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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美人香

第 2 节 美人香

我是个狂热的香迷,为了一款特殊的美人香翻山越岭来到了一处山寨。

寨里的村民很热情,也很好客。

可是,我一向他们打听能不能买一些美人香,他们就都变了脸色,脸色不善地把我赶出了门。

中秋节这天清早,借宿这家的张老汉敲响了我的房门。

“白小姐,能不能借你的车送我妻儿去医院。”

他说他女儿早上下毒要害死他的妻子和儿子。

人命关天,我赶紧去帮忙。

堂屋里,张老汉的妻子和儿子浑身抽搐躺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

张老汉的女儿,阿花不知所终。

1

来到这个偏僻的寨子时,天色已经晚了,我打算借宿。

奇怪的是,家里都是女眷的住户,都冷着脸打发了我。

家里有男人的住户,都会异常热情地让我留宿。

两种极致的反差让我心里打鼓,莫名有些紧张。

表面上看,这里的民风很淳朴,却处处透着古怪。

我盯着山寨的上空,眉头紧锁。

我天生双眼通灵,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死气和怨气。

还没进寨子,我就看到整个寨子笼罩在一片浓郁的死气中。

只有死了很多人的地方才会有这样浓郁的死气。

我不禁毛骨悚然,爷爷说得没错,这个寨子可能真的有阴煞。

进了寨子后,我打算偷偷找机会寻找死气的源头。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寨子里的每一户人家都被死气缠绕!

全村住户,无一幸免!

从村头走到村尾,山脚下的一户人家热情地邀请我,户主是两个年逾五旬的老人,看起来很和善,我打算在此借宿。

张老汉是这家的男主人,他家院子的北面有个茅草屋,离主屋有段距离,正好方便我一个女孩子借宿。

张老汉一家很是热情好客,晚上还给我整了一壶酒。

我不好拒绝,浅啄了几杯。

夜晚降临时,张老汉给房间里燃起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里,香气冒了出来。

我很是兴奋,是我一直苦苦寻找的美人香!

浓郁的香气飘散出来,让人十分沉醉。

我痴迷地盯着灯光,眼睛却突然瞪大。

一缕缕黑色的死气正从透明膏状的灯芯里一点点渗透出来。

浓郁又诡异。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将爷爷给我的保命符纸贴身放好。

屋子里的香气很浓郁,死气也充盈了整个屋子。

我不敢睡觉,哪知眼皮却越来越重,不受控制沉入梦境里。

我心知不妙,趁着还有一丝清明,掏出手机打算给爷爷打电话。

电话刚拨打就挂断了,山寨太偏僻,一点信号都没有。

我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听到一阵细弱的谈话声:

“老头子,肉女已经睡熟了,让咱阿宝开始吧。”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哒哒哒”在空旷的院子里响起。

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我微微睁开眼睛,月光下,一道黑影很快闪进来了。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正在往床边靠近!

嘴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我的心脏“怦怦”狂跳不止,他走到床前却停住了!

黑影停顿半秒,开始一件一件脱衣服,就像蛇在蜕皮一般。

我吓得浑身发抖,看到他脱到浑身光溜溜的,然后向床上伸出手来。

黑色的身影倒映在墙壁上,被无限放大,也将人的恐惧无限放大。

我不敢有任何动作,死命克制想要大叫的冲动。

那双手不断靠近,我甚至闻到了男人身上很恶心的气味。

就在这时他浑身抽搐,像被什么击中一般,跌倒在地。

那个男人躺在地上抽搐了好一会儿,才忙不迭抱着衣服逃走了。

许久之后,我才敢睁开眼睛,胸口位置的符纸熨帖着我的心口,微微发烫。

还是爷爷靠谱。

这个村子真的有点诡异。

那个男人身形很猥琐,我听见有人叫他“阿宝”。

阿宝是张老汉儿子的名字。

我心里隐隐有种猜测,但是不确定。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紧紧攥紧符纸没敢深睡。

2

我本来以为我不会睡着。

没想到还是睡了过去,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父母还在世时,一家四口的快乐时光。

我在梦中重复那场景,醒不过来。

突然间,“咚咚咚!”剧烈的敲门声把我惊醒。

我打开了门。

“白小姐,能不能借你的车送我妻儿去医院。”

张老汉一脸焦急。

他说他女儿早上下毒要害死他的妻子和儿子。

人命关天,我没空想昨晚发生的事,赶紧过去帮忙。

张老汉的妻子和儿子已经昏迷了,躺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

我没有细看,赶紧开车送他们去医院。

乡镇医院里,医生一脸疲惫地从病房里出来,很遗憾地说:

“请节哀。毒素太强大娘已经身亡了,儿子抢救过来了,还需要静养。”

张老汉瞬间就跌坐在椅子里。

我赶紧问医生:“能确定是中毒吗?会不会是大娘突发了某种疾病所以……”

“不是突发疾病,确实是中毒,我们从大娘和她儿子的呕吐物里检测出了毒鼠强,是一种很厉害的老鼠药。你们实在是太大意了!”

医生以为是死者自己误食了老鼠药,一脸责备地看着我们。

“还有,掺了老鼠药的食物赶紧处理了,最好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远远地埋了,否则,被人和动物误食都可能致死。”

我点点头,谢过医生。

张老汉已经嘱咐好跟来的侄子,让他在医院交接好就带着陈婶的遗体回村。

我则带着张老汉先回了村子。

此时,已经黄昏了,夕阳的余晖照在张老汉的脸上。

平时一张憨厚的脸此时一脸扭曲:

“阿花这个不孝女,没想到心这么狠,竟然要下毒害死她的母亲和她弟弟,早知道……”

他余光瞥到我正看着他,就停下了话头。

“阿叔,是不是搞错了,可能是大娘他们自己误食了老鼠药,事情还没查清,怎么能说是阿花做的呢?”

“当然不会搞错,今天的早饭就是这贱人做的,凶手肯定就是她。”

“阿叔,你也不能这么武断,回去我们先找阿花问问情况。实在不行就报警,警察会查明原因的。”我随口说道。

张老汉眼中闪过凶狠,眼神不善地盯着我:

“白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报警?不能报警!我儿子就要订婚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家出了这样的事。”

他的情绪异常激动。

“况且我们寨子几百年了,民风淳朴,从来没有警察来过我们寨子。

“这是我的家事,希望白小姐能保守秘密,不要做让我为难的事。”

张老汉板着一张脸,眼神很是冷厉。

他都这么说了,我当然没意见。

毒鼠强是一种毒性很强的老鼠药,国家已经禁止使用多年,没想到在这偏远的山寨里居然还有人在使用。

3

回到张老汉家时,天色已经黑了,桌子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此时,很多村民围在一起。

我又闻到了那让人着迷的美人香。

是一种很特别的香味,浓郁芬芳,久久不散。

我不禁有些沉醉。但是村里人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去厨房看了一眼,桌子上干干净净的,一点食物的残渣都没留下。

我问跟进来的大婶,她说她早上就在这了,没看到有什么食物的残渣。

难道不是中毒?而是阴煞作祟?

我必须要尽快找到阿花确定她是不是阴煞。

半年前,我第一次从一个男人身上闻到了美人香,大家都被这香气迷醉了,只有爷爷变了脸色。

他说,这个人活不长了,他的身上缠有死气,是香里发出来的。

果然,大概半年后,那个人死了。

爷爷怀疑有阴性极强的阴煞降世,荼毒生灵,所以掐诀折了个纸人找到了这处山寨。

可是这个时候的山寨并不欢迎男客,我决定铤而走险帮爷爷暗中调查。

“阿花那贱人呢?”张老汉阴沉着一张脸问。

“你们早上走了之后,她早就跑了!八成是回夫家了!”

我皱了皱眉。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母亲和弟弟性命堪忧,作为女儿和姐姐问都没问一句就走了。

确实很有问题。

“张老弟,弟媳怎么样了?”

“村长,孩子他妈没了!阿宝还在医院里,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有救!”

张老汉一脸悲痛,眼眶通红。

村长骂了句“造孽”,赶紧安排村民连夜去阿花的夫家找人。

阿花的夫家只和这里隔了两个寨子,一伙人很快就回来了。

“村长,人不见了,她夫家也没人,八成是跑了!”

“找!继续找!没有一个人能从村子跑出去,这个畜生一定是躲起来了!”

村长阴沉沉的一张脸上,满是凶狠,那狠劲和张老汉如出一辙。

我站在暗处看到吓了一跳。

“阿花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心肠如此歹毒,怪不得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女儿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凶狠表情,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件事是不是阿花做的。

我有点急了:“婶子,你是看到阿花下毒了吗?这没有证据可不能胡说。”

那个满嘴喷唾沫星子的婶子斜着眼睛看着我。

“怎么没有证据,我早上就在附近砍柴,吃早饭前我才看到阿花和她娘大吵了一架!

“吃完饭,陈婶和阿宝就中毒了,张老汉早上去了村长家,家里就他们三个人,不是她还有谁?”

“可不是嘛!阿花出嫁前就和她娘关系不好,经常吵架!这次肯定是阿花怀恨在心,下毒杀了她娘!”

村民们正在吵吵嚷嚷,已经月上中天了,阿花还是没有找到。

4

月上中天,阴气是最盛的时候。

村长打算出动全村去找人,我担心他们会被阴煞盯上,打算阻止。

就在这时院门打开了。

阿花回来了!

月光下,她正背着一大捆柴站在院门口。

看到一院子的人似乎愣了下。

然后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她移动的身躯很是僵硬、缓慢,地上的黑影也跟着僵硬、缓慢,活像一具行尸。

我心底一咯噔,阿花会是阴煞吗?

可是爷爷说阴煞是没有影子的。

我盯着阿花,她越走越近。

眼前的女子很瘦削,皮包骨头的那种,像一具即将要散架的骨头架子。

满面的沧桑,头发也乱糟糟灰白白的,像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妪。

她双眼凹陷,眼睛在月光下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她冲我们笑,我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一说话,嗓子沙哑尖锐:“村长,你们怎么都在我家?阿爹,娘和弟弟怎么样了?”

“你这个贱种还有脸说,你娘被你毒死了,你这个害人精!”

众人都没想到安安静静蹲在那里的张老汉突然间就发难了。

他怒气冲天,冲过去抡起胳膊就给他亲闺女甩了几个大嘴巴。

力道很大,阿花那小身板撞在了院子中央的水井上,头磕到了水井的硬铁,“咚”的一声格外响亮。

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我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但是张老汉不为所动,冲到水井旁继续对阿花拳打脚踢。

常年干农活的汉子拳脚很重,落在阿花身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空气仿佛静止了,没有一个人上去制止。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神情,冷漠无情,一脸木然。

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人仿佛没有心跳,是活死人。

没有感情,不辨善恶。

我看不下去,跑过去拉开阿花。张老汉这才歇了脚。

“阿花,是不是你下毒杀了你娘?”村长厉声问道。

“我没有!”

“你还嘴硬!你娘都死了一天了,你才回来。这么长时间你去哪儿?”

“我去砍柴了,我真不知道我娘出事了!”

“你撒谎!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这时候去砍柴!你在掩人耳目,是你杀了你娘!”

一个大婶气不过,一个箭步冲出来,对着阿花就连番扇了几个嘴巴。

刺目的鲜红顺着嘴角滑落,阿花突地咧开嘴笑了。

笑声很诡异,穿透苍穹。

随着阿花的笑声,屋子里的死气开始弥漫。

仿佛张牙舞爪的巨兽,将一群人包围其中。

我有些忐忑,村里人也都被阿花的笑声给惊住了。

村长满脸厉色:“阿花留不得了,过几天是个吉日,行刑吧。”

村里几个壮汉上前,将阿花结结实实捆住,送去了寨里的祠堂。

我看着阿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的影子,陷入沉默。

阿花到底是不是阴煞?

她到底有没有害人?

我看着村民每个人脸上都一脸幸灾乐祸,觉得匪夷所思。

“阿叔,如果确定阿花是凶手,你们打算怎么对她?”

憨厚的小老头此时眼底一片冷然和狠毒:“火葬!”

5

火葬?

这种已经淘汰的古老恶习怎么还存在?

如果阿花不是阴煞,对一个普通女子轻易实行火葬是不是太残忍了!

但是,整个村子的人仿佛对此都毫不关心。

他们在意的只是,犯了错的阿花,就该要被处以极刑。

阿花被关进祠堂的第二天,我去了镇上医院,从医生那里得知张老汉妻儿中毒的食物应该是牛奶,毒鼠强下在牛奶里被他们误食了。

张老汉的儿子阿宝已经醒了,他看见我进来,很明显心虚了一下。

我看到他正在吊水的手臂上有处烫伤,那是碰到符纸才会留下的伤痕。

那晚进我屋子的就是他!

一个男人深更半夜进我屋子,还脱光了衣服,除了打算强奸还能做什么。

我冷笑两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告诉他,他娘死了,是喝牛奶中毒死的。

阿宝一闪而过的惊恐神情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村里人现在在追查下毒的人,据说找到了凶手要火葬。”

这下子阿宝更惊恐了,打翻了桌子上的水杯。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我有种感觉,下毒这事和阿花无关。

至于她到底是不是阴煞,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不过得见到阿花本人才能确定。

下午回村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来旅游的小姑娘。

她说她迷了路,打算在村子里借宿一晚再出去。

还说天一亮就走,怕她朋友担心。

因为寨子里就我们两个外乡人,所以我们格外聊得来,她借住在张老汉隔壁的那户村民家里。

我见她抬手抚发时,手臂上有颗暗红的小点。

是守宫砂。

我之前听爷爷说过,有些落后的村落仍然保留着给未婚女子点守宫砂,来证明女子清白的陋习。

没想到这封建糟粕如今竟然还能见到。

第二天早上,婷婷过来找我。

我很奇怪:“你不是说今天一早就出村去找朋友吗?”

她很诧异:“没有啊,我觉得这里不错,还打算多住几天。”

我有点奇怪,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这一看不打紧,我竟然瞥见她手臂上的守宫砂不见了!

坏了!

婷婷应该是被……

妈的!这是个什么破村子!

我当下自责不已,都怪我这几天忙着阴煞的事忘了提醒她了!

可是提醒了又有什么用,那美人香似乎有让人沉迷的功效,要不是我有爷爷给的符纸,不然也要交代在这了!

我叮嘱她,晚上睡觉时,屋子里不要点美人香。

“为什么啊,那个香真的很好闻啊!”她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十分不解。

“我觉得那香闻多了对身体不好。”我只能这样说。

婷婷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6

等婷婷走了,我才避开众人去了村中的祠堂。

祠堂青砖瓦房,整洁明亮,是整个山寨最干净最有风情的一处景观。

可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很庄重的地方,四周弥漫着浓郁的死气,怨气沉甸甸地压在祠堂上空,是整个山寨里最污秽的地方。

我皱眉掐了个隐身诀,穿墙进入了祠堂。

我们白家世世代代都是道士,只是爷爷这一辈的分支到我爸爸这一代就没落了。

自从爸妈因为除煞被算计,双双殒命之后,爷爷就不许我做道士了。

他只教了我几种简单的保命法诀。

隐身诀就是其一,只是这种术法已经失传了,目前留存下来的也只是残本,仅仅能维持一刻钟的时间。不过也足够了。

这祠堂,我是一定要去探一探的。

祠堂里,阴气很重,冷气扑面而来,我浑身毛孔都战栗起来了。

我在一处牢房里找到了阿花,她还是之前五花大绑的模样,人已经昏迷了。

趁此机会,我赶紧将爷爷给的符纸贴在她身上。

一分钟后,符纸还是稳稳地贴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阿花不是阴煞,她是正常人。

这种符纸叫避火符,是专门对付阴煞的。阴煞遇此符,符会自燃,阴煞也会受到油煎火燎的痛苦。

我赶紧叫醒了阿花。

她的眼神很是空洞、麻木,看到我也没有很惊讶。

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面如死灰。

我问她话,她也不回。

我叹了口气,拿出馒头给她,她接过默默吃了。

时间紧迫,我没有逗留,去了祠堂其他地方。

我跟着血腥气走到一处铁门前。这次我没穿过去。

应该是设了禁制,也可能有邪灵镇压。

回到村里没有见到婷婷,我有点担心。

趁着晚上,我去她房间找她。

她屋子里的油灯已经灭了,并没有美人香味。但是她仍然睡得很熟。

月光照进来,她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我吓了一跳,推了她一把,她毫无知觉。

我又掐了她一下,她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就仿佛一具睡死了的尸体一般。

我心下一惊,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很平稳,并没有任何异样。

看来这美人香闻过一次之后就有令人致幻的效果。

婷婷已经中招了。

7

这几日,村子里在给陈婶办丧事,大家都很忙,没有一个人去照看阿花。

我每天照例偷偷给阿花送吃的,自顾自说一些村子里发生的事。

我和她说,等到她弟弟回村帮她洗清冤屈后我就要走了。

阿花终于从麻木中抬起头来:“白小姐,你相信我没害人吗?”

我摇摇头:“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真相。”

她点点头,又问我:“白小姐,你会道术是吗?”

她这句是肯定句。

“为什么这么问?”

“白小姐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寨子的祠堂是禁地,村里人是绝对不允许外乡人进来的。可是白小姐每天进来都风雨无阻,我想应该是用了一些手段的。”

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谢谢你,白小姐。要不是你,我可能真要做一个饿死鬼了。”

她叹了口气,突然间好像下定了决心。

她的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

“你可能想不到。在我们山寨,几百年来,女儿家是不值钱的,轮不到能吃上一顿早饭。”

她看到我眼底的惊讶,继续道。

“中秋节前一天晚上,我在夫家准备给爹娘的节礼,我那丈夫就说你明天回娘家肯定有吃的,晚上就别吃了,给家里省一顿饭。

“可是,过节那天我回了家还是吃不到饭。我娘说,家里过节买了些精面,让我给她和阿爹、阿宝烙饼吃。我做完早饭就被赶去担水了,娘和阿宝出事我并不知道。后来我听村里人说才知道的。”

她自嘲一笑。

“这还不算什么。家里穷,爹娘为了给阿宝筹钱娶媳妇。逼我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只因为那个老头子出得起彩礼。那彩礼钱正好可以给阿宝娶个媳妇。

“我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村里的女孩儿个个如此。如果不能嫁人,那就只能活着被丢进祠堂里,然后被处以极刑。

“我本来还有个妹妹,只因她性子叛逆,不服从爹娘的管教,好好的一个活人,好好的一个活人就被,就被……”

阿花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我心底涌起无尽的愤怒,阿花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女孩儿都去了哪里?

所谓的极刑又是什么?

“我嫁做人妇,不仅在夫家干活,回了娘家照样要干活。我从懂事起,就在暗无天日地干活,男孩儿躺在家里,女孩儿出去干农活、担水、割猪草、浆洗衣服,砍柴……

“一天到晚忙不完的活,黑天暗地的哪里是个尽头呢……”

阿花说完掩面哭泣,二十多岁正是如花的年龄,她的一双手指节粗大,皮皱得像是老树皮。

我的心里很是难受。

真相浮出水面,竟是这般残酷。

临走前,阿花拉住了我的袖子:“白小姐,你说如果人做错了事,是不是应该有报应?”

我说:“是!”

她点了点头,一贯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

8

阿花入祠堂的第五天,阿宝出院了。

我告诉他,他姐姐因为被冤枉下毒害死了她娘,可能要被火葬时,他只心虚了几秒,骂了一句:“贱皮子,她活该!”

然后就若无其事、心安理得去村里招猫逗狗了。

亲姐姐的命他全然不在乎。

我气不过当天晚上穿了一身白衣,披散了头发隐了身去他屋子里吓他。

阿宝吓得不轻,他衣服都没穿好连滚带爬去他娘坟上磕头。

“娘啊,我不是故意害死你的,那顺回来的一小瓶牛奶我也喝了,我不知道它有毒啊。你平时最疼我了,不要来吓儿子啊。都是那个丧门星害的,你去找她别来找我啊。”

“儿啊,娘死得好惨啊,真相你要告诉全村人啊,不然娘死不瞑目下次还来找你啊!天天都来找你!”

我用变声器处理了下声音,出来的声音有点沙哑惊悚。

“娘,我错了。我明天就去告诉村长!您可别来找我了!”

说完,拼命给他娘坟上磕头。眼泪鼻涕都吓出来了。

真是怂货!

吓完阿宝后,我这才想起上次在厨房好像见到了一个小玻璃瓶,不知道会不会之前装了牛奶。

我跑到厨房翻找,果真有个瓶子,瓶底还有一点乳白色的液体。

第二天大清早我就带着瓶子开车去了医院。

医生从牛奶的残渣里检测出了毒鼠强的成分,和张老汉妻儿两人中毒的成分是一样的。

陈婶和阿宝应该就是喝了这瓶牛奶中的毒。

阿花是无辜的。

我回到村里的时候,张老汉家里一堆人,都在听阿宝在那骂骂咧咧。

“那瓶牛奶我也是从邻村李村长家顺来的。他家『惯宝儿』给了他奶奶一瓶牛奶。那个瞎眼老奶奶想着是大孙子孝敬她的,没舍得喝,让我给顺走了,没想到那小兔崽子竟然在里面下了毒!我呸!”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去邻村找李村长要说法吗?”

“你傻了吗,阿宝自己偷鸡摸狗,怪得了别人?现在事情这样了,只能我们自己认栽!”

村长安慰了张老汉几句,转身走了。

因为查清楚了事情的真相,阿花被释放了。

阿宝被他爹不痛不痒地骂了几句,就完事了。

我叹了口气,这个寨子的人哪,对犯了小错的女子不能容忍,对犯了大错的男子就特别宽容。

下午我抽空去了一趟邻村,李村长家正在办丧事。

我一问,说那个瞎眼老太太死了。

门口蹲着几个小孩在玩弹珠。

“阳阳,你奶死了你咋还这么高兴呢?没见你家里人都在哭吗?”

一个小胖墩啃着糖葫芦,笑眯眯道:“我奶死了才好呢,她那间屋子特别大,她死了那屋子就是我的了,我现在有两间屋子了。”

一群小孩子在大人的哭声里没心没肺地笑闹着。

我看着那白花。白得晃眼,也悲凉得彻底。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闻着油灯里的美人香,正在半梦半醒间,突然惊醒。

就看到床头站了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正准备喊人。

来人捂住了我的嘴。

“白小姐,是我,阿花。我要回去了,这个香囊你留着。万不可被寨里人给发现了。”

她塞给我一个东西,小声道,“我们村是个吃人的地方,白小姐你明天就离开吧,否则……”

她还打算多说几句,房门就被“嘭”地撞开了。

“阿花你这个下贱皮子,还不赶紧收拾了滚蛋,待在这里干什么!不要冲撞了客人!”

张老汉脸色不善地盯着我们。

阿花看了我一眼,一句话都没和她爹说,转身走了。

阿花走的第二天,我也打算离开。

张老汉听说我要走,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后他又想到什么,一句话没说。

我走前去找婷婷,让她和我一起离开。

可是婷婷竟然不愿意走。

我再劝她,她竟然板着一张脸,那神情仿佛在打量一个不可理喻的外乡人。

接着,这家的男主人过来了,目光探究地盯着我。

我只能一个人离开了山寨。

9

回到和爷爷约定的地方,爷爷早在等我了。

爷爷确定我平安之后,问我山寨里发生的事。

奇怪的是,我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自己去过一个山寨,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个旅游胜地。

“爷爷,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了,那个山寨普通得很,什么阴煞不阴煞的,我压根就没见过。”

爷爷看我这么说,也不再纠结此事,当下我们回了家。

几天后,我整理行李箱,翻出来一个香囊。

香囊灰扑扑的,味道不是很好闻,隐隐还有血腥气。

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我放在鼻尖轻嗅了下,血腥气直冲鼻端。

这几天模模糊糊记不起来的事,一点点充斥脑海。

想到寨子里发生的一切,我变了脸色,立马去找爷爷。

他细细研究了下香囊的成分,然后告诉我:

“你应该要感谢阿花,如果不是她,你可能永远待在村子里出不来了。

“这香囊是用女子的心头血制成的,这东西搞不好会出人命……不好!阿花现在恐怕凶多吉少了!”

爷爷当即变了脸色,“去山寨!”

等我们十万火急跟着追踪纸人赶到阿花夫家时,院子正围着一堆人。

院中放着一口棺材,阿花紧闭着眼躺在里面。

爷爷冲我摇摇头,说:“她已经死了。”

我顿时如遭雷击。

那个为了家族付出了一辈子的可怜女人,如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一院子的人没有一个悲伤的,都在谈笑风生。

阿花的丈夫,一个六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头,正一边喝茶一边和村民闲聊。

“老孙头,你还真是克妻啊,阿花是你第三个老婆吧,你一把老骨头没死,倒是把一个如花姑娘给克死了!我看如今你是娶不到媳妇喽!”

“话可不能这么说,谁有老孙头这么有福气搞到这么年轻的媳妇。如今阿花这模样谁见了不倒胃口。死了才好呢,老孙头解脱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难听的话。

“什么解脱不解脱的,老子一直这么潇洒。当初阿花没死,老子照样玩女人,阿花这臭娘们敢说一个不字?”

一行人嬉皮笑脸说着荤素不忌的话,正好张老汉带着几个村民过来了。

“老头,赶紧把你女儿弄回去,妈的,真是晦气死在我这了!”

张老汉心情很不好,沉着脸将女儿的棺材抬走了。

我和爷爷偷偷跟过去。

他们并没有将阿花姐入土为安,而是送去了祠堂。

我隐约听他们说,什么用秘法炼制,等尸油凝成……

夜晚,我和爷爷偷偷潜进祠堂,在一个点满蜡烛的房间里,刻满了血红的符文,阿花的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

房间中央供奉着几具骷髅。

案桌上有一卷泛黄古老的密文,上面记载着美人香的制作过程:

【将活女灌水洗肠三日,后放入巫药中浸泡三日,使其身体软绵、留香。其时活女自然死亡,留下尸女。将尸女放入特制的瓮中进行高温焚烧,辅以巫药,炼制成透明/莹白流液。流液自然凝固三日,可成美人香。

【美人香分三等,极品:十六岁处子,皮肤透亮,心灵无垢,可凝成透明色美人香;中品:二十五岁以下肉女,皮肤状态一般,肉质较柴、不洁,可凝成莹白色美人香;下品: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肉女,皮肤粗糙,肉质柴,不洁,可凝成乳白色美人香。

【制作美人香,需要活女;没有活女刚刚身死的尸女亦可,乃残次品。

【美人香乃祖传禁药,点燃后可令外族人昏厥失忆,神志不清。届时外族人如死尸皆可为我所用。

【沾染美人香后,外族人可放任其自行离去。不出一年必夭折,无须顾虑。

【取本族女子十人心头血可破解美人香,然取血者亦不能活命。

【美人香乃本族瑰宝,后辈子孙当善取善用。】

看完这段文字,我的眼睛都气红了。

阿花姐给我的那个香囊竟然是用她们的命换来的。

我似乎看到了她们那颗被岁月摧残的面容下一颗颗不屈的灵魂!

10

爷爷脸色也很难看,修道之人本就比普通人更能进一步窥探天机,不说遇魔斩魔,见妖降妖,最起码不会做此伤天害理之事,如此邪术实在当诛!

无法想象,那些鲜活的女子怀着怎样一种心情被一步步折磨致死的。

“爷爷,你有大神通,一定要想想办法。”

爷爷看着我犹豫半晌,最后咬咬牙,狠心道:“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

“我之前听你太爷爷提过,有个上古秘术,也是禁术,叫启阴术。顾名思义,就是以施术者自身一生修为代价,辅以法咒,唤醒枉死的阴灵,来虐杀曾经杀害他们的施暴者。”

我听了之后心情既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终于能让冤魂伸冤。

担忧的是,这样的法子必定要付出巨大代价。

爷爷看我一脸凝重,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此法虽然凶险,也不算违背天道,爷爷身无长物,只有这一身修为尚可,他们拿去便是。只是可惜——”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此后我们白家世世代代都无法修道,只能做个普通人了。晚晚,你可愿意?”

如果是这个原因,我一点都不怕,当个普通人再好不过了。

我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当下,我们爷俩不再犹豫。

趁着天黑,阴气最旺盛的时候,爷爷开始开坛设法。

取出老祖金身塑像坐北朝南,在法桌上摆放香炉、法器和五供后,爷爷点燃檀香,以血祭坛,然后开始默念法咒。

半炷香后, 天空中突然阴云密布,山寨上空的死气突然活跃起来。

接着,安静祥和的村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一片哀号之声。

我无暇顾及, 只因爷爷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嘴角不断有鲜血流出。

我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启阴术进行得很是顺利,一场无声的厮杀后,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爷爷做完法术后就昏迷不醒了,我将他安置好进了山寨。

寨子里哭喊声一片, 血腥气很浓, 死了很多人。

村长双目瞪大死在祠堂刻满符文的房间里。

魁梧的身子呈扭曲状折叠在那个特制的瓮里。

张老汉和他儿子阿宝也死了。

浑身都被点着了, 烈火焚烧露出骨头。

婷婷的那个施暴者整块人皮都被剥了,命根子断了两节掉在地上。

一个村子人,死了大半。

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我给婷婷闻了阿花姐给的香囊, 解了美人香毒。

她醒来后脸色煞白, 和朋友打了电话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 带着爷爷离开了山寨。

11

按照爷爷的说法, 这地方死了这么多人, 不可能会无声无息。

到时候肯定会有警察来查此事。

但是, 由于山寨信息闭塞,等到事情暴露的那天至少很久以后了。

三个月后,一则“惊天悬案:隐世山寨上下一百来口人一夜之间离奇死亡”的新闻, 铺天盖地在网络上传播。

那个时候, 我正在给爷爷烧纸钱。

他终究是骗了我。

动用了这样的禁术, 已经触犯了天机, 必然要有人偿命。

爷爷用他自己的命和毕生修为献祭了那场启阴术。

而作为代价, 就是我白家世世代代都只能做普通人,而且每一代的白家子孙身体都会有残缺。

我爷爷是白家旁支, 到了我这一代就只剩下我了, 如今报应降到了我头上。

但是我无怨无悔,爷爷也同样如此。

“爷爷,这次孙女还能走来看您, 下次估计要拄着拐杖过来了, 我眼睛好像有点看不清东西了。”

给爷爷烧完纸钱, 磕了几个头,我打算走了。

转过头去, 在一片蒙眬的视线中,爷爷坟头的花朵开得格外茂盛。一株杂草都没有。

说来也是奇怪,这一片都是天然的坟地,很多坟头上都是杂草丛生的, 只有爷爷的坟头一株杂草都没有, 鲜花开得格外绚烂。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然发现爷爷的坟头上隐隐有金光闪现。再一看,又没有了。

我肯定我自己看错了,毕竟我眼快瞎了,也看不清了。

三年后。

双目失明后的我, 没有了通灵的能力, 彻底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看不见那些东西,我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办了个识香培训班,教人识别各种各样的香。

直到有一天, 有个男人拿了一盒香给我识别。

盒子打开,震颤灵魂的熟悉异香萦绕鼻尖,浓郁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美人香又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