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猫烛怨
第 24 节 猫烛怨
我们村有个发财致富的秘诀。
用纯黑的猫浸泡蜡油九九八十一次后,阴干七七四十九天。
这就是猫烛。
不是所有的猫都行,必须是纯黑色,一丝杂毛都没有的野猫。
因为只有这种猫,才能引财。
为什么是野猫?因为猫的眼睛通灵,家猫没有野猫见得东西多。
我爹费了很大的劲,找来一只黑色的野猫。
制成点燃后,却不是招财的黄光,而是招魂的蓝光!
1
蓝色的烛光,在堂屋上,隐隐绰绰,妖冶的光将屋子都染成了蓝色……
奶奶吓得赶紧将灯芯剪掉,火苗跌在桌子上,猛地变大后,熄灭了。
爹僵硬着头,恶狠狠地盯着奶奶质问为什么要剪掉灯芯?
奶奶癫狂地砸开蜡烛,里面有一具被掏空惨死的猫尸。
她不停地翻弄着猫的皮毛,终于,在胸口的位置,找出了一缕几不可见的白毛!
她咬着牙怒喝我爹:“你干什么吃的!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有杂毛!”
她把猫尸高高举起,几乎戳到我爹的脸,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一小撮白毛,满头大汗!
坏了!
这下怕是麻烦了,一旦出现白色杂毛,烛不引财,会引魂!
这召回来啥玩意儿谁说的好?
他慌了,嗫喏地开口:“就这么一会儿,应该没事吧?”
奶奶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发现了不对劲:“这猫怀孕了?”
我爹赶紧摇头:“没有!掏的时候没见小猫!”
奶奶将猫尸腹部倒过来,指着乳头说:“你自己看!已经涨了,起码一个月的身孕。”
话刚落音,房间里的普通蜡烛灭了。
一阵阴风从面前刮过,屋子里静悄悄的,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小风轻轻吹,小鸟低低叫,小狗慢慢跑,小猫偷偷笑,屋里静悄悄……”
“谁在唱歌?”我有些害怕,惊惧地摸索着,“爹!”
“鬼叫什么!哪有人唱歌?”爹的声音出现,我安心了许多。
“噌!”洋火柴划出一道亮光。
我看见奶奶张大眼睛嘴巴,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死死的盯着我……
2
“奶?奶?”我尝试着叫了两声,她动也没动。
火柴灭了,我催促爹:“爹,快给蜡烛点上,奶好像不太对劲!”
我爹也着急,越是急越点不着,我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就像猫喉咙里发出来的一般。
“慌什么!”奶奶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来,“慢慢点,又不是急着去投胎。”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我后背发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许是奶奶的责骂管用,爹稳定了些,蜡烛点上了,堂屋又亮了,但是我总觉得哪里说不出来的奇怪。
我爹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奶奶却没理他,自顾自地抻了抻胳膊,扭了扭脖子,往自己屋里去了。
我看见她的眼睛,闪着奇异的琥珀色,对着烛光时,好像是竖瞳。
我和爹两个人面面相觑,我小声问他:“……奶没事儿吧?”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能有什么事,滚回屋睡觉去!”
我赶紧拾掇了一下,那猫尸还在地上,有些不敢碰,目光落在经常揍我竹棍上,还是大着胆子,将它双手捧了起来,送去门外。
想了想,又挖了个坑,把它埋了进去。
我不太看得惯这种事情,人发财,吃苦耐劳听天由命多好?干这种缺德事,总觉得脊背发凉。
弄不好就有什么鬼东西了。
想到这里,我扫了一眼漆黑的山村,暗沉沉地泛着点点蓝光,就像鬼火一样,不由自主抖了一下,赶紧跑回家,进了屋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来做饭了。
但是平时早起的奶奶,破天荒地没有任何动静。
我轻轻地喊了两声:“奶奶……奶……吃早饭了。”
她翻了个身,灵活地伸长了胳膊,定定地看着我。
我有些害怕:“奶,我给你卧了鸡蛋,你起来吃。”
她不说话,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进了灶房。
我躲在门框后面看她,她伸出手沾些稀饭,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露出嫌弃的表情。
我正准备问她怎么了,听见门外有人喊我爹:“二柱!出事了!”
我爹一脚深一脚浅地从茅坑那儿钻出来:“咋了?”
“别废话了,赶紧去。”他压低声音道,“昨个你家蜡烛变颜色了吗?”
我爹有些心虚的揉了揉鼻头:“昨天睡得早,没留意,到底咋了嘛?”
邻居三堂叔说:“出人命了,村前头张二麻去抓猫,被挠了,也没个人说,昨天发了狂,咬了自己老娘和媳妇……要不是发现得早,他儿子也逃不过。”
他又压低声音:“听说,他家的烛火是蓝色的。”
我爹下意识回了句:“什么?”
“好几家的蜡烛都蓝了……”
我趴在门框偷听着他们的话,身上一阵阵发麻。
那奶……
我听着灶房里的动静,身上全是鸡皮疙瘩。
歪了歪头,看见奶奶,一个接一个地敲着鸡蛋,敲一个,生吃一个,透明的蛋液顺着她的嘴角一直漏到衣领里……
我听见,咕噜噜的声音,就像猫一样。
3
她转过头,看着我,好像随时会扑上来。
她朝着我笑,舔了下手背,我看见生蛋黄被她血红的舌尖,一下就卷了进去。
我害怕极了,想和爹一起出门,可他们都已经走远了,我没有犹豫,赶紧朝着他们的方向跑去。
我怀疑,奶奶已经不是奶奶了。
张二麻家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血。
村长带着人,看着一小串梅花血脚印不知道在说什么。
一人说:“肯定是有人想发财想疯了,用了杂毛猫!我觉得这事儿,得查。”
村长不说话,一个劲抽着旱烟。
我躲在角落里,看着爹一脸克制的淡然,又看了看地上的梅花印发呆。
猫烛招财不假,但是都是偏财,不持久。
谁家点了猫烛,这一夜他家男人肯定不在家,不是去城里赌钱了就是去挖坟了……
我记得娘在的时候,就劝过爹,不要走这种歪路,可是游手好闲就能过好日子,谁想着脚踏实地?
其实这个怪异的法子,并没有几年,来历也是莫名其妙,听说某天起来,家家户户门上贴了这么个法子,一开始大家都嗤之以鼻,可总有胆大的。
试过后,确实走路都能捡到钱,后来也就流传了起来。
村长立了个规矩,这件事情,只能是我们村的秘密,谁也不能说。
我娘就常说,来历不明的邪门东西,为什么不给别的村?为什么就只有我们村知道?
但是能发财,谁会管呢?
想起娘,我眼泪就有些止不住。
唉……
我听见一声细细地猫叫声:“喵……”
屋里的大人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商量着。
我好奇地找了半天,咱们村,多久都没猫了?
怎么可能有小猫?
循着声音找了一圈,我看见张二麻他儿子抱着个什么蹲在墙角,我走过去拍了拍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蹲在他面前,问他:“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看了看里屋,偷偷地拉开衣角,一只通体全黑的小猫躲在他怀里,歪着头看我。
我吓一大跳,赶紧看了眼那头:“你咋弄到的?”
他哑着嗓子开口:“我爸要拿它做蜡烛,我给偷偷救下来了。”
我压低声音:“你赶紧找地方藏好,他们知道了,肯定弄死。”
他空洞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咕噜噜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4
闻着院子里的血腥气,有点头晕,我自己还是个孩子,没办法帮他。
他看着自己的爹咬死奶奶和娘,还不知道心里有多难过。
我想如果是我,虽然爹和奶奶对我不好,看着他们死,也会难过吧……会吗?
我爹看见我跟来,一下就炸毛了,大声嚷我:“死杂种!谁许你乱跑的!”
我捏着衣角,老老实实地说:“爹,我怕……奶奶在家她……”
我爹脸色一变作势要揍我,我赶紧抱着脑袋跑走了。
在家门口转了几圈都没敢进去。
三堂婶提着一块有缺口的腊肉,砰的拉开自己家门对着外面怒喊:“哪个丧门星这么缺德?我好好的一块腊肉晒院子里给我咬一口?馋出病来了吧!也不怕蹿稀蹿死!”
我立着身子看她,她见我,噔噔噔跑来:“野杂种,是不是你?”
我赶紧摇头,我才不吃生肉呢!
突然我想起早上奶奶吃生鸡蛋的样子,是她吗?
我张望着里屋,却没看见人,平时她都坐在堂屋纳鞋底的。
5
溜回家里,我趴在房门上,看见奶奶在床上,蜷成一团,时不时地还蹬下腿。
我轻轻叫了一声:“奶?”
她咕噜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双手撑床,两只眼睛眯着盯我。
我见她这样,吓得不敢开口。
太阳照进来,她的眼睛反射着光,还是竖瞳……我害怕到不敢动弹。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趴回去,不再理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她的动作,无异于猫一般,她是小脚平时走路都不是很稳当,可现在却轻盈得不得了。
“做饭去!”她怪异的声音传来,虽然阴森却不冷漠,我一骨碌跑进来灶房。
灶房里就像遭了贼一般,锅碗瓢盆摔得满地都是,灶台上全是碎鸡蛋壳,我把装鸡蛋的箩筐侧过来看了一眼,孤零零的两三个鸡蛋,被抓得蛋液横流,黏糊糊地粘在稻草上。
这……
这些个鸡蛋,是奶奶舍不得吃的,一天就她和爹,一人吃一个,正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爹回来了。
他喊了两声奶奶,没有反应,就来灶房找我。
看见厨房糟蹋成这样,脸都黑了,抄起扫把就劈头盖脸的砸下来:“你个丧门星的玩意儿!给家里嚯嚯成这样!你个死丫头,还不如买了算了!”
我抱着脑袋躲在墙角,根本不给开口的机会,身上疼得不行,那竹丝扫把上全是枝杈,打在胳膊上火辣辣的痛。
“爹!爹!不是我!是奶!”
“还敢顶嘴,还敢攀咬,跟你那吊死鬼娘一样,他妈的!”
他说我,我都没事,挨打反正也是常事,可是他不该说我娘,我默默地咬着嘴唇,心里恨意滔天!
我娘怎么死的他心里没数吗!
“吵死了!你干什么呢!”奶奶从门口踏进来,一双眼睛,凶狠地盯着爹。
我爹停了手,转头看向奶奶:“娘,你看看杂种,给灶上糟蹋成啥样了!”
奶奶一巴掌拍向他指着灶台的手,我看见,三道血痕印得出来,我爹吃痛的叫了声:“娘!”
他没有留意到,奶奶的指甲变长了,脸侧着阴阴地笑,我心里害怕,又不敢和他说。
“不就几个鸡蛋,滚出去,嚎丧呢!”她没有怪我,反而将爹一顿骂,我爹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面色有些犹疑,不知道看到了些什么,竟然跌跌撞撞叫着跑了出去!
6
奶奶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我看见她的手背上一层黑色的绒毛,揉了揉眼睛,再看又什么都没了。
她咧着血色的嘴笑,嘴角有一些油渍,一张口就是油薅味。
“大丫,给!”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生鸡蛋,放在我面前。
我害怕,又不敢不接。
她见我拿走,开心地起身走了。
这一天,爹一直没回来,直到夜里。
我睡了一觉醒来,就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他看见我转醒,伸手捂住我的嘴:“嘘,大丫,是我。”
是爹。
“你听我说,你奶不是你奶了!”
哦?他发现了?
“她应该是被人夺了魂了,等下,你去她房里叫她过来,我制住她!”
我看着爹怀里泛着光的菜刀,这是制住吗?他要杀了奶。
我摇了摇头。
他拎着菜刀,已经红了眼,架在我脖子上:“那我现在就杀了你,反正不是死她手里就是死我手里!”
我赶紧又摇了摇头,你往身后看啊!
原本应该在屋里的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默不做声地站在他身后,眼睛泛着绿光,就像野兽一样。
我爹看见我的眼色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见奶奶,吓得刀一抖,他肯定磨了很久,好锋利,我感觉脖子上一痛,应该划破了。
我看见奶奶颤巍巍地走到房里的烛台边,抖着手将烛火点燃,蓝幽幽的光亮了起来,我爹想去阻止,却动都不敢动。
他轻声唤道:“娘?”
奶奶没理他,噌的一下跳上了桌子,像一只猫那样,舔着自己的手背,瞳孔忽大忽小地收缩,喉咙里还有呼噜噜的声音。
我看着她的指甲,一寸一寸变长,脸上多了好几道猫须。
爹的手抖得不像话,我好怕他一不留神就给我脖子抹了。
奶奶的小脚,只占了桌子的一角,那么重的人,竟然没有把桌子压到侧翻。
爹疯了,他拼了命地举起刀去砍奶奶。
奶奶大叫一声:“喵呜——乖儿子!你要干吗!”
爹手起刀落,却砍了个空,我看着脚边的奶奶,后背全湿透了。
她朝着我笑,两颗獠牙扎在嘴唇上,整个下脸都鼓起来了。
她叫我:“满满。”
满满?我已经三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爹和奶奶只叫我大丫,只有娘才会叫我满满。
是娘?
奶奶被娘附身了?
7
还没来得及回话,爹的刀就朝我这里砍了过来,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刀砍在被絮上。
我就这一床棉絮,被他砍了个洞。
刀仿佛被摁住一般,他用力拔了两下毫无反应。
奶奶脸上长满了黑色的绒毛,已经看不出人的模样,整个头就像猫头一样。
我爹放弃了用刀,拎起凳子哐哐哐地砸,还真让他砸中了,奶奶被一下打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
可爹没准备放过她,抄着凳子一直砸,一直砸,我看着地上猫头又变回奶奶的脸,骨头都露了出来。
一滩滩血色混合着肉屑飞溅出来。
我听见奶奶奄奄一息地在喊:“儿啊!是娘……”
爹已经杀红了眼,压根没听见。直到累了,他停下来。
奶奶已经烂了,就像过年包饺子剁的肉馅一样。
我怕死了。
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爹回过头来,充血的眼珠几乎眼从眼眶掉出来。
突然一阵嘿嘿嘿地笑声从地上传来。
蓝幽幽的蜡烛变成了血红色,我看见奶奶稀烂的脑瓜子从地上用力地拔了起来。
她没死。
都砸烂了,怎么没死?
我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吓到失禁的爹面前,不知道为什么,我喊了一声:“娘?”
奶奶的头转向我,一颗眼珠子挂在嘴边,脑浆都嘣出来,白白红红的缠在头发上,往下滴落。
她对着我咧出一个惨笑:“满满。”
爹从地上爬了起来,拔出卡在床上的刀,指着我就砍了过来。
刀在我面前放大,我心底一片悲凉。
血腥味扑进鼻子,我看见奶奶伸出胳膊挡在我面前。
温热的血扑了我一脸……
我看见,残缺的脸,对着我咧开一个笑。
8
我爹拔出刀,准备砍第二下,外面响起一声鸡叫。
红色的烛火晃了一下,奶奶看了我一眼,手脚朝地,弹了出去。
我跟着跑去看她,只见奶奶轻轻一垫人就上了房顶,消失在迷蒙的夜色里。
天边出现一抹鱼肚白,我想,应该是娘,娘回来了。
我回到屋里,看见瘫坐在地上的爹,裤裆子潮的,一身的汗。哼哧哼哧地喘气见我进来,问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没敢说话,只是往后撤了一步。
他见状撑起身体,咽了口口水,招呼我去:“大丫,来,爹问你话。”
我远远地看着他:“爹,娘回来了。”
他瞪大眼睛,瞧着我:“放狗屁,你娘死了八百年了!”
“只有娘叫我满满……她给我唱了儿歌……”
我爹捡起刀子,在我面前晃:“别让老子再听见你说这种废话,不然我一定砍死你!”
好,那就不说。
9
我乖乖地把家里收拾好,看着奶奶睡过的床,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三年前,娘上吊了。
很突然,死之前她和我说过,对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很失望,我知道她心善。
她看不惯那些人,为了发财不择手段,杀动物和杀人,在她眼里本质上没有区别。
都是谋杀。
前一天,她刚刚看见爹将一只刚长成的黑猫掏了肠子,粉色的腹腔里灌上热蜡油,她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却还是被激得躲到墙根吐。
奶奶一脸讽刺看着她:“装什么装?不就死了只猫,你的彩礼钱哪儿来的?不用做工不用种田,你倒是享福。”
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捂住我的眼睛,把我带去屋里。
我听见奶奶对我爹说:“赶紧让她怀孕,大丫都五岁了,还不生个儿子,哎……别就是个秤砣命吧?”
秤砣命,在我们这儿意思是,只能生一个孩子。
我爹说:“呸,她要生不出儿子,你看我不打死她。”
天没黑,娘就被爹拽着头发拉进屋里。
娘的惨叫声和爹的咒骂声,几乎把我脑子吵炸,奶奶则在堂屋,抚着上一个烧完的猫烛:“大仙显显灵,给我家添个孙子吧!”
我咬着手指,看着那睁着眼珠的猫尸,心里疑问:“会吗?大仙会保佑弄死它的人吗?”
9.
三声鸡叫过,天明了。
可村子里,响起了接二连三的尖叫声和痛哭声,隔壁三堂婶拎着几只死了的母鸡,尖锐地诅咒着:“这是造什么孽了!什么鬼东西把我的鸡全咬死了啊!我下蛋的母鸡啊!”
咒骂声戛然而止,我知道,是三堂叔把她拉回家了。
凄凄哀哀的声音,在村子里传荡,好好的晴天,一下就开始灰蒙落雨。
我听见三堂叔说:“有人用了杂毛猫,怕是招惹不干净的了,村里到处都在哭你听不见啊?死了好几个人,嘴里全是猫毛,赶紧收拾东西走。”
我听着害怕不想在家待着又没地方可以去,爹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奶奶……
突然我想去看看张二麻他儿子,想起他怀里的那只小猫。
打着油纸伞,雨下得很大,往年我们这里,除了夏天,很少有这样下到起雾的雨。
噼里啪啦的雨珠子掉在伞上,我耳朵里轰隆隆响。
我敲了敲门,却没人来开,院子里的血气冲得干干净净,我越想越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正要走,门开了。
我只看到小阳的脸,他身后黑洞洞的,他见是我,放下了眼里的防备。
“你怎么来了?快走……”
“死了很多人,不要乱跑。”
“她说了,你只要在家,就不会有事。”
谁说的?为什么?
我脑子有些迷糊,头重脚轻,想问清楚,却只剩下一扇静谧的门,仿佛没有打开过。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只知道,回家。
10
身上很冷,我摸摸自己的脸,却很烫。
兴许是受凉了。
到家里,我趴在水缸上,喝了一大口水,胸口有种沉闷的感觉。
一歪头,我看见一条长长的尾巴在水缸后头。
移过去一看,是一只死老鼠,头都烂了。
赶紧退后了几步,我朝着阴沉沉的屋子里唤道:“娘,娘是你吗?你在哪儿?”
无人回应,只有长长地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是谁,浑浑噩噩抱着破洞的被絮,人就开始迷糊了。
我看见自己在屋顶上跑,又看见一个人抱着鸡脖子啃,满嘴的血和毛,她抬起头对我笑,长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咧着嘴,牙齿白的,脸是红的。
我听见有人喊“满满”。
我看见那天,娘说,不愿意再给爹生孩子,她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爹生气了,他一生气就会砸东西,就像砸扁奶奶的头那样,他拖着娘的头发,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看着娘护着肚子,对我说:“满满走,不要看。”
然后就没有声息了,爹慌了。
他不知道怎么办,跑去奶奶房里,奶奶嘴里诅咒着跑进来看。
她不害怕,用手探了探娘的鼻息,对爹使了个眼色,爹把我眼睛蒙起来,赶出去了。
我趴在窗口,看着他们将娘拖出去,村里人都说我娘上吊了。
我爹说他看见我娘和一个男人钻了后山的林子,才打了她。
这是假话。
他没办法向娘的家人解释那些伤才这么说,村民早就厌烦了我娘的劝说,煞有其事地造谣附和。
我成了人人喊打的野种。
娘没被爹打死,是被奶奶勒死的。
我看见了。
最疼我的人,死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看见娘的腿在地上不停地蹬,不停地蹬。
她想说,她怀孕了。
我知道,前一天她和我说,满满,你要有弟弟妹妹了。
我梦见自己浸泡在冷水里,看着整个村,氤成了一团黑色的雾。
11
“有人在家吗?”有人敲门,我下床去开。
“有人吗?”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床上,又爬起来去开门。
“砰砰砰!”
我再一次睁开眼睛,依然在床上。
“哐当!”门被人踹开了。
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袍的人,冲进我家,外面那么大雨,他却干干净净,我看着他,一个变成了两个三个……身子忍不住往后倒。
他手一伸接住我:“咦?”
我再一次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坐在我床头,一个陌生男人。
我吓到胆子要破:“你谁?”
他盯着我:“你们这里做了什么?”
我不解地看着他。
“整个村被怨煞包围,最近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我点点头。
他问我:“孩子,你知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邪门的法子?”
我摇摇头。
村里所有的人都不可以把猫烛的事情说出去。
他一脸高深仿佛看透了我,他说:“村长是哪一家,你带我去?”
我准备带他去,迎面撞上了回来的爹。
他看向我,身上一股酒味,天才开始蒙蒙黑,他又喝醉了。
他好不容易捋直了舌头问我身后的男人:“你是谁?”
那男人一把抓住爹的胳膊,死死地盯着他:“你做了什么?”
爹的酒被吓醒了一半,只是舌头还是在打架:“你你谁谁谁啊?”
那人皱着眉头,看向我爹背后:“你身上背了命,不只是畜生的命,还有人命……”
“放你娘的狗屁!”我爹一把甩开那人,从墙边拿了根木棒子就要打他,“给老子滚!”
“你最好信我,你的额间浓煞,已经蔓延到你身上都是死气了,如果不化解,你活不过七天!”
爹看他言之凿凿,不由也信了三分,态度软了些:“谁知道你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就说说,化解你收多少钱?”
那人拧着眉头:“不收钱,我也是无意之间发现这里怨煞冲天,如果能破解,也是一件功德。”
我咬着手指看他,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人?
我不信。
但是我爹信了。
12
他将人带去村长家,那人走之前说道:“你这女儿,是个有福气的,要好好待她。”
我爹嗤之以鼻:“一个丫头片子,大了还不是别人家的。”
那人却说:“你家应该还有一个老人吧?我看着气息,她怕是凶多吉少,不生不死,造孽啊。”
再听,两人已经走远。
要说我爹,大多数时候都很听奶奶的话,但是也只有我知道,我爹并不喜欢奶奶。
奶奶强势,我听爹说,爷爷就是奶奶逼走坠崖的,尸骨都没找到。
我想起她给我生鸡蛋的模样,心里也不免心虚。
天黑了,我看见三堂叔家的动静,探头一看,他把所有的家当都装进板车上,套了牛,也是连夜赶雨走?
能走掉吗?
三堂婶面色难看,嘟嘟囔囔:“有那么严重吗?我们总共也没点几次……”
“闭嘴!快走!”
那夜我瞪着眼睛听动静,屋顶好像有很多脚步朝着三叔一家离去的方向跑,凄厉的猫叫混着惨叫传来,我听见一声叹息:“满满,不要出门。”
好!
连夜的雨,卷着土腥味和一股甜腥在村子里飘散。
善恶到头终有报,点一次猫烛,和点十次猫烛,结局并没有区别。
三叔三婶堂哥堂姐都死了。
脸上是猫爪痕,每一道都是深可见骨。
我看见村长带着人把他们一家的尸骨送回来,三婶的大肚腩不见了,有人说,肠子心肝都被吃光了。
灰衣人站在村长后面,满脸深沉,见我看他,点了点头。
我想起昨夜那一声叹息。
娘,你说,人心都是贪婪的?
不然,怎么冒死也要做这种事呢?
13
村长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商量这件事,灰衣人在祠堂里站着,村民看见他,交头接耳,猜测他是谁。
“静一静!”
“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把事情说明白!”
“谁家,点了杂毛猫?自己站出来!”
我看见我爹,表情有些不自然。
“大师说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找到谁点的,事情,就能解决,大家也知道,这段时间,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对村长把这样的事情告诉外人多少有些不满。
村长见人没有回答,满脸怒气。
正要发脾气,突然有人冲进来:“村、村长……找到了。”
村长一听,赶紧跟了过去。
人群朝着我家的方向去,我看着爹的脸色,越来越暗沉。
我心里也是一阵发麻。
我突然想起来,那个杂毛的猫尸我给埋在后院了……
人群停在家门口,我看见爹的喉咙上下咽了好几次口水。
三叔家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帘,门口的土路上,踩得泥泞不堪,全是脚印本家来人帮忙处理中。
一个本家的伯伯拎出猫尸,刚拿出来大家都没看出所以然,直到村长拿到手里一翻,点出胸口几根白色杂毛:“这是在哪里发现的?”
本家伯伯指着后院:“雨下太大了,把埋在地下的猫尸冲出来了。”
“所以老三他们家死得不冤。”村长盖棺定论。
我家和三叔家共用一个后院,天黑,估计我埋地靠他家那边。
村长面色凝重,咬牙切齿地告诫在场的人:“你们自己看看,千叮咛万叮嘱一定不能用杂毛,再急也要慢慢找,这段时间安排人巡逻,这种事情我不想发生第二次。”
有人提出来:“这件事情会不会有什么后果?近一段出现这么多的事情,一整个村都跟着遭殃啊?”
村长怒喝道:“闭嘴,我们这里不是来了高人吗?肯定会帮忙化解。”
我清楚,他们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灰衣人身上,算不算病急乱投医呢?
灰衣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许诺一定会帮忙解决。
14
他先是要了两只公鸡,一只黑公狗,拴在村口,他说,只有至阳之血才可以破解怨煞。
然后又一脸苦恼地对村长说:“还缺一样东西,但是估计并不好找。”
村长连忙问是什么,信誓旦旦,只要能破解,都能弄来。
灰衣人说:“纯黑猫!”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
方圆百里的黑猫都被咱们村抓了个干净,连刚出生的小猫都找不到了,没有种哪有后?
可是百里之外去找,哪时才能找回来?
眼睁睁地看着死人吗?
就当所有人愁眉不展的时候,张二麻的儿子出现了,几天不见,他瘦得不成人形,怀里还是鼓鼓囊囊的。
我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猫,可总觉得体型大了许多,我躲在人群后面,心里感觉隐隐地不对。
村长喜笑颜开,死死地盯着猫:“小阳,哪儿弄来的?”
他不说话,把猫给了村长,转身就走。
隔着几个人,他缓缓扭头,食指竖在唇中,对着我比了个“嘘——”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阻止。
灰衣人看见黑猫,眼睛也放着亮光,连喊了两声好!
然后让村长,带着村里所有的壮丁,明天鸡鸣第一声都站到村口,以阳破阴!
我冷漠地看着他,这是准备用全村男子的性命,换一个富贵吗?
够狠!
不过,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都是自己造孽罢了。
15
我偷偷回了家里,对着奶奶的屋子说了一声,就回自己屋了。
爹过了一会儿回来的,我不知道他怎么解释的,总之没有人留意到,奶奶不见了。
我知道他站在我的房门口,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事情已经在发生,做什么都没用了。
冤有头债有主。
第二天鸡叫第一声,人都齐了。
奶奶房间里透出的味道,让人觉得胸口凝滞,但我不怕,我知道她不会伤害我。
我听见一声长长地叹息。
灰衣人,面前的木剑,墨线绑着铜钱,他一阵咒语符纸撒开,噼里啪啦地冒火。
村里人看着, 都信了几分。
我远远望着自己家的院子, 屋顶上, 站着许多看不清模样的东西。
灰衣人提起公鸡,放血。
可出来的血不是鲜红色,是黑红色,就像凝固过的一样。
没人在意。
黑狗一直在咆哮,对着所有人咆哮。
我看见小阳在路的尽头, 看着这里。
他咧嘴笑,我也回应他一个笑脸。
黑狗被抹了脖子, 灰衣人挽着袖子将一碗碗血洒在路口, 提起那只又大了一些的黑猫,振振有词。
猫看着他, 温顺的喵了一声。
他抽出一把通体黑沉沉的刀, 扎进了猫肚子里。
猫瞪着眼睛,一声惨烈地嚎叫。
天暗了。
整个村子, 变得血红血红地暗。
我看见屋顶上无数的猫, 往这里来,小阳那里也是。
灰衣人发现不对, 他死死地盯着我:“你干了什么?”
嘿嘿嘿……
我蹲下去, 舔了舔手背, 发出一声:“喵。”
村民惊惧地看着这里, 我的身后出现只剩半张脸的奶奶,她一动, 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白嫩的肥蛆。
我俩对视一笑, 小阳也慢悠悠地爬了过来。
灰衣人试图阻止我们, 但是迟了。
我看着爹一步步后退,笑了。
这是怕了吗?
16
鸡鸣第一声, 不一定就是第一声,或许没有鸡鸣。
天未亮,死鸡血。
怨煞冲天蔽日。
几年前,家家户户收到了发财致富的秘诀。
娘看到法子, 就知道不对, 她阻止了很多次, 可是徒劳无功。
她死后其实就已经回来了,一直陪着我。
爹找猫时, 确实找了只全黑的,只不过他不知道,猫胸口的白毛,被我用墨染过了。
我要为娘报仇, 生魂祭天,要的就是全村人为我娘陪葬。
灰衣人,是始作俑者。
他最该死,他用怨煞练蛊,要整个村子的灵图富贵。
我踩着新长出来的草, 去给娘祭拜, 她在我身后, 叹气:“满满,岁月孤寂,你一人守这里, 会怕吗?”
我望着不远处的村,坍塌的房屋上,原地打转的魂。
怕?有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