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39长恨歌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一位姑娘,他说那个姑娘是他的妻子。 而我,亦是他的妻子。 只是与那个他带回来、极受他宠爱的妻子不同,我不过是他利用完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妻子。 第 1 恨 花落花开自有时 郭圣通重生了,就在她被挚爱的君王背叛,丢弃冷宫了断残生之后,她重生了。 眼前依稀是她在闺阁中时的景象,那面打磨的十分光滑的铜镜,曾在

第 3 / 7 部分

或许,这是个送出消息的好时机。

郭圣通攥紧了衣袖,若说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战争而使她目的达到的话,非圣旨莫属了。

只要她能证明刘秀心生反意,新帝自然就有借口惩治他了。

「阿母可曾听说那位尚书令如今住在何处?」她小心地问。

因她是才入门的新妇,又曾对刘秀下过杀手,是以刘秀他们商议事情的时候总避着她。

然而阿母就不同了,阿母和舅父的感情一直很好,舅父有事从不避忌着阿母。刘秀因与舅父缔结了盟约,有事亦不避忌着舅父,如此一来,她不知道的事,问一问阿母便都知道了。

果不其然,郭主告诉了她尚书令的落脚处,又问她:「圣儿为何问起这事?难道要当贤内助,替你夫婿在尚书令前美言几句吗?」

她生性仁厚,自是想不到郭圣通问及尚书令不是要帮刘秀,而是要害刘秀。

郭圣通也不多言,拜别了她阿母,当即登车赶赴尚书令处。

留给她的机会不多了,倘或这次她不能把消息递出去,下次还不知要到何时。

这回她定然不会失败了,真定王府因为她对新帝的投诚,想是也不会再毁于刘秀之手。

「夫人,前面就是驿馆了。」驭者停下了马车,在车帷外面躬身回道。

郭圣通深吸口气,笼起衣袖,围了遮面的纱巾,先是撩开车帷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之时方从马车上下来,低声吩咐驭者将车马驾得离驿馆远些,便只身一人走了进去。

新帝忌惮刘秀的舂陵军已久,早有铲除之心,两年前便借口刘秀兄长刘演蔑视皇权、侮辱皇帝而将其杀害,再想用这个理由谋害刘秀,便得寻到刘秀的错处。

可惜刘秀不同于鲁莽的刘演,他处事谨慎,为人隐忍,闻听兄长遇害,不单没有中计领兵起义,反是负荆请罪,与兄长旧部划清了界限,以致新帝想寻他的不是都无从下手。

但新帝找不到的理由,郭圣通却能找得到,她曾经随着刘秀四处征战奔波,对于他的野心,她比谁都清楚。

若是刘秀今生不与真定王府联姻便也罢了,可他偏偏如前世那般上门求了亲,那就怪不得她心狠,若她这次狠不下心来,岂不是要重蹈旧辙?

第 9 恨 恨满牙床翡翠衾

「敢问夫人找吾何事?」

尚书令初来乍到,还未曾站稳脚跟,冷不丁听说大司马府上新娶的夫人登门拜访他,心中不无诧异,只以为是刘秀听到了什么风声,故而遣了夫人前来探探他的口气。

要说这刘秀也真是风流,头一个娶的夫人出自世家大族的阴家,这还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又娶了真定王府的翁主之女。

听闻阴氏女貌美过人,再看这郭氏女,亦是秀发如云,眉目如画,可见刘秀是享尽了齐人之福啊。

尚书令在心中暗自艳羡,再不曾料郭圣通前来寻他,说的竟是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夫人……夫人可要慎言哪,左相与大司马可没听说有什么交情,怎会暗中勾搭呢?」尚书令有些震惊,又有些不信。

左相在朝中可是一贯与刘秀的宿敌绿林军那帮人交好,且深受新帝器重,怎会不知新帝有多忌恨刘秀?如何还会冒险与刘秀暗中往来?

这该不是那刘秀想出了什么馊主意,打算派遣郭氏女来套他的话罢?

郭圣通也知凭着这么几句话,尚书令定然不会信她,于是从袖子中掏出了一封书信,递给尚书令。

「这上面是大司马贿赂左相父子的证据,尚书令若是不信,大可以回长安禀明陛下,查探个仔细。」

「啊,这……」尚书令接过书信,犹如接过一个刚出锅的面饼,拿着放着都不是。

好在他还记得来时新帝嘱咐过他的话,监视刘秀的动向,一有异常即刻传书回长安,即便这事有可能会牵连到左相,可他为着前途着想,仍是愿意搏一搏。

但在此之前,他还需问个清楚:「夫人与大司马成亲不足月余,闻听大司马待夫人甚好,还替夫人采买了仆婢,为何夫人要出卖大司马,大义灭亲?」

「为了我真定王府,」郭圣通稳住心神,她知若无妥当的理由,即便书信传回长安,也不见得就能起到她想要的作用,故而接着道,「想我真定王府本是偏安一隅,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若是大司马勾结左相,遁出长安,有心在河北谋反,那么势必会连累到真定王府。要知真定王府一直都以陛下为尊,不敢存有二心,纵使大司马为我夫婿,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带累真定王府和数万黎民,还请尚书令回去之后一道禀明陛下,大司马谋反之事与我真定王府无关,求他看在我告密的份儿上,饶过真定王府。」

「这是自然,夫人能有这般想法,可见夫人心智远超寻常女子,陛下感念夫人投诚之情,定会好生宽待你们真定王府。」

尚书令言之凿凿,仿佛嘉奖真定王府的圣旨亦在他的手中,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道新帝苦舂陵军日久,何尝不苦拥兵数十万的真定王,若是能借此机会一石二鸟,恐怕真定王府覆灭也只在意料之中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思量要将这至关重要的书信放到哪里为好,竟未在意外头许久都没动静了,刚扬声要唤人来送郭圣通出去,忽听砰的一声巨响,眼前紧闭的门扇骤然洞开翻倒在地。

门外,逆着光隐约可见一个高大的男子立在那里。

尚书令吃了一惊,忙回眸指着来人呵斥:「尔等何人?胆敢擅闯驿馆?」

郭圣通亦回过眸去,待看见来人,面上吃惊神色比之尚书令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司马!你怎么来了?」

大司马?尚书令慌忙揉了揉眼,这才看清面前的男子,果然是他此番要来监视的人——破虏将军、大司马刘秀。

刘秀再不曾想今日的一时兴起,竟会救了自己一命。

因为大军开拔就在这两日,是以郭圣通说要回真定王府拜别郭主和真定王时,他并未起疑,甚至怕她回去不便,还让人给她架了马车。

后来他忙活了大半日,滴水未进,饿到极处想起来她身边有个洗衣做饭的小鬟,思量大半日的功夫足够她打个来回了,便欲到她院子里吃点饭,谁知她竟是一去不复返,想到新婚之日她的做法,刘秀还以为她是后悔了,便打算亲往真定王府去把人接回来。

结果还没到真定王府,就在驿馆附近看到了自家的马车,听驭者说及郭圣通进了驿馆,他顿感诧异。

要知郭圣通可是一向居住在真定王府,未出阁前连远门都没怎么出过,与外面的人更是甚少打交道,怎会与人相约在驿馆?

想起不久前尚书令也到了驿馆,他脑海中忽而闪现出不妙的感觉,当即带着人悄无声地把驿馆包围了起来,未免旁人看到不该看的事,听到不该听的话,是以他只身上了楼,立在外面,将她与尚书令的话听了个完全。

听到她说他勾结左相,存有二心,恐带累真定王府时,心底的愤恨与恼怒直如滔天洪水,翻涌不停。

他娶她固然有目的,可他自认待她尚算不薄,为何她三番两次要置他于死地?她可知,这封书信一旦递交上去,别说是他,就连真定王也难逃一死!

还有,他贿赂左相,使他在朝堂为己说情,以便自己逃离长安招抚河北一事,连耿纯他们都不知情,她与他成亲还在耿纯追随他之后,如何她竟知道了?

刘秀想不明白,兼之怒火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一见那尚书令在这般情况之下还敢把书信往袖子里塞,登时怒上心头拔剑刺去。

冰冷的剑身全然没入尚书令的胸膛,杀死了尚书令,也惊呆了郭圣通。

尚书令可是新帝派来的使臣,见其如见君,刘秀杀了他,便是昭告天下要与新帝决裂了。

「你怎敢!」郭圣通骇到极处,竟不知要说什么好。

那边厢,刘秀杀了尚书令拿回了他袖中书信,方回过身来望着她。

「他本不该死,是夫人给了他一道送命符!」他冷声说道,面上是难得一见的狠厉。

鲜红的血液,从拔出的剑身上滴落下来,眼看着刘秀提剑步步逼近,郭圣通不由得后退开两步。

他这会儿定是恨极了她,她相信他可以像杀了尚书令那般杀了自己,前世他不也杀过她一次吗?

今生……也不过是提前了十七年罢了。

第 10 恨 何如薄幸锦衣郎

轻薄的面纱覆住了她的容颜,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唯剩一双眼眸露在外头,静如秋水,却不见有任何慌张。

也是,新婚之夜便敢用玉簪刺杀丈夫的女子,胆子想来大得很,即便看见他杀了人,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夫人果不愧是真定王室之女,真是让吾刮目相看!」

刘秀扯起衣摆,轻轻擦拭去剑上的血痕,看了一眼尸身已将开始僵硬的尚书令,便将目光重新投到了郭圣通的脸上:「诚如夫人所说,吾遁出长安经略河北,的确存有二心。可是吾贿赂左相,勾结内宦,乃在长安为之,夫人又是从何处得知了这个内情?」

「我……我是……」郭圣通一时语结。

关于他贿赂左相的事,他一直隐瞒得很好,自己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前世的时候曾于庆功宴上听刘秀提起过那些陈年旧事。

而今她和他都还在河北,他还未曾称帝,庆功宴更是子虚乌有,真要叫她说出个子丑寅卯,她还真不知如何说起。

幸好她尚算机警,说与不说都在她一念之间,故而便梗直了脖子,冷冷回道:「你管我是从何得知,横竖眼下人证物证俱在,我无话可说。大司马杀一人也是杀,杀两人也是杀,只盼大司马动手时千万不要留情!」

她业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死了,说不得真定王府便会因此与刘秀反目成仇,另投他人怀抱,刘秀没了真定王府做后盾,就别想扫平河北,登顶大宝。

刘秀想不到她会如此视死如归。

一样十六七岁的年纪,一样骄矜尊贵的女子他不是没见过,可没有一人会像她一样胆大妄为,像她一样不怕死。

「夫人就这般厌恨吾?」他不禁问出了声,「恨到拼却自家性命,也要拉吾一道共赴黄泉地狱?」

郭圣通抿紧了唇,她心中自然是恨他的,要不是她技不如人,她何尝不想拉他一道入地狱呢?

「话不多言,大司马尽管动手吧。」

她微微闭上眼,暗暗唾弃自己真是没用,重来一回也没能替自己报过什么仇,盼只盼舅父和阿母能如自己所愿,在自己死后断绝与他的来往,这样至少能保得住真定王府一时安宁,免得多年以后他登了基却反回头来杀了舅父,灭了真定王府。

刘秀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想死,可他知道,自己能杀得了尚书令,却不能杀了她郭圣通。

她是他与真定王府结盟的筹码,若她死了,他在河北将会寸步难行。

由是他将长剑高高举起,只从她鬓边一扫而过,便反手收了回来。

郭圣通只觉颈侧一阵冷风袭来,还当他是当真要动手,生死一念之际,心里不无庆幸,庆幸在这一世未曾再对他动过心,便是死也值得了。

哪知等了片刻,未见人头落地,却见几缕青丝从鬓边缓缓飘落,他居然放过了她!

「你!」郭圣通颇有些不解的看着刘秀。

刘秀未再多言,定定看了她一眼,旋即出门唤了随行的士兵进来把尚书令的尸体收拾起来,亦把她给「请」了回去,对外佯称尚书令欲对上门拜访的大司马夫人不敬,被赶来护妻的大司马得知后,一怒之下当场斩杀。

至于其中真假,也只能任凭新帝猜测去了。

但常山郡不能再留了,是以回去之后,刘秀便传令大军起行,不去长安,转而前往幽州。

郭圣通既是嫁给了他,自然也要一道赶赴幽州,她这回出嫁因为不喜刘秀的缘故,是以所带行囊并不甚多,略收拢了两个箱笼,便去叫蕊香来。

然而叫了半天,也没见蕊香人影,正纳罕之时,忽见刘秀带着三五小兵大跨步从院子外走了进来,一声令下,小兵们立即上前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将她箱笼抬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东西自有我的小鬟来收拾,如何让你的人来?」

郭圣通有些讶然,亦有些羞恼,箱笼里都是女儿家的东西,设若他们不仔细跌了碰了怎么办?

刘秀赶着出行,哪里顾得上这些,闻言便道:「你那个小鬟吾已经给了她银两,让她归家去了,从今往后你的一应事宜全都由吾安排。」

由他安排?那岂不是她到哪儿都得让他知道?这怎么可以!

「不行,我要蕊香,蕊香要是不来,我就不走!」

郭圣通难得拿出了王室之女的架势,不料刘秀早有打算,对于她的要求理也不理,转身就把她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叫喊,硬是把她强行塞进了马车中:「若要你们真定王府安好,吾劝夫人还是安稳些罢!」

话毕,随即上了马,随行在马车一侧。

第 11 恨 落红不是无情物

幽州牧得知了尚书令被刘秀刺杀的消息,早已备齐人马,严阵以待。

刘秀没有贸然去往幽州,先行派遣了两队人马探路,而他自己则领兵守在幽州上谷郡郊外,一旦郊内有消息传来,便即刻领兵攻城。

郭圣通连日里坐在马车上,早已坐得腰酸背疼,只是不愿搭理刘秀,故而强撑着罢了。

此番见大军在郊外驻扎下来,她便也下了马车,谎称人有三急,支开刘秀自己往林木深处走了数步。

蕊香不在,她行事便处处受到刘秀的桎梏,再想如从前那般出入自由怕是不易,这回下了马车她能做的也不过是避开他松口气罢了。

刘秀知她是在撒谎,无奈男女有别,他也不好紧跟着她去探个虚实,便远远守着,掐算了时辰,见她过了半刻还不回来,登时起身往深林中赶去。

此地虽是林木众多,可因临近初冬,枝头树叶掉落了十之七八,要想藏一个人并不容易,刘秀只追了数步远,便在林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郭圣通并没有逃走,反是蹲在了地上,他恐她当真是人有三急,一时不好上前去,只得背过身道:「此地不宜久留,夫人可曾好了?」

郭圣通没有回答他,他静静等了一会儿,忽听她低低道:「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好像还活着。」

孩子?

刘秀蹙紧了眉,忙回身赶到她身边,果然见她怀中抱着一个沾了血迹的孩童,看模样不过六七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想是从别处逃来的难民。

这样的难民他从长安往河北来的路上见得多了,郭圣通深居真定王府,怕是头一回看见。

不过,她能有这样的善心实在让人意外,他还以为一个连新婚夫婿都敢杀的人,是不会有怜悯之情的。

「把他交给吾,吾带他去找大夫。」

舂陵军里不缺会医术的人,治好这个孩子应当不在话下。

刘秀说着弯身将孩童抱了起来,转眼间却看郭圣通蓦地红了眼眶,他一愣,还当她是担心这个孩子,便又劝慰她:「看这血迹,不过是些皮外伤,夫人不必过虑。」

「我知道。」郭圣通别过头去,暗暗擦去眼角滚落下来的泪滴。

她自是知道他可以治好这个孩子,她只是一时想起疆儿罢了。

疆儿是她和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正逢邯郸叛乱,叛军得知他们即将起行的消息,便合力围剿过来,她抱着疆儿跟着舂陵军东躲西藏,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才保住了疆儿性命。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疆儿却是例外,他随同自己和刘秀征战四方,亦曾像这个孩童一样受过皮肉伤,好容易长大了,还没坐稳几年太子之位,便又被废去了。

好在今生疆儿不会再来,也就不会再跟着她受苦了。

「大司马,前方传来的消息,幽州牧苗曾已经被耿纯他们杀死了,上谷太守见势不妙,已经出逃了。」

大军驻扎在郊外多日,终于等来了好消息,刘秀大喜过望,只要乘胜追击,攻下幽州十郡,他们就有足够的力量与铜马、尤来的起义军对抗了。

「去派人找夫人来,即刻起行进城。」他吩咐下去。

手下士兵领命而去,郭圣通得了士兵的传信,一时间也不知是何滋味。

或许真有天命之说,纵然她强行在中途改了前世里刘秀走过的路,却依然阻挡不住他的胜利。

「告诉大司马,我这就收拾行囊。」

她轻叹了口气,身边的孩童闻言,不觉抬起头来望着她:「夫人,大司马打了胜仗,你怎么不高兴呀?」

郭圣通失笑,要说这一路上有什么事值得她开怀的话,也唯有面前这个捡来的小人儿了,是以她便摸摸他的额头道:「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昨儿我不是教你写了几个字吗?你再去写来,待我收拾好了行囊就过来瞧瞧。」

「啊?又要写字呀?」小人儿嘟囔一声,登时蔫吧了。

郭圣通一笑,便去营帐之中把衣物都收拾起来,照旧放入箱笼里。

纤柔却不失坚韧的身影落在帐幕上,美好得让人不忍相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