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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白事怪闻-还魂索债

第 22 节 白事怪闻-还魂索债

刘大庆前一天还在教训我:

“什么死者为大?我糊弄他们怎么了?那些死人难道还能来找我算账不行?”

谁想一夜之后。

他的寿衣铺子被砸了。

他哭爹喊娘,跪地求我姥爷帮忙。

可砸他铺子的,明明就不是活人。

我咧嘴笑着告诉他:

“大庆哥,死人真来找你算账了……”

变成鬼魂的老头也在笑:

“没错没错,阿福说得对啊……”

1

姥爷经营着一家白事店。

今天店里,来了个闹事的。

“不是我说啊,你们可够黑的。”

他越说越大声,口水喷得老远:

“这破纸片子,你要我 200?我爹也不值 200 啊。”

李岩的脸,因愤怒而扭曲着,样子十分滑稽。

我本想上前解释,他却慌忙向后躲开。

“咦……你可别离我太近,鬼崽子晦气得很,别害我倒霉运。”

听言我停下脚,只冷眼盯着他。

鬼崽子,是镇里人给我取的外号。

我没见过爹娘。

小时候,他们叫我野孩子。

后来他们发现,我竟能通鬼神。

私下里,便叫我鬼崽子。

但像李岩这样,当面叫出来的,还真不多。

李岩见我看他,只觉周身紧绷,也失了刚才的气势。

他故意使力,推倒了门边的花圈。

雪白的纸花落地,瞬时沾上灰尘。

“啧啧啧,我那死老爹,可用不起这贵东西。”

李岩抬腿,从花圈上跨过。

他一口浓痰,正吐在店前,故意放大声音:

“呸!挣死人钱的烂玩意。”

这话实在难听。

我想上前理论,却被姥爷拉住。

“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由他去吧。”

姥爷弯腰扶起花圈,又小心地掸去上面的污秽。

李岩转头进了隔壁,那是刘大庆的寿衣店。

刘大庆拿着手机,看美女跳舞正看得起劲。

听见有人进门,他抬头看向来人。

“李岩老弟咋地来了,咱家是出啥事了?”

“哎,我那老爹,下午倒地上就没了气。

“当时我正摸五饼呢,你弟妹把我从牌桌子上叫回家,可惜我一把好牌!”

李岩环顾了一圈,见铺面里没有纸扎货,问刘大庆:

“你家咋就寿衣和盒子?纸扎卖不?”

“卖,怎么不卖。你寿衣、盒子要不要?全套都包 1500 就行。”

“1500 全包?你家隔壁,一个破花圈可就 200。这么便宜有好货不?”

见李岩迟疑,刘大庆往前凑了凑。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明人不说暗话,我这都是成品拉花,直接粘起来。东西一烧就没,你花那些钱干啥?”

怕生意跑了,刘大庆又强调:

“那 1500 里,可还有纸马和轿子呢,反正都是糊弄给活人看的,别较真就行。”

李岩明显动了心,咬咬牙,当场付了钱。

他拿着寿衣和骨灰盒就走。

路过我们店前时,还炫耀似的,举了举手里的东西。

纸扎的东西要准备,主家不用自己取。

我们这的规矩,出殡当天,白事老板亲自送上门。

刘大庆接了生意,自是好一阵忙活。

我和姥爷冷眼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像话。

其实这年头,人没了不办事正常。

但乱办,是会给自己家惹麻烦的。

直到刘大庆拿出纸轿子,我终于忍不住劝道:

“大庆哥,你这轿子可不行,没法载着魂进酆都哩。”

刘大庆正拿着打印好的彩纸,听了我的话也不停手,围着纸箱子就贴了上去。

他正眼都不看我,直接开口教训:

“什么死者为大?我糊弄他们怎么了?那些死人难道还能来找我算账不行?”

接着他又抱了一堆雨伞似的东西。

我正纳闷,结果他一打开,竟是个花圈。

一个纸花也没有,五色的彩带,闪得人眼疼。

那花圈最下面,还用塑料纸打印着【沉痛哀悼】。

此时我的表情似吞了大便。

而李岩他爹,表情和我差不多。

2

李老爹此时,与刘大庆对面而立。

我们也算老熟人。

李老爹以前常来,他不嫌白事店晦气,是姥爷的棋友。

后来他家出事,姥爷想帮忙,可李老爹却说:

“我家那是无底洞,没钱了倒落得清静。”

那之后,他便来得少了。

没想到,再见面已是人鬼两隔。

李老爹瞥眼瞄到我,我龇牙冲他笑了笑。

刘大庆以为我在看他,又冲我狠瞪了下眼。

李老爹继续低头,端详着为自己准备的东西。

当那亮光的花圈,出现在阳光下时,李老爹的脸明显变形了。

我心里暗自佩服,这刘大庆是个人才。

竟差点把李老爹气成凶魂。

姥爷背手回了屋里。

我却掏出瓜子,看起了热闹。

李老爹真生气了。

他伸出手,倾尽全力向下拍,正好拍在刘大庆头上。

刘大庆本还在忙活,突觉额头一冷。

不过片刻,他便全身酸疼起来。

他想弯腰捡地上的东西,腰却已经完全动不得。

一下没了做东西的劲,今天只得到此为止。

把一堆纸活胡乱堆好后,刘大庆拿着今天收的钱,骑着摩托走了。

李老爹则留在他店里,周身冒着冷寒。

他不过进店少许,怨气便似生了藤蔓,把全屋包裹住了。

我拉着姥爷早早关了门。

劝着姥爷赶紧回家,自己则留下来看店。

到了夜里,隔壁热闹极了。

先是叮叮当当,是瓷器落地的声音。

又是刺刺啦啦,是布料被撕扯的声音。

接着是叮里咣当,是木盒落地的声音。

我支棱着耳朵一直听着。

直到那边安静下来,才蒙头睡起了觉。

第二天直到下午,刘大庆终于来了。

当他打开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铺子里的寿衣、骨灰盒全坏了,零散地布满整个房间。

昨天准备好的纸活,也都破碎不堪。

他赶紧调出昨天的监控。

手机里的画面诡异,硬是让刘大庆呆愣住了。

因为,所有东西,都是自己悬浮起来,又在空中分解。

仿佛是有个隐身人,把所有东西都毁掉了。

他也没了报警的心思,怎么和警察说呢?

难道说是东西自己会飞,然后掉地上全坏了?

刘大庆此时能想起的,也只有我姥爷了。

他连滚带爬地到了姥爷跟前,号哭起来:

“靳老爹,您老见得多,我这怕不是惹了什么?”

他也顾不得其他,拿出手机,把监控给姥爷看。

只不过一眼,姥爷便皱起眉头。

他眉眼凌厉地看向我。

我自是明白他在怪我,没早点和他说。

我也不觉理亏,只笑着和刘大庆说:

“大庆哥,你不好好给人做活,死人好像真来找你算账了。”

这话把刘大庆吓得不轻,他哆嗦着再次求向姥爷:

“靳老爹救命啊……”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竟鼻涕眼泪地哭了起来。

我向店里看了看,砸了他店的李老爹,此时正坐在摇椅上。

李老爹明显还没消气,他现在正在养精蓄锐。

准备晚上在自己的灵堂里,还要大闹一番。

3

李老爹是清晨进的我们店。

一直和我嘟囔着,自己子孙如何不孝。

“哎呀呀,你看看你这纸人扎的,真是神气。

“我那缺德带冒烟、倒霉嘎巴脆的儿子,买的那是什么烂货?

“老头我命不好啊,临了临了,连个正经马都骑不得,那不还得自己腿儿着?”

……

我静静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

【李老爹怎的不怕太阳?】

直到姥爷来了之后,老头才算是消停下来。

他似是有些惧怕姥爷,缩在一个角蹲着,也不和我贫嘴了。

直到刘大庆来求救,李老爹才从墙角站了起来。

见他如今这怂样,李老爹高兴坏了。

他也伸出个脑袋,乐呵呵地看热闹。

隔壁的寿衣店,原本一直是刘大庆他娘在做。

直到去年,他娘突然去世了,那铺子一关就是一年。

今年刘大庆不知怎么地,重新干起这生意。

可他做生意不干净,总是以次充好,胡乱要价。

白事生意本来忌讳就多。

我和姥爷看在刘大娘的面上,多次提醒。

毕竟魂体少了些神智, 真要出事,那可没有轻的。

可刘大庆却不以为意,还嘲笑我们是老封建。

姥爷拍着刘大庆的肩膀,到底还是心软了,他好心嘱咐着:

“你重新弄一套东西,做好些。那李老头自然就不生你气了。”

刘大庆一听真是鬼作祟,吓得直接坐到地上。

李老爹则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没错没错,我哪那么小心眼,给我弄点好的就行。”

怕他不上心,姥爷还补充道:

“刘小子,好好准备活计,要不这事怕是不好善了。”

李老爹点头更欢:

“是啊是啊,不好善了……咳咳……不是,我没那么坏。”

刘大庆听了这话,却真是犯了难。

一个是他本来也没收多少钱,做好的哪够回本。

再一个,他也根本不会。

店是他娘的,但他娘只做寿衣跟盒子,从没学过纸活。

我曾听姥爷说,女娃干这行,本就对子嗣不利。

若是学了纸活,则想要后代都难。

刘大庆的货,要不是打印的,要不就是批发的成品。

因为舍不得本金,买的都不是正经货。

他抬头看到了我手里的纸房子,眼里闪过金光:

“阿福,要不你帮老哥做?”

我抽了抽嘴角,果断拒绝:

“不行,咱们只接本家主顾的活,不能卖东西给中间客。”

他还是不死心,又打算哭鼻子卖惨。

可姥爷却拦在我俩中间,并少有地严厉出声:

“刘家小子,你接人钱财,便要为人做事。我们替不得,这是规矩!”

姥爷平日里虽少有笑脸,但总是待人和善的。

如今这般模样,真是吓人得很,刘大庆也不敢再造次。

最后他只得回了店里,继续收拾满地的狼藉。

李老爹跟在刘大庆身后,进了他的店。

那之后我便不再关注。

直到晚上关门时,我向旁边望了一眼,却见那店屋顶上,怨气似是更重了。

姥爷也察觉到问题,我俩四目相对,却也没有办法。

同时我的疑虑也又重几分,这怨气来得实在不同寻常。

我和姥爷只希望,刘大庆能迷途知返。

谁知他第二天还是惹出了事。

4

到了李老爹出殡那天,李岩顶着黑眼圈,出现在人前。

这话得从头天守灵时说起。

李老爹的棺材盖——翻了。

当时灵堂里,只李岩一人守着。

自己儿子和媳妇,早早就去睡了。

他正和女网友聊人体艺术。

看着对方发来的私密照,李岩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把人约出来。

灵堂里的蜡烛忽动,随即火苗升高,跳跃不止。

可院子里草叶静止,并未有风吹过。

李岩被闪烁的光惊到,双手开始颤抖,手机也掉在了地上。

他只一抬头,目光正对上自己老爹的遗像。

黑色的相框里,原本装着黑白照片。

可此时,竟空空如也。

他起身想跑,却发现无法控制身体,只得继续瘫坐在地上。

原本清明的头脑,逐渐混沌。

一阵晕眩向他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

恍惚中似有一人影,缓慢地飘到他身边。

那轮廓李岩再熟悉不过。

分明就是自己老爹的模样。

李岩吓得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再睁开时,却发现一切都是原样。

老爹的照片还在,蜡烛也都正常。

他以为自己困迷糊了,颤巍巍站起,走近些要再确认一下。

可他才经过棺材,棺材盖猛地抬起,凭空翻倒在地。

李岩不自觉向棺材里看去,和李老爹看个对眼。

脸色青白的李老爹静静躺着。

双目却圆睁开来。

人死了之后,瞳孔会扩散。

但老爹的眼里,竟还有精光闪过。

这一下李岩再也控制不住,脚下多了摊不明液体。

他过了好久才恢复知觉,哆嗦着把棺材盖好。

李岩被吓得一宿没敢合眼。

硬是拉着自己媳妇,陪着一起熬到了天亮。

而刘大庆出现时,也顶着同款黑眼圈。

当他扛着纸活,往三轮上装时,我和姥爷都叹了口气。

仍旧还是那些烂东西。

姥爷还想再劝劝刘大庆。

可我却拉住他:

“姥爷,您不是说了,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

姥爷最后还是摇着头回了屋。

我则拿着钱,去肉铺打算买些排骨。

最近天干,正好煮些莲藕排骨汤吃。

可我一路上却听了不少八卦,都是关于李岩家的事。

“我们村的李岩啊,就是个忤逆子。他老爹生气他不孝顺哩,人没了还折腾他呢。”

“我也听说了,说是昨天闹了半宿,连棺材盖都掀了。”

“哎哟,我刚从他家门口路过,你们可没看见,他们买的纸供品都是些破玩意。”

“我也看见了,这要是我孩子这么糊弄我,我也得半夜找他们。”

看来李老爹昨天闹的动静不小。

小镇子不大,这样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其实我还是有些好奇。

这李老爹按理来说,不应该有这么大本事。

这时候的魂魄,一般人都是见不到的。而魂魄也对活人没有伤害。

可李老爹不同,他能触碰阳间物。

我昨天也问过李老爹。

但他本人却对于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

待到他离开时,全身已缠满怨气。

我倒不想去理会,毕竟只要不出人命,问题都不大。

这么想着,我便把这事放在了脑后。

可李岩家里,还真差点出了人命。

5

李老爹的葬礼出了事。

他的孙子李家豪,在消失了半天后,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农村里谁家老人没了,那基本上全村各家都会去帮忙。

一个上午,大家都没看到李老爹孙子。

几个好事的村民聚在一起。

这个说:“爷爷葬礼,孙子都能躲懒,不孝啊。”

那个说:“连面子功夫都不愿意,也不怕遭报应。”

……

李岩哪里听得了,可又不敢上前去理论。

只得把气发向自家人,他冲着媳妇大骂:

“你看你教出的好儿子,我这忙得脚打后脑勺,那臭小子跑哪去了?”

他媳妇也委屈:

“这你说我有什么用?再说儿子难道是我一个人的吗,你个当爹的管过一天不?”

“哼,指不定在哪打游戏呢,找到了不打断他的腿!”

这话李岩媳妇可不听不得,也不顾外人在场,王梅叉着腰就骂了起来:

“怂蛋玩意!还想打我儿子,你脸也忒大。不就死个老头子?”

她越说越来气,索性把多年的苦水也倒出来:

“平日里也没见你孝顺,这人都没了,你倒装起孝子了?老头子你管过一天饭不?还不是我伺候的。”

她这话说得声音大,全院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其实李岩平日里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明镜一样。

远的不说,就说去年。

当时李岩在外面赌,输了不少钱。

债主都堵到了家门口,把红油漆泼了满墙。

他媳妇带着孩子,躲回了娘家。

李岩又窝在屋里不出去。

李老爹卑微至极,又是赔礼又是道歉。

他一个老头,被一群大汉围在大门口。

村里看热闹的人多,都指指点点地嘀咕着。

一辈子好强的李老爹,临老了为着儿子,算是把面子都丢光了。

最后还是他拿钱给还了债。

这下可不得了,李岩隔着门缝看得清楚,他认准李老爹肯定还有积蓄。

一连几日,追着自己老爹要存折。

李老爹深知自己儿子本性,便咬住不松口,一分钱也不给他。

李老爹一连几日睡不好,人瘦了一大圈。

几个老邻居看不过去,和李岩理论了几句。

可李岩不当回事,还一个个都怼了回去。

最后到底是趁着没人,把李老爹的棺材本偷走了。

发现自己身份证和存折不见后,李老爹赶紧去了银行。

但已经来不及了,里面的钱被取空了。

那之后李老爹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思及此,大家伙看向李岩的眼光,也更多了些鄙夷。

管事的看时间差不多了,扯着嗓门向院里吼:

“孝子贤孙跪好!

“准备起灵!”

此话一出,李岩和他媳妇停下争吵,马上换了面孔。

泪水不要钱似的流。

两人扑通通跪在地上,张口哭丧起来。

“我的爸爸啊……你走了我可就没有爹啦……”

“这世上哪这有样好的公公~可要了我的命喽……”

哭得真是感天动地。

几个精壮的汉子刚要抬棺,可刚一使力,顿觉分量不对。

汉子们不敢再动。

村民们围着看热闹,就在大家疑惑,为什么还不动时。

棺材里发出了“砰……砰……”的敲击声。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6

汉子们虽是老手,也还是纷纷松了手。

抬起的棺材重重落回地面。

大家一起后退,都离棺材远远的。

管事的到底见多识广,他大着胆子走到棺材边。

小心地把耳朵贴近了些,村民们也都一同屏住呼吸。

里面似是有感应,又发出了更大的碰撞声。

“这李老头怕不是活了?快开棺看看!”

管事的带人把棺材撬开,大伙虽是害怕,却还是纷纷望着。

盖子一打开,却见李家豪,正躺在自己爷爷身边。

他手脚被绑着,嘴里也被堵得严实。

棺材里发出刺鼻的味道,竟是被吓得失了禁。

见终于有人打开棺材,他嘴里发出呜咽呢。

眼泪鼻涕早就糊了全脸,看来是吓得不轻。

反应过来的众人,连忙七手八脚上前,把人从棺材里拉了出来。

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早就六神无主了。

刚脱了束缚,就扑在自己妈身上号啕啕大哭。

他嘴里含糊不清,似是要诉说什么。

王梅拍着他的背,小心安抚。

“呜……呜……是爷爷把我关在棺材里的……”

他抽噎许久,终于说出一句话。

周边众人听了都是一惊。

院里的气温似在下降 ,大家伙只觉得周身发凉。

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跑回了自己家。

李岩走到自己儿子跟前,一个嘴巴就抽了过去。

李家豪被打蒙了,他自小是被宝贝大的,哪里挨过打。

还不待他反应,脸上又挨了几个巴掌。

“王八犊子,还学会说瞎话吓人了?你爷爷身子都凉透了,哪个还能出来关你?”

李家豪被打得乱叫,他还想争辩,嘴却被他妈一把捂住。

李岩两口子一推一拉地,把李家豪关在了杂物房里。

实在是怕他再说出什么混话来。

今天这葬礼已经够乱了,实在不想继续丢人。

抬棺的几个汉子,觉得这事实在是诡异,说什么也不干了。

李岩没了办法,只得答应每人再加一百块,才算是把人留下来。

管事的也少了往日里的大规矩,为了怕再出事,直接就让人抬棺出门。

棺材没有按老理绕村,而是直接抬到了坟地。

直到坟包鼓起,大家才都松了口气。

李岩在坟前画了圈,把纸扎都烧了。

变形的纸马和打印的轿子,在燃烧时散发出刺鼻的塑料味。

那伞一样的花圈扔进火时,现场完全就闻不得了。

大家都捂住了口鼻。

看着东西烧差不多了,各人心照不宣地,都提早离开了。

准备好的席面,连一半都没用掉。

李岩倒挺开心,毕竟食材省下来,够他们吃很久。

李岩和媳妇回家后,先给管白事的结了钱。

接着便赶紧进了账房,对起今天收的随礼。

李老爹虽生了个不孝儿子,但他自己却是个热心的。

谁家有事,他能帮也就都帮了。

大家伙冲着李老爹,这次随的礼金也都不算薄。

李岩把这两天的烦心事都抛到脑后。

龇着大牙数起钱来。

待到和账本对过之后,把钱尽数放入皮包里。

一共收了几万块,这下又能好好去赌几把了。

李岩越想越高兴,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带着包就出了门。

家里剩下的事,都留给王梅一人操持。

等她想到李家豪时,天已彻底黑透了。

当门被打开,李家豪已是奄奄一息,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他全身颤抖口吐白沫,不论怎么叫他的名字,都没有一丝回应。

王梅慌忙打了 120,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李家。

直到李家豪进了急诊,村里人才在牌桌上找到了李岩。

听说儿子进了医院,李岩顾不上快胡的牌,收好钱就往医院赶。

李岩到了医院,一见王梅便来气,抬脚就向她心窝踹。

王梅疼得厉害,倒在地上哀叫。

再加上儿子还在急救,她的心里,冒出无名火来。

她也不起身,只趁着李岩不注意,直接张口咬在他大腿上。

李岩挣脱不得,眼看裤子已经渗出鲜血,他举拳向王梅头上落下。

两口子在医院走廊里殴打,引来一众病人围观。

直到医生叫家属,闹剧才算结束。

李家豪在医院住了六天。

这期间他不曾开口,片语未讲。

医生却说他并无问题,李岩夫妻也只能干着急。

直到第七天,他们三口才回了家。

而这一天,是李老爹的头七。

7

李老爹葬礼怪事多,成了镇里面的谈资。

姥爷听后只叹气不语,我却觉得这事怕是还没完。

果不其然,李老爹选在自己头七这天,再次现身。

他要为自己报仇。

就在昨天,李老爹跑来和我闲聊。

“娃子听说没,我在葬礼上收拾了不孝子,给他们可吓够呛。

“唉~自打我的钱被拿空了,我天天连顿饱饭都没有。我那孙子,还日日指着我骂。只是吓吓他们,我干的应该不过分吧?

“娃子,你说我以后能投个啥胎?”

我在他面前摆了香炉,又拿出一瓶白酒。

酒香在小房间散开,李老爹眯起眼,看起来很对他胃口。

其实我想和他说,一般的鬼可没本事做这些。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询问起来:

“您还没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被我这一问,他脸色骤变。

墙壁很快挂上白霜,我不禁紧了紧领口。

李老爹口中喃喃:

“是了……是了……是那小子害死的我!”

话音刚落,李老爹便消失在我眼前。

虽只一瞬间,我还是看到,他原本正常的脸,变成了血红色。

我还来不及细想,姥爷推开了屋门,他急切地询问:

“阿福,是不是又被缠上了?这屋里可不太对。”

我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

“姥爷我没事,是李老爹想起来了。”

我重复了李老爹的话,姥爷听后面色凝重。

“唉~想来李家是不能好了,弑父这样的事,是要遭天谴的。”

姥爷认为是李岩干的,我却不置可否。

第二天,就是李老爹的头七。

家里怪事频出,李岩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他请了张神婆到家。

“神婆,您老是最有本事的。我家这事你估计也听说了,可快看看是咋的了?”

张神婆进了李家,四处看了看。

又皱眉掐指了许久。

她神情严肃地问:

“李家小子,你和老太婆说实话,你爹咋没的?”

李岩却并未惊慌:

“应该是心脏病吧,我回来就没气了,也没去医院。不过老头一直心脏不好。”

张神婆迟疑许久,最终留下些符纸,嘱咐李岩贴在里屋门口:

“今天夜里,万万不能出门。”

李岩还想问个究竟,可张神婆却闭口不谈。

本来还准备好了饭菜招待,神婆却谢辞了。

她只收了现金后,便匆匆离去了。

当天夜里,李家三口躲在屋里。

今天本是月圆夜,但此时乌云当空,没有一丝光亮。

本来已经准备睡下的三人,却被阵阵拍门声惊动。

那声音极有规律,不紧不慢地响着。

他们只当没听见,谁也不肯出门去查看。

就在三人大气都不敢出时,李岩的手机响了。

是对面邻居发的消息。

【李哥,你在家不?有个老头一直敲你家门,这大半夜也太吵了。】

李岩没有回,但想到一种可能,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只一会又来了信息。

【我去!这老头怎么看怎么像李大叔。

【李哥,你家不会闹鬼了吧?】

李家豪见爸爸神色不对,赶忙拿过手机查看。

当他看清上面的文字时,立即大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爷爷回来了。不可能……不可能……他回来报仇了。”

李岩夫妻俩还没反应过来,李家豪便尖叫着跑出了门。

王梅见儿子如此,自是着急万分。

可让她自己出门,她也是不肯的。

她推了李岩一把,焦急地嘱咐:

“糟了,神婆交代过不让出门,他爹你快去看看,可不能让儿子出事。”

李岩早就没了主意。

想到自己就这么个独苗,咬了咬牙,还是赶紧去追自家儿子。

就在他出门的瞬间,李老爹出现了。

8

下午查看过后,张神婆便觉出了蹊跷。

她从李岩家出来,便到了我和姥爷的铺子。

她与姥爷,师出同门,同习道法。

可不知为何,一个做了神婆,一个卖起纸扎。

“师哥,这事可不大对,恐怕得闹出人命来。”

张神婆喝了口茶水,又急急说道:

“那李老头怕是要索命消债,真要这样干了,他自己可也再难投胎。”

姥爷坐在她对面,狠狠吸了两口旱烟。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阿福,咱们去救人。”

到了子时,我和姥爷出门,向李家方向赶。

才到他们村口,就看到了李老爹家上空,满布怨气。

而此时的李老爹,已完全换了模样。

他浑身黑气翻滚,赤色面容更令人心生恐惧。

李岩哪里见过这情景,竟吓得直接晕倒过去。

而院里另一侧的李家豪,则抱头蹲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

李老爹飘到李岩身边,伸出一只手。

他的指甲变得很长,且极其尖利。

就在他抬起手的时候,我推开了他家的大门。

我忙拿出一面镜子,挡在了李老爹的手前。

他来不及收势,才将将碰到镜面,便被弹飞了出去。

飞至半空时,李老爹消失了。

我正留意着,却见刚还在颤抖的李家豪,直直地立了起来。

“姥爷小心!他被附体了。”

姥爷侧身,躲开了李家豪的拳头。

可李家豪却只是虚晃一招,姥爷才让开,他便趁机跑出了门。

我也不管倒地的李岩,和姥爷一起向外追去。

我嘴里大叫着:

“老头,你可别干傻事!”

可外面的街道安静极了,哪还有他的踪影。

正在我发愁时,姥爷却叫我跟上他。

我还疑惑,这是要去哪里时,便已经随姥爷到了坟地。

他直接去了李老爹的坟前,果然在那里找到了李家豪。

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李老爹的坟包,已经裂开。

他的棺椁大剌剌露在外面,棺材盖也掀翻到一旁。

本应该躺在里面的尸体,已经没了踪影。

姥爷见此,眉头皱起:

“不好,李老头这是魂回本尸,怕是要成煞。”

他拿出罗盘,上面的指针却混乱无比。

还不待我和姥爷动作,便被雾气遮盖。

迷雾中,映现一幅画面。

是李老爹去世那天。

李老爹已经饿了三顿饭,他找到王梅,想讨点吃的。

“儿媳妇,实在是太饿了,给点吃的吧。”

可王梅却撇撇嘴,全当没看到一样。

李老爹到底是没能要到吃的,颤巍巍回到厢房。

李家豪凑到王梅身边,他的语气里满是鄙夷:

“这老头子事可真多,分毛没有还想吃饭?妈你就别给他,让他饿死完事。”

王梅听了这话也不气,还鼓励似的,给儿子喂了块五花肉。

她一边搅和锅里的肉,一边嘟囔:

“咱们这日子不好过,他个老不死的,没了还能省点事。天天看了都让我恶心。”

这样的话,王梅和李岩说得多,李家豪听得也多。

李家豪咬着肉,心里恨恨的。

他想起爷爷的身上,总是散发着腐臭味。

想起他因为捡垃圾,所以总是肮脏的手。

想起他爸前两天说的话。

【现在人死了还能有 8000 补贴,要是老头没了,还能挣一笔。】

他决定做一件事。

李家豪走进了厢房,望向躺在床上的爷爷。

他慢慢走过去,举起了一个枕头。

李老爹的眼里满是诧异,他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

很快,他便没了动静。

李家豪直到伸手,确认人没了呼吸后,才想起害怕。

他慌忙跑回自己的房间。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一切时,王梅就在屋外。

但是她没有阻止,甚至觉得很是快意。

当李老爹的钱被取干净时,他的价值已经没有了。

王梅端起碗,美滋滋地吃了午饭。

又过了一会,才假装震惊地尖叫起来。

可此时李老爹,身子都凉透了。

而回到家的李岩做了什么?

他在屋里翻箱倒柜,希望再找到点老头的棺材本。

但除了一些零散的纸票,李老爹再也没有值钱的东西。

空中的画面停住了。

李岩那张贪婪的脸,在空中消散开来。

9

“畜生!”

雾气在眼前消散,我咬着牙骂出一句脏话。

转头看向姥爷,发现他的脸色更难看。

“姥爷,这破事爱谁管谁管,我反正是不管了。”

姥爷虽然纠结,但最终还是点头默认了。

虽说如此,他还是开口喊道:

“老李,你万万不可闹出人命,为着几个畜生,永世不得翻身可不值啊!”

话音落下,我向远处观望。

就在我要放弃时,李老爹终于现身了,远远一跳就到我们眼前。

姥爷拿出红线,系在了李老爹的手腕上。

他划开食指,将血点在了李老爹的额头上。

李老爹原本混沌的眼睛,竟然开始转动。

姥爷又上前一些,低声和李老爹讲了什么,但我却没听清。

语毕,两个老头四目相对。

李老头脸上皱纹微动,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又冲我点点头,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姥爷,咱们把这小子送回家,就回店吧。”

姥爷点头同意,并和我解释道:

“魂魄离体后,便每日去一窍。七窍去则心智无,怕他作恶,我已通了他一窍。应该闹不出大事。

“那红线能让他找到我,他会自己回店里的。”

我扛着李家豪回了李家。

想到他做的混账事,我就替李老爹不值。

终于回到李家,就把李家豪扔到院子里,转身和姥爷离开。

里屋的玻璃上,映现出王梅的脸。

王梅隔窗观望许久,确认是儿子回来了,才颤抖着出来拉人。

她只把李家豪拉回屋里,又紧紧关上了门。

至于李岩,她连看也没看一眼。

回去的路上,我和姥爷都未发言。

镇里人本就习惯早睡,今天更是显得格外寂静。

姥爷坐在摇椅上,整夜未眠。

我也一直陪着他,直到东方破晓,鸡鸣传来时。

李老爹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李老爹的尸体,回来了。

我仔细查看着,直到确认没有别的魂体,才算松了口气。

看来李老爹并未沾人性命,真是谢天谢地。

姥爷上前扯断了红绳,又拿一张符箓贴在他额头。

丝丝黑气在屋中流转,聚成了一个人形。

“嘿嘿,娃子你那是什么表情?担心老头子投不得胎?”

听到李老爹熟悉的声音,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是担心您,担心您再不走,就赶不上去地府报到了。”

听我这一说,李老爹哎哟一声,自我眼前消失而去。

空中传来他最后的话语:

“娃子,相识一场,记得给我烧些元宝……”

10

李老爹走了以后,我特地留意了李家的情况。

李岩自那晚后,便瘫痪在床,下半身都动弹不得。

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

可他媳妇和儿子,都不愿意管他。

王梅每日里对他骂骂咧咧。

李家豪更是对他拳打脚踢。

李岩被打得疼了,哭喊儿子不孝顺。

这话把李家豪听乐了,扯着亲爹的衣领把他推倒,嘴里也不干净:

“呦呵,老东西还说我?当初你不就是这样打爷的?”

这话给李岩堵得,当场吐出一口黑血。

听说李岩重病,以前的牌友纷纷上门。

不过他们不是叙旧,而是来讨债。

大家伙把借条一凑,竟有六十多万。

见了如此情况,王梅连夜带着儿子跑了。

独留李岩一人, 既无水饭可食,也无换洗陪伴。

可他也是狠人,拖着身子四处讨食。

村里人对他非打即骂, 小孩子们也常用石头砸他。

他的房子被要债的人抢了, 只得睡在垃圾桶旁。

这么不人不鬼的日子,李岩硬生生过了十多年。

直到一个冬天,人们发现李岩不见了。

开春时, 才在树林里发现他的尸体。

至于王梅和李家豪。

他们开始在王梅娘家住了段时间。

可日子一久,王梅嫂子就不乐意了。

她给丈夫吹了枕边风, 王梅二人很快就被亲哥赶出了门。

王梅只得开始找工作,竟还真被她找到了。

听到那是家外企,签了合同就要出国。

10 年的合同, 回国能给 100 万。

王梅哪见过这么多钱, 李家豪也兴奋不已。

那介绍工作的转了眼珠,说也能带上家属, 那边还给安排学校呢。

两人欢欢喜喜地,上了介绍人的面包车。

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11

李老爹走那天, 我和姥爷趁夜, 重新把他埋了回去。

我好奇地问姥爷:

“李老爹到地府用不用挨罚?”

姥爷却抽着旱烟, 不紧不慢地说:

“李老头没犯浑, 只夺了他们运势, 那是他们欠的债。他既未伤人也没害命, 为何要罚?”

听到老头没事,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店取了十麻袋元宝, 还有一提纸钱。

小老头,这么多钱, 在下面可得过好些。

哪知我烧了元宝当天,便梦到了李老爹。

“娃子,我把钱都花光了, 你再烧些给我。”

我满脸疑惑:

“那元宝够你在下面买地皮了, 怎么花光的?”

李老爹满脸傲娇,似是炫耀:

“给自己买了个阴差的官, 嘿嘿 ,往后啊咱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他转身显出自己的官服, 那样子活像戏台上的衙役。

还不待我说什么,就见一个老太,揪住他的耳朵。

不就是李老爹早走的老伴。

“还和小娃子要东西, 一点老脸不要。”

李老爹边走边赔笑, 嘴里还嘀咕着:

“轻些……轻些……”

我在梦里笑出了声。

看来,他在下面的日子,过得挺好。

12

很久以后, 店里来了个行脚僧。

姥爷留他用饭,饭后茶间闲聊。

我把李老爹这事,讲给老和尚听。

他听后沉默良久。

临行前, 老和尚手持佛珠, 口中呢喃:

“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 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