对手。

若是……若是她借刀杀人呢?

她知道他们舂陵军未来里所有的谋划,只消把他们的谋划告诉了新帝,自然会有人帮她除了他。

可……让谁把消息传递出去呢?

郭圣通这会儿才颇有些懊悔嫁出门时把得力的几个仆婢都留在了真定王府,倘或她带一个出来,这会儿也不用躺在屋里干发愁了。

「夫人,这是奴新做的面饼,还热乎着呢,夫人这一日都没大吃东西,不妨吃些面饼吧。」

庭院之中,因为她嫁过来后诸事不闻不问,刘秀不得已就近找来的小鬟蕊香,一面倒着茶,一面劝说她:「这茶水也是奴新烧的,夫人多少喝些吧。」

蕊香年岁与她差不离,然而嘴巴却比她灵动了许多,她不爱说笑,蕊香却是一天到晚笑个不停。

郭圣通有时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前世她有父母宠爱,兄弟帮持,亦是爱说爱笑的模样,嫁给刘秀之初,饶是刘秀冷眼相对,她也能自得其乐。

他把她仆婢遣散了大半,无人供她使唤,她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为的不过是让他高看自己一眼,好叫他知道郭家女子不是寻常门户之女。

今世她对他已无半分情爱,又怎肯甘当仆婢为他洗衣做饭?

是以,他找了蕊香来,她也正好落个自在,遂坐下来将那新做的面饼吃了个一干二净。

蕊香看她吃得甚是可口,心中不觉一喜,便打开了话匣子,家长里短的同郭圣通说了一箩筐,又道:「夫人长居门里,想必没见识过奴说的这些罢?奴可不是胡诌,咱们这里见天的打仗,都打了好几年了,别说庄稼没收成,就是添丁都少见了,也是奴命大,遇见了将军和夫人,若不然这会儿奴还不知在哪里受罪呢。」

郭圣通默然。

新帝残暴,各地不堪酷政聚众起义的军队数不胜数,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曾受过战火波及。

到头来,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她笼了笼衣袖,不自觉把袖子中的书信往里塞了一塞,原本想要蕊香替她传递消息的念头,一时间也按压了下去。

蕊香还不知自己三言两语就把一场极有可能发生的战乱拨开了去,嘴巴一张一合,仍在说个不停:「说来大将军还真是心疼夫人,行兵打仗也不忘带了夫人,怕夫人做不来粗活,还特意使人买了奴来伺候夫人,夫人的命可真好,我阿翁一辈子也不曾这么待过我阿母,他只会叫我阿母和他一块去种地。」

命好?

她若是知道往后岁月中,她嘴里的大将军会把她打入冷宫,想是她就不会这么说了。

「如有可能,我倒是希望能寻得一个像你阿翁那般的夫婿。」

郭圣通怅然道,并未发现庭院之外一闪而过的青色衣摆。

「大司马不进去吗?」

耿纯紧跟在刘秀身后,一见他转回头,忙急急问出声。

说好了带他来见一见新婚夫人的,他这一眼都还没瞧见呢,他怎么就走了?

耿纯颇有不甘,刘秀却没甚心思搭理他,满耳都是郭圣通说的那句话。

她不愿嫁他,他是知道的,她羡慕蕊香阿翁和阿母的姻缘,他也知亦在情理之中。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心头恼火,依旧觉得她说的话甚是刺耳,胸口处被她玉簪刺破的伤口也跟着隐隐作痛。

第 8 恨 近来无限伤心事

这分明不合常理。

这桩婚事,原也并非他所愿,他如何还会对她的话感到气恼?

刘秀深觉自己近来被诸多杂事绕昏了头脑,他家中尚有妻子在等着自己,至于那个院子里的女人,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他才觉心里头舒坦了许多,方有心情回答耿纯,只说今日有事,改天再带他去见新夫人。

这倒是很好的托辞,眼下既是与真定王府结了盟,他们在河北便无后顾之忧,自然也不必在此久留,应速速赶回长安方为上策。

只是他们这般在河北这般顺遂,且还有了真定王的助力,诸多种种早已引起了新帝的猜忌和不满,大军还未开拔,长安那边就传来了旨意。

「听说新帝已经遣了使者过来,欲封大司马为萧王,令其上交兵马,回长安领受封赏,若是大司马回了长安,你必是要随行的,再见怕是不易。都道长安富庶繁华非别处可比,这里是我多年的积蓄,你带上,若是同贵人们打交道有用到的时候总不至于捉襟见肘。」

闺房之中,郭圣通本想在临行前向她阿母告个别,没曾想居然在阿母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她记得当年新帝的确因为猜忌而召唤过刘秀回长安,想如同对待刘秀兄长那般杀了刘秀,以绝后患。

叵奈刘秀狡黠多智,当即就看穿了新帝的意图,是以借口河北未平而拒绝了新帝的旨意。

新帝愤懑难言,苦于没有理由,不好强行勒令他回长安,只得让尚书令前来河北就地监视他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