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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一篇惊悚小说

第 20 节 一篇惊悚小说

半夜,开车回家,遇到查酒驾。

我和妻子都很害怕。

我在驾驶座上控制不住地发抖。

妻子躺在后备厢里大睁着双眼。

1

警车灯光在夜晚格外晃眼。

我用力掐掌心,可手还是抖个不停。

心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

“吹一下。”

我冲交警手里的仪器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仪器,并没有放我过去:“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说:“还好。”

交警盯着我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我头上冒出冷汗,手抖得也更加厉害。

后视镜里,后面的司机从车窗探出头,不耐烦地朝前张望。

车队越排越长。

交警神色冷峻,向我伸出手:“驾驶证出示一下。”

驾照在副驾驶的车斗里,我探身过去翻找。

交警的目光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像芒刺扎在身上。

我将驾驶证递过去,他对照着相片,仔细打量我好几眼。

驾照肯定没问题,我只希望他尽快放我离开。

后面鸣笛声已经响成一片。

对面车道排队查酒驾的车辆,都在往我这边看。

可是交警并没有放我走,而是冷声对我说:“靠边停车。”

我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冲动得猛踩油门逃跑。

后备厢里放着妻子的尸体,如果被发现,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但是一丝理智尚存。

这种情况下,逃走是不可能的,车子开不出五公里,我就会被警车团团围住。

做贼心虚,畏罪潜逃,实在太愚蠢了。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配合顺从,见机行事,想办法混过这一关。

于是我按着交警说的,将车开到路边,关闭发动机,悄悄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拦停我的交警,将酒精检测仪交给另一个同事,然后朝我走来。

“怎么了警官,我酒驾了吗?”

他没有理会我,而是绕着车子踱步。

我知道他在检查车辆是否有肇事痕迹。

后视镜里,他在车尾徘徊几步,皱起眉头,紧盯着后备厢:“后备厢打开。”

我浑身血都凉了。

“不是很方便。”

“为什么?”

交警向我看来,黑夜中闪烁的红蓝警灯,照在他脸上阴沉冷峻。

“后备厢里是我尚未发表的书稿,还有合约。”

我咽了口吐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按照合同规定,我不能给任何人看。”

交警沉默伫立了片刻,拿起手机拨通交通管理局的电话。

听对话内容,他在向对面确认附近是否有交通事故发生,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挂掉电话,朝我走来。

“你叫何松华,名字有点耳熟,是名人吗?”

他手里握着驾照,丝毫没有还给我的意思。

“不算名人,写过几本小说而已。”

他“哦”了一声,并没有多么惊讶:“是写灵异惊悚小说的吧,我看过你的书。”

原来如此,竟然遇到我的书粉,难怪刚才我说后备厢里放着我的书稿,他并没有提出疑问。

我心里冒出一丝丝侥幸,心想,他会不会因为喜欢我的小说,而放我一马?

于是赶快套近乎:“那真是太荣幸了,你留个地址给我,等新书出版,我寄给你一本。”

车里有笔,但没有纸。

副驾驶座上放着今天从心理诊所拿来的诊断书。

情急之下,我翻开硬折页,颤抖着手,撕下一条白纸,和笔一起递过去。

他并没有接,而是看了眼诊断书:“那是什么东西?”

我微怔了一下:“诊断书,心理诊所的,我今天刚去过。”

我有些窘迫,有心理疾病这件事,我不想传扬出去,尤其是这个人还知道我是个名人。

但交警已经将手伸到我面前:“给我看看。”

我只好将诊断书递了过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此时的我确实不敢说一个“不”字。

交警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喃喃地念叨:“……双相情感障碍,惊恐发作……震颤,心悸……每日服用丙戊酸钠……”

念到最后,他的语调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猜他恐怕是找到了我表现异常的“原因”。

这也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果然,他将诊断书还给我,说道:“看来你是真的不舒服,怎么不早说,我差点把你带去警局。”

“你刚才那副样子,实在太像做贼心虚。”

“抱歉大作家,耽误了你的时间。”

“你可以走了,开车注意安全!”

他后退两步,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我发动车子,快速驶离。

交警望着远去的黑色奥迪,轻声讪笑:“写那么多神神叨叨的东西,到底是把自己写疯了。”

2

车子在黑夜中穿行。

两束车头灯雾气蒙蒙,视野都被限定在狭窄的前方。

忽然后视镜里出现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东西。

妻子的脸从后座伸出来。

惨白僵硬的脸,像糊住一层石膏,黑色眼珠异常诡异,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吓坏了。

车子失控地朝路边冲去。

在最后一秒,我才反应过来,猛踩一脚刹车。

撕心裂肺的刹车声响彻夜空。

车子一头撞上路边的灯杆。

我的头磕在方向盘上。

温热黏腻的液体从额角流下来。

我顾不上疼痛,急忙回头看。

妻子不见了,后备厢因为撞击弹开,似乎将她甩了出去。

这个念头刚在我脑海里一闪。

左侧的倒车镜里就出现了妻子的身影,她确实被从后备厢里甩了出去,此刻正从地上爬起来。

却是四肢并用地爬起来!

她两手撑着地面,弓起腰身,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站着,就像电影里身体扭曲的鬼怪。

脖子缓缓转动,用近乎折叠的角度,朝我转过脸来。

惨白的脸,神情木然对着我。

忽然她咧开嘴,嘴角不可思议地向后扩大,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牙齿,像一个诡异至极的微笑。

我的心跳都停了。

我知道,她能看到我!

妻子的尸体突然动弹,手脚并用朝我过来。

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砰!”

她撞到车门上,车子被撞得发出刺耳的警报,车灯不停闪烁。

她并不惧怕。

整张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被压扁的五官扭曲,伸长了脖子,黑色眼珠使劲向下,以一种恐怖的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慌乱地踩刹车打火。

可是车子轰鸣一声,就没了动静。

仪表盘上,所有警示灯都亮起,无论我再怎么按启动按钮,发动机再也没动过。

完了,车撞坏了!

我陷入从未有过的绝望。

妻子发现车门把手,开始疯狂地拽,“咯噔咯噔”的声音,让我头皮发麻。

心里不断祈祷着,车门锁坚固一些。

拽了一会儿,车门没被拽开。

妻子放弃从车门,爬上引擎盖子,试图从前挡风玻璃进来。

她似乎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类的常识和智慧,只是一味凭借攻击的本能,想要闯进车内。

我毫不怀疑,她一旦进来,就会将我撕个粉碎。

后视镜里,敞开的后备厢,漏进些许路灯光,远处夜色中模糊的建筑物,也能看见部分轮廓。

我不敢回头。

妻子,或者说妻子尸体变成的怪物,正趴在前挡风玻璃上,龇牙咧嘴地不停敲打。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我,我稍微一动,她立马变得更加暴躁。

我甚至不敢多看后视镜,生怕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跟着发现敞开的后备厢。

短短的两三分钟,仿佛几个世纪般漫长。

我坐在座椅里,一动不敢动,浑身肌肉僵硬,小腿开始有点抽筋。

妻子又跳下引擎盖子,在车子旁边,焦躁地走动。

她很快就会发现后备厢开着。

绝望和恐惧让我大脑一片空白,这时候,我甚至荒诞地想起后备厢总是故障,妻子催我修理的往事。

一幕幕回忆清晰至极,甚至妻子脸颊的绒毛都毫发毕现。

我的大脑已经开始应激逃避了。

不知道晃神了多久,忽然一种诡异的,类似真空般的寂静,将我拉回现实。

一股寒气从脚底蹿遍全身,将我牢牢冻在原地。

我费力地向后转动脑袋。

妻子的尸体正在后备厢里,与我四目相对。

她曲着后腿,胳膊撑地。脖子似乎变长了,脑袋从椅背中间伸过来,石膏面具般惨白而僵硬的脸,离我只有半条手臂远。

缓缓裂开巨大的嘴角,露出两排白牙齿。

3

极度的恐惧反而令我镇定下来。

我不动声色,悄悄解开安全带,将插头攥在手里,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心里飞快地计划着逃命路线。

刚才我观察过。

因为要抛尸,所以我一直将车往偏僻地方开。

现在这个地方,周围完全没有人烟,不远处夜色中有一栋大楼,看起来只有个楼架子,应该是座废弃的烂尾楼。

那是我唯一可以逃去的地方。

等妻子尸体变成的怪物发动攻击,我立刻跳车往那里跑,希望能有一丝生机。

她左右扭动脖子,仿佛一条蠕动的长虫,顶着一张画风诡异的面具。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

浑身神经都紧绷着,等待那一瞬间的到来。

她迟迟没有发动攻击,而我的大脑又开始走神,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车门打不开,跳车时被绊倒等等画面。

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猛地松开手。

安全带“嗖”的一声,猛缩了回去,在黑暗中就像一条抽搐的怪蛇。

妻子尸体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趁机拉开车门,撒腿就跑。

废弃大楼距离我大约百十来米远,我拼了命地狂奔。

夜风被吸进肺里,肺像炸开一样疼。

跑进大楼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也不知道是光线骤暗,还是跑缺氧了。

勉强用手撑住旁边的水泥墙才没有跌倒。

我感觉再不喘口气,就要当场暴毙了。

这栋废弃大楼,一楼到处都是建筑垃圾,攀爬架还立在那里,上面缠着破烂的防护网,楼体几乎没有外墙。

这里没有能藏身的地方,我不得不强撑着,继续往楼上跑。

每一步踩在楼梯上,都激起很多灰尘。

鞋底摩擦水泥台阶的声音,让我心惊肉跳,我尽可能地放轻脚步,可还是不能避免发出声音。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脱掉鞋子的时候,楼下传来异样的响动。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很多脚轻而快地掠过地面。

这声音让我头发根都炸了。

我无法想象妻子的尸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竟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此时已经来不及脱鞋,也顾不上脚步声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我撒腿往楼上跑。

也不知道跑到第几层,出现许多水泥石柱。

我跑到最里面角落,躲在一根硕大的石柱后面。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水泥柱子,尽量蜷缩进墙角的阴影里,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这一切都是幻觉,都是幻觉……”

我没有疯。

我确实有些心理疾病,但还没有到精神分裂的程度。

我时常出现幻觉,可能是拜我的职业所赐,我的幻觉惊悚诡异,都带着致命的威胁。

而我明知是幻觉,却无法挣脱。

这不怪我,任何人都无法靠自己从幻觉中走出去,精神疾病是无法自我疗愈的,不然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精神病人。

我大学学的是心理学专业,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些。

妻子的尸体,此刻一定还躺在车后备厢里,而追着我不放的怪物,肯定是幻觉。

但就算如此,我还是无法不害怕。

幻觉是虚幻的,但恐惧却是真实的。

这种真实的恐惧感,足以摧毁人的精神,甚至引发心脏骤停,把人活活吓死。

我在幻觉中被怪物杀死。

而在现实中,人们只会发现一具因惊恐发作而死亡的尸体。

摆脱这一切的恐怖,需要一个外人的介入。

心理医生、警察,甚至外卖小哥……只要能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将我从幻觉中拉回现实。

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

我茫然了一瞬间,猛地意识到,那怪物停在了我这一层。

4

一股寒意从后脊蹿遍四肢百骸,将我牢牢冻在原地,想回头却不能动弹。

短暂的寂静过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出现。

但声音没有继续上楼或下楼,而是朝着我的方向过来。

那声音很慢,似乎妻子在寻找我。

她发现我躲在这一层?

难以置信了一瞬,我猛然想起地上的灰尘。

脚印,是脚印!

绝望如一桶冷水兜头浇下,我仰头靠在水泥柱子上,大脑又开始逃避,像一部老化生锈的机器无法转动。

就在意识逐渐放空的时候,我忽然摸到一块冰冷粗糙的硬物。

我打了个哆嗦,飘远的意识猛然回归。

我当即抄起摸到的砖头,使出全身力气向楼外扔去。

楼体没有外墙,砖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黑影,“砰”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骗过妻子的尸体,但这是现在我唯一能做的。

身后骤然响起窸窣声,比之前更杂乱。

听声音,她飞快地朝楼下去了。

我心里默念着“谢天谢地”,转头朝楼梯口看去。

一道细长足有两米的黑影,从朦胧的月光下一闪而过,它贴着地面身体蠕动,前端和末端还各有两条细腿。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呕出来。

我终于知道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什么了。

那是像蛇一样移动,蠕动身体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

妻子的尸体怎么会变成这种恶心的怪物?

她是我的妻子啊!

相濡以沫,恩爱多年的妻子。

我怎么会把她幻想成这种东西?

一阵夜风穿楼而过,我打了个激灵。

这时候才发现,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我扶着水泥柱子站起来,浑浑噩噩地继续向楼上走。

我妻子死了。

死于中毒。

毒药是我买的。

我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曾多次尝试自杀。

前些日子,我从特殊渠道买来毒药,藏在家里的橱柜深处。

今天妻子外出,我本来想趁家里没人,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出版社的编辑突然上门,与我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然后又拉着我出门。我精神不济,竟将下毒的柠檬水忘在桌上。

结果……

等我想起来,急匆匆赶回家,就见妻子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这件事我百口莫辩。

我不畏惧死亡,但我绝不能成为杀人犯。

不能让父母晚年背负骂名。

不能让自己被世人鄙夷唾骂。

而且一旦我被定罪,我的所有出版物都将被封禁,我半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以后也不再有版税供父母养老。

我坐在妻子的尸体旁,痛哭许久,最终做了个昧良心的决定——悄悄处理掉妻子的尸体。

她父母很早就过世了,亲近的朋友也不多,只要我处理得当,这件事就能掩盖过去。

我将尸体装进后备厢,准备开车到偏僻地方埋起来。

可没想到,中途我又发病了。

5

之前从远处看,这座废楼的上半部分在夜色中颜色更深,我猜是因为上面几层,当时建造的东西更多些。

这样的烂尾楼很常见,搭完楼架子,只盖了上面几层,就因为缺少资金或手续停工了。

往上爬了两层,果然见到半封闭的楼体和初具规模的走廊房间。

我找了个相对隐蔽的空调间跳进去,将身体蜷缩起来,尽可能藏进黑暗的角落里。

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可靠的人来救我。

这个人必须足够信任我,信任到即使发现妻子的尸体,也会帮我隐瞒。

我的父母不在这座城市。

现在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我的好朋友兼经纪人,谢宇昊。

我掏出手机将求助微信和手机定位给他发了过去。

此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我很担心他已经睡下,会看不到微信。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的电话就来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闪动着,我急忙按掉电话,给他发微信。

“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声音会把怪物引过来,你快点来接我。”

“我已经出门了,你再坚持一下。”

谢宇昊知道我的病情,他之前也曾帮助我摆脱过几次幻觉。

所以,我将情况简要说明一下,他便什么都没问,往我这边赶来。

看到他的微信,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过了几分钟,我忽然想起来,刚才我的车撞到路灯杆,妻子的尸体被甩了出去,此刻应该还在地上躺着。

谢宇昊经过那里,一定会发现。

他与我妻子是发小,猝不及防发现她的尸体,很可能会报警,我必须先跟他交代清楚。

于是,我又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一次,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发来一条语音。

只有短短的两秒钟。

我按住语音转成文字:“你说晓蓉尸变了?”

我有些惊讶,本以为他会说:“晓蓉死了?”或是,“你杀了晓蓉?”

可是没想到,他说的却是,“晓蓉尸变了。”

我打字回:“不是尸变,是怪物化。在我的幻觉中,晓蓉的尸体变成了怪物。”

这一次,过了很长时间,谢宇昊的微信才过来。

我再转成文字,短短一句话,我费解地看了好几遍。

他说:“那可能不是幻觉。”

我实在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想着可能是语音转文字出现了差错,于是将听筒音量调到最低,贴着耳朵放了一遍语音。

“那可能不是幻觉。”

谢宇昊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带着阴郁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将我笼罩。

我颤抖着手,打字问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可能不是幻觉?”

过了一会儿,对面发来一条语音,足有 42 秒。

然后就是一条接一条的语音。

我转换文字的工夫,已经有十多条发过来。

而我也从这些语音里,得知了一个妻子晓蓉,不为人所知的诡异秘密。

6

从前有一座深山里的小村庄,靠天吃饭,非常贫穷。

这一年,发生很严重的旱灾。

田地里颗粒无收,储存的冬粮吃完了,村民们靠着山里的动物,勉强支撑到冬季。

可是等到大雪降下时,山里的动物都被打光了。

饥肠辘辘的村民们,将村子翻个底朝天,连草席棉被都煮来吃,又撑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每个人都被饥饿折磨得如坠地狱。

所以,当最后一块草席吃完后,村民们彻底陷入疯狂。

他们架起大锅,将村里最小的孩子拖过来,准备煮了吃。

孩子的爹娘痛苦地哀求,幼小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村民们围成一圈无动于衷地看着,熊熊火光照亮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村里的巫师于心不忍,站出来阻止,被村民们打伤。

村长站出来说:“救济粮已经在路上了,我们无论如何得撑下去。”

要撑下去,就得有食物。

这时候,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天旱之时,巫师祈雨未成,才害得我们没有饭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巫师身上。

有人附和:“一定是他做错什么,冒犯天威,老天爷才降下这旱灾!”

“说得对,连雨都祈不来,留有何用?”

“对对,留他有何用?”

起哄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人提议,用巫师一家人替换小孩子,做全村人的食物。

村民纷纷举手赞同,就连巫师救下的那个孩子的爹娘,都默默举起手。

巫师全家被绑起来,关在一口枯井里。

第一个被煮来吃的就是巫师。

村民们砍掉他的头颅,掏出内脏,剁成一块块扔进大锅里。

村长拿着刀,给每个村民,割下一片熟肉。

剩下的肉块,就一直在锅里滚沸。

每一个人都表现得理直气壮,因为他们吃掉的是一个“有罪”之人,这比起分食幼童心安理得多了。

血渗进泥土里,碎骨渣滓遍地都是。

夜风里弥漫着大锅里滚滚沸汤散发出的肉香里。

人性被风一吹,散尽了。

为让被关起来的家人活着,供他们长期食用,村民逼着他们吃巫师的肉。

巫师的老母亲,当天就疯了。

等村民们发现的时候,枯井底血肉模糊,老太太的尸体惨不忍睹。

她被绑着,用牙撕咬自己的肉,最终失血而死。

巫师家五口人,在这地狱般的冬季,受尽折磨而死。

小村庄终于熬过寒冬,迎来春天的第一场雨。

只是这雨奇怪得很。

仿佛充满怨恨的血水,殷红浓稠,带着铁锈腥气。

等村民们发现时,已来不及躲避,每个人都淋了血雨。

这时候,浓重的阴云间出现一个庞然巨物,犹如两只盘子扣在一起,悬在天际。

村民们以为是天神降临,纷纷跪地叩拜。

一阵剧烈的闪光后,所有人都昏了过去。

半年后,押送救济粮的官兵才到达这个深山小村庄,他们没有见到活人,却也没有见到饿殍遍地,只在沟渠里发现一些散碎骨头。

疑惑的官兵们从骨头上看到人类的齿痕,大概推测出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情,不由得不寒而栗。

但活下来的村民去哪儿了?

就在他们要离开的时候,脚下的土地忽然震动。

一个庞然大物从村子深处滚出来。

官兵们吓得愣在原地。

那朝他们滚来的东西,上面竟然有许多人头和四肢,每张人脸都不同,却都是活生生的,那些四肢也在不停舞动。

就好像将很多很多人拆散,然后全都捏在一起,团成一个大肉球。

肉球上夹杂一些碎布,看起来像是当地人的衣裳。

肉球滚动伴随古怪的“呜呜”声,像是那些人头发出的,人听不懂,却寒毛直竖。

几个官兵看清之后,都干呕起来。

一个老兵大喊一声“跑”,他们顺着山路拼命往外跑。

肉球体积太大,滚得很缓慢。

官兵们逃出去后,放了把火,将整座山给烧了。

据说当时,并不是所有村民都遭了毒手,有些人逃了出去。

晓蓉就是这些村民的后裔,他们虽然没有被捏在那个肉球里,但身体也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她的家族有个传承百年的规矩,人死后要立即火化,绝不能停尸。

7

我看完后一身冷汗。

这个故事太离谱了,离谱到没人会相信,但我刚才亲眼看到妻子尸变成怪物,又实在无法只把它当作一个故事。

谢宇昊和晓蓉从小一起长大,也是他三年前介绍我们认识的,他对晓蓉的了解远胜于我,他的话我又难以质疑。

本来就大脑一片混沌的我,此刻疼痛欲裂。

我打字给谢宇昊:“你知道我的病情,别开这种玩笑,会加重我的幻觉!”

谢宇昊发来微信:“这件事听起来确实很扯,但你一定要相信我,千万藏好,别被她发现,我马上就到!”

我盯着手机屏幕良久,直到光芒逐渐黯淡熄灭。

谢宇昊刚才所说的话,引起我内心深处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我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却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趁着等他的这段时间,我仔细回想我们俩的对话。

忽然发现我心里那股烦躁不安的由来。

拨开那个故事吸引人注意力的离奇恐怖的情节,谢宇昊给我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就是让我相信幻觉是真的,幻觉中的怪物是真实存在的。

他在最后还特地强调“千万躲好,不要被她发现”。

这样做无疑会加重我的病情。

他明知我的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再进一步,可能就会彻底疯狂。

但他还是这样做了,甚至做得有些刻意。

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让我浑身战栗。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是我多年好友,最信任的伙伴,利益相系的共同体。

他没有任何理由做伤害我的事情。

除非……

一个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浮上脑海,我蜷缩成一团,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紧。

跟我对话的根本不是谢宇昊!

或者说不是真正的谢宇昊。

我和他相交多年,他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严重缺乏想象力。

“祖先被外星人改造基因,死后会变成怪物”这种离奇的故事,与他的人设非常违和,但却很像我写作的风格。

换言之,这更像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故事。

这一切都指向一种可能——刚才我与谢宇昊的对话,我向谢宇昊求助,都是我的幻觉。

8

我彻底跌入幻觉里了。

幻觉世界如此真实,甚至逻辑自洽。

妻子尸体变成的怪物可以发现我的脚印,谢宇昊会为我解释妻子晓蓉尸变的原因。

他们行而有据,据皆有理。

不管我周遭的一切多么荒谬怪诞,它们都在说服我这些都是真的,都在拼命摧毁我的神志,想要将我拉入疯狂的深渊。

我败了。

败给了自己的幻觉。

我默默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下遗言。

我已经陷入“缸中大脑”的困局,根本分辨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自欺欺人的电信号。

此时此刻,用手机写下遗言的“我”,可能只是一段绝望无助的生物电信号,而真正的我,已经蜷缩在逼仄的电梯间里不省人事。

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是谢宇昊:“我到了,你在哪儿?”

我没有理会,继续写遗言。

幻觉里的东西,都对我怀有恶意。我毫不怀疑,一旦我告诉谢宇昊藏身地点,怪物立刻就会找过来。

“你还好吗,我在大楼里,你藏在几楼了?”

“怎么不说话,你能看到微信吗?”

“说话呀,你到底在哪儿?”

看着谢宇昊发来的微信,我都能想象出他逐渐暴躁的表情。

想想还挺有趣的,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幻觉可以骗我,那我能不能欺骗幻觉呢?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给谢宇昊回了微信:“我在十楼。”

实际上,我在八楼。

刚才妻子尸体变成的怪物上楼去了,听声音它应该在我上面两层。

把谢宇昊引上去,看看幻觉里的两个怪物相遇,会发生什么事?

我按灭手机,揣进兜里。

这一刻,我忽然又有了种掌握主权的优越感。

很快,脚步声响起。

有人上楼来了。

我瞬间紧张起来。

谢宇昊走得不快,鞋底摩擦着石阶,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我心上。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浑身紧绷。

黑暗之中,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耳朵上,谢宇昊每一声脚步之间的停顿,都让我心惊肉跳,生怕他朝我这边走来。

十几秒后,脚步声才清晰地远去。

我靠在水泥壁上长出一口气,手脚冰凉,止不住地颤抖。

足有好几秒钟,我擂鼓般的心跳,让我听不见其他声音。

突然,我的手机亮了起来,在兜里“嗡嗡”震动。

谢宇昊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将听筒声音调到最小,按下接听键。

谢宇昊急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见到它了,它在追我,你藏好,千万别出来……”

话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握手机的手僵住了。

谢宇昊是在保护我?

难道他真的是谢宇昊,不是我的幻觉?

难道妻子尸体变成怪物也不是幻觉?

我还来不及细想,谢宇昊就跑到了这一层。

仓皇的脚步声夹杂着身体与地面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这一层没有什么能躲避的地方。

谢宇昊面对怪物,也没有反抗之力。

这个人在我陷入困境时,毫不犹豫地赶来拯救我,而我此时却躲起来,仍由他被怪物杀死。

除了愧疚,还有一种失去伙伴的恐惧,让我冲动得跳了出来。

冲动到都没想想,为什么他单单停在这一层。

黑暗中,谢宇昊站在我面前,只是一个黢黑的人形。

他模糊的脸上,缓缓裂开一道口子,猩红刺目夸张地扯到耳根:“找到你了!”

9

我撒腿就跑。

没跑几步,就感觉背后一股劲风扑来,急忙闪身躲避,可还是被抓住肩膀,按倒在地。

我拼尽全力和身上的东西扭打。

可是力量相差悬殊,被它几拳打得口鼻蹿血,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

“谢宇昊”揪着我的衣领在地上拖行。

意识到它想将我从八楼推下去,我摸到半块砖头,使劲砸它的胳膊,拼命从地上爬起来。

就在他又朝我扑来的时候,忽然一道黑影从旁边蹿出来,足有两米多长的身体,蜈蚣似的在半空中扭动。

黑影掠过一束从楼外照进的月光,那畸长的怪物身体上,赫然是妻子晓蓉的头。

我没有时间犹豫,笔直地向后倒去。

同时扑向我的两个东西在半空相撞,翻滚着一起掉下楼。

而我后脑重重摔在水泥板上,剧痛袭来,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我仍然在漆黑的废弃大楼里。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过了好几分钟,才缓过一口气。

我就躺在楼边,几十米的高度,探头往外看,不由浑身发软。

夜色昏暗,我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好几眼,楼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满地鲜血,也没有摔得稀烂的尸体。

果然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走出废弃大楼,月光洒落身上,我步履蹒跚地往回走,有种重新回到人世间的感觉。

车子停在路边,并没有撞上灯杆。

妻子晓蓉的尸体也好好躺在后备厢里。

我忍不住伸手触摸她冰冷的脸庞,真好,你还是这个样子好看。

关上后备厢,我发动车子,继续向郊区山林驶去。

半年之后,我将这次奇特的经历写成短篇小说,发表在新出版的合集当中。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篇小说竟为我招来一位特殊的客人。

这日,我正在家中构思新书。

门铃响了。

本以为是出版社的编辑,没想到跟着家政服务员进来的,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您是?”我起身打量来人。

我肯定不认识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大作家不记得我了?”他说着话,亮出警官证,“我拦过你的车。”

半年前,那个被查酒驾的夜晚,记忆一幕幕纷至沓来。

我微微一笑:“是警官先生呀,快请坐!”

他坐到我对面,手里拿着我新出版的短篇小说合集。

“当初说好等新书出版要寄一本给你,可惜当时没有留下地址,不过看来警官先生已经有了。”

“我正是看了这本书才来找你的,为此还特地托了很多关系,才要到你的住址。”

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大概猜到了他的来意。

警官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书翻到那篇短文,指着书页对我道:“你杀人了!”

10

我哭笑不得:“那只是篇小说。”

警官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半年前,在那片废弃大楼发生过一起命案。死者是一男一女,女子坠楼前服毒身亡,现场还留有装毒药的瓶子。”

“男子名叫许安逸,是你的名下一间书屋的合伙人。女子名叫邓小惠,三年前来到这座城市,双亲早逝,和许安逸是发小。”

“这些都与你小说里的两个人物信息吻合。”

我很无奈:“将身边人作为故事原型,这种情况很平常。警官先生不是也出现在这篇小说里了吗?”

警官深深看着我:“所以,你胆子很大。如果不是看了这篇故事,我也不会怀疑你与废弃大楼的命案有关。”

“警方经过调查过,案发地点附近没有监控,现场也没有可疑痕迹,所以并没有怀疑他杀,但我知道,那天晚上你离开的方向,正是那栋废弃大楼。”

我笑出了声:“那个方向多得是岔路,你凭什么断定我去了那里?”

警官说:“我无法断定,就算现在回去查沿路监控,半年时间监控内容也早已被覆盖。”

“你可以说这篇小说的灵感来自你朋友的命案,也可以说案发当晚你出现在那附近是巧合。”

“但我可以肯定,那天晚上你后备厢里一定放着邓小惠的尸体,就像你小说里写的那样!”

我望着他:“警官先生,你可能患有被害妄想症,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不错的心理咨询师。”

他不在意地笑笑:“让我来猜一下吧,事情也许是这样的。”

“邓小惠是许安逸的情妇,为了给自己打掩护,他将邓小惠介绍给你,让她成为你的女朋友。”

“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戴了绿帽子,非常愤怒,于是决定杀死二人。”

“由于你和邓小惠是地下恋情,很少共同出现在公共场合,有记录的出行使用的都是许安逸的身份,就连吃饭看电影这样的花费也是走书屋的账目。”

“这正好给你提供了杀人的便利, 你可以在整件事中隐身, 就算警方调查, 也只会查到许邓二人的不正当关系。”

“我猜,这些顶替身份的办法,最初还是许安逸给你的建议吧!”

“我来你家之前和许安逸的妻子聊过,当初她发现丈夫和邓小惠过从甚密,许安逸告诉她, 是你借用他的身份和邓小惠在一起。”

“因为你是名人,不想招惹麻烦, 才用他的身份信息地下恋。”

“许安逸就这样, 打着你的幌子,光明正大地搞婚外情, 把你和他妻子欺骗得团团转。”

“案发当晚, 你先毒杀了邓小惠,将她的尸体运到废弃大楼, 然后用某种方法, 不留痕迹地将许安逸引过去,一起推下了楼。”

我认真听完他的长篇大论, 递上一杯柠檬水:“渴了吧, 说了这么多话, 喝点水。”

警官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会让警方继续调查,其他的痕迹或许你可以抹掉, 但购买毒药的记录你绝对抹不去。”

我闻言一惊。

警官忽然笑起来:“果然!你买毒药的事是真的!我本来不相信你敢这么大胆, 把自己的罪证写进书里, 只是想诈你一下,没想到你还真敢这么做!”

他拿起书, 朝门口走去。

我叫住他:“警官先生,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冷笑:“你现在还想说你没有杀人?”

我笑笑:“毒药是邓小惠买的,我有的是理由,让她这样做。比如说:我想自杀, 然后把财产都留给她, 毕竟她知道我是真的有很严重的抑郁症。”

警官目瞪口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悠闲地靠在沙发上, 盯着他又放进裤袋里的手:“看你的表情,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 真的已经把兜里的录音笔关了。”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幸运的是我总能赌对!”

年轻的警官,脖子上青筋暴跳:“你说你骗邓小惠买了毒药!”

“没有,你真的出现幻听了。”我关心地说, “一定要去看心理医生啊,你的情况看起来挺严重的。”

我起身将警官送出门。

他按住门框,不让我关门,从兜里掏出录音笔,当着我的面关机:“他们俩确实是你杀的, 对不对?”

我遗憾地摇摇头:“警官先生, 一切都只是巧合, 我真的没有杀人。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和你开玩笑。真的很抱歉!”

他不甘心地离开。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应该就是那晚没有打开我的后备厢。

真相到底是什么,他永远无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