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警员笔记:吞吃良知的父母
第 18 节 警员笔记:吞吃良知的父母
入职刑警的第一年,我接到了一个听来荒唐的报警电话。
报案者是一名母亲,她说:“我的丈夫,杀害了我的女儿。”
1
国庆节赶上中秋节,别人放假,朋友圈不少人晒出出游照片,但我们更忙。
我被分配了三个夜班,包括中秋节当晚,算是比较倒霉的本地人。
入职快一年,我因为表现优异,于一周前从基层派出所转到刑警支队,算是不错的进步。我自己觉得已经有些工作经验,值班也比从前要放松一点。
中秋节,天气不错,我推开值班室的窗户,也不在乎秋日晚上的冷风,揣着手看月亮。
手机振动,是母亲大人发来的微信:【吃饭了没有?值班也要注意安全。】
我不以为然,但也要回消息安抚:【吃过了,食堂还发了月饼。再说了,法治社会,哪有那么多的大案要案。你们早点休息,我明天一早换班就回。】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我撑着眼皮,还是觉得困顿,正打算给自己冲一杯雀巢。
“叮铃铃——”
值班电话响得很突兀,夜里安静,我被惊得心跳加速,莫名地有些不安。
“喂,您好,刑警支队值班室。”
有电话转接进来。
“警官同志,救命……”
对面是个女人,声音听起来有些哑,还带了点回声,好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屋子。
她抽泣了一下:“我的丈夫,杀害了我的女儿。”
“求求你们快点来,我躲在幸福小区的公厕,我怕……我怕他找到我。”
大案,我脑门浸了汗,瞌睡虫顿时被赶跑了。
记录下关键信息后,叫上旁边趴在桌上迷糊着的林哲,我们急匆匆地赶往案发现场。
2
“不会是恶作剧吧?”
林哲听我给他转述报警的内容,沉思了片刻,忽然这么问我。
这不能怪他,“父亲杀害女儿”这种事情,听起来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我回忆起电话那边的声音,恐惧、生无可恋……都很真实。
但总觉得有些怪异感,我想不出为什么,便只能归结于事件过于离奇。
幸福小区位于老城区,是廉租房与群租房的聚集地,基础设施薄弱,现在不过十一点,城中心还灯火通明,这里的路灯却早都熄灭了。
还没到小区,柏油马路就已经没有了,主路拐下来是一段水泥路,再走两步就成了土路,这两天正赶上一场秋雨,降水量不小,前方路中间便被水泡出一个又一个堆积淤泥的深坑。
警车再开不进去,我们只好下车步行。
一场秋雨一场寒,一下车我便打了个寒战,林哲打了个喷嚏,谁也没说话,我们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命案而沉默。
……
幸福小区的门卫就是个摆设,破旧的门岗小屋也没开着灯,歪歪斜斜的大门就那么敞开着,我想,这门关上大概也没什么用。
而我们路过的时候,甚至还能听见门岗里面隐隐的鼾声。
报案人说自己在公厕,我犹豫着打算去敲窗户,想问一问门卫公厕在哪里,而林哲已经过来拉我了。
“方圆,不用问了,你还没闻到么。”
我依言吸了口气,这两天有点感冒,鼻子堵得厉害,倒是闻不见什么味道,于是十分没有情商地夸赞:
“林哥,你鼻子真好,比警犬还灵。”
林哲:“……”
……
根据林哲的鼻子,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公厕,我尝试着招呼了一声,里面并没有回应,林哲便用胳膊肘怼我:“你去看看?”
他是前辈,我是后辈,警队里讲究论资排辈,我们年纪虽然差不了几岁,我却只能听他的话。
我先去了男厕,里面并没有人,而后又在女厕外犹豫了一下,一咬牙也便进去了。
3
凭借着公厕昏暗的灯光,我看见了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缩在公厕的角落。
这里缺少清洁与维护,味道很冲,哪怕是鼻子不通气的我也被熏得头大。
但角落里的人似乎感受不到这种味道的冲击,她看见我进来,惊叫一声,而后又想向后面躲。
可她身后就是蛛网密布的墙壁,根本退无可退,只是徒劳地动了动身子罢了。
我看她受了惊吓的样子,猜想她大概就是报案人,赶紧上前半步解释说:“你别激动,我是警察。”
然后又试探地问她:“是你报的警么?”
她不动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我,大概是确认了我的制服,她面上忽然一松,直接扑过来拽住了我的袖子。
我一低头,即便灯光不够明亮,我却还是看到了她手上衣袖上沾染的血迹。
还未干的血迹是鲜红的。
我心想,糟了。
“我的女儿死了!”
“我的女儿……”
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而后开始号啕大哭,好像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究竟代表了什么。
我手忙脚乱也没劝住,幸好林哲跟了进来,他基层经验丰富,及时做了劝阻,几句话便平复了报案人的情绪。
4
女人名叫季春秀。
她很瘦弱,我看见她的手,像是薄薄的肉皮包裹着骨头。她也撑不起衣服,衣袖和衣摆都晃晃荡荡的,走起路来摇摇欲坠的样子。
大概是太瘦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几乎想问问她疼不疼。
跟随李春秀来到她的家里,防盗门大开着,正赶上我的鼻子短暂地通了气,还隔着几阶台阶的时候,我便能闻见一股血腥味。
我同林哲对视一眼,同时调整了一下执法记录仪的位置,这才进门。
我摸索着开了灯,入眼便看到客厅地面上躺着一个人……她的胸前插了一把刀,血液于她的身下蔓延开,大摊的腥红色,几乎将这个不大的客厅填满了。
但她的双眼闭着,眉宇间十分松弛,很恬静的样子,衣服也很平整,不似经历过什么挣扎。
李春秀就站在旁边,呆愣愣地看着,她的眼泪已经止住了,又像是流干了,神情恍惚,目光呆滞。
失去至亲,又是女儿,总归是难以接受的,我能够理解,上前低声劝她先出门去,任何举动都有可能破坏现场,她好像早就知道,也不乱动,木头人一样被我们拉走,随后就静静地蹲在门口。
……
林哲给队里打报告,核实过命案,我们需要封锁现场,等待法医和警力的支援。
我的腿有点软,不太敢去看尸体,这是我入职后的第一个命案,与想象中的英勇无畏不同,我避开眼神,居然只觉得腿软。
直到警戒线都布置好,我才又收拾好心情,鼓足勇气打算重回现场观察。
正走到门口,李春秀又过来拉住我。她重复着:“我的丈夫,杀了我的女儿……”
“是他做的,都是他!”
“你是在现场对么?”
我听她如此笃定,兀自脑补了许多故事,没忍住问了一句,却没想到答案在意料之外。
她一噎,吭哧了半天,才说了句:“我……我就是知道。”
师父说,嫌疑人回避答案时,往往答案是否定的。
我觉得奇怪。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5
死者名为李雨荷。
她正穿着粉嫩的睡裙,躺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我蹲在一旁观察,这才发现她右侧的小腿明显很细,上面浮满了细密的脓包,右脚脚踝别扭地向内,有着很奇怪的畸形。
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打完电话的林哲进来了,他看了我一眼,又叹口气,十分头疼的样子。我问他:“怎么了?”
“不好办了。”他看向门外,对我压低了声音,“刚收到队里的消息,死者的父亲已经去了东城区派出所了。”
这么快?我一愣:“这么快就自首了?”
我心想,这还有什么不好办的?
他摇摇头:“是报案。”
“死者的父亲称,『自己的妻子,杀害了自己的女儿』。”
6
案件变得复杂了起来。
刀柄上也查过了,干干净净的,没有指纹。
幸福小区的基础设施确实薄弱,只有小区外面有个监控,物业前些年装的,已经坏了两个月,根本没人来修。
因为缺少物证,没有监控,鉴于两个截然不同的说法,李雨荷的父母都被我们控制了起来。
回到警队约莫是早上五点左右,我刚安顿好,审讯室监控区的大门便被推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立刻站直立正。
“季局!”
季长林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他三十几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是熬夜通宵操劳的。
据说他在刑侦时便办过许多重案,也立过几次功,胸膛上有弹印,是真刀真枪拼上来的人物。
我早就听说过他的故事,有点崇拜他,可又不敢摆在脸上,只是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问好。
他看了一眼监控视频,李春秀与她的丈夫李广德被分别关押,我特别注意了一下李广德,他正坐在审讯椅上,整个人都佝偻着,没有精气神,也没什么生活的希望。
很像我对“杀人犯”的刻板印象。
“开始审吧。”季局吩咐说。
“是!”
7
带我的师父是个老刑警,我跟着他,进的是李广德的审讯室。
李广德也很瘦,虽然比不上李春秀,但放在男人堆里也是一眼就看得出的干瘪。皮肤黝黑,目光浑浊,带着常年劳苦、被生活压迫的气息。
这对夫妻是苦命的,我想起躺在地上的李雨荷,露出来的小臂却是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
我猜测,她的父母大概很爱她。
看年纪,她出生时还珠格格正热播,她的名字或许不合许多年轻人的心,但总归能当得上父母沉甸甸的心意。
师父敲了敲桌子例行询问:“姓名?性别?年龄?”
李广德答得中规中矩。
我在旁边整理谈话记录。
未见他前,我心里偏向李春秀,脑补了许多渣男怨妇的故事,但见了他,又觉得他太木讷,眉宇间不见狠厉,于是天平在我心里摇摆不定。
8
“是我的老婆,杀害了我的女儿。”李广德大概太老实,就算是指控别人,开口说话也不太敢大声,“是她杀的,一定是她。”
师父一向会抓重点,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一定是她?你不确认么?你是亲眼看到的么?”
“我是没看到,但肯定是她。”李广德低下头,肩膀有点抖,不像是哭了,而像是怕了,“我老婆她,她最近变了很多。”
这是有许多话要说的前奏。师父讲过,无论嫌疑人是陈述事实,还是编造故事,总归是要说出许多东西。我们需要他们开口,才能从逻辑破绽中找到真相。
“她是很爱宝妞(李雨荷的小名)的,宝妞的身体生下来就是那个样子,又是姑娘家的,别人都劝我们把孩子丢掉。”
他微微抬头,目光没有焦点,好像透过审讯室的水泥地看出很远。
“她不肯依,其实我也不肯,那是我们俩的孩子,我们俩的骨肉……我怎么愿意丢掉?”
“我们带着宝妞四处求医。之前在海城的,专家都说这样的情况没得治,最近才来了林城,我打工,她带着宝妞看病、做康复。”
“就是到了林城,她才变的。”
“最开始,我发现她不给宝妞吃午饭……我白天都在工地,很晚才能回来,有一天中午,我摔了腿,工头给我送回家,进门我就发现宝妞在掉眼泪,她在房里躺着。”
“我以为她们吃过了,就自己去舀米饭。”
“结果宝妞就过来找我,她拉着我袖子,小声说自己饿了。”
“我这才知道,宝妞已经好几天没吃过午饭了。”
9
师父问他:“不吃午饭有很多原因,只凭这个,恐怕不能证明吧?”
他有点着急:“当然不只这些。”
“宝妞康复效果不满意……其实她也很努力了,但是我老婆不满意,以前结果不好,还只是鼓励宝妞,然后回房间偷偷地哭。”
“这阵子,她就开始打孩子了。”
“我老婆那小胳膊小腿,哪有力气?但宝妞身体不好,打几下就疼得发抖。”
“我可怜的宝妞,要忍了一会儿才哭出声来。”
“我只当她是这么多年堵在心里,累了。”
李广德顿了顿,才又说:“结果,前天晚上,我半夜起来,竟然看见她在厨房磨刀。”
“你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么?那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她也不说开灯,就一个人坐在厨房,头发垂下来半遮着脸,我就着月光看了一眼,差点吓掉半条命去。”
他心有余悸的样子,戴着铐子的手抬起来,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我就问她在干什么,她说自己睡不着,想起来白天做饭时发现刀钝了,就过来磨一磨。”
师父的身体稍微向前倾斜了点,问他:“刀?什么刀,就是插在宝妞胸前那把么?”
李广德舔了舔嘴唇,又摇了摇头:“是个菜刀,就在用压酸菜的石头磨的。”
师父又问:“昨晚你没有亲眼看见你老婆杀人么?”
“……没有。”
“那昨晚你去做什么了?”
“我就是去买个酒的工夫,一上楼孩子就……警官,你们该去审她的呀!”
师父并未搭理他的话:“最后一个问题,昨晚你的妻子出过门么?”
他摇头,很肯定地说:“没有。”
……
审讯的进展明显不顺利,我们手中也没有明确的证据,于是打算与李春秀组交换审讯,所以我们又听到了一份截然不同的回答。
10
“我和他都是桃阳市桃花县李家沟村的人。”
“他从来就不肯亲近宝妞。”李春秀很是难过,说话也有些气短,大概是因为哭过许久。
“最初宝妞出生,他爹娘就嫌宝妞是个没带把的,连带嫌弃我肚子不争气。”
“他们有什么脸嫌弃这个嫌弃那个的?”她咬着牙,气势上来些,“他们早就该知道,便宜没好货。”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没有逻辑,我听得直皱眉,不知道该怎么记录。
“女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但她随即又低落下去,“更何况宝妞身上还带着病呢?”
师父问她:“生的是什么病?”
“宝妞腿上先天就有不足。”李春秀嗫喏着,“她的心脏也不大好……”
好像羞于启齿宝妞的病。
“我们也去看了病的,说医病,也是医不得的。哪里都医不好,都是些收了钱不做事的医生。”
她嘴有点碎,絮絮叨叨地开始讲求医问药有多不容易,康复有多辛苦,宝妞有多可怜。
我埋头记了半天,发现她的话没什么逻辑和重点,索性停了手,转头去看师父。
师父听得倒是认真,并没有打断的意思,我也只好继续听下去。
“所以日子过得苦,苦点也没什么,我觉得一家人在一处,也算是有奔头。”
“但他竟然不想治了,说不治便不治了?他说宝妞上辈子作过孽,自己没有好活的命,所以也不必拿钱来娇养,不如任她自生自灭。”
我吸了口气,又不知道还说点什么。
11
“那可是他亲的闺女,他怎么就忍心?!”
李春秀忽然拔高了声音,吓得我差点扔了笔。
她说:“我不肯,他就断了家里的钱粮,我只好也去做工作,早出晚归,中午宝妞就没人给她做饭吃,日日饿得直掉眼泪,我这个当妈的看在眼里,真是心疼。”
“后来,他却连工也不做了,就待在家里,开始喝酒、发疯,有时摔东西,有时竟要打宝妞。”
“我拦过了,可我又不能时时刻刻看着,我还要做工的。”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算明白了,上辈子作孽的不是宝妞,是我,是我做了错事,才赶上这么个命数。”
她又开始抹眼泪。
师父听到这,终于出声打断了李春秀的话:“宝妞也不小了,哪怕一条腿不太便利,难道不能自己做饭吃么?”
她被这个问题为难住了,半晌才低声回答,像是做错了事一样:“她……她脑子不大聪明的……”
这像是要紧事,我想问问到底怎么不聪明,师父没有过多纠结于这个话题,转而又问起昨晚:“你说是你丈夫杀了她,但你又没亲眼见到。”
李春秀点了点头:“是的。”
“那昨晚事发时,你又做什么去了?”
“昨天的月亮很漂亮,我想下楼看看,顺便给宝妞买块糖吃,前后没有多久,回到家,宝妞就已经……”
我忍不住插了嘴:“那你的丈夫昨晚出过门么?”
李春秀回忆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应该是没有。”
僵局,我甚至觉得这对夫妻因为长期的生活压力,精神上已经出了一些毛病,怕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12
李雨荷的脑子不是不大聪明,是非常不好。
我们调来了医院的资料,发现她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各种毛病,心脏问题算是最严重的,腿上的畸形算是最明显的,但身体各处骨骼,许多都有不太正常的地方。
再去走访邻居,他们刚搬来没几个月,认识的人也不多,但李广德一家三口算是特殊,很多人都有印象。
大家只是说很少见到李雨荷:“偶尔出来,也是咿咿呀呀的,话都说不利索,有时候几个字出去,口水就要流下来了呀。”
师父又问:“那父母对着孩子怎么样?”
“好着呢。哎呀,没见过那样的苦命人,但对孩子可是尽心尽力的。”
周围的人都一口咬定,夫妇两个对孩子非常好。
幸福小区价格低廉,用料也就不那么讲究,房子就像是单薄一样,隔音极差,师父让我打听了四邻,都说没听见李雨荷家里有打骂孩子的声音。
查来查去,我查得直挠头:“会不会是别人做的,这夫妻俩刚好都不在……”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师父哗啦啦地翻笔记本,皱着眉头翻看这些没有营养的话。
13
我同林哲又被派去现场,房东已经收到了消息,此刻正守在门口,看见我们过去,便摸摸索索地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我看了一眼,是利群。
林哲抽烟,但不抽这个牌子,他摆手拒绝了,房东便又给我递。
我也摇头。
见我们两个都不肯要,房东也有点着急,又将烟往前递了递。我有点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求助地看向林哲,林哲便阻止了他的动作:“同志,我们这个小孩子不抽烟的。”
房东总算收了烟,对着我们唉声叹气:“怎么办,案子怎么样了?”
林哲说得含糊:“案子正在调查阶段。”
房东还是唉声叹气:“查清楚也没用,房子本来就低价,租不了几个钱,这下可好,连租都租不出去了。”
14
林哲便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那房东说,李广德一家是六月末搬来的,当时看他们可怜,六月份的租金都是免了的,未收押金,房租按月收,他也从未催过租金。
我随口夸一句他心善,他很是满足的样子,又开始感慨:“你们说,这家子也是命苦,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呢……这么想着,还不如前两天就搬走了。”
“搬走?”林哲大概是感觉不太对,就追了一句。
房东继续说:“当然,唉……前些日子他们夫妻俩联系我来着,说是要退租,结果没过两天,就又说要改长租了,问我还能不能再便宜一点。可这 600 一个月,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警官您出去打听打听,这整个林城,哪还有这么便宜的好房子……”
林哲状似无意地问:“你还记得具体的时间么?就是他们要退租和改长租的时间。”
房东想了想:“大概是上周?不对……那天我正好出门了,你等我查一查。”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对了,就是了,9 月 21 号提的要退租,但 23 号就说要长租了。”
15
说话间,已经到了房门口,我们将房东劝了回去。
林哲同我分头翻看东西,房间里家具很简陋,东西也不太多,乱中有序,大都是宝妞的衣服、药品、玩具,还有些看着像是康复用的东西,倒应了邻人所说的,李广德夫妇对待宝妞很好。
“方圆!”
林哲手里拿了一沓东西,过来招呼我一声,他虽然是在提问我,语气却很笃定的样子:“你说说看,来治病求康复的,为什么忽然就不租房子了?”
我想了想:“病医好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问:“还有呢?”
我看着他,被这个问题搞得有点莫名其妙:“没得医了。”
“对。”林哲甩了甩手里的纸,“没得医了!”
我隐约有了些猜测,但又不敢多想。
又有什么理由,让四处求医问药的人忽然开始长租房子呢?
大概是这里能医病。
那还有呢?
……
16
林哲手里的是宝妞的就诊单。房间里有厚厚的几摞,最新的就在林哲手中。
他信心满满,捏住突破口便又去突击审问了。
这次由别人进去,两人同步审讯,林哲主审李广德,师父主审李春秀,我就躲在监控室。
我的手紧紧握着耳机,掌中都浸了汗。
我想起昨晚接到报警电话时察觉出的怪异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太流畅了。
李春秀的报案从头到尾都太流畅了,哪怕情绪都在,却虚假得像是在演电影……正常的报警,哪怕是丢了东西,也甚少有人说得流畅,总有磕绊之处,或者前言后语不搭调。
更何况这样死了人的案子。
她是精心排演过的。
17
“说吧,究竟是谁动的手?还是你们一起动的手?”
林哲凶神恶煞,李广德一概不听,就是重复着:“都是我老婆干的,一定是她,你们找她去。”
有点出师不利,林哲一拍桌子:“我们已经有了眉目了,劝你早点招认!”
李广德还是那句:“你们去找她!”
……
来来去去的,没什么意思,我又去听李春秀的。
师父一直没说话,就是盯着李春秀看,对方被他盯得发毛,缩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师父叹了口气:“你们很爱孩子吧?”
李春秀小声道:“爱的,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
师父又说:“带着病恹恹的孩子,十几二十年,也确实苦了你了。”
李春秀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依旧谨慎地答:“是……不,也不苦的。”
师父紧接着话锋一转,手比在自己胸口:“胸前,就这里,插一把刀,你说疼不疼?”
李春秀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师父。
“一定是疼的,哪怕不懂事,不聪明,她也该疼……你说她为什么连眉头都不皱呢?”
他又伸出双手, 用手指比长度:“这么长的刀,你说是不是?”
我紧紧盯着李春秀,我看见她眼里渐渐缀了泪, 然后稀里哗啦地往外流, 摇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师父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一条性命,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你们怎么忍心!”
“不!你们什么都不懂!”李春秀情绪崩溃,终于喊了出来, “你们懂什么?!”
“她是……她是我们的孩子,可她,她是个怪物啊……”
18
李雨荷是父母共同杀害的。
我看着她的就诊记录, 最新的单子, 是 9 月 21 日的。
再看之前的,一张又一张, 没有好转,不见效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打磨着亲人的耐心, 终究将人推到了临界点。
21 日到 23 日, 3 天的时间, 让两人合谋, 选择了抹去自己人生的污点。
至于两个人截然不同的证词。
“为什么互相指认?”
李春秀干巴巴地解释:“手机上学来的。”
是他们看了解说电影的短视频学来的办法, 若是都不承认,总有人会忍不住先开口, 若是都推在对方身上,总不会有人反水不推, 没有证据便定不了罪,说不准还能推到失心疯上。
这便是书读得少、也不懂法律的结果。
截然不同的证词,警方便可以确定至少有一人是在说谎, 那么矛盾的证词便是突破口。
只可惜, 一条生命。
19
我回忆起中秋晚上,躺在地面上的李雨荷, 她心智不足,但也有八九岁的智慧, 却能坦然面对死亡。
果真可惜么?
她或许不这样想。
20
大约一个月后,林哲忽然问我,是否记得李广德夫妇。
我当然记得, 李家沟村的, 一家三口都姓李。
林哲又问我:“你知道李雨荷为什么生病么?”
“先天不足么,我知道的。”
“不是,”林哲摇头, “李春秀是李广德的姑姑,亲姑姑。”
“李春秀小时候就被送走了,送给同村没儿没女的人养着, 户口上毫无关系, 但村里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后来,李广德穷得讨不到老婆,家里长辈就出了这样的主意……”
我忽然想起李春秀说的那句“便宜没好货”, 而后一阵犯恶心。
我果真吐了出来,连同刚吃完的早饭。
尸体不恶心,尸臭不恶心。
我总会因为恶臭的人性而控制不住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