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血酒
第 8 节 血酒
我父亲是村里的大善人。
他开厂收工,种树修路,还专门花钱买下那些被家里丢弃的女婴,带到自己开的孤儿院里好生养着,给她们穿花裙子、分糖果,让她们每天过得快快乐乐。
村里女孩都羡慕极了,一见我就要吐口水、拽头发,哭着骂我这种小哑巴怎么能有那么好的爹。
扭头又去求父母赶紧把自己卖了,否则过了年龄孤儿院就不收了。
每新到一批女孩,我都拦在门外死活不肯放她们进来。
父亲笑呵呵地抱住我:“丫丫,就算收养了这些姐姐,爸爸也是最爱你的。”
大手却偷偷掐紧我的脖子。
“否则怎么还能让你活着。”
1
又有人要卖孩子了。
我看着村里人抱着自家的女娃喜气洋洋走到我家门口。
“老宋在不在!”
老宋是我父亲。
他们要找我父亲卖自己的孩子。
我面色凶恶冲出门,嘴里“啊啊啊”地喊着,拿起扫帚,朝他们打。
“呸,晦气,又是这个小哑巴!”
女人冲我吐口水,男人挥着拳头要揍我。
就连那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女娃,都伸着小短胳膊抽我的脸。
“丫丫,你又不乖。”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抽走我的扫帚,把我提着领子拎到一边,抱歉地对他们说:“对不住,闺女被我惯坏了。哎哟,我瞧瞧,多好的孩子啊,我这就去取钱,稍等、稍等哈!”
夫妻俩眉开眼笑,抱着孩子像抱着个金罐罐。
我被父亲关在房里,眼睁睁看着他掏出一厚沓红彤彤的票子塞到他们手里,亲热得好似一家人。
交易达成后,女孩挣扎着从她妈妈怀里跳出来,蹦着搂住父亲的脖子开心地笑了。
还在大人看不见的角度,对我挑衅地撇了撇嘴。
我啊啊啊地叫着,声嘶力竭哭了一通,知道这条人命,我再也救不回了。
2
我父亲穷小子出身,直到我妈去世那年才开了酒厂富裕起来。
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大善人,卖酒赚的钱帮村子修路、种树,还建厂招工,活儿清闲不说,工资更是旁的村县两三倍。
不仅如此,他还出钱修建孤儿院,村里有人生了女娃不想养,那就给他,他出钱买,等会蹦会跳能说话,就去城里找个好人家领养了。
孤儿院大咧咧地建在酒厂旁边,每日里上工的村民出来进去,都看得见。
娃娃们每日吃猪肉喝牛奶,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比在家时白胖好几圈。
父亲的名气一下就在村镇里传开了,不少远乡的村民专门跑来把自己闺女卖掉。
村里女娃们在家带弟弟干农活,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偷偷跑去扒着门缝一看,第二天就哭喊着让父母把自己也送来。
孤儿院一时间人满为患。
村民们日子好了腰包鼓了,纷纷夸赞我父亲是个大慈善家。
但一旦遇上我,就换了另一副嘴脸。
“老宋怎么会生出这种女儿?”
“只顾自己享福,不让别人沾光!”
“死哑巴,和她那个跟野男人私奔的妈可真像!”
“嗐,说不定就是个野种呢,就仗着老宋有良心,赖在这儿不肯走呢。”
每每这时,我都红着眼睛,张牙舞爪地找他们拼命!
我妈才没跟人私奔!
她是被你们嘴里的大善人给杀了啊!
3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
母亲在厨房做饭,我在木桌上无聊地翻手语书。
小时候一场高烧让我变成了哑巴。
妈妈花了很多功夫自学手语,又手把手将我教会。
她原本是大学生,为了陪父亲创业,跟他一起来到乡下。
父亲是研究酒的,为了搞开发,特意来到这个水质极佳的山村,但无奈几年搭进去了,还是一无所成。
妈妈鼓励他不要轻言放弃,自己起早贪黑干农活打小工,生生把一家的日子撑起来。
幸好,最近父亲的研究,终于有点新进展了。
窗外大雨倾盆,我们正要吃饭,父亲浑身湿透地冲进来,肩上扛着长条的什么东西跑回房间。
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在桌子上甩出几个红色的血点。
腥味飘散。
不一会儿,父亲换了身衣服,若无其事地坐下陪我们吃完饭,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回了房。
晚间我正要睡着,迷迷糊糊地听见地窖传来爸妈的争吵声。
我光脚下床,偷偷摸黑跑过去,就见妈妈眼里闪着泪花,嘶吼着问爸爸:“宋阳你在干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顺着妈妈的手指,我看到了一具尸体。
不,应该是个人,她还活着,胸膛微微浮动,手腕上有道很深的伤口,正在汩汩地流着血。
她快死了。
“我要报警。”妈妈抹了把泪,抖着手去掏手机,却没看到父亲却在她身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
我噌地站起,想要大叫,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噗嗤一声,满目猩红。
父亲面色狰狞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拽起妈妈的头发,把她拖到干净光亮的解剖台上。
那双一直慈爱地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她食指轻颤,最后比出了一个最简单的手势:“走……”
我捂着嘴不停掉泪,眼睁睁看着父亲一点点挖出了妈妈的心脏,用两手捧着,将它珍而重之地泡进了那坛极其清澈的酒里。
“我一定能成功……”
他神色疯狂,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我一定能成功!”
4
第二天,父亲一改从前的冷漠,特意来到房间,坐在我的床边告诉我:妈妈跟别人跑了。
我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他。
“她嫌你不会说话,是个拖累,不要你了。”
父亲用手抹掉我脸上的泪,温柔地把我抱进怀里。
“只有爸爸爱丫丫,以后爸爸会让丫丫过上好日子的。”
我立马哭了出来,拼命捶打着他的胸膛,撕咬他的耳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都要流干了,最后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床上,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发烧了一个星期,等意识清醒的时候,我才发现村里每个人都知道了我妈妈跟人私奔的消息。
父亲每天待在家里,喝得酒气熏天,村头的碎嘴妇女们都说他是个大情种,一个个羡慕得不行。
我一有机会就往外跑,撞见谁就疯狂打手势拽着人往我家里地窖去。
村民们以为我被妈妈抛弃后,脑子烧坏了,又怕被穷得叮当响的父亲讹钱,避我就像避一条疯狗似的。
我跑不远,又不敢回去,好几次在村口被可怜父亲的人逮到,都二话不说地拽住我给我父亲打电话。
挨了几次打后,我被关了起来。
父亲整日泡在地窖里。半个月后,奇异的酒香混合着臭味从底下传出来。
他疯疯癫癫地抱着一瓶红色的酒,大哭大笑:“我成功了!哈哈哈我成功了!”
我看见,在红色的酒液里,泡着一整颗柔软的心脏。
5
从那天起,我家的地窖产出的酒越来越多。
从每半月一坛,到每半月五坛。
家里再不像以前那么朴素,换上了铝合金的窗户,贴上了亮闪闪的瓷砖,让村里人都羡慕得牙痒痒。
地窖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村里谁家丢只鸡丢只鹅都满村子骂街,这次却闷声不吭。
父亲将优等酒卖给富商,次一等的酒就便宜卖给村里人,说是养生的好东西。
村里男人尤为高兴,村里小孩也越来越多地出生。
父亲生意做大了,每次和村里人聊天都要带着我。
外出之前,还专门让我穿上碎花裙、小皮鞋,再在头上扎两个红色的蝴蝶结。
村民们都说我白净得不像村子里的人。
小孩们也喜欢把我围成一个圈,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你的裙子好好看。”
“你好白啊。”
“真漂亮的小皮鞋。”
我却冷着脸,不理他们。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气不过把我推开:“小哑巴神气什么,不就是花裙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另外一些人起哄:“招娣,让你爸给你买啊!”
“他爸才不会给她买,只会给他家小儿子耀祖。”
“你、你们!”
招娣气得两眼泪花却没有反驳。
她家有四个姐妹,一个弟弟。是不可能会有碎花裙的。
有些女孩也跟着委屈地哭了,虽然没有动手,但她们也和招娣一样,嫉妒极了我。
“怎么了?”
父亲在这时来了,问清缘由之后,满意一笑。
“那简单,只要当我的女儿,也能像丫丫一样穿这么好看的裙子和小皮鞋嘛。”
我惊恐地瞪大眼,摆着手让她们千万别答应。
女孩们却一个个眼睛变得亮晶晶,争抢着问:“真的吗?我们怎么才能当你的女儿?”
父亲笑得高深莫测。
“叔叔来想办法。”
就这样,孤儿院如火如荼地开了起来。
女孩们一批批地送进来,再一批批地从这世上消失。
我家的酒厂也正式开始投入运营。
6
我唯一的朋友是村里的二喜。
每次被那些小孩攻击的时候,她都慌里慌张地把我护在怀里。
我偷偷地把孤儿院的零食点心带给她,嘱咐她自己吃,不要分给她弟弟。
但回头二喜就为了讨她爸妈开心,把攒的好东西都贡献出去。
二喜被她爸妈带来孤儿院那天,我脸都吓白了。
她见到我却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要和我成为姐妹了,问我开不开心。
我一点也不开心。
一回家我就跪在地上求父亲,求他放了二喜,不要把她“领养”出去。
父亲怜爱地摸了摸我的脑袋:“丫丫的请求我当然答应。”
但才只是第二天,二喜就不见了。
我在孤儿院找了好几圈,又跑遍了村里大街小巷,都没踪迹。
先前的女娃都是养胖了才送进工厂的,二喜还那么瘦啊!那个恶鬼到底为什么——
脑中突然蹦出来一个可怕的猜测。
我心脏骤停,立刻掉头冲回家里。
地窖的铁门沉沉地落着锁。
我手脚发颤,将那把好不容易偷来的钥匙,轻轻插进它的孔槽中。
啪嗒。
锁开了。
我的笑容还没溢出嘴角,就听到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阴寒的声音。
“那天晚上,你看到了吧?”
7
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工厂核心区的全貌。
巨大的流水线上竖立着一个个圆形支架,上面挂满了一排一排的人。
不,也许都不能成为人。
我记得妈妈带我去县城吃烤鸭,在店外橱窗,可以看到一排一排的烤鸭被挂钩吊在圆形的炉子里。
它们脖子长长的,丰富的油脂滴答、滴答顺着褐色的鸭皮滑落。
就像现在挂满支架的人。
二喜的头被固定在架子上,嘴里插着一根导管,上方连接着大桶的营养液。
她没有穿衣服,赤裸的身子青白,像只刚被拔了毛的雏鸭。脚底则探出一根软软的管子,一直伸到架子底部的采集箱。
旁边的机器嗡嗡嗡地运作,鲜红的血顺着软管流下,汇集到箱中,滴答滴答……
我手脚被绑,蜷在地上流眼泪。
爸爸身穿白大褂,像个严肃专业的学者,嘴里却吐出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她们体质太差,都是劣质品,卖不上价格,只能提前销毁。”
他的话音刚落,传动带尾部的机器突然“滴滴滴”地响了。
我爸走过来蹲下,慈爱地拍了拍我的脸:“好好看着吧。”
随着嗡嗡的采血声停止,圆形支架集体降落,将那一个个干白的“肉鸭”集中到了传送带上的巨桶中,手臂和腿脚都胡乱支棱。
嘭咚嘭咚。
巨桶随机器运转,末端的开口随之打开,数条炽烈的火舌喷射而出,灼热的气流把我额前的碎发都烧得卷曲!
“呜呜呜呜——”
你要干什么!
她们还活着!
我拼命挣动着身体向巨桶挪去,一边睁着血红的眼睛怒视父亲。
然而转送并没有停。
那巨大的桶缓缓推进,倾倒,像是简单地倒掉一堆可燃烧的垃圾。
最后“轰”地一声,大火燃起。
没一会儿,就运送出一车车打着“废料”标签的残渣。
父亲的语气充满嘲讽和快意。
“草木灰最肥田了,村里那群没脑子的猪可都抢着要呢。”
5
村里人争抢酒厂的“废料”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大口大口吃绿油油的蔬菜,白花花的米饭,夸我父亲真是聪明。
我想起早上吃进肚里的饭食,忍不住地反胃干呕。
父亲冷漠把我从地上拎起来:“你不是想看吗,走,看看优质品的制作流程?”
“优质品”的“原料”都更加白净。
从入厂“清洗”、“上架”,到“采集”、“焚毁”,每一道都有工人严格把控。
父亲似乎真的很好心,一天工作的时间只安排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期间,工人们隔着一层单向玻璃,麻木地开关、检修机器,清扫“原料”不经意留下的“污秽”和“垃圾”,清清闲闲地在心里默算这月能拿到手的工资。
从不知道这面玻璃后藏着什么人间炼狱。
我被父亲拽着头发,扒开眼睛,去看那些正在“清洗”的女孩。
营养糊咕咚、咕咚地顺着导管流进她们的胃里,直到肚子越变越大,像个西瓜,机器才停止。
“像这样要喂三天,才能排干她身体里的脏东西。”
父亲上前拍了拍那西瓜似的肚皮,表情很满意。
女孩们都目光呆滞,似乎痛苦过了头,大脑已经麻痹。
面对这个曾经让她们打从心里憧憬的“父亲”,再也无动于衷。
“还看吗?”
父亲转过我的头,用像蛇一样冰冷的眸子跟我对视。
我虚弱地摇摇头,已经连哭都哭不动了。
“明白就好。”
父亲撕开粘在我嘴上的胶条,用袖子胡乱抹了抹我脸上风干的泪。
“以后学乖些,爸爸还是最爱你的。”
他语气一变,戴着白手套的五指掐住了我的脖子。
“否则,你就得跟你那傻乎乎的妈,一起死了。”
从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在晚上睁着眼睡觉的。
只要夜幕降临,眼前都会出现一排排肚子滚圆的人影。
我不再能吃肉,饭菜也很少去碰,一度瘦到皮包骨头,才在父亲的逼迫下,吃进去了一点外面买来的零食。
父亲对我的戒心降低了,有时甚至会当着我的面打电话,一脸谄媚地叫着这个总那个总,谈一些我想都不敢想的天价。
直到有天餐桌上,父亲兴致勃勃地拿起手机,却突然变了脸色,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后,走到外面去接。
我直觉有端倪,就跑去偷偷听着。
父亲不耐地骂说:“你姐都跟别人跑了,你还来打扰我跟丫丫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了不知道!她去哪里会跟我汇报?”
“……遗物?什么遗物?她那些东西我都烧掉了!”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黑,最后对着手机恶狠狠地撂下一句:“一面!就这一面!之后你立马给我滚蛋,永远别再来烦我们父女!”
说罢挂断。
我屏住呼吸,慌慌张张跑回椅子上坐下。
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舅舅!是舅舅!
舅舅要来看我了!
6
舅舅和妈妈一样温柔,对我很好很好。
我记得曾听妈妈说,很小的时候外公外婆就去世了,她和舅舅两个人相依为命,又当姐又当妈,拉扯着舅舅长大。
我出生之后,舅舅经常来看我,那时的他穿着白衬衫,身材挺阔,温文尔雅的,妈妈总说他肯定会有出息。
四年前,我妈“跑”了,他不相信,来了好几次,请求父亲告诉他妈妈的下落,但都被父亲态度恶劣地打发走了。
一开始,我还能从窗户和门缝里看到他拿着妈妈的照片,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街里乱转,四处打听那天有没有人亲眼看见她去了哪里。
但那夜的雨实在太大,村里人又怕惹上麻烦,看见他就摆手摇头绕着道走。
一连几天后,舅舅憔悴得两颊深陷,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这里。
从此没有音信。
家外面的看门狗又多了。
那是父亲专门在村里找来的地痞无赖,说是为了保护孤儿院的安全,其实就是防止有人偷跑。
自从舅舅说要来后,他就让人也把这里看紧。
我忐忑地想着告诉舅舅真相的办法——我不认字,他不懂复杂的手语,之前交流都是让我妈妈在中间传话的,妈妈死后,这个村里一个能看懂我“说话”的人都没了。
思来想去后,我拿着蜡笔把舅舅曾经买给我的一个娃娃脖子脸上都涂红。
尤其在胸前那块儿,圈了一个大大的“血洞”,最后小心地给它穿上小衣服盖住。
舅舅来得很快。
那天一早我就听到院里两个男人在大声吵闹。
舅舅的声音变得又粗又哑,嘶吼着对父亲喊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丫丫!难道你虐待她了?!我不听别人说,我就要自己亲眼看!”
我急忙抱着娃娃跑出去,咚咚咚地猛拍门。
父亲恶狠狠丢下一句:“你就站这儿等着!记住,敢碰她一下,我立马就叫人把你打出去!”
说罢脚步急切地朝我走来。
门吱呀打开,我看见父亲青黑色可怖的脸。
他背对着舅舅把我抱起来,假意安抚地拍了拍我的头,压低声音警告说:“敢让他知道,你们俩都跑不了。”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7
舅舅的变化太大了。
四年不见,他从俊秀的青年变成了胡子拉碴的大叔,看着比常年在地里干活的村里人还老成。
我一看见他眼圈就红了,啊啊地叫了两声,却不敢伸出手去要他抱。
父亲的胳膊暗自收紧,箍得我肚子都疼。
“丫丫……”
舅舅沙哑地叫着我,泪水糊了满脸。
他不光老了,身形也垮下,手掌上结着厚厚的茧子,小心翼翼地要来摸我的头。
父亲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舅舅眼神暗了暗,突然伸出左手的食指按在了嘴唇上。
对常人来说,这只是一个禁止说话的信号,但我能看得懂,这个手势是手语里的“妈妈”!
舅舅他已经学会手语了!
我拼命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装作学他的样子,抬起拇指贴在唇边:【爸爸】。
然后另一只手悄悄掐住娃娃的脖子:【杀】。
最后掀起娃娃的衣服,露出胸口上洞口似的涂鸦。
舅舅的瞳孔缩了缩,额上凸起一根又一根青筋,双目血红地盯住父亲。
我看了眼外面虎视眈眈的打手们,生怕他遭遇不测,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拍打着父亲的肩膀闹着要回去。
父亲神色满意,装模作样地搂住我哄了哄,讽笑着对舅舅说:“看吧,丫丫根本不愿意见你,快滚吧!”
舅舅双手握拳,一动不动,仿佛脚底下生了根。
父亲的目光犹疑起来,审视地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定格在娃娃那张红彤彤的脸上。
“丫丫啊。”
在极度的紧张中,我听到了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你又不乖了。”
8
变故的发生只在一瞬间。
当舅舅掏出怀里的刀子向父亲刺来时,外面的打手已经冲进来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宋阳你个杀人犯!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舅舅失去理智般大喊着,但很快就被人一拳打晕过去,用厚厚的胶带封住了嘴。
打手在他身上搜了一通,找出一部手机和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父亲打开那个笔记本随意地翻看了两眼,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哟,跑的地方还不少。”
他刺啦刺啦把那本子撕得粉碎,吩咐那几个打手道:“把他手脚捆住,扔到地窖口就行。”
我已经吓傻了,紧紧抱着娃娃抖如筛糠。
父亲对着我的侧脸亲了亲,亲昵又无奈道:“可真是会给我找麻烦。行啊,难得你们甥舅俩见面,不多待几天怎么行?你就好好陪着你舅舅吧。”
我再一次来到了这个阴森可怖的地窖。
里面的样子跟我妈妈死去的那时大相径庭。
地面上血液干涸的污渍已经厚重得填满了砖缝。
脚踩上去时,鞋底都沾上一片黏腻。
舅舅和我被并排关在两个铁笼子里。
他的手脚被打断,额上渗血,倒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父亲在背对着我们准备解剖台上的东西。
舅舅用头蹭地,费尽力气地挪到离我最近的地方,张嘴叫:“啊啊。”
他的舌头被拔,跟我一样成了哑巴。
我哭着伸手去够他,他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父亲,小心地蹭动着拉起自己的上衣。
漆黑的环境里,我闻到一股很新鲜的血腥气。
“啊啊。”
他又叫了一声,侧身示意我去摸。
我极力伸着胳膊摸索了一通,触到一道血肉翻卷的伤口。
“啊。”
舅舅轻轻地叫着,点头。
我忍住怯意,颤着手指抠弄到很里面,碰到了一个硬硬的金属制品。
我意识到那是什么,飞快将它藏进手心。
舅舅似乎松了口气,在我手掌缩回去的瞬间,浑身的肌肉瘫软下来。
他流着泪在黑暗中仔细辨认着我的轮廓,似乎是在通过我看着别人。
“啊……”
他最后带着鼻音叫了一声,蜷缩成一团崩溃地痛哭起来。
父亲很快将他拖出去,像之前拖我妈一样,拽着头发拎到了解剖台上。
我抱住脑袋不敢听也不敢再看。
只能闻到空气中血液的味道越来越浓重,舅舅抽气的声音越来越衰弱,最后完全停止。
舅舅死了。
父亲捧着他的心脏认真地甄别了一通,失望地扔到了废物桶里去。
“蠢东西,连这点用场也派不上。”
9
我在地窖里不知道被关了多久。
每天只听着上面咚咚咚的脚步声,有时一个,有时两个,有时一群。
父亲的生意似乎越做越大了。
有次村长还专门来找他喝酒,两个人说笑奉承的声音在整个地窖回荡。
我半梦半醒地听到他们不知聊起了什么,村长突然问了一句:“那酒曲还够吗?”
父亲一阵沉默后,意味深长地回答说:“够,新的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只觉一股阴凉的风把我从头到脚灌了个通透。
妈妈……
舅舅……
接着就是我了。
我抱住膝盖,将那个不断闪烁的金属紧紧捂在胸口上,默默祈祷着:
快点吧!
再快一点吧!
可惜直到父亲将我放出去时,要等待的人还是没有来。
我面黄肌瘦,面对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父亲一脸慈爱地坐在我对面,贴心地为我送上筷子:“快吃吧,都是外面买来的,放心。”
我脑中闪过那些肚子被灌大的“鸭”,眼中含了两泡泪,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吃起来。
父亲满意我的乖巧,也不再提先前“背叛”他的旧事,开始待我像从前一样好。
我吃饱喝足,洗干净换上漂亮的裙子,被他抱着去走街串巷。
村里人见了都调笑说:
“哎哟,你看这是图什么,放着这么好的爸爸不要,要跟那种舅舅走,你看这饿瘦了多少。”
“没良心的小崽子,也幸亏你爸心善,还愿意把你接回来。”
“跟你那个妈一个真就德行。”
我已经麻木了,只是僵着一张脸不哭也不闹。
父亲温和地笑笑说:“她喜欢舅舅,就按她的心意来吧。过几天就得送走了,趁着还有时间,就带她出来再逛逛。”
村里人都摇头唏嘘。
我知道,他这是为了我的“离开”在做准备呢。
亲手“送走”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多么慈祥的父亲呐。
孤儿院和工厂的规模都更大了。
那些高耸的圆柱每日都吐出浓浓白烟,底下是工人们幸福安逸的笑容。
10
最后的日子终于来了。
我已经长得白白胖胖,各项体征检测都没问题。
一大早父亲就兴高采烈地拿来许多零食玩具,告诉我可以尽情地玩尽情地吃,怎么任性都没关系。
我扬起小脸,用昨天画好的蜡笔画告诉他,我想去见见妈妈。
父亲脸色一沉,冷笑说:“行,那就去见见吧。”
那是一颗已经萎缩的心脏,被泡在早已浑浊不堪的酒液里。
父亲把我拎过去丢在它的对面,无所谓地点了一口烟,说:“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反正你也很快要在里面待着了。”
我嘴角撇了撇,走过去轻轻地搂住她,张开嘴无声地喊了句:“妈妈。”
两条泪河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父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愣神,但很快一阵铃声惊扰了他。
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接起,里面传来村长慌张的声音:“老、老宋,快来, 有大客户要买你的酒!”
父亲皱了皱眉:“什么大客户?”
村长却在这时挂了。
父亲啧了一声,把我重新捆上,警告地叮嘱了几句, 快步离去。
我哭得头昏眼花, 昏昏沉沉中,听到外面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
不多时,有人叫喊着:“全都不许动!警察!”
我猛地睁开双眼,哇地一下大哭出声。
11
被送进医院的时候, 我全身已经疲软了。
再清醒后, 医生告诉我, 东西已经从肚子里取出来了。
几个穿制服的叔叔站在病床前,眼眶泛泪,伸出大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真是太勇敢了, 丫丫。”
我无声地笑了笑, 用手语道:【舅舅】。
这个功劳是舅舅的。
他在去见我之前, 就在身体里埋下了军用定位器。
后来一个制服叔叔告诉我, 舅舅放弃一切, 在外面奔波了四年, 找遍全国都没有找到妈妈的踪迹。
他怀疑是我父亲说了假话,在出发前告诉熟识的警察,如果一周后自己没有联系他, 就说明是遇害了, 要他顺着定位找到犯人的位置, 为他和姐姐报仇。
定位器在父亲打开地窖放出我的时候, 被我吞了。
他将我带到工厂的秘密核心区, 就是他失败的开始。
制服叔叔抱歉地说,他们来得晚, 是因为发现牵扯在这个工厂里的人不止村长和这里的一部分村民, 还有一些位高权重的企业家和官员,因此前期费了一番功夫。
我并不怪他们,即使他们真的来晚了, 只要能最后将这些恶魔绳之以法, 我也觉得很值得。
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后, 制服叔叔告诉我说,我父亲已经认罪伏法了。
三天后执行枪决。
我点了点头。
他该的。
“我这里有他最后一段影像, 你要看看吗?”
我纠结很久,张嘴“啊”了一声。
昏暗的审讯室里,父亲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塑那样坐着,面对警察的任何问询, 都没有回答。
直到有个女警察问他:“你为什么要杀了你的妻子?她为了你付出那么多, 你难道没有一点觉得对不起她?”
父亲的眼珠动了动,抬起头对警察说:“你知道贫穷的滋味吗?”
“你知道一个高学历的大男人,被那些猪狗不如的乡野村夫骑在脑袋上骂的滋味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画面到此为止。
制服叔叔无奈地对我说:“他已经疯了。”
我吸吸鼻子,并起两指比出一个很不雅的手势:
【快点嘣了吧】。
13
酒厂被封了,整个村子也被迫集体搬迁。
这个地方的罪恶被彻底掩埋在尘土之下。
我背着漂亮的小书包, 一跳一跳走出小学, 看到门口站着的制服男人眼前一亮。
“啊啊!”
“哎哟,丫丫又沉了!怎么样?上学的感觉不错吧?有同学找你聊天吗?啊,已经交上朋友了?太好了!来, 让叔叔亲一口!Mua!”
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紧紧并排,幸福地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