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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月上仙的琉璃石

第 1 节 月上仙的琉璃石

今天是中秋,也是姐姐的生日。

我买好她最爱吃的糖糕回到家。

却看见她嘴里塞着白布,已经被妈妈绑在椅子上。

姐姐在椅子上安静地坐着。

她面色平静,也不挣扎。

奶奶在椅子旁边拿刀割破姐姐的手臂,爸爸在一旁拿木石碗接着流出的血。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1

我闯进门,却进不去,因为门被反锁。

我只能不停捶门:“我回来了!让我进去!”

可无人来给我开门。

我又使劲敲打窗户,依旧无人理我。

就看妈妈在木石碗里撒了像盐一样的晶亮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奶奶,对奶奶点点头。

奶奶拿出塞在姐姐嘴里的一团白布:“大丫头,见了月上仙后,就幸福了。

“我们含辛茹苦养大你,记着在月上仙前说我们几句好话。”

姐姐无神的眼中涌出两行眼泪。

姐姐手臂上的刀口还在不断向外淌着血。

奶奶掐着姐姐的下巴,将木石碗里的红墨灌进姐姐的嘴里。

下一秒,姐姐手臂的刀口虽然没有愈合,但是不再出血。

她忽地张开嘴无声呓语,然后双眼翻出眼白,再是浑身上下开始抽搐。

妈妈见此,大声嚷嚷起来:“快点,妈,快拉开白布啊!”

奶奶着急忙慌地和妈妈一块展开白布,将白布横放在姐姐面前。

就听噗的一声,姐姐嘴里喷出了血,血量几乎浸透白布。

妈妈开心坏了:“白里透红,来日生出的琉璃定是绝佳!”

爸爸在一旁拿出一块普通的石头。

妈妈用浸血的白布包裹石头,最后又重新塞进姐姐的嘴里。

而姐姐已经软塌塌瘫在椅子上,早就不动弹了。

她无光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2

今天早上,姐姐突然喊醒我。

她和我说她想吃糖糕,拜托我去最远的店里买。

我虽然困意很大,但还是答应了。

因为姐姐一直对我很好。

我出门前,她还和我说:“妹妹,不着急,慢慢走。”

甚至塞给我的钱很多很多,已经远远超过买糖糕的钱。

我以为因为大清早,所以大家都不清醒。

想着买完糖糕后,剩下的钱再还给她。

没想到现在连糖糕都没机会给她了。

她现在正躺在西侧卧室里,家里人不让我进去看她。

怕我动她的身体,影响她生产琉璃的前奏。

可今天是她的生日啊。

她一直以来的幸福生活,就是为了在中秋夜里做琉璃的容器吗?

那她又算什么呢?

“她一定会被月上仙选中,到时产生的琉璃可是绝品。

“我们家的好日子指日可待。”

妈妈和奶奶有说有笑,她们正在用鲜花和彩石装饰棺材。

这里昨天还是一个温馨快乐的家,现在在我看来只是感觉冰冷的炼狱。

我的眼泪流到手捧的鲜花里。

被妈妈发现了,她赶我出去:“这么吉利的日子,哭什么哭?出去,快出去。”

我偷偷来到姐姐所在的屋子前。

看见爸爸领着一个七十好几的婆婆进入姐姐的屋子。

“石婆,快来估一估,我家这大丫头能生出怎样的琉璃。”

3

石婆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能和月上仙交流的人。

经她估摸过的琉璃,没有哪个不是仙品。

石婆一见姐姐就问爸爸:“成年否?”

爸爸笑着回应:“今天就是她成年的日子。”

石婆点点头:“尚好尚好。”

“月上仙会满意她的。”

爸爸恭敬地扒开姐姐的嘴,想请石婆好好观察一下嘴里的石头。

但他一触碰到姐姐的嘴,就被突然燃起的银火灼烧了手。

他惊叫一声,让石婆救他。

石婆皱眉,只是狠劲拍打爸爸的手。

火瞬间熄灭,石婆瞥了一眼惊慌的爸爸:“这是你一男子碰得了的?”

爸爸捂住点头哈腰地道歉。

石婆只是摆摆手:“喊你们家女子来拿。”

爸爸着急离开,却撞见在门后偷看的我。

他一把抓住我:“还不快过去?你不是一直嚷着要见你姐么?”

我被爸爸带到姐姐的床前。

姐姐的双眼就未闭合过,她现在身上的衣物是崭新的,满头佩戴五彩的玉饰。

但是她手臂上的刀口漆黑显眼,她因石头撑大的嘴鲜红刺眼。

这不是我想见的姐姐。

我想见的姐姐是面露红润的,是双眼有神的,是鲜活生动的,是会笑会唱的。

我边哭边上手扒开姐姐的嘴。

潮湿冰凉的红白布,放置这么久了,依旧渗了我一手的血。

我越哭越厉害,双手只是颤抖。

石婆啧了一声,拿走了我手上的东西:“这是你姐姐的福气,是你家的福气。”

爸爸一把搡开我:“要哭到一边哭去,别让你的眼泪污染了琉璃。”

石婆一层又一层拨开红白布,其中的石头露了出来。

竟然变得晶莹剔透,显现耀眼光泽。

石婆眼睛一弯,连褶皱都像是一层层的笑嘴:“好啊,好啊。

“极乐净土,七宝为地。

“此乃百年一遇的七宝之相。”

爸爸抑制不住地喜悦,喜笑颜开却显得扭曲狰狞。

这破天富贵终于是轮到我家。

但唯我注意到姐姐手臂的刀口。

它慢慢溢出诡异的结晶。

4

石婆指导妈妈和奶奶如何装饰棺材。

我被爸爸轰出姐姐的屋子。

听闻姐姐嘴里的石头将是七宝琉璃,妈妈和奶奶可是高兴坏了。

石婆说,棺材底部要用金沙填满。

于是妈妈和爸爸去院子里挖土挖沙。

然后一铲子两铲子地将棺材的底部填满。

石婆说,鲜花鲜草不再多。

大而艳丽的花,是为最好,放在棺材的四角就行。

于是奶奶一大把年纪的都亲自弯腰进棺材,清理刚刚才装饰进去的所有鲜花鲜草。

又按照石婆说的,她把最大朵的艳花摆放在棺材的四角。

石婆说,夜里六点,切记必须让姐姐吸收饱满的月光。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着重强调了好几遍。

家里三人恭恭敬敬接受石婆说的所有指导。

最后他们希望石婆能留在家里吃饭。

他们觉得石婆亲切,想再和石婆多交流交流。

石婆婉拒了他们,并称还有其他家还需要她去帮着看看。

告别了石婆,他们终于露出小人得志的模样。

尤其是奶奶,她几乎是扬眉吐气:“好在当年我让你留下大丫头。

“你看,这就是我的福报啊。”

妈妈和爸爸相依在一块:“还不是怪当年那个陈聋子,居然敢骗我们。”

“吓得我们几夜没睡好觉。”

我是知道的。

我应该早就知道的。

我远远看着他们三人。

他们不曾变过,一直是这样不把我和姐姐当成他们爱惜的孩子。

以前所有的爱啊情啊,都是骗人的。

5

妈妈怀的第一胎是女儿。

家里人看见我姐姐顺利出生,个个是喜上眉梢。

因为我们村子盛行生女儿,大家都以生育女儿为荣。

奇怪的是,姐姐出生时没有大哭大闹,她就是安安静静的。

产婆见了,莫名觉得诡异。

她很害怕啊,赶忙就告诉了奶奶:“女婴不啼哭,必是家里有凶事。”

奶奶生气了,觉得这个产婆真是晦气,怎么敢说这种话的。

妈妈头胎就是女儿,这是整个村子都羡慕的事。

现在倒好,区区产婆居然敢质疑这种福气。

奶奶没好气地赶走产婆时,产婆往地上啐了一口:“不识好人心,这家迟早出事!”

爸爸冲出去要打那个产婆,却被奶奶拦住了。

“算了,快去照顾你家丫头去。

“这丫头以后,可是我们家获得琉璃的宝贝。”

但是谁也没想到,妈妈坐月子时和姐姐一块生病了。

母女俩一并卧床不起,怎么吃药都不见好。

前前后后多少法子都用了,眼看着母女俩日渐虚弱。

奶奶坐不住了,拽着爸爸就去寻村子里的陈聋子。

陈聋子是当年村子里很会看事的。

他主要看孕妇所怀的孩子和孕妇之间的缘分。

陈聋子看见奶奶和爸爸找他,他就磕磕巴巴说:“是母女俩生病了吧?”

在奶奶和爸爸看来,这真的是神了。

立刻把陈聋子请到家里,让他救救妈妈和姐姐。

他点了点妈妈和姐姐的眉心,叹了口气:“缘分太浅。

“这孩子不一定保得住,她的命就任她去吧。”

奶奶一听,可是不愿意了:“这女孩可是我儿媳的头胎,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她一巴掌打在爸爸身上:“还不快去把我的首饰盒拿出来。”

爸爸踉踉跄跄抱着破旧的首饰盒跑出来,直接将首饰盒塞给陈聋子。

盒子一打开,里面皆是金银珠宝。

“救救这丫头吧。

“她以后可是家里的金银树啊。”

6

双方僵持不下,最后陈聋子也没收奶奶的首饰。

但他还是帮忙出法子,救下了姐姐。

陈聋子给妈妈戴上五色的琥珀镯,又让爸爸吃下三根孔雀羽。

可他没为姐姐做什么事情,这让奶奶大大怀疑他的能力。

“这孩子与你家缘分极浅,这不是能够改变的事。”

陈聋子特意强调,姐姐和妈妈需要分开养病。

首先必须让妈妈恢复好身体。

而姐姐呢,只要她尚有气息,不用费心去管她。

奶奶一听,可是着急了:“这是家里的头胎,这头胎可是女儿啊!”

陈聋子摇摇头。

只是告诉家里,先让妈妈恢复健康,然后妈妈每日都要晒晒月光。

等妈妈健康后,就要让爸爸立即和妈妈行房事。

奶奶和爸爸听了,两人哑口无言。

陈聋子举起妈妈的琥珀镯:“这镯子破碎之时,就是那孩子与你家缘分再生之日。

“望你们把握时机,珍惜缘分。”

家里人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也确实如陈聋子所说,姐姐和妈妈分开后,母女俩都有所好转。

先好的真的是妈妈,她坚持每天在月光下走走转转。

妈妈健康之后,才和爸爸考虑是否再要一个孩子。

她见姐姐病怏怏的模样,只觉得姐姐活不到长大。

奶奶倒是从未放弃过姐姐,也希望妈妈再要个二胎。

在奶奶眼里,如果二胎也是一个女儿,这就是天降的喜事。

继而在奶奶的催促下,妈妈和爸爸行动了。

也在某一次行动里,妈妈手腕的琥珀镯啪地一声裂开了。

自镯子裂开以后,姐姐奇迹般痊愈了,还发出了她来到世界的第一声啼哭。

那啼哭,应该是清澈而响亮的。

也是自那以后,家里就有了个我。

姐姐是家里为了一颗琉璃石强行留下的。

我是家里意外出现的。

不知我会不会也走上姐姐的道路,成为养育琉璃石的容器。

无论怎样,我和姐姐都不是家里珍爱的孩子。

7

夜里六点很快到了。

寻常来说,姐姐所在的西侧屋子应该是充斥着银色月光的。

但今天没有。

家里人着急忙慌地要把姐姐搬运出去。

他们想着出去了,怎样都能照到月光。

爸爸上手托住姐姐的脑袋时,他两个胳膊皆灼烧在银火里。

吓得妈妈和奶奶用几盆几盆的水泼他。

可普通的水根本灭不了这种银火。

奶奶骂骂咧咧:“你还不快去找石婆!”

“照不到月光怎么生育七宝琉璃!”

爸爸跟头绊子地离开后,就是妈妈和奶奶两人搬运姐姐。

姐姐干瘦的身躯,不可能因为头上的饰品就变重多少。

但是妈妈和奶奶就是搬不动她,说她变得奇重无比。

但她们并不生气,只觉得是那颗七宝琉璃的重量。

自然也代表着家里巨大的福气。

她们抓着我帮忙。

我战战兢兢抱起姐姐——

却极其轻松地抱起,姐姐怎么变得轻如薄羽。

我抱着她往外走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就这样带着姐姐跑走吧?

再看向姐姐时,她居然眨了眨眼睛。

我大叫一声,抱着姐姐摔倒在地。

奶奶上手把我拽开:“起开!起开!别压坏了她!”

妈妈一巴掌打在我的后脑勺上,打得我恍惚:“怎么连这么点事都做不到!”

在奶奶和妈妈前前后后查看姐姐的遗体有没有摔坏时。

我晃了晃脑袋,发现姐姐有刀口的左胳膊布满了结晶。

这诡异的结晶好似有生命一样,从刀口里滋生而出,现在向着姐姐的脑袋逐渐蔓延。

它们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但是妈妈和奶奶好像都看不见。

8

爸爸很快就回来了,他身后跟着石婆。

石婆看姐姐七扭八拐地躺在大厅的地板上,还没有照到月光。

她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如果照不到月光,你们知不知道会发生何种祸事?

“你们这是想要惹怒月上仙?”

妈妈不敢回应,只是费劲地抱起姐姐。

奶奶大声叫嚷:“石婆啊石婆,你快来看看这丫头为什么这么重啊?”

石婆一听,立刻上前掐住姐姐的下巴。

谁曾想姐姐下巴上已经长满了结晶,而石婆一触碰到就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石婆吃痛地收回手。

为什么?

莫非石婆也看不见那些诡异的结晶?

她额头细汗直流:“你们都给这丫头吃了什么?”

妈妈支支吾吾说:“鲜血混着银水,这不是琉璃石的寻常配方么?”

石婆瞪向妈妈:“血,是谁的血?”

奶奶抢先一步回答:“这丫头自己的血啊,石婆。”

话音一落,石婆抬起手给了奶奶的一巴掌。

奶奶被掀翻在地,痛得嗷嗷直叫。

“晦气东西。

“至亲之人的血,你们喂谁的不好,偏偏喂她自己的。

“还什么七宝琉璃,眼下这丫头已成『金尸银魂』。

“七寸之心,缘尽怨生,等她闭眼,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9

石婆想要离去,妈妈和爸爸一人抱着石婆的胳膊,不让她走。

他们苦苦哀求,说都是第一次养育琉璃石,谁能想到其中隐藏着这么些奥妙。

大家不过都是普通人,肯定不如石婆这样能与月上仙交流的人神通广大。

两人死皮赖脸的好言好语,也没能让石婆转身。

最后是奶奶再次拿出自己满是金银珠宝的首饰盒,额外加上家里的土地房产证。

石婆长叹一口气。

“月上仙慈悲心肠。

“这次就当是替月上仙助你们度过此劫。”

妈妈拽着爸爸跪在地上,像是真的叩拜神仙一样冲石婆磕头。

唯有奶奶望着姐姐嘴里的石头,因为石头还在所以喜极而泣。

听从石婆安排,要先将姐姐安置在装饰好的棺材内。

可是石婆和爸爸碰不了姐姐,妈妈和奶奶搬不动姐姐。

干这件事的,只能是我。

我抱起姐姐,将她安稳放进棺材里。

在摆弄她的软榻的胳膊时,她又眨了眨眼睛。

这次我不再害怕了,但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石婆发现我的端倪,便抓着我问:“小丫头,都看见什么了?”

我眼神摇晃不定:“姐姐她……眨眼睛了。”

石婆点点头:“这是即将闭眼的前兆。”

姐姐入馆,石婆让我们把棺材推到墙边,因为家里还剩三人,所以棺材只能露三边。

石婆让我跪坐在棺材上,而其余三人一人跪坐在一边。

又让我们每人手里各举一枝不同色的花,青色、黄色、赤色和白色。

“这一夜不可入睡,要鸟鸣到天明。

“花要举过头顶,鸟鸣不可断歇。

“若是这夜无事,日后便一直无事。”

10

石婆离开前,喊我单独说话。

“好丫头,好丫头。

“你告诉婆婆,是否还看见了什么?”

她紧抓我的肩膀,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

我看着她暗黄的眼球,里面居然闪烁星星点点。

这样的瞬间,我也曾在姐姐眼中见过。

但我低下头,默不作声。

她眉头一皱,所有皱纹皆是下撇的嘴角:“若是真出什么事,你觉得家里会有谁在意你?你好好想清楚,想活命,只有这一次机会。”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石婆,您听我说……”

我将家里人给姐姐放血的事以及姐姐在我这里轻如薄羽甚至眨眼——

总之从头至尾所见的都告诉了她。

但我没说姐姐长出结晶的事。

石婆松了口气:“不打紧,不打紧。”

我又拽住她的裤腿:“石婆您救救我……我不想被姐姐杀死……”

石婆瞧我几眼,从衣袖里抽出一张黄纸,上面写满了经文。

“收好,就当作是月上仙对你的照顾。”

送走石婆后,我重返屋内。

家里三人已开始鸟鸣,我急忙跪坐在棺材上。

这一夜无人敢闭眼。

一只手举花举累了,就换另一只手举。

鸟鸣到口干舌燥,就咽口水。

最后外面鸡鸣打破长夜,晨曦涌进门窗。

如石婆所说,这一夜相安无事。

妈妈和爸爸抱头痛哭,声音嘶哑:“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奶奶抱着棺材默默流泪,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我的琉璃……我的七宝……”

他们不知道的是,只有我感受到棺材里的动静。

夜间某个时刻,姐姐似是用手指敲打了棺材盖。

11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是因为妈妈的尖叫声。

我昏昏沉沉摔下床,手脚并用爬到大厅。

大厅一片狼藉,家门大敞。

棺材盖是掀开的,姐姐已经不在里面了。

奶奶受不了这种刺激,她大喊了一声“琉璃”,便晕倒在地。

妈妈边哭边骂着石婆,说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些给出去的东西再拿回来。

她让爸爸背起奶奶,气急败坏出了门,找石婆讨理去了。

我趴在棺材上看了看里面。

棺材内部已是千疮百孔,到处是指甲抓出的深浅不一的划痕。

四角的艳花都已化为一团团灰烬,底部的沙土变成了一粒粒黄金。

我伸手进去,抓起一把黄金。

是真的,它们居然是真的。

忽地余光里看见投射在棺材上面的人影。

吓得我转身看去。

来者居然是陈聋子。

他表情复杂,呼吸沉重:“该来的还是来了。

“极乐净土,七宝为地。琉璃噬血,金尸银魂。

“七宝琉璃现出之地,终将变成寸草不生。”

12

陈聋子带着我一并出发寻找姐姐。

因为他觉得我是制止姐姐的一线生机。

路途中我们直面遇上我的家里人。

妈妈一气之下拎着我离开陈聋子:“你和他鬼混什么!”

爸爸挥舞拳头就冲向陈聋子:“就是你!是你诅咒了我家!”

陈聋子硬生生挨了一拳,鼻血直流。

奶奶上前一步,给了爸爸一巴掌:“废物一个。

“现在石婆找不见人影,陈聋子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能帮助我们的。

“你把他打坏了,谁来救我们?”

爸爸捂着红彤彤的巴掌印,嘟嘟囔囔走到一边。

奶奶搀扶起陈聋子,向他不停地道歉。

陈聋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对奶奶招招手:“来得及,还来得及。”

他告诉我们,“金尸银魂”首先攻击七宝琉璃产生之地。

换句话说就是姐姐还会回来。

他承认他现在所修行的力量不够彻底消灭姐姐,只能先束缚住姐姐,不让姐姐霍乱村子。

在陈聋子的指挥下,我们在大门前竖立七层栏杆。

每层栏杆上,又要披挂一张织网。

而后院子里刚好又有七棵树。

这些便是束缚住“金尸银魂”的周匝之法。

“你们家大丫头,死后曾在哪个房间里待过?”

奶奶领着他走到西侧屋子。

陈聋子用红纸作符,咬破手指,用血作画,是一只双头鸟。

他称此为“共命鸟”,此符贴在西侧屋子的门上。

因为“金尸银魂”强行突破这个房间就会和符咒产生的力量同归于尽。

“夜里六点,你们就关好门窗,躲进这个房间里。

“切记,细听外界的声音。

“要有树叶的沙沙声,要有织网的呼呼声,要有栅栏的咻咻声。

“如若没听全,万不可开门。”

陈聋子交代完这些事情就匆匆离开了。

离开前,他向我们万分强调一件事,若是石婆回来找我们,一定不要再相信石婆。

13

夜里六点,静寂无声。

不对劲,很不对劲。

窗外的云层越压越低,最后把月光挤进屋子。

几人的呼吸声杂糅在房间,没人敢说话。

忽地就看那天花板的灯忽闪忽闪。

下一秒它熄灭了,但是没有任何声音。

抬头时,门外响起树叶颤抖的沙沙声。

没有刮风,是哪里来的声音呢?

然后又听织网相互拉扯摩擦的呼啦呼啦声。

是姐姐。

应是姐姐回来了。

我坐在门边的墙根里,心跳扑通扑通就快跃进嗓子眼。

再看奶奶,她双手合十缩在墙角;妈妈和爸爸两人彼此拥挤着,爬向窗边。

那妈妈先进入月光下,爸爸后来居上。

但他两个曾经燃烧过银火的胳膊因为晒到月光,竟又重新燃起银火。

尖叫声起,他在床上来回打滚。

这银火火势越来越大,却只是燃烧爸爸。

妈妈想帮忙又不敢靠近,她压着声音嚷嚷:“陈聋子就是骗子!他想害死我们!”

她翻滚下床,扒着门想出去,说只有石婆能灭银火,能救爸爸。

奶奶打了妈妈一巴掌,哑着声音吼:“你疯了?”

“外面没有一点声音你就敢开门了?”

妈妈奋起一跃撞开了奶奶,门被她开启。

门外静静地站着一个人,身上沾满树叶,头顶披挂撕破的织网。

一只完全被结晶包裹的手伸了进来。

——是姐姐。

她一把抓走了震惊的妈妈。

14

出了此房间,又是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奶奶吓着直不起腰,既不敢关门,又不敢靠近爸爸。

而爸爸,他早就在银火中静默无声了,只是银火仍不熄不灭。

我靠在墙上,眼泪鼻涕一并而下,我怕出声只能双手捂着嘴巴。

敞开的屋门就在我右手边,距离我不过几公分。

余光里看见闪着银光的姐姐,她脚下沾着黏黏糊糊的温血,冲着奶奶就闯进屋里。

不过刚跨过门槛,她就被门面上符咒的一道金光打了出去。

她似猛兽再次闯进屋里,这次僵持住了。

电流般跳动的金光,让她满身的结晶扯着她的血肉一块噼里啪啦破碎掉落。

奶奶吓得痛哭流涕,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我既不想被姐姐杀死,也不希望姐姐被这符杀死。

四处飞溅的肉碎打在我的脸上、身上。

我止不住地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

再抬眼时,窗外一道白光闪过。

随之而来是轰隆一声,玻璃从外被破开。

一道身影随着玻璃碎片跃进屋里,顺着月光而来,脚下踩灭了床上的银火。

被玻璃碎片崩了满身的奶奶侧身卧倒在地,她看向逆着月光的来者哇哇大叫起来:

“月上仙!

“是月上仙来了!”

不,不是什么月上仙。

从窗户进来的人是石婆。

“还好,还好。

“总归是赶上了。”

15

奶奶嚷着“月上仙”救救她,直直扑向石婆。

石婆向奶奶伸出手。

却是对着奶奶轻轻一推。

将奶奶推向了门口的姐姐。

姐姐抓着脸色惨白的奶奶跑出了屋子,声音再次消失。

而石婆只是冷眼旁观。

我侧过身,探过门边。

直直抵上姐姐紧闭双眼的脸。

她大张着的嘴里,包裹石头的白布依旧湿润鲜红。

但她似是察觉不到我的存在,无声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隐入夜色,这才敢大口喘气。

而我藏在衣服里的经文,这时格外地滚烫。

忽地我看见大厅里的棺材。

它又是什么时候被关上的?

16

石婆咯咯咯笑起来。

“计划已成。

“一切都不晚。”

她逆着月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也不明白这一切事情的走向。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缺氧,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石婆走过我,她踩着一地冒着热气的血泊,走向被强力破坏了的家门口。

吱嘎一声,棺材盖被掀开。

其中钻出的人是陈聋子。

他探出半身,梗着脖子向石婆说:“善人!”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不知是不是我看花了眼。

陈聋子由冒着金光的莲花所包裹。

石婆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那里。”

她两指一并,放在嘴边:“黄金为地,微庙箱结。”

话音一落,棺材里的黄金叮铃咣啷凝聚而成一只大手。

大手捏碎了陈聋子的金莲,继而紧紧抓住了陈聋子。

石婆走到门口,还是停下了脚步。

“你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二十多年?

“我在这里都快八十年了,陈聋子,这村子有过改变么?”

陈聋子扯着嗓子,尽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嘴里:

“村子里还有新生于世的人……

“还有不愿获得琉璃石的人……

“她们不该受这个无妄之灾……”

石婆笑了笑,走出了我家。

棺材盖应声狠劲盖下。

17

乌云密布,却遮不住满地的月光。

风声大作,又是电闪雷鸣中细雨连连。

屋外尖叫声、喊叫声混浊不清。

渐渐变少的呼救声混杂在风声与雨声里。

外面发生了什么?

石婆说的计划又是什么?

我该怎么办?

我会……怎么样?

我捂着藏在衣服里的经文,踱步在家门口。

身后轰隆一声,吓得我转身看去。

是棺材突然炸裂,陈聋子被黄金、木板掩盖在下。

他虚弱地伸出一只手:“小丫头……小丫头……”

我赶忙跑过去将他身上的木板搬开,将他拍打掉身上的黄金。

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手捧一朵金光莲。

他摘下两片花瓣,一片融进我的眉心。

另一片生出了一条红丝,红丝绕在我的手腕。

陈聋子愣了愣,磕磕巴巴说:

“金尸银魂,本该缘丝尽断,再不入轮回。

“……小丫头,你愿不愿救回你姐姐?”

18

跟随牵引红丝的莲花瓣的指引,我和陈聋子跑出我家。

外面所见之处遍地狼藉,满目疮痍。

未曾想也有还活着的人。

他们从房屋里走出,皆拿着令我眼熟的经文。

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鲜红的异花处处盛开,摇曳在大风中。

陈聋子说,这是曼陀罗华。

跑着跑着,我们脚下的曼陀罗花盛开的数量越来越多。

它们几乎淹没了我们的膝盖。

再抬头,我看见不远处一个晶亮的身影,在月光与雨滴里闪烁斑驳花影。

她是我的姐姐。

她脚下有一人扭曲着倒在血泊里,似是石婆。

姐姐丢掉手里的一截断肢,侧头转向了我们。

陈聋子一下站定原地,也一把抓住了我:“糟了,莫非已经晚了?”

眼看着姐姐头顶的乌云悄然褪去一块。

月光倾洒而下,形成固封姐姐的圆柱。

再看姐姐脚下的石婆,她逐渐陷入生长出曼陀罗花的土地。

忽地那一处地方燃起熊熊银火,银火烧尽土壤上的曼陀罗花。

下一秒那块土地轰然隆起,形成一朵莲花。

而乌云又重新闭合,月光消失后,莲花里吐出六颗锋利的象牙。

它们盘旋在姐姐的周围,尖端皆冲向姐姐。

我瑟瑟发抖,只问陈聋子,姐姐会怎么样。

她要被月上仙带走了吗?

陈聋子摇摇头:“小丫头,哪里来的月上仙啊。

“这是石婆献祭自己才得以开启的莲华象口。

“你姐姐……”

我挣脱了陈聋子,奔向姐姐。

姐姐生日那天,我被锁在家门外。

这次没有什么能挡住我。

19

越靠近姐姐,风刮得越凌厉,雨打得越狠劲。

膝盖周围的曼陀罗花像是倒刺般,割破我的双腿。

可我一点不疼。

忽地一声钟鸣响彻红野,一支象牙穿透姐姐的左腿。

再一声钟鸣,第二支象牙刺穿姐姐的右腿。

不,不。

等等我,等等我。

第五声钟鸣似是在我头顶响起,它震得我耳朵涌出温血。

我也已经翻越圈住我姐姐的莲花。

而第五支象牙已经穿透姐姐的右胸膛。

四溅的结晶连接着她的血肉划过我的脸颊。

从我脸颊滑落而下的几道血,不知是她的还是我的。

趁着双眼还没彻底被泪水模糊,我拥住了姐姐。

这时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张一合的嘴里蹦出的可能只有哭声。

糖糕买回来了。

只是这么久过去,可能都放坏了。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轻扶在我后背。

“流玉。”

是姐姐的声音。

但是我眼前的姐姐仍然紧闭双眼,嘴里含着石头。

“没关系,以后的路也要慢慢走。

“再没有人能伤害我们。”

话音未落,第六声钟鸣响起。

再抬眼,姐姐一把推开了我。

第六支象牙穿刺姐姐左胸膛的瞬间,姐姐似玻璃碎裂成块。

而我在静默中大哭大喊。

最后被一股四彩的花瓣风吹进无边无际的金光里。

20

我摔落在地,身下的细沙金光闪烁,细致如棉。

环顾四周,不是村子,是天地同色的黄金之地。

忽地我的身旁飞过叽叽喳喳的鹦鹉, 顺着它们看去, 面前的沙河上有孔雀戏水, 远处的天空中盘旋着白鹤。

这里是哪里?

我站起身,发现流经我身旁的风也有形状和颜色,是青色是赤色, 是丝绸是玉石。

姐姐在哪?

我走到沙河边,河沿柔软的乌草里有一处闪烁荧光。

我扒开鲜草, 发现里面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石, 它像是流动的彩云。

越看越眼熟,这不就是我姐姐嘴里的那一颗石头?

为什么石头还在, 那我姐姐呢?

我捡起石头就想丢进眼下的沙河里。

但我的手却被另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握住。

吓得我后撤一步, 看向来者——

怎么是石婆?

她将琉璃石拿在手中,眼里满是悲伤:“七宝琉璃, 也能称为海中七宝。

“海水很苦, 世间对七宝的贪念皆是苦水。

“贪念兜兜转转, 很快就会淹没所有的人。”

她又将石头重新放进我的手里:“这是你姐姐的东西。

“你若想留个念想就留着, 若不想……”

我一挥手, 石头被我丢进沙河中。

它轻如薄羽, 甚至都溅不起水涟。

石婆笑了笑,抬头看向远方。

她愣了愣,眼眶瞬时间变得红润。

我看向她视线所见之处。

沙河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应是和我姐姐一般大的年纪。

“小丫头。

“你快回去吧, 记得看清风的方向,要逆风而行。

“我该走了, 我姐姐来接我了。”

石婆说完, 她抬脚踩在了沙河河面。

她脚下出现的朵朵莲花最后助她横跨了沙河。

当她踩在沙河对岸的沙土上, 她变成了和我一般大的模样。

她牵住了那女子的手。

两人头顶盘旋着孔雀, 两人周围鹦鹉鸣啼。

她们走向远方。

21

我没有怠慢,赶忙观察风的流动。

逆着风越走越慢,越走越累。

最后走进一束由宽到窄的白光。

再次睁眼, 看见一群陌生的脸, 以及陈聋子。

原是那一夜后我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 陈聋子带领我们这些仍活着的人,到某座山上的寺庙。

寺庙善心, 愿意收留我们。

陈聋子说自身还有业力需要消除, 要继续云游修行。

我醒来之后,陈聋子便离开了寺庙。

而我们这些人在寺庙, 平日里种地和干活, 晨间和夜间抄写经书。

22

偶尔有在山间走过夜路的人和我们说,山里能看见满身银光的人。

像是行走的晶萤石一样。

她们有的害怕,有的也想自己遇见,都说可能是月上仙。

我跟她们开玩笑。

说是我姐姐想我了,所以她偶尔来看看我。

23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

清晨我在外扫雪时, 搬柴的姑姑提着一个篮筐着急忙慌跑过来。

“流玉!流玉!

“你看这孩子还活着吗!我在庙口发现她的!可她一声不吭的!”

我抱来一看, 这孩子冻得小脸紫红紫红的。

我触碰她的鼻尖,谁曾想她小鼻子耸了耸,嘴一张,一声啼哭清亮响彻。

惊得树上的麻雀四处飞散, 慌得雪地里的猫上蹿下跳。

搬柴的姑姑开怀大笑:“这是缘,是缘啊。”

我看见这孩子睁开结了冰霜的双眼,晶亮星点流转在她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