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鹿衔草
第 16 节 鹿衔草
我小叔嫖娼被抓,在警局小婶婶认出了那批小姐中有一个,是我丢了很多年的堂哥。
可如今的堂哥,哪里有半分男孩的样子,就是一个娇俏可人的美人儿啊。
小叔不敢相信,自己随便进了个场子,里面竟然有自己变了性的儿子。
是巧合吗?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1
堂哥丢之前,小叔家里去了个走江湖的卖药僧,专卖房事中的情药。
刚开始没人信他的话,只觉得就是个走街串巷割韭菜的,卖一茬药就撤了的主,谁也不把他当回事,也没把他药当回事。
直到村里四月八庙会,唱大戏的戏台子下,僧人随手捏碎了药丸扔进狗堆。
那一夜,吃了药的那几只公狗,满村溜达,浪叫声此起彼伏,猪圈里的猪都没被公狗放过。
第二天,来小叔家里找僧人买药的男人就没断过,老的少的都来。
一传十,十传百,一周的时间,小叔家门口跟个集市似的,闹哄哄的都是来买药的。
僧人赚得盆满钵满,顺手甩给小叔一沓钱,让他去买头猪,请村里人吃肉。
他的肩上总挎着一个大布兜子,卖的药无止境从里面掏出来,总也不见布兜子空。
赚了钱,僧人也没花,给小叔付了不菲的租金,依旧借住在小叔家。
小婶拿了钱,喜滋滋地每天好吃好喝招待僧人,看僧人赚了钱,又起了歪心思。
想让僧人收堂哥为徒,顺便……能让堂哥学个一招半式,以后也能有个傍身的手艺。
一张口,僧人爽快答应,不是徒弟,是让我堂哥给他当干儿子。
自此,僧人去哪儿都带着堂哥,小叔小婶乐见其成。
这样过了几个月,僧人一天早上带着堂哥出了门,就再也没回去。
一个月两个月,僧人和堂哥的画像到处贴了,两个人却像凭空消失了,警察都束手无策。
小叔他们甚至依旧不相信是僧人拐走了堂哥。
用他们的话来说,我堂哥还没僧人的药值钱,拐卖孩子犯法,人家倒不如多卖点药。
可不论是哪种猜想,堂哥和卖药僧再也没找到,买过卖药僧药的那些人,好些年过去了,依旧是神采奕奕,威风不减。
所以,卖药僧的去向,不光小叔小婶发了疯似的在寻找,还有那些想买药的人也在日思夜想地念叨。
小婶发了疯,执意要从警局带堂哥走,警察不让,涉嫌卖淫嫖娼,可不是想走就可以走的。
小婶哭闹得厉害,警察无奈让她可以先做亲子鉴定,确认真是堂哥了再说。
堂哥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坐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安静美丽,那么温柔,他不像一个小姐,跟男人更沾不了一点边。
更像是一个千金小姐,仪态气质俱佳,就连皱眉的样子都让人心生怜惜。
堂哥像一个谜团,让人不住想要探究,很好奇丢了的这些年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个卖药僧呢?在哪儿呢?
半个月后,堂哥和小叔行政拘留结束,正好亲子鉴定结果也出来了。
确认是堂哥无误。
小婶在公安局门口抱着堂哥哭得几乎要晕过去,小叔却皱着眉看着堂哥,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像是高兴,又像是膈应嫌弃。
小婶提出要带堂哥回家,小叔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丢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女人,回家怎么办?十里八乡传开了,我们老脸往哪儿搁,还要不要做人了。”
“不回家你让孩子去哪?继续出去卖吗?”
小婶说话间就伸着手跟小叔厮打起来,眼睛气得猩红。
“你就算不考虑自己,能不能替宸宸想一想,他哥已经这样了,毁了,难不成还要再搭上他吗?有这样一个哥哥,他在学校如何能抬得起头来?”
说完,小婶消停了,沉默下来,坐在路边台阶上不说话了。
宸宸是他们的小儿子,堂哥丢了以后,小婶到处找人开中药调理身体,后来又生下这个儿子。
宸宸今年十一岁,堂哥丢的时候也是十一岁。
2
几番考量,小婶给我打了电话,我大学刚毕业,现在在准备考研,为了方便上考研班,我妈在市里给我租了房子。
小婶希望可以让堂哥暂时住我这里几天,她回村安置好宸宸就过来找我们。
我也对丢了这么多年的堂哥好奇得很,一口答应下来,我妈得知消息后不放心,着急忙慌坐车过来了。
为了缓解尴尬,她提前买了好多菜,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
按说堂哥走丢前很懂事,我妈很喜欢他的。
我去地铁站口接到堂哥,让他坐在我的电动车后座,准备带他回我住的地方。
“上车吧,哥,妹子混得差,只能用电动车来载你了。”我扶着车把,努力想使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
“走吧,阿宝,我坐好了。”
好听的声音,娇软糯香,这要在电视里,妥妥的公主才有的声音。
我更让我奇怪的是,堂哥坐在我后面,轻飘飘的,跟没载人一样,一个男人,现在变成了女人,连声音也会变得这么彻底吗?
这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暂时压下疑问。
最让我感动的是,堂哥丢了十一年了,竟然还记得我叫阿宝,不由得心里五味杂陈,最多的还是感动。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坐着等我们回来开饭了,看见堂哥如今的模样,先是惊艳他的长相,后来又觉得他本来应该是男孩的,不由得表情又开始惆怅难过起来。
“快洗手吃饭啦,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不知道长大了口味变了没有,一会儿多吃点。”妈妈热情招呼着堂哥。
我一时间嘴有点瓢,喊哥是没错,可现在明显不合适,喊姐?那是不是更伤人?
“叫我阿意吧,不用叫我哥。”堂哥似乎看出来我在想什么。
堂哥话很少,吃饭也很斯文淑女,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他就是一个女孩儿。
“阿意啊,当年拐你走的那个僧人呢?”我妈几番犹豫,还是问了出来,完全不顾我在桌子下面踢她的脚。
“你踢我干什么?我问问怎么了,那人拐走你哥……拐走阿意,把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问清楚了,我们可以报警抓那个僧人的。”我妈直接瞪着我,语气很不好,却是对堂哥满满的心疼。
话毕,我和妈妈都看着堂哥,他头都没抬,慢条斯理吃着饭,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整齐地摆好碗筷,才抬头看向我们。
眼中全是哀伤,还有……无奈,张了张嘴,又害怕似的四下扫视,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又继续保持着沉默。
我和妈妈对视一眼,心下全是好奇和疑问,却又不好继续追问。
晚上睡觉前,堂哥突然开门进来,我和妈妈刚躺在床上,吓了一跳。
“你们能不能把我绑起来睡?”
“嗯?什么叫绑起来?为什么要把你绑起来?”
“不要问了,求求你们了,就把我绑起来睡觉吧。”
堂哥的表情很惊恐,很无助,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堂哥是不是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
他泪汪汪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要跪下来求我们。
我和妈妈虽然有疑问,但是心照不宣地决定今天晚上就先这么着,明天怕是要去趟医院挂精神科咨询一下了。
拇指粗的绳子把堂哥绑在床上,他犹嫌不够,又让我用大号透明胶带把他的手脚都缠起来。
这种程度,我就算拿着剪刀之类的工具,没个十分八分钟恐怕也给他解不开。
“阿意,晚上去厕所的话就喊我们啊。”我妈不放心地交代着,堂哥看起来却很高兴,催我们去睡觉。
我和妈妈怕半夜听不见堂哥的叫喊,连卧室门都不敢关严实。
3
我觉浅,心里想着堂哥的事,又忧虑自己考研怕考不上,半梦半醒地假寐着,耳边是妈妈均匀的呼吸声。
“嘎吱”一声开门的声音,我心下一惊,忽地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第一反应是家里是不是进贼了?肯定不是堂哥啊,他被绑成那样了都,没人给他解开的话,他肯定下不来床的。
一个黑影在卧室门口站定,我手握紧了床头的棒球棍,我一个人住,这个东西是居家独居必备。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心脏可以跳得这么有劲儿,咚咚的。
黑影站了会,又走了,我才折起身坐了起来,有人开门出去了,我听见脚步声了。
想了想,我还是轻轻叫醒了妈妈,两个人一起壮壮胆。
我妈也没啥起床气,睁开眼迎着窗外照进来的月色,看到我一脸的凝重,立时打开了屋里的灯,我小声把刚才的动静跟她说了以后。
我们俩一前一后相互做伴往客厅走去,放心不下堂哥,总得去瞅一眼才能安心。
可到堂哥的卧室一看,我们母女俩傻眼了,哪里还有堂哥的影子。
绳子和胶带还是捆绑的状态,可以看出原来这确实绑了个人的,可堂哥人呢?他是怎么在毫不损害绳子和胶带的状态下,轻松脱身呢?
所以……刚才我们卧室门口的那个人影,不是小偷,是堂哥。
我和妈妈穿戴整齐,准备下楼找找堂哥,毕竟小婶他们把堂哥交给我们了,总不能让人又在我家无缘无故再丢了吧。
凌晨两点的小区,空无一人,我们走到门岗,问保安有没有看到我堂哥出去,他说没人出去啊,他这会儿也没打盹,确实没见人出去。
这是个不大的小区,只有一个出入口,保安说没见人,只能说明堂哥还在小区里。
我和妈妈在昏黄的路灯下,在小区里四处寻找堂哥。
休闲区那里突然一阵野猫的惨叫,顺带着空中飞出几只鸟儿,我和妈妈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往那里去。
水池里躺着一个男人,赤身裸体,我和我妈同时尖叫出声,我妈直接捂住了我的眼睛。
警察赶到的时候,周围已经聚了很多人,我和我妈的那一嗓子,惊动了邻居,都穿着睡衣就下楼了。
死的这个男人也是小区住户,他的妻子哭得伤心欲绝,凄惨得不行,好几次都昏厥过去。
奇怪的是,她说她老公的睡衣拖鞋都在家,什么都没穿,可警察却告诉她……她老公是肾竭而死,换句话来说,死前正和女人有亲密接触。
这个死因,女人肯定是不认的,周围邻居也都在七嘴八舌说不可能,这个男人可是出了名的好男人好老公。
况且,即便大半夜要出来干坏事,约情人,也要穿衣服吧,这样衣不蔽体肯定是不符合常理的。
警察又问我和妈妈,大半夜为什么在楼下溜达不睡觉,我妈支吾着说她胸口闷,下楼透透气,年龄大了嘛。
可我却不想隐瞒,总觉得这个事跟堂哥有一定的关系,可我不会也不能瞎说,只是照实说了事情经过,没有讲堂哥被绑着不见了的这个事实。
毕竟……有些诡异。
警察便让我们带他们去我家看看,并且让另外几个警察去调取小区监控。
回到家,堂哥在卧室睡得好好的,还是那副被捆绑的状态,一时间,我和我妈惊恐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如果不是我们两人一起,恐怕都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事实,确定那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警察却不一样了,面色都变了,警惕地让我和妈妈抱头蹲下。
然后一个女警进去叫醒了堂哥,经过堂哥的解释,说自己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晚上容易发病,主动要求被捆绑起来的。
我和妈妈暂时解除了非法囚禁的嫌疑。
4
警察做了笔录就走了,房间里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没了睡意。
“阿意,你到底怎么了?你知道你刚才下楼了吗?”我妈盯着堂哥的眼睛,有些不悦。
堂哥听到我妈说的,面色大惊,四肢不安地缩了缩,四处张望,好像在害怕着什么。
我心里的疑虑更强了,堂哥身上有大秘密,而且不为人知。
“杀了我,你们杀了我吧,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死了我就解脱了。”堂哥像一只狂躁的小兽,伏在地上大喘气,手像动物的爪子一样不停挠着地板。
我妈皱着眉头,把我护在了身后,然后一步步撤出房间,用钥匙把门从外面反锁好。
下楼以后,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我妈拿出手机翻找着通讯录。
“喂?您好,是姬半仙吗?”
“对,我是姬凡音,有什么事吗?”
“我侄子丢了好多年,然后现在找到了,却变成了一个女人……”
我在旁边听着妈妈和这个姬半仙吧啦吧啦聊着堂哥的事,作为科学至上的考研生,我对这种神神道道的事情表示不认同。
可堂哥的表现,又让我不得不觉得我妈做的是对的,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就让玄学来解释吧。
电话聊了半个小时才结束,我一脸希冀地看着我妈。
“姬半仙让我们等着,她马上就到。”
“她是谁啊?你怎么认识的她?”
“姬半仙以前开棺材铺,现在经营着风水店,听说是个神人,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多大老板娱乐圈女明星都找她,咱们等她来了再说吧。”
“好吧。”
我坐在台阶上等着,眼皮突突的,心里有些不安,思索间,楼上又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声,我和妈妈同时抬头往楼上看。
又一个男人赤身裸体站在楼顶,抬头的瞬间他就跳了下来,直直砸在我和妈妈面前的地面上。
5
这次换我去捂住妈妈的眼睛。
“他妈的,晚了一步,大脚,快去找找。”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嗑着瓜子,淡定地瞅着地上的尸体。
我妈听到声音,拿开了我的手,很是激动。
“姬半仙,您这么快就来了。”
我一愣,有些失望,这也太年轻了,我瞥着那个叫大脚的大块头,他跟个狗似的到处在闻味道。
怎么?凭气味就能破案?有种故弄玄虚的感觉。
“奶奶,肯定还在这个小区,你看四周的屏障,明显有人要把她困在这里。”
我疑惑地抬头,什么屏障?我怎么看不到?还有……为什么叫这个少女奶奶?难道是什么绰号?
“快跟我走吧,去家里看看我侄子,这里一会儿有警察过来处理。”
“现在又死了一个人,你确定你侄子还在家里吗?他要是还在家里,就不会死人了。”
“你是说这人跳楼自杀跟我侄子有关系?”
姬半仙挑了挑眉表示肯定,咔咔咔地继续嗑着瓜子,我妈一脸不可置信,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表情一点点惊恐起来。
揽过我的肩膀把我护在她的怀里,似乎这样她才能安心。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不安地四处张望,心底有点不愿意相信那么温柔的堂哥会是凶手。
“打电话,让你小叔小婶过来。”
“他们如果听说了,只会逃跑得更快,才不会来呢。”
我妈冷哼一声,摸出电话想了想,还是打了出去。
“喂?你们现在来阿宝这里一趟吧,有人看上阿意了,想跟你们商量一下彩礼钱……”
我听着我妈一顿忽悠,脸上却满是讽刺,她很了解我小叔小婶的德行,这样说,他们来的速度会很快的。
姬半仙满意地点点头,凭空拿出来一个葫芦悬在空中,嘴里振振有词,我只看到葫芦金光闪闪的,似乎有两个黑影进去了。
大脚告诉我们,这是在念往生咒,超度死的这两个男人。
一时间,我的认知被颠覆了,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像黑夜里的星星,脸上有着不符合她年龄的淡定和深沉。
这个世界有太多未解之谜,可以不相信,但一定要保持敬畏。
鸣警声由远及近停了过来,车上下来的是郑警官,凌晨时候才见过他,同一个小区一天之内发生两起命案,他的脸色不太好。
“姬凡音,正想通知你呢,你就已经来了。”
“嗐~心有灵犀吧。”
我看着两个人互动,他们原来认识,貌似还是熟识。
“郑警官,我需要你把小区所有男性,不管老少,最短时间内,全部集结过来,要不然还得出事。”
“明白。”
小区物业迅速在群里发通知,又用喇叭在楼下一直循环播放,让所有男性下楼集合。
恍惚间,我好像觉得回到了封控时期每天下楼捅嗓子眼儿。
大脚砍了小区里的桃树,一人发了一个桃枝,端着一碗朱砂,黄符点燃扔进碗里,然后让我划开手掌,把血滴进碗里。
“你们是堂兄妹,有一定血缘关系,用你的血才有用。”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郑警官在旁边盯着我看,等着我下一步动作,我硬着头皮照做。
大脚用毛笔把朱砂调和匀以后,给在场所有男性的后背上,都画上了我看不懂的符咒。
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我总听到若有若无的“呦呦”鹿叫声,声音很空灵,像是在山谷中传过来的。
小叔小婶赶过来的时候,看到乌泱泱的人群,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不奇怪,直接冲到我妈跟前,问我堂哥在哪里?
姬半仙一脸冷笑地踱了过来,郑警官立时会意,让手底下人不动声色把小叔他们围了起来。
“我问你,你儿子阿意当初到底是怎么丢的?”
“这还用问吗,所有人都知道是那个僧人拐走的。”
“赶紧说实话,要不在场所有男性都得死,包括你自己。”
小叔眼神闪躲,明显一副心虚的样子,姬半仙微眯着眼睛,神情严肃。
“你是哪个啊?凭什么问我家的事,不用你多管闲事。”
“活人的事我是不管的,死人和妖精的事,碰上了,那就不可能不管。”
小婶一副要耍无赖的样子,姬半仙包括警察明显也是不吃她这一套的。
“请配合警方执行公务。”郑警官站在旁边亮出了执法记录仪。
“婶子,小叔,你们就快说实话吧,小区都死了两个人了。”
“阿宝,你堂哥呢?
“这死了两人跟我们什么关系,警察不去抓凶手,在这里逮住我们这俩上了年纪的人逼问什么。”
“你瞅瞅你头上都长角了,还不说实话,老不死的,死鸭子嘴硬。”
大脚骂骂咧咧上前扯掉了小叔的帽子,他的头上两个毛茸茸的鹿角露了出来,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见。
一时间,人群哗然,面露惧色,瑟缩地往后面退。
6
“东北长白山脉,有个雾灵谷,一到繁衍季节,群鹿出动,千只雄鹿配一只雌鹿,胎生之后,雌鹿跪地而亡,千只雄鹿会有一场盛大的献祭,鹿坟一年以后,会生出一种草,叫鹿衔草,可以起死回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姬半仙咬牙切齿地说着,小叔慌乱地把帽子又重新戴好,拉着小婶的手准备拨开人群往外走。
大脚拦着他们的路不让走,好大的块头,小叔小婶怕怕地在原地不敢再动。
我耳边的鹿鸣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凄厉,我抬头看向周围的人,他们似乎没听到。
就很奇怪。
姬半仙凌厉地朝我看过来。
“你听到了什么?”
“鹿鸣声,它们在哭。”
“大脚,大脚,给她七窍封了,快。”
大脚嘴里骂骂咧咧地从兜里掏出来一把迷你黄符,把我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鼻子上……都贴上了。
瞬间,我就听不见鹿鸣声了,周围人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嗡嗡地不是特别清晰,眼前视线变得很模糊,鼻腔间弥漫的血腥味儿也都闻不见了。
“姬半仙,我女儿这是怎么了?”
“她没事,放心吧,我们这是保护她。”
我妈急得哭出声来,大脚不耐烦地吼她,又朝着闹哄哄的人堆一顿嗷嗷,人群瞬间都安静下来。
这是个暴躁的人,我暗暗思索着。
“郑警官,你和你们的人回避一下呗?我得问点东西出来。”
“我们去小区其他地方再找找有没有什么可疑情况,给你半个小时,够吧?”
“够,当然够,多一分钟就算砸了招牌了。”
“哈哈……爽快。”
郑警官带着一行人离开,姬半仙一脚把小叔踹跪在地上,手起刀落直接切了小叔头上的鹿角。
小叔捂着头,痛得满地打滚,小婶心疼得不得了,指着姬半仙老半天,一句话也不敢骂,嘴巴憋得直哆嗦。
“你还不说实话吗?”
“奶奶,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打死,一了百了。”
“你以为我不想啊,我这不是……不能动活人嘛。”
最后一句话,我竟然感觉姬半仙说得委屈巴巴的。
“你们就说了吧,就算不为阿意考虑,也要为宸宸考虑啊,你们一直那么疼他,如珠似宝的,如今怎么就不为他打算了呢。”
“就是为了宸宸,我们才不能说。”
要说还得是我妈,打蛇打七寸,最知道小婶他们在意什么,可小婶依旧不买账。
“为老不尊,十恶不赦,下地狱都没人收的腌臜货,还想子孙后代有好结果,呸~白日做梦去吧。”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们不说,你的宸宸以后就会有好日子过了?害了那么多人,午夜梦回,床头冤魂估计都要抢着掐你脖子。”
姬半仙手里的刀子还滴着血,阴恻恻地划拉着地面,小婶面色苍白,张着嘴犹豫着想要把事情真相说出来。
“啊~”小叔又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
大脚徒手掰掉了小叔头上另外一只鹿角,小婶面色又白了几分。
“我说、我说,我全部都说,你们不要再折磨他了。
“十一年前,那个卖药僧,不是他拐的阿意,是……我们把阿意卖给了他。”
小婶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我妈直呼老天爷啊,丧心病狂。
姬半仙却在旁边一直冷哼,满是讥笑。
“只是把你儿子这个人卖给了那个妖僧吗?”
“对,不只是人,还有阿意的命格一并卖了,卖药僧说他男生女相,一辈子贱命,我们跟着他也享不了福,只会招惹无端的灾祸。”
“男生女相,不是帝王就是宰相,一辈子大富大贵,你们就是蠢货。”
“不是帝王就是宰相……不会的,你肯定是骗我的。”
“我骗不骗你还重要吗?就是因为阿意命格如此,那个妖僧才会费尽心思要得到他。”
小婶无力地蹲坐在地上,一直在摇头,这样的认知,她是不会接受的。
“妖僧如今的下落你得告诉我,再晚,阿意可一点生机都没了。”
“这个我们真不知道,走了十一年了,要不是前一段时间在警察局见面,我跟阿意也不可能相认。”
我支着耳朵努力想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只是又听到了鹿鸣声,悲鸣中夹杂着凄厉,此刻听着声音不像是山谷中传出来的,倒像是就在我身边。
我张了张嘴,想要告诉姬半仙,我又听到了鹿鸣声,可发现自己失声了。
浑身僵硬着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抬胳膊都觉得做不到。
“阿宝,你救救哥哥,好不好,我难受,我再也不想杀人了。”
阿意贴着我的耳朵说话,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心软了,像是被蛊惑了,嗫嚅着嘴唇说了:“好。”
我竟然可以说话了,我扭头准备跟姬半仙说话,却发现,我置身在一个山谷中,到处是灵芝,大的有床那么大,小的也有锅盖那么大。
我震惊地愣在原地,看着远处草地上的鹿群,它们竟然都在流泪,红色眼泪落在地上,那一片的土地都变了色。
堂哥丢了十一年,全国各地离奇死亡的男人接近千人,死前全部都是衣不蔽体的样子。
堂哥站在我面前,温柔地控诉着。
千人?我想起了姬半仙说的雾灵谷群鹿的事,鹿衔草?难不成堂哥被妖僧抓走就是为了鹿衔草?
可事情也不对啊,堂哥是人,不是鹿啊。
7
“阿宝,我这样的,卖药僧抓的可不止一个,差三个男人我便大功告成,可今天只不过是他的调虎离山计,真正要成事的是他手底下另外一个女孩,你快告诉姬半仙他们。”
“阿意,我们这是在哪?我要怎么回去小区,找不到姬半仙我怎么跟她说。”
说话间,山谷中一阵狂风吹起,恍惚间听见堂哥说了一句对不起。
接下来,我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妈,我好饿,我们回家吧,这里不关我们的事了。”
“阿宝,你怎么了?”
我听到了“我”的声音,在跟妈妈说话,怎么回事?一时间,我好像想明白了,堂哥借用了我的身体,所以他会说对不起。
可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还有姬半仙用符咒封我的七窍,是不是预料到了,所以提前防范?
“今天在场的谁也不许离开,除非你们想自己家里再死人。”
“不是说男人不能走吗?怎么?女人也不能走了?”
大脚和“我”争执了起来,我想……姬半仙应该很快就能发现我的异常吧。
“阿宝?你癔症了吗?怎么这么不对劲。”还得是亲妈,一下子就看出来“我”不正常。
说话间,我感受到我的身体在往前跑,扑向人群,鹿鸣声在“我”喉咙里烦躁地叫唤着。
“大脚,抓他出来,大好机会。”
紧接着,我感受到身体酥酥麻麻的疼痛,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身体直直栽倒在地上,磕得我两眼冒金星。
再睁开眼,我已经脱离了无边的黑暗,只一个眼神,妈妈就知道是我,她的阿宝回来了,紧紧地抱着我。
大脚死死地摁着阿意,他一会是人,一会是鹿的样子,眼睛一直淌着血泪,念叨着让人杀了他。
“姬半仙,您能救救我阿意吗?他是无辜的,该杀的是那个药僧啊。”
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小时候跟堂哥一起玩耍的场景,我实在不忍心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怪物一样。
“他是无辜,可他……也该杀啊?药僧害了他,可他也害了那么多人。”
“罪魁祸首并不是阿意,你不是姬半仙吗?你该清楚的啊。”
我不想哭的,可眼泪忍不住往外喷,我不知道该怎么拯救阿意。
“阿意,你知道你自己犯下了多少罪,现在有一个赎罪的机会,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帮我找出那个药僧,我想办法救你。”
“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我已经生不如死了,能赎罪,我求之不得。”
“好,你忍忍,会有点疼,不过很快就会过去的。”
说着,姬半仙拿出刚才砍小叔鹿角的刀子,划破了堂哥的手腕,鲜血如注。
血流了一地,姬半仙手掐诀,一个图腾出现在地面,鲜血点亮了图腾,立时,周围狂风四起,鹿鸣声呜呜咽咽如千军万马,震得耳朵疼。
图腾中间那个卖药僧的身影若隐若现,姬半仙又割了堂哥另外一条手臂,血流得更多了,可我看得出来,血量不够,远远不够。
堂哥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抢过刀子划向了自己脖子,刀太锋利了,他的脖子断了半拉,鲜血汩汩流出。
姬半仙眼中闪过震惊,转瞬即逝,认真压制着地面的图腾,卖药僧的身影彻底出现在图腾里。
他还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个样子,没有变老,眼神更加混浊,一眼看去,满满的阴谋诡计。
8
郑警官他们也回来了,把卖药僧围了起来,手铐脚链都给他戴上,姬半仙从她葫芦里倒出一粒药丸,强行喂进了药僧嘴里。
药入喉,一瞬间,感觉药僧苍老了几十岁,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快速萎靡。
“带走吧,可以放心审讯了,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郑警官满意地朝姬半仙点点头,押着药僧准备走。
“等等,我就想问一句话,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坏我好事?”卖药僧挣扎着不甘心地回头质问。
“滚滚滚,赶紧滚,什么档次,也配知道我奶奶大名。”大脚拎起地上的石块就要砸过去,郑警官无奈摇着头,押着人快速离开。
堂哥奄奄一息,血还在继续流,我妈要打 120,被姬半仙制止了,是啊,有什么用呢,救不活的了。
“妈—妈……”堂哥有气无力地喊着。
小婶拖着小叔害怕地往后挪,不肯上前一步。
“孩子,有什么话跟我说。”我妈哽咽着握住堂哥的手,红了眼眶。
“我可以叫你一声妈妈吗?”
“哎,好孩子,你想叫你就叫吧,阿宝从此以后就多了一个亲哥哥了,你安心去吧,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
堂哥死了,微笑着在妈妈的怀里走了,小婶却一脸恶毒地看着我妈和我。
她觉得都是我们的错,要不然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警察带着手铐过来了,带走了小婶小叔,涉嫌买卖人口。
“你不是说可以帮阿意的吗?可他死了。”
“这是他的选择,他这一死。赎清了他身上罪孽,这样不好吗?”
“人都死了,有什么好的?”
“可那么多无辜的人也死了,他们找谁说理去?”
“冤有头债有主,都是那个药僧的错。”
“也罢……你说得有道理,我问你,你们家愿意再添一口人吗?”
我和妈妈面面相觑,什么意思?
“阿意命格本是大富大贵,甚至是大有作为,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乃至股肱之臣,被他的父母和妖僧坑了,怨气颇重,投不了胎,我能做的,就是帮他重新塑一副身体,让他的人生重新来过。”
“意思是?我妈再生个二胎?”
“额……也可以这样理解,不过重生以后,阿意前尘往事都会忘记,你们愿意吗?”
“只能是我们了,不是吗?”
“你很聪明,阿宝,你们如果不同意,阿意只能再次在你小婶的肚子里出生,我不敢保证会不会是新的一段糟糕的人生,他只能在有一定血缘关系的亲人肚子里出生的。”
“阿宝,我们同意吧。”
妈妈握着我的手,很是坚定,我们心照不宣地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方的选择。
阿意的尸体姬半仙他们带走了,因为非人非鹿,不能让我们安然下葬,她说会妥善处理。
9
一个月以后,我妈怀孕了,我爸也很高兴,他不了解事情始末,只觉得家里要添人口了,是好事。
我妈已经是高龄产妇了,可孕期没有任何不适,相反感觉身体越来越好,堪比二十多岁时候的身体状况。
生的时候超快顺产,也不疼,孩子大人都很平安。
满月的时候,我妈让我去姬半仙的风水铺子请她过来喝喜酒。
她坐在门口嗑瓜子,听了我的来意,特别高兴,答应赴约。
“我能跟您聊聊天吗?”
“当然可以,小不点,坐吧。”
“不要这样叫我啦,感觉你没有比我大几岁啊?”
“小姑娘,眼睛看到的可不一定是真实的,大脚都叫我奶奶了。”
“那个卖药僧,最后判了吗?是死刑吗?”
“死刑,已经执行了,而且鬼魂都已经让我炼肥料了,我说过,他这样的,下地狱都没人要。”
“那我小婶小叔呢?村里人说他们再也没回去过。”
“他们嘛……估计你这辈子是见不着了,放心吧,没人敢去找你们家晦气。”
这些话,分量太重,我低着头好大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好多的疑问, 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那药僧选择我堂哥,就是为了那个鹿衔草,对吗?可为什么他要选择人, 而不是去雾灵谷找鹿呢?”
“鹿衔草, 他卖十亿一株,有钱人拿钱想买命,可真正的鹿衔草, 百年得一株,妖僧可等不了百年, 就想出了害人的法子,把人制成鹿,这样就十年就能成了。”
“丧心病狂, 多亏有你, 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真挚地说着,姬半仙哈哈大笑。
我告别了她, 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事重重,对人性有了新的思考。
姬半仙在我走后, 看着她手心的功德分, 开心又增了几分, 救人除恶, 不过就是为了攒功德分。
而千里之外的雾灵谷, 此刻却多了两只雌鹿, 再仔细一看,竟然是我的小叔小婶, 这叫什么?恶有恶报?
满月宴很热闹,姬半仙也送了贺礼, 一份给阿意,是一枚平安符,一份给我, 告诉我礼物在路上, 我三日内就能收到,还有一份是给我妈的, 一粒药丸。
我妈当场就给吞了,姬半仙说, 这是补偿我妈十月怀胎生产之苦,我妈吃了,延年益寿, 活到一百零一没问题, 而且可以一辈子不生病。
这个礼物太贵重了,姬半仙却说是我妈应得的。
三日后,我考研顺利上岸, 原来她说的礼物就是这个啊?我开心之余忍不住还会想,难不成靠我自己这次不行吗?
答案是……确实不行,哈哈哈。
而我不知道的是, 阿意跟姬半仙早就约定过了, 重活一次,他一定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可以报效祖国的人。
用老百姓的话来说, 家里出了这么一个人物,祖坟肯定冒青烟了。
关于姬半仙的传说,就在江湖上继续流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