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长恨歌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一位姑娘,他说那个姑娘是他的妻子。 而我,亦是他的妻子。 只是与那个他带回来、极受他宠爱的妻子不同,我不过是他利用完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妻子。 第 1 恨 花落花开自有时 郭圣通重生了,就在她被挚爱的君王背叛,丢弃冷宫了断残生之后,她重生了。 眼前依稀是她在闺阁中时的景象,那面打磨的十分光滑的铜镜,曾在
第 5 / 7 部分
平心而论,刘秀虽然不是一个她的好夫婿,不是疆儿的好阿翁,可他却是这天地难得一见的圣明之君。
她不是不想杀他,只是相较于杀了他,她眼下更愿意放下一时恩怨,庇护百姓安宁,庇护小童平安。
一时包扎好了伤口,她便抱着膝在他身畔坐下,对于救他的事提也不提,也不回答,好像从未发生过。
上谷太守死了,刘秀受了重伤,她又沉默着,四下里重归于寂,初冬的风已显出它的锋利来,刮在人脸上阵阵发疼。
她缩了缩手脚,这一夜说短不短,如果刘植他们再不快些赶来的话,她即便不杀刘秀,刘秀怕也撑不过去了。
要不然,她还是回去求救吧。
她想了想,刚要站起身,就被刘秀拉住了衣摆:「夫人要去哪里?」
郭圣通以为他害怕自己会走,便解释了缘由,然而即便这样,刘秀仍是没有松手。
这里夜静人稀,她一个女子孤身出行,万一再遇不测,他不见得能赶过去救她,还不如留在原地。
至少他还能看得见她。
他不放手,郭圣通便没办法抽身,无奈坐回原地,掂量着刘秀的体格,凭她一己之力恐怕难以移动,她想了一想,便扭过身去将外面的衣衫解下来,铺到刘秀的身上。
骤然而至的暖意驱散了一身的寒凉,刘秀微微睁了睁眼,看见她衣着单薄坐在风中,急急就想把衣衫还给她,然而他胳膊和前胸都受了重伤,一动便是彻骨的痛,他无力挣扎,只能开口劝她:「吾行军日久,这点伤没甚要紧,夫人还是……还是把衣服穿上吧,切莫……着了凉。」
郭圣通摇一摇头:「我还能动,若是冷了,自有法子取暖。」
昔年她与他一道行军,风餐露宿,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不过是受些寒罢了,她能撑得住。
单薄的身姿本该柔弱不堪,可她却坚韧地挺立着,惹人怜惜,又惹人赞叹。
细微的香暖之气从衣衫上传入他的鼻端,他轻嗅了一嗅,那些藏掖在心底晦暗处的心思,忽而就生根发了芽,蓬勃着生长起来。
他蓦地用足力气伸出手去握住了郭圣通的手腕,扯过了她,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
郭圣通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情急之下忙就要抽身出来,却不想刘秀拼尽了全力抱住她不放。
「月夜寒凉,夫人就让吾尽绵薄之力,也为夫人取一取暖。」
「你!」郭圣通讶然,似是没料到刘秀竟会用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轻薄自己,前世里她怎的没看出来他是这样无赖的人物?
她又恼又羞,还待要挣扎,忽听刘秀呼痛,吓得她一呆,再不敢动分毫。
温热的触感从他身上传来,兴许是靠得近了,她竟闻到了他身上独有的冷冽之气,只是这气息混杂着他的呼吸,意外地和暖起来。
她眨了眨眼,直觉如在梦中。
就像刘秀不解她为何要救他一样,她也不解刘秀为何要救了她。
他分明知道自己对他存在着恨意,甚至屡屡加害于他,若是她死在上谷太守的手里,他既不用怕真定王府怪罪,亦不用怕对阴丽华无法交代,更不用怕她再刺杀了他,岂不是一举多得?
为何他还要来救她呢,为何还要对她这么好?
他可知,他这样做只会让她为难?爱不能爱,恨又不能恨得彻底,爱和恨到头来终是不得解脱。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郭圣通脑海里还在天人交战的时候,不远处终于有了光火。
待得那光火临近,她抬眼看清了光火映照之下的人影,忽而喜极而泣:「伏大哥!是伏大哥!」
伏大哥?那是谁?
刘秀跟着她抬起头来,见到来人甚是面生,不由戒备心起,盯住问道:「敢问来者何人?」
来人还不待报上名姓,刘秀却见郭圣通已然扯开他的手奔了过去,牵住了来人的衣袖,笑不上片刻,便又哭了起来。
她的哭泣是那样的委屈,直让他纳罕不已。
成亲这么多日,她对所有人都不曾有过好颜色,便是面对他这个夫君,她也一向少有温和的时候。
就如现在,明明他就在她身边,明明他是她的夫君,然而她受了委屈,却依然不愿依靠他。
唯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她显出了十分亲昵。
难道他们是旧识?
刘秀心头疑惑重重。
郭圣通却已顾不得许多,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曾经在征战路上救过她的伏大哥,是在她入主中宫之后,自己遇难也不忘记祝福她和刘秀的伏大哥。
她至今还记得他临死前让人传进来的话,道是愿陛下与皇后、太子永享万国,与天无极。
只是那时的他定然不会想到,不过数年,他的陛下就换了皇后,而她与疆儿也没能如他所愿永享万国,与天无极。
「伏大哥……」
她啜泣不停,不单惹得刘秀面露不悦,便是来人也让她哭得甚是尴尬,俊白的容颜上隐隐泛着红,好在有夜色掩映,没叫人看出来,他盯着郭圣通,想了一想方道:「女郎莫怕,歹人已经伏诛,有什么话还是待伏某看过大司马的伤再说。」
刘秀与真定王府结亲的事,还没有传到上谷,是以他还不知郭圣通与刘秀之间的关系,还当她是叫眼前的一幕吓住了。虽说他不认得郭圣通,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得知了自己的名讳,然听她唤自己伏大哥,心底里多少有些怜惜她,便放低了言语宽慰。
郭圣通听见他的话,明白过来自己是失态了,哽咽了几回终是止住了哭。
前世里,伏隆并不是在这个地方出现的,而是在他们往长安去时,他赶了过来。
虽是出现的地方不同,但时机却是一样的,那一回他亦是赶在危急时刻过来救下了她和刘秀,还有疆儿。
此后,他便带着兵马,随同刘植等人一起,几次三番舍命护送着她和疆儿攻进了长安。
待得刘秀称帝,他便被封作光禄大夫,持符节到齐郡招抚张步,谁知竟一去不回,被张步谋害身死于齐郡。
噩耗传入长安的时候,她惊得半天都没回神,后来听到他临死时的话,她抱着疆儿直哭肿了眼。
此时能再见故人,她心中不知有多惊喜。
刘秀躺在榻上,等大夫给他清理完伤口,他也从刘植口中得知了伏隆的身世。
「想不到他年纪轻轻,就做到了郡中督邮。」刘秀慨叹一回,倏尔又回过神来问,「伏隆此前可曾去过真定?」
真定?刘植摇一摇头:「伏家世居幽州,闻听只在渔阳、上谷、广阳等地奔波辗转,没听说去过真定。」
真定自有真定的世家大族,这些世家大族霸地为王,轻易容不得旁人进来,伏家又没有亲戚在真定,去那里作何?
他有些诧异刘秀为什么会这么问,殊不知刘秀心中也诧异得很,若是伏隆去过真定还好说,可他既是从未去过真定,而郭圣通嫁人之前也从未出过真定,那郭圣通为什么会一眼就认出他来?还口口声声唤他伏大哥?
眼见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刘秀不好对刘植明言,便暂且忍下不表。
转首时,忽见胳膊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起来,雪白的纱布缠绕在他臂弯上,他眸色一沉,忙叫住大夫:「方才换下的帕子在哪里?」
大夫被他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忙从医药箱中把那被血染透不知是什么模样的锦缎扯出来递给他:「大司马说的可是这个?」
刘秀不言,只从他手中将帕子抽了回去。
第 14 恨 客舍青青柳色新
入夜,城中的血腥气息经过一日的风吹,已经几不可闻,大夫包好了伤口就已回去了,临走时得知郭圣通乃是大司马夫人,少不得殷殷嘱咐她,要勤加上药,多进些滋补东西。
郭圣通点头应了,进屋的时候,许是刘秀受得伤太重,一向警觉的他竟睡得人事不知,连她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她在他床榻前坐了片刻,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眉梢眼角。
睡着后的他少了征战沙场的狠厉,多了几许寻常公子般的平和清允,不对人冷漠的时候,端得是柔情缱绻,所以前世里她才会喜欢上他。
今生她为求自保,原是守着自己的心不为他所动,看淡了一切,与他之间只余仇恨未解。
可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如今的她,一时竟不知该要如何对待他了。
恨不得他死,偏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哎,要是他还像一开始那般冷脸对她就好了,那样她至少可以恨他恨得彻底些。
她轻叹一声,想起大夫的嘱托,伸手便欲揭开他的衣襟,看看他的伤口,孰料手才刚伸过去,便被人半途截住了。
刘秀睡意深沉时只觉有人靠近了自己,他警醒惯了,下意识钳制住来人,待看清是谁,才松了口气:「原来是夫人。」
他如今一口一个夫人,叫得无比娴熟,郭圣通初时听得不大乐意,待得日子久了,也就随他去了,这会儿看他醒来,便把大夫交代的事说了,又道:「若是伤口无甚大碍的话,厨房里头我炖了药膳,大司马既是醒了,待我去端来,大司马用些药膳补补身子吧。」
说着就要走,不提防刘秀在她身后唤住她道:「夫人是几时与伏督邮相识的?」
郭圣通不想他叫住自己就为了问这个,也怪她当时情急失态,把今生的伏隆与前世里的伏隆混为了一谈,刘秀是何等精明人物,心思又缜密,会这样问,分明是察觉出了她话里的蹊跷。
郭圣通轻抿一抿唇,这事解释是解释不清的,便想了好一会儿才敷衍着道:「是旧日里曾有幸见过伏大哥一面。」
「哦,不知夫人是在哪里见过伏督邮?」刘秀紧追着问道。
郭圣通答不上来,只好胡乱支吾了两声:「时日太久,记不大清了,许是当年我跟着阿翁出来游玩见过伏督邮也不一定。」
她阿翁故去那么多年,刘秀就是想找他对质也没办法,至于伏隆那边,游玩时的一面他又能有多少印象?到底见没见过,谁说得准呢。
郭圣通自以为蒙混过关,岂知她越是支吾刘秀越是起疑,她阿翁故去多年,她随同她阿翁出游时必是十分年少。想那伏隆与她的年岁相差无几,当年定然也是翩翩少年郎模样。
都说少年慕艾,这么多年过去,她还能一眼认出伏隆,可见心中对伏隆甚是念念不忘。
再一思及成婚多日,她对自己的疏离和厌恶,刘秀只以为自己大概是找到了缘由。
原来她不愿嫁给自己,是因为心底里喜欢的人是伏隆吗?
刘秀皱一皱眉,对于这个念头直觉不愿相信,再者纵使她与伏隆相识于未艾,可如今她毕竟嫁给了他,凭她对伏隆有多少情谊,都改不了她如今大司马夫人的身份。
她就不能再同伏隆那般亲近。
刘秀微一握拳,便接着道:「夫人,吾较之汝虽是年长了数岁,可吾既聘汝为妇,必会信守承诺,愿随汝归故乡,与子携老,地老天荒。」
郭圣通脚下微顿,她似乎听明白了他的话,又似乎没有明白。
他不是深爱着阴家丽华的吗?为何……为何还要对她许诺?还是说,他又似前世那般故技重施,想再糊弄她一回,好让她和真定王府都为他卖命吗?
「大司马大抵是病得糊涂了,才会说了这些糊涂话,还是好生歇息罢。」郭圣通不敢回头,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唯恐自己再上他的当,慌忙移着莲步迈出了他的卧房。
她走得那样匆忙,刘秀看得出来她不信他的话,然而那并不要紧,来日方长,他自是有机会让她看明白,他才是她的夫君,是她一生的依靠。
他素来说得出做得到,郭圣通也不知他是不是被上谷大捷给冲昏了头脑,每日里对着她嘘寒问暖不说,还让人把自己的床榻也搬到了他的房里,美其名曰怕她再像上次那样遇险。
她躲也躲不掉他,想骂骂不出,想打打不得,及至最后,她竟不知自己该拿他怎么办了。
连续阴暗了多日的天空,终于转晴起来,郭圣通端了药草到院子中晾晒。
刘秀受了伤,府上无人主持公务,亦无人去采买仆婢,只有刘秀身边随行的几个侍从留在太守府听候使唤。这些侍从干些粗活还可以,若是叫他们穿针拿线煎药熬汤,就着实有些为难了。
是以,能自己动手的,郭圣通都自己包揽了。
日头刚越过矮墙的时候,侍从忽然来报说,大司马找她过去。
郭圣通还当他是伤口又泛了疼,匆匆忙忙赶了过去,一入内就被人扑了个满怀:「夫人,能再见到夫人真是太好了。」
这个声音……郭圣通惊讶地低下头,看着抱住自己的小童,片刻才呼出了声:「童儿?你怎么回来了?」
她不是让刘秀派人送他去真定王府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出现?
小童看见她满面喜悦:「是大司马接我回来的。」
什么?郭圣通转回眸,正与刘秀的目光碰个正着,刘秀斜倚在榻上,笑意盈盈地望着她:「吾听你梦里唤过童儿几次,知你是想他了,所以在平定上谷之后就让刘植带人去把童儿追回来了。」
他看得出来她喜欢孩子,原本再等上一等,说不得他和她就可以生育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了,可惜伏隆来的不是时候,他怕她会动摇了心志,再度迷恋上伏隆,故而使了点心机把童儿接了回来。
有了这个小人儿在,想来郭圣通就分不出多少心神在伏隆身上了。
「还有,吾打听过了,童儿父母俱已双亡,举目无亲,吾打算收养童儿为义子,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他是会登基大宝执掌天下的人,如果他能收养童儿当义子,那么童儿的将来必是衣食无忧,郭圣通岂有不答应之理?
她揽住了童儿,微微地颔首:「如大司马真愿收养童儿为义子,固然是好。」
「这么说,夫人便是答应了?」刘秀笑了一笑,「既如此,从今往后他便随吾改为刘姓,至于名字,不妨由夫人来取吧。」
让她取吗?
郭圣通沉默了片刻,揽住小童的手臂不由得轻轻收紧,她此生与他怕是不会再有孩子,如果童儿能留下来,她希望……希望童儿可以弥补她的遗憾。
「就叫他疆儿吧,刘疆。」
「疆儿?」刘秀口中念了一念,深觉耳熟得很,他似乎曾听过这个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
不过疆之一字,寓意甚好,他便点一点头:「那就叫他刘疆。」
有了刘疆的到来,郭圣通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她教习他识字,教习他读书,教习他做人的道理。
刘秀无事时亦会将刘疆叫到身边,让他从旁听着刘植邓允等人的回话,学习兵法战略,又使耿纯教他骑马打仗。
他知郭圣通费尽心力想使刘疆成才,故而他亦下了决心,要让刘疆成为文武兼备之人。
两个人难得在一件事上同心协力起来,带着刘疆过得甚是充实和睦,颇有一家三口的气象。
小童幼年失恃失怙,正是渴望父母之爱的时候,自改名为刘疆,养在刘秀和郭圣通的膝下后,便对刘秀和郭圣通改了口,不再称呼他们为大司马和夫人,转而称呼他们为阿翁阿母。
今日他才学会了独自骑马,回来之后甚是高兴,围着郭圣通左一句阿母右一句阿母的叫唤,絮絮叨叨说着骑马时的趣事,又对郭圣通道:「阿母,阿翁说待我会骑马了,他还要送我一匹小马驹,不过我不喜欢小马驹,我喜欢刘骁骑坐下那匹高头大马,阿母你说阿翁他会答应送我一匹高头大马吗?」
郭圣通被他问住,脑海里依稀记得她的疆儿也喜欢骑马,当年刘秀亦曾送过疆儿一匹小马驹,可惜征战艰难,那匹小马驹到底没能活着到达长安。
此番听了小童的话,她沉默了许久,才忍住心中酸涩,勉强笑着安慰他道:「或者你可以去找你阿翁说一说,你阿翁说不定会答应送你一匹高头大马。」
小童闻言轻叹了口气:「刘骁骑说我年纪小,不能骑大马,想必阿翁是不会答应的。」话毕,他眨巴眨巴眼看了看郭圣通,忽而接着道,「阿母,你替我去求一求阿翁吧,阿翁那么喜欢阿母,只要阿母开口,阿翁定会答应的。」
刘秀喜欢她?这怎么可能!
郭圣通直觉不信,轻点着小童的额头嗔责:「疆儿,阿母是不是告诉你小孩子不能撒谎?你为了得到大马,就满口胡言乱语,仔细你阿翁听见,又要打你手心了。」
小童被她吓得捂了捂嘴,只在掌心里偷偷嘀咕:「我才没有胡言乱语,阿翁就是喜欢阿母,阿母不信,可以去问阿翁呀。」
「你这孩子……」郭圣通气笑起来,都说童言无忌,她难道还真能为了他一句话去问刘秀喜不喜欢她吗?
她才不会自讨没趣。
「高头大马没了,你还是等着你的小马驹吧。」
她弯腰轻刮了一刮小童的鼻梁,小童见她不信,不高兴的嘟了嘟嘴,临出门还不大服气的丢下一句话:「阿母你自己都喜欢阿翁了,为何不相信阿翁喜欢你?阿母叫我不许撒谎,阿母自己还不是撒谎了!」
她撒什么谎了,再说,她几时说过自己喜欢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