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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恨歌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一位姑娘,他说那个姑娘是他的妻子。 而我,亦是他的妻子。 只是与那个他带回来、极受他宠爱的妻子不同,我不过是他利用完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妻子。 第 1 恨 花落花开自有时 郭圣通重生了,就在她被挚爱的君王背叛,丢弃冷宫了断残生之后,她重生了。 眼前依稀是她在闺阁中时的景象,那面打磨的十分光滑的铜镜,曾在

第 4 / 7 部分

刘秀止住了脚步,他方才吩咐小兵的时候没有多想,后来念及她身边还有一个孩童,恐她不好打点行囊,便思量过来替她搭把手,却无意看到了她和小童和睦相处犹如母子的一幕,亦在无意之中看到了她的笑容。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像是天光乍破时露出的霞光,那么明媚艳丽。

如同刘植当日劝他与真定王府结亲时所言,她的确是与丽华不相上下的女子。

想到丽华,刘秀心头不由得一颤,也不知是怎么了,他竟掉回头去,一刻都不敢在这里多呆,趁着无人发现匆匆又回到了马上。

郭圣通还不知他已来过,待得收拾好行囊,便带着小童坐上了马车。

一入上谷,便见满城赤红、尸横遍野,她慌忙捂住了小童的眼,却还是慢了一步,小童吓得哭了起来。

郭圣通在前世的时候不是没有见过尸体,可那会儿疲于奔波,担忧刘秀,还有疆儿亟待她抚养,是以她分不出心来思量其他事。

这会儿她既是决意不再与刘秀有任何牵扯,别无他念,再看眼前景象,不免心有戚戚。

听到小童的哭声,便搂住他好生哄慰了一番,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接下来还要赶去渔阳、辽东,到时势必还有几场大战,她得想法子把小童找个好人家安顿下来。

跟着她,说不得要步疆儿的后尘,又成了个没福气的人。

然而偷袭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她们只在上谷逗留了一日,那出逃的上谷太守便去而复返,带着援军杀了个回马枪。

她只顾得上把小童塞进柜子里,连声嘱咐他没她的允许不许出来,便急急锁紧了门去寻刘秀,只盼他能分几个人将小童送出城去,送往她们真定王府。

第 12 恨 他生莫做有情痴

城中经历过一波战火侵袭,早已乱得不成样子,这会儿闻听上谷太守领兵折返,众人皆是十分惊慌,刘秀忙着排兵布阵,并未料到郭圣通这个时候会独身出来找他。

他有些惊诧,亦有些不知名的恼怒:「吾已暗中让人守在了你的门外,如有不测,他们自会护送你出城,你这个时候出来乱跑什么?」

郭圣通不想他安排得这般仔细,愣了一愣,才说明来意:「我无甚要紧,只求大司马可不可以派人把童儿他送出去,最好送到我们真定王府交给我阿母,若是不能,还望大司马可以给他寻一个好人家安顿下来。」

童儿?那个她捡来的孩子?

「怎么,你不带他一起走吗?」刘秀皱了皱眉,他看见过她与那小童的相处,知道她心里是极为喜爱小童的,怎又舍得把他送出去了?

郭圣通自然是舍不得的,可前世她没能庇护住疆儿,今生她希望可以给小童谋个安稳前程。

「他跟着我到底不大方便,也不安全,还是把他送走吧。」她低低说着。

声音细弱蚊蝇,与以往的她很不一般,刘秀下意识看了看她,似是不明白她口中的不安全是指何事。

方才他已清楚地告诉了她,他派了人在暗中保护她,便是他有事,她也不会有事的。

她这么说,心中是不是不相信他会如此?

刘秀呼了口气,对于她,他一直都不知该以什么姿态面对。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理应亲近她,爱护她,可每每这么想的时候,他又深觉有愧于阴丽华。

而她亦不曾把他当做夫婿,她厌恶他,排斥他,若非必要,恨不得见都不愿见他。

这天下怕是没有比他们更为奇特的夫妻了。

「夫人放心,吾这就让人去把小童送出城。」刘秀定定神,当即唤了人来,见她转身要走,忙又唤住她,「至于夫人,吾以为夫人既是觉得不安全,还是留在吾身边为宜,吾定会庇护夫人周全。」

郭圣通愕然,未曾料到他会这么做,登时便欲开口拒绝,可惜刘秀并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见士兵进来,便让他去把柜子中小童抱出,交给耿纯他们送出城去。

这边厢自己已经穿好了战袍,佩上长剑,就带着郭圣通往城门口去。

刘植他们已在城门口与上谷太守的援军苦战过数个来回,此番看到刘秀打马出来,还带着郭圣通,甚是纳罕。

都说他们大司马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几时这般拘于儿女情长了?打仗还不忘带着新夫人。

他暗自腹诽,然而面上却不显露,当先上前把外面情势说了,又道:「按照大司马的吩咐,先前派出去的邓允他们已攻下了广阳,这两日正带兵往回赶,只消我们拖过这两日,到时里外夹击,定让那上谷太守有来无回。」

「如此甚好。」刘秀点一点头,略略安心,幸得当日进城时候留了后路,没有把所有人马都牵连进上谷。

他下了马,伸手将郭圣通也带了下来,领着她往城楼上去。

上谷太守还不知死期将至,仍旧在城外得意叫嚣,待见到刘秀和郭圣通身影,乍惊之后便是大喜。

外头对刘秀的人头可是悬赏了十万金,而且听说刘秀新娶的夫人是真定王室之女,他要是能杀了刘秀,不但能得十万金,还能得一美人儿,岂不一举两得?他受此鼓舞,越发猖狂。

刘秀等的就是他得意忘形,是以便也做出受惊的模样,才登上城楼没一会儿,就急匆匆带着郭圣通走了下来,任由那上谷太守叫喊辱骂都不出声。

郭圣通知晓他惯会隐忍,就如当年他不喜自己,却依旧可以隐忍着让自己当了十多年的皇后。

这般一想,她不由得对那上谷太守投去了悲悯的目光,直把那上谷太守看得呆了一呆。

都说大司马的新夫人容颜姣好,是真定出了名的美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兼之美人面含悲凉,更添几分羸弱,越发惹人怜爱,他心里直恨不得一鼓作气夺回真定,赶紧抱着美人儿共赴温柔乡。

刘秀余光中亦看到了郭圣通瞥向上谷太守的微垂双眸,清透而慈悲,如同佛堂之上阅尽众生的菩萨。

这个念头一起,他顿觉荒唐,一个敢持玉簪行凶的女子,怎会是菩萨?

他别过头去,微动唇角:「夫人在想什么?」

「嗯?」许是他问得太过突然,郭圣通一时竟未听得明白。

刘秀便又道:「方才夫人看向上谷太守的时候,甚是慈悲,让吾不解,夫人在想什么?」

郭圣通不想他问得如此直白,犹豫了片刻,方缓声道:「我在想那上谷太守真是太过愚钝了,他本可以免于一死,却因急功近利,反倒送了性命。」

刘秀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惊异。

他还以为她会害怕上谷太守的去而复返,却不想她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听罢不由再度问她:「夫人会不会觉得吾很残忍?」

郭圣通摇一摇头:「自古成王败寇,若今日去而复返的是大司马,留守城中的是上谷太守,我想上谷太守必也不会对大司马手下留情,人心皆是如此,又谈何残忍?」

「是吗?夫人果真如是想?」

刘秀站住脚,目光定定望着郭圣通。

他杀伐征战多年,过惯了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没有一日不在同人算计。旁人都道他残忍无情,听得多了,他便也以为自己是个残忍无情的人。

可如今她却同他说,人心皆是如此。

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明明恨他至极,却又知他至深。

明明幽居闺阁,却又洞若观火。

他的目光灼热而坚定,郭圣通让他看得面上一红,禁不住别开了头。

行兵打仗自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事原就谈不上残忍,也不知他在高兴个什么。

他登基之后废皇后废太子,那才叫残忍呢。

郭圣通心中暗暗地想,然而也只是想想罢了,说是决计不能说的。

因是困囿于上谷,城中百姓又伤的伤逃的逃,刘秀不能再像在常山郡那样采买仆婢来伺候郭圣通,很多事情便只能自己动手。

为了不饿死在上谷,郭圣通没法子也开始捋起袖子下了厨房。

刘秀本以为她长在真定王府,衣食住行皆有仆婢伺候,想来是不会做那些粗活的,还预备要自己下厨去胡乱给她弄些饭食,撑过这两日再说。

没成想,他这边还没能动手,那边郭圣通已经把饭菜摆上来了,直把前来汇报消息刘植等人也看得呆住了。

「太守府里就剩下这些米面了,我掂量着做了些面饼还有粥汤,若是吃不饱,锅里头还有。」郭圣通一面给他们分发了筷子,一面道。

这些满身血汗的儿郎,都是风里来雨里去惯了的,吃起东西无不狼吞虎咽,但凡做得少些就填不了他们的肚皮。

前世里的时候,她每每做饭都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个人,直做个七八锅才好。

今生因为她对刘秀的厌恨,连带着把刘植他们也迁怒了起来,是以行军到现在,她还是头一次给他们下厨,洗手做羹汤。

刘植等人皆是受宠若惊,守了一天一夜,原还打算就着河水吃些冷面饼子撑一撑,哪知新来的大司马夫人竟会给他们把饭都做好了。

大冷天热粥热饼吃着,人心都被吃得热乎起来,刘植忍不住自夸道:「瞧我怎么说来着,大司马和真定王府的这门亲事可是结对了,夫人真是当得起贤惠二字。」

刘秀没有做声,只是拿着热饼慢慢吃着,眼角却不自觉地随着郭圣通的脚步缓缓移动。

这个像谜一样的女子,总是让他大感意外,真不知她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盘子里的热饼逐渐少去,一桌子坐的都是丈八的男儿,吃起来也不讲究个推让,刘秀眼见得最后一块面饼也要不保,忙探出手赶在刘植之前把面饼夹了去。

方才郭圣通端了这么多面饼上来,也没见她自己留一个,若是她吃过便罢了,若是还没吃,这一块面饼正可与她充饥。

他这般想着,顾不得刘植的偷笑,起身便往后厨走。

凌乱的厨房已经被收拾一新,他迈步进去的时候,郭圣通正在灶前忙得团团转。

星红的炭火蹦到她的衣摆上,她来不及掸去,便又要赶着去加新炭。

刘秀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拉了过来,将面饼塞进她手里,弯腰便掸去了她衣摆上的炭火。

「你……」郭圣通没料到他会来,攥着面饼好半天才回过神,「你来做什么?」

刘秀未先答她,却蹲身下去,一面添着炭火一面道:「这等粗活以后吾来便是,不必夫人亲自动手。」

郭圣通看着眼前的情形,一时说不出话来,想要拒绝他的好意,可看他的样子,分明容不得她拒绝,只好低下头小口吃着面饼。

火光在灶台中噼啪响动,眼见得她吃得差不多了,刘秀才开了口:「夫人在真定王府过得不好吗?」

嗯?郭圣通疑惑地抬起眉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刘秀便指一指锅子里烧着的热粥:「吾从未听闻有世家女近庖厨之事,何况夫人出身比之世家女还要尊贵,更不该会做这些仆婢才会做的活计。」

听闻她是在她阿翁故去之后,才随同阿母住在了真定王府,寄人篱下者,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若不是真定王对她不好,她怎会做这些粗活?

郭圣通没料到不过是一盘热饼一锅热粥,就让他猜测成这样,登时好气又好笑:「我舅父待我犹如亲生,我在真定王府住得甚好,若不是你登门提亲,我又怎会沦落此地给你们为奴起来?」

刘秀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不好再多问,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去讪讪说道:「这两日……这两日辛苦夫人了,待援军回城,大战告捷,吾定会给夫人重新采买仆婢,让夫人过得如在王府一般。」

他的誓言总是说得轻巧容易,便如当初他也曾说过,待得登基,就会许她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到头来,终究都是一场空。荣华不是她的,富贵也不是她的。

好在她经一事长一智,已不会再上他的当了,故而只把他的誓言当做耳旁风,吹一吹就散了。

再则,她愿意下厨也不是为了他,而是想要他们吃饱了有力气可以战胜上谷太守,为小童逃出上谷谋得一线生机。

两日后,邓允的大军如约而至,上谷太守直到此时,才明白那日郭圣通下城楼时看向他的目光不是害怕,而是悲悯,悲悯他死到临头还犹不自知。

他骇极恼极,眼见刘秀的兵马紧追自己不放,行到山穷水尽处,心头恶念陡生,弃了兵马,只带着三两亲随,反身折回上谷。

他久任上谷太守,对于上谷城比之旁人要熟悉的多,连夜挖了墙角的狗洞钻进去,直奔太守府。

人言擒贼先擒王,他便是拿不下刘秀,杀一杀他的锐气也当是出了他胸中一口恶气。

那追赶过去的人马,杀了上谷最后一队援军,才发现上谷太守早已弃兵而逃了,本以为他是自寻活路,再不想他居然有胆量重回上谷。

眼看大战告捷,众人鸣金收兵,急向刘秀传了喜讯。

刘秀欢喜之余,不免问起那上谷太守的尸身,闻听不见他的下落,顿时大吃一惊。

上谷太守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若不然,第一次他们攻城的时候他就该逃走了,何苦再领着援军杀回来。

他不见踪影,保不齐就留了后手。

刘秀皱眉静坐了片刻,看了看左右,正待问问刘植他们的想法,忽见郭圣通不在身边,他猛然起身,顾不得多说,便冲下城楼翻身上马,直奔太守府。

今日来时郭圣通说她有些不舒服,兼之邓允的人马已经从城外包抄了过来,胜利即刻在望,是以他便掉以轻心,放她一个人在太守府休息。

若是那上谷太守贼心不死,说不得会偷回太守府打他个措手不及。

「驾!」他越想越是心焦,从前他不愿她死,或许是因为真定王府的缘故。

可今日不同,今日他只是一想到她会死,心中便如同针扎一般难受。

这感觉来得太过莫名,无奈已没有多余的功夫让他深究,饶是他紧赶慢赶,到达太守府的时候,还是看到了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他留在太守府门前的士兵,都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郭圣通!」他匆匆闯进门去,廊檐下的灯火已经被人扑灭了大半,他遍寻了一遭,都没看到郭圣通的身影。

庭院之中,唯有一缕血痕,在残光的映照下,从后门一路蜿蜒了出去。

第 13 恨 可怜无定河边骨

他忙顺着血痕寻找,路上没有,巷中没有,水中也没有。

就在他慌乱的时候,一道剑光闪来,他避之不迭,一只胳膊被砍个正着。

躲在暗处的上谷太守死死拉着郭圣通终于走了出来,目光灼灼瞪着他,只恨不得将他一剑洞穿:「刘秀,你若想要你的夫人活命,便叫你的人退出上谷!」

刘秀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没有回答他,却先去看了郭圣通,见她周身除却衣衫勾破了些,别处并无甚伤痕,这才放下心来,同那上谷太守周旋:「如今上谷内外俱是吾的人马,太守若想活命,还请放过吾夫人,吾自会送太守出城。」

他言辞恳切,只是事到如今,上谷太守怎敢信他的话,见他不愿退出上谷,手上的长剑一横,当即抹在了郭圣通的脖子上。

郭圣通是真定王室之女,他刘秀可是与真定王有过盟约的,设若他对郭圣通见死不救,真定王府定会怪责于他。便是不怪责,刘秀行兵打仗皆带着这个夫人,可见他对这个夫人喜爱得紧,在他面前杀了他的夫人,定会让他痛不欲生!

上谷太守已然疯魔,刘秀不想他连命都不要,也得拉上郭圣通作陪,震惊之余忙扑身过去,欲要夺下他的长剑。

临死之人,已无所惧,上谷太守看他扑来,反手便将长剑从郭圣通脖子上取下,直刺入刘秀心怀。

千钧一发之际,郭圣通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竟一把握住了长剑,使足全身力气,任由掌心上血液飞溅,仍是拔出长剑掉转了剑身,刺破了上谷太守的喉咙。

静谧的月色之下,她手持长剑,迎风而立,直如谪入凡尘的神祇。

郭圣通没料到自己千选万选,到头来还是选了最不可思议的一条路。

刘秀亦没料到,那个千方百计想要杀死自己的新夫人,到头来竟会救了自己一命。

这是为何?她不是最盼着自己死的吗?

刘秀看着面前小心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女子,忍不住问出声:「吾死了,夫人岂不是如愿?何苦冒着风险搭救吾?」

郭圣通低垂着头,听见他问,不觉沉吟了片刻。

论起来,她当然愿意看着他死于乱军之手,那样她就可以解脱了,他们真定王府也不再与他相干。

可回想起连日来的行程,仿佛每一天都在打仗,每一天都有人在战争中死去。

若在她前世未当出阁时,自然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偏偏她前世出阁嫁给了他,还当了皇后。

纵使最后被废,可她依然记得,她曾母仪天下,那些死去的无辜百姓以及将来还要死去的人,都曾是她的子民。

天底下能当好皇后的人很多,可是能当明君的人却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