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见鬼
第 25 节 见鬼
我是人人惧怕的恶鬼阎罗!
最近却迷上了骗婚。
大喜之日,新郎却变成了一具僵尸。
房间内弥漫着掩不住的腐臭与水腥气。
我垂着头,浑身颤抖,勉强才控制住自己不笑出声来。
1
我,地府十殿阎罗之一,掌管阿鼻地狱的第九殿主陆渔。
目前因扰乱阴间秩序被酆都大帝罚入人间。
必须收集“鬼泪”直至沙漏液体变红才能重返地府。
为了防止我为祸人间,酆都大帝还贴心封存了我绝大部分的法力。
“等这液体变红,就可恢复法力,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想起他奸诈狡猾的笑容我就咬牙切齿。
不过没关系,这难不倒本殿。
打入凡间的同时我便顺走了鬼器“九色如意”,打算驻扎几个坟场。
收集鬼的眼泪?
这还不简单,把它们统统揍哭不就得了!
就在我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了十个城市的三十座坟场依旧没有一点起色之时,在我殿内当差的杨无相带来最新情报。
“殿下,此容器乃大帝所制,切不可浑水摸鱼,需以鬼真心所落之泪浸入。”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现在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回答我的是杨无相冰冷冷的脸庞和逐渐消失的身影。
酆都大帝这可恶的老滑头!定是猜到了我一定会暴力施法,故意让我兜圈子!
只不过这让鬼流泪容易,真心流泪却难。
我坐在墓前沉思半晌,终于盘算出一个好办法——
帮助鬼达成心愿。
人死成鬼,多数或由鬼差带入地府,或因执念逗留人间。
于是,在我连日来积极散发小广告的努力下,很快接到了第一份委托。
2
喜床前,一双红色的绣花鞋映入眼帘。
鞋头的部分被尸水浸透,泛着令人作呕的黄渍,一股腐烂的味道夹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猛抬起左腿,一脚踢在了鬼新郎的腹部。
那只泡发了的左手还顿在空中,整具尸体已经被踢出三米外。
鬼新郎愤怒地站起身,一摇一晃地朝我走来,他张着嘴,腐坏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气音。
“可怜,话都说不出,不如我帮帮你。”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左手捏诀,右手迅速劈出一掌。
鬼新郎发出一声嘶哑低吼,从他的背后突然剥离出一道鬼影。
影子发出尖锐的叫声。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还醒着!”
“老公!别着急嘛,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我踢开倒在一旁的尸体,从袖中抽出九色如意幻化的匕首朝他刺去。
匕首触碰到身体,却仿佛遇到了阻碍再也进不了半分。
鬼新郎与我面面相觑,我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忘记我法力被封了大半,重来一次哈。”
说罢,我默念咒语,再用力一推。
匕首一端没入魂魄,伴随着鬼新郎凄厉的惨叫声。
“大仙!大仙我错了大仙!”他哇哇大哭,“我打了 30 年的光棍,就想死后娶个媳妇儿感受一下。”
“胆子不小,还敢用活人配阴婚。”
“我没想害她!”
“就你手上的尸毒,普通人不出三天就会丧命。”
匕首泛着淡淡白光,正一点点吞噬鬼新郎的阴气。
鬼新郎哭得更大声了。
“是那个鬼媒,都是他搞的呜呜呜呜……”
与此同时,房门从外头被一脚踹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冲了进来。
“你是什么人?竟敢坏我的阵法!”
我懒得废话,甩出一张定身符,将他定住,又嫌骂声过于聒噪,顺手贴了张禁声符。
看清来人,鬼新郎兴奋了。
“大仙,我举报!就是他,给我介绍新娘的鬼媒!都是他干的!”
“要你举报?一边儿去。”
鬼新郎呜咽了两声,迅速撤到了角落。
中年男子讶异的眼神在我和鬼新郎之间来回打转。
我瞥了他一眼,轻微转动手腕上的银镯,顿时手镯发出光晕,在空中汇聚成一个人影。
蓝裙女鬼刚被放出来,就迫不及待道:
“陆大师,他就是从殡仪馆偷走我骨灰的人!”
3
两天前,蓝裙女鬼拿着小广告找到我,称自己的尸体在火化之后,被人掉包偷了出来。
请求我帮助其找回骨灰。
按照她提供的线索,我威逼利诱了附近的土地神,很快锁定了目标。
一个常年从事配阴婚的人。
找到他时,他正忙着这一单生意。
啧啧,算盘珠子都蹦到活人脸上了。
我一琢磨,怎么着本殿也是掌管一方地狱的鬼神。
这都撞枪口上了,还不得帮他在生死簿上画上一笔?
我愉快地救下被困的女孩。
顺水推舟,代替她成为了鬼新郎的配婚对象。
4
我抄起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好言相劝道:
“这位大哥,你现在身上背着两道诉状。给你个机会狡辩一下,怎么样?”
男子冷哼一声,把头撇向另一侧。
蓝裙女鬼一下子炸了,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
“可恶!本姑娘连骨灰盒都还没进去,就被你们偷出来了!
“快说!老娘的骨灰被你藏哪儿去了?”
她的拳头穿过男子的身体,带起一阵风。
“她的骨灰,怕不是也被你用来配阴婚了吧?”
女鬼一听,又是暴跳如雷。
中年男子仍然不发一言。
好家伙,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我从兜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符咒,一巴掌拍在他后背。
“既然如此,就拿你来试试看我最新研制的五鬼迎福咒吧。”
尾音落下,男子一下子被背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垮倒地。
此刻,他的背上出现了五只约莫三四岁的小鬼正拉着手蹦跳着。
每踏一下,重量便多一分。
不过十秒,中年男子青筋暴起,颈部往上猛然充血,发出痛苦的呜呜声。
“还不说?”
蓝裙女鬼被眼前一幕惊得吞了吞口水。
“大师,嘴巴还封着呢。”
待我慢悠悠撕开他嘴上的符,就见他求饶道:
“大师,哦不,大仙!我说我说,我全部都说,求您先高抬贵手。”
我虚抬一手,五只小鬼听话地原地坐下。
中年男子连忙喘了几口气,开口道:
“那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女网红吞药自杀。”
他朝着女鬼方向努了努嘴:“就是她吧。
“我本来就是干这行当的,看她年轻漂亮,觉得肯定很有市场,就塞了点钱给焚化工,让他帮忙偷换了出来。”
“所以你把她的骨灰放哪儿了?”
“还没来得及配,就放在我家客厅柜子里。”
他有些讨好地看着我。
“大仙,您就放我一马吧,大家不过是为了糊口饭吃。”
我盯了他片刻,说道:“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吧。”
他眼神闪烁:“也就这几年……”
“不光是死人的生意。”
“拿活人来配阴婚这种事情,也做过不少吧。”
他吓了一跳,口齿不清道:“大仙这就说笑了,这我哪儿敢啊。”
“今天要不是我,被你拐来的女孩早就死了。”
我一挥手,五只小鬼又开始快乐转圈。
男子的五脏六腑承受不住如山似的重量,猛地喷出一口血。
“我说我说……
“这些年想配阴婚的人确实不少,尤其是像他们这种枉死的光棍。”
他看了眼角落的鬼新郎。
“可哪有那么多适合的死人啊。
“要么是父母买来的,要么从殡仪馆偷,要么……骗那些入世未深的小女孩……”
杀了。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沉默。
五只小鬼带来的重量将他狠狠拍于地上,他哀号一声。
女鬼啐了一口问我:“咱们怎么办?”
“等他把家里地址说出来,就交给警察吧。”
闻言,地上趴着的男子眼睛一亮,好似看见生命的曙光。
“快,快把我交给警察。”他流着泪吐着血道。
“真是便宜他了!”
“放心吧,生前一笔笔账,死后自然会清算。”
5
在中年男子家中果然找到了蓝裙女鬼的骨灰。
待处理好一切,她依诺给了我一滴眼泪。
看着她哭哭啼啼不舍人间的样子,我安慰道:
“别多想了,赶紧去吧。就现在这出生率,去晚了得多等三年才能投胎。”
“……”女鬼一下子哽住,身影渐渐淡去。
“唉,等下!”我疾呼。
“能不能把广告纸还给我?小本生意,一点一滴都是成本!”
她眼神怪异地把广告纸递了过来,有些欲言又止。
“大师,你这广告吧……”
我顺手接过,上面是我琢磨了一天一夜的广告语——
【吾乃十殿阎罗平等王,现因故滞于人间,可助众鬼完成心愿,只收取一滴眼泪,事后送你投个好胎!】
“冒充名人,现在短信诈骗都不兴这么写了。”
???
“什么冒充?什么诈骗?我这明明很写实啊!”
她一脸懂的都懂,留下一句“我会替你宣传的”,便消失了。
“不是,你听我解释——”
我,陆渔,阿鼻地狱掌管者,此刻沦落成了一名诈骗犯。
6
也不知是我进阶版的小广告起了效果,还是蓝裙女鬼的宣传有了回馈。
之后的日子里,我接到了不少委托。
就在这一天,我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委托者。
来者只剩一片极淡的残影,在它的指引之下,我来到了位于城东郊区的一幢别墅。
别墅整体坐北朝南,宅居左短右长,前有玉带小河,后拥群山相靠。
原是聚财纳福的风水宝地,此刻却透着股阴寒之气。
一辆保姆车停在门前,从车内走下一男一女。
女人看到一旁的我,语气不耐道:
“怎么追到这里了?私生也别太过分了!”
男人倒是笑眯眯向我走近。
“这次给你签名,但答应哥哥,以后不可以来咯!”
残影在一瞬间消散。
我皱起眉头看着他向我摊开的手心,又抬头看了看积聚在男人眉心的鬼气。
心中豁然开朗。
从随身携带的小挎包中掏出了一张黄符拍在他的手心。
霎时,男人吃痛地惊叫一声,用力甩掉黄符。
“你是什么人?”一旁的女人见状连忙拦在身前。
男人摊开掌心,接触到黄符的皮肤上泛起焦黄。
“救你命的人。”我对男人说道。
“神经。”女人拉过他便走,“赶紧走,否则我叫安保了!”
“是你在养小鬼吧。”
男人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向前。
“符咒能够灼烧你的皮肤,说明鬼气已经侵入你体内。”
男人终于停下步伐,转过头,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眼神却蒙上一层警惕。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一个逐渐不受控的小鬼,想生,还是想死,随你。”
7
男人名叫许清砚,三年前出演一部偶像剧大爆,跻身顶流行列。
这个时间段,正好是他开始供养小鬼的时候。
别墅二楼一共有 4 个房间,许清砚指了指最西面的一间。
“就是那间房。”
我走了两步,看他还没跟上来。
“你还站在那边干吗?还不去开门?”
他面色一白:“我,我就不去了吧。”
我瞥了一眼他脖子上挂着的吊坠,冷笑一声。
“连阴牌小鬼都敢养,还怕什么。”
与普通的小鬼不同,阴牌需将夭折的婴孩开膛破肚,取出肋骨,磨成粉加持进佛牌内,取头骨后再念咒封印。
我走上前一把抓过他的领子,给他拖到了门前。
“来吧,自己家,放轻松点。”
“……”许清砚在我眼神压迫下,只好缓缓转动把手。
“吱呀”一声,门被开了一道小缝,黑暗的房间内一阵阴风袭来。
月光下,一只背部高耸状似佝偻的小鬼匍匐在地。
它全身弥漫着浓烈的黑气,嘴里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啼叫。
许清砚被吓得瘫软在地。背后的门重重地合上。
鬼婴发出“呲呲”声,腾空跃起,在半空中骤然消失。
四方传来婴孩清脆的笑声。
笑声逐渐变得尖锐,犹如刀口划过玻璃般刺耳。
许清砚受到了笑声的影响,抱住头满脸痛苦地蹲在地上。
见状,我将黄符贴在神像上,默念净天地神咒。
这神像是用小鬼头骨磨成的粉末塑成,便是它的本源。
鬼婴受激而浑身颤动,开始在屋内乱撞。
混乱间划了许清砚不少口子。
整个屋子开始摇晃,摆件纷纷掉落,独留一尊神像屹立其中。
它四肢匍匐在地,怪叫一声朝我猛地冲来。
果然有蹊跷,明明欠了债的许清砚就在身旁,鬼婴自始至终的目标却只有我。
九色如意听念飞出,我顺势一推,一张金黄色的网包裹住了疾冲而来的鬼婴。
就在鬼婴被裹住的同时,神像旁那道残影又若隐若现。
看来委托者的魂魄确实是被这只小鬼封印了。
我快步走向许清砚,不顾他的挣扎,掏出符咒蘸了蘸他的血。
转身又走到了供佛台,贴在了神像的背后。
一丝丝幽幽的白气顺着我的手缠绵而上,汇成一道白色身影。
“你在做什么?!”许清砚这下慌了神。
被网住的鬼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更为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我从包里掏出了个形似药丸的东西拧开,掉落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像是熊一样的活物。
迷你熊嗅了嗅地面,顺着小鬼的身体爬到了它胸前。
随着迷你熊的到访,鬼婴逐渐平息了下来,陷入睡眠。
“你到底想干吗?”许清砚见状怒道。
他没有天生阴阳眼,只能看到与他有契约的小鬼,却看不到我身边的。
“来见见你的……嗯,应该也算是老熟人吧。”
我默念咒语,朝他的天灵盖一拍。
许清砚只感觉眼前白光闪过,他下意识地合上眼睛。
再次睁眼时,正好对上那只剩下半个脑袋,血和脑浆混合在一起往下滴的女鬼。
他瞳孔急速放大,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
“啊啊啊啊!!救命,救救我,她是来索我命的!!救救我!!”
“你倒是聪明,如今名声大噪,想来个一石二鸟,解决两只鬼。”
女鬼小姐空洞的眼珠凝视着许清砚,一歪脖子,头滚落了下来。
“咕噜咕噜”一路滚到了许清砚的脚边,只剩眼白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许清砚更加受不了了,他身体抖如筛糠,见我完全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竟然一点点朝着鬼婴的方向跪爬去。
“宝宝,救救爸爸,我们说好的不是吗?宝宝你快救救爸爸!”
然而无论牛鬼蛇神,只要被貘影响了,都会陷入沉睡。
任许清砚如何呼喊,他的小鬼丝毫没有要转醒的意思。
惊惧之下,他对着女鬼猛地磕头。
“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放我一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自杀……明明那么多次,没有哪个女孩会这样。”
我一把抓过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你对她做了什么?”
许清砚被吓得只知道摇头。
“说!”我厉声道。
“我……她……酒吧……酒吧老板我们认识,经常会……会介绍女孩过来。”
他语句混乱道。
“有不愿意……他就下药送来。”
他如梦初醒一般,抓着我:“大师,我真的不知道她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我不知道她会死……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
我沉默地甩开他的手。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闭着眼重复着“不是我”,没两下竟然吓晕过去。
女鬼的身体逐渐浮现出黑气,黑气交织着环绕在他的脖颈处,形如一双手。
竟然是想拼得魂飞魄散也要杀了他。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抓住了黑气。
“他该死,但绝不是以你为代价。
“无论生前死后,他都会得到惩罚的。”
空气中仿佛传来似有若无的啜泣声,黑气停止了动作,慢慢弥散开。
女鬼泛白的眼中流出血泪。
我摘掉脖子上挂着沙漏样式的吊坠,一滴血泪落入,逐渐渗进沙漏。
8
地面上滚起一阵浓雾。
我熟稔地跟“来鬼”打招呼:“小杨!”
杨无相冷着脸捞起女鬼,又朝着鬼婴走去。
“冷漠,太冷漠了!”我痛斥,“我可是一下子帮你抓住俩。”
杨无相的目光停留在鬼婴身上,片刻传来他一如既往平淡的声音:“殿下,它流泪了。”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出生便夭折的小鬼,贪恋人世亲情,却又不懂情。
我探头一瞧,果然。
熟睡的鬼婴终于像个正常的孩子,此刻,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拿出沙漏,看着眼泪没入其中。
“也许是貘可怜它太苦,送它一场美梦。”
你我都知道,它不会再有来生。
不久之后,我看到了曾经的超级流量明星许清砚去派出所自首的新闻。
他承认自己曾经迷奸过多名女性,其中一名受害女性因没有证据立案,绝望之下撞车身亡。
并供出了十几名共犯,包括娱乐圈内的一些其他男艺人。
全网哗然。
9
“你确定是这一户?她老公看着可没有杀气。”
我看着不远处一起买菜回家的小夫妻问道。
“大师,人不可貌相啊!他连计划书都写好了!”
就在我完成上一单准备收工时,这只跳楼鬼找上门。
声称他妻子的现任丈夫正在预谋杀妻,请求我救救他妻子。
跳楼鬼的前妻叫作牧嫣,三年前再婚。
因为之前生过一场大病,现在家中休养。
现任老公将自己的母亲从农村接来,婆媳关系颇为紧张,牧嫣因此抑郁。
“大师,求您救救嫣嫣吧。”跳楼鬼泪眼婆娑。
我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左手捏诀在他的眉心一弹。
眉心散出粒粒萤光,一些画面瞬间涌入我的脑海。
“早日回地府吧,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罢,我转身要走。
“大师,您不能见死不救啊。”跳楼鬼追了上来。
“要多少眼泪我都可以给您,求求您了!”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我问道。
“当然,我……”跳楼鬼愣怔了下,皱住眉头,“奇怪,我是怎么死的?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那个男人身上没有杀气,反倒是你,一身戾气。”
我指了指他的双手:“你自己看。”
跳楼鬼的视线下移,在见到隐约泛着黑气的双手后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
“凡生前烧杀抢掠伤人者,死后戾气布身。”我淡淡开口,“你还不懂吗?”
我直逼他:“伤害你前妻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
跳楼鬼双目圆瞪,节节退后。
“不,不可能,我爱嫣嫣,我爱她,我不可能伤害她!”
他周遭的黑气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快速向外扩散。
我一把扼住他的脖颈,另一手抛出九色如意。如意顶部散出光点,从他的天灵盖贯穿而下。
“谎言说得久了,别真把自己都骗了。”
为了快速在城市中站稳脚步,出生农村的他精心设计了一场与富家千金的偶遇。
看似志趣相合,实则潜心谋划。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以“结婚”为目的,为牧嫣量身打造的骗局。
一旦牧嫣想出局,提出离婚,她所面临的,就是一个自负又自卑的疯子的尖刀。
“你杀人未遂被反杀,让我想想阴律司会怎么判你呢?”
我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下:“哦,可能是卞城王的磨摧小地狱,那可不是一个好受的地方,据说其中有个巨大的铁磨盘,你就躺在上头,感受身体一点一点被磨成粉末。”
跳楼鬼被吓得直颤抖,我善解人意笑道:“不过你也可以来我的第九狱,看在你给了我一滴泪的分上,想要抽筋拔骨,还是刮脑食肝,随你选,够意思吧?”
跳楼鬼:……我谢谢你。
10
七月流火,夏去秋来。季节更替之际,医院里人满为患。
病房内,男人握紧了躺在病床上的一只苍老发皱的手。
“妈,您放心,我已经报警了,小旭一定能平安回来。”
老人眼球浑浊发青,嘴里喃喃喊着孙子的名字。
真是造化弄人。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男人警觉地站了起来:“你是谁?”
“受你儿子委托,他让我转告你们,对不起,别等他了。”
老太太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什么意思?小旭怎么了?”
“妈,妈!您别急!”男人安抚着老太太,又对我说,“你知道小旭在哪儿?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男人蹙眉:“这话什么意思?”
“三天前,你母亲等到了一颗救命的肾脏,我问你,这颗肾脏是哪儿来的?”
男人一下子变得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半晌答不上话。
老太太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用力反握住儿子的手:“骏儿啊,你不是说是咱们排队轮到的?”
男人低头又安抚了两句,终是说道:“这位姑娘,咱们出去说吧。”
我正欲开口,忽然感受到手腕处传来丝丝凉意。抬眼却见是章旭的魂魄拉住了我,他朝我微微摇了摇头。
好吧,天大地大金主最大。
我跟着男人走出了病房,一关上门,对方就露出了警惕又凶狠的模样。
“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你儿子告诉我的。”
看着对方蒙蒙的表情,我掏出符咒贴在他额头,接着一拍他的天灵盖。
男人的眼神逐渐从涣散到聚光,他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儿子。
“小旭……”他伸出双手去触碰,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章旭的身体。
“这是怎么回事?”他恍惚道,一个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你花重金去黑市购买肾脏时,就没想过他们的肾源是从哪儿来的?”
“难道……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他看着死去的儿子,满是懊悔与痛苦。
反倒是章旭更为平静,他只是默默流着眼泪,微笑道:“爸,我不怪你。”
闻言,男人跪倒在地,失声痛哭。病房内,隐隐传来另一个老迈的哭泣声。
用儿子的命,换来母亲的命。
这就是因果轮回。
我淡漠地看着眼前哭作一团的父子,冷静提醒道:“章旭,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手腕上的银镯发出细微转动的响声,杨无相从雾中而来。
我朝章旭努努嘴:“喏,一只被噶了腰子的鬼。”
正准备收工回去睡觉,却听闻杨无相有些意外的声音传来:
“奇怪,他分明还没死!”
11
我回过身,杨无相正翻动着手中的死者名册。
“不可能,活人魂魄离体是有生气的,他这分明就是已死之相。”
死者名册在杨无相的咒术之下飞快地翻页,不出几秒就到了头。
他朝我摇了摇头,看来名册里确实没有章旭的名字。
这就有意思了,阳间的死人,阴间的活人。
他的阳寿被抽走了。
看来,这黑市还不是单纯地贩卖器官。
我走到男人面前,一把摘掉了符咒:“别哭了,我问你,你是从哪儿买的肾?”
他显然还没从情绪中出来,抽抽着答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是方医生介绍的。”
方医生?
还没等我再仔细询问,走廊电梯处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在众医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郑老板还真是个大善人,每个月都来医院慰问。”
身旁一名推着盐水架走过的老人说道。
我伸手拦住了老太太的去路,脸上挂起人畜无害的笑容问道:“老奶奶,他是谁啊?”
“那是风正集团的大老板郑铭,现在像郑老板这样有钱又愿意做好事的人可不多咯。”
我再次看向这位郑大善人,此刻他正与一名病患亲切握手交谈,旁边的助理还奉上鲜花和水果。
任谁看,都是一幅企业家做慈善的温馨画面。
“殿下。”后面响起杨无相的声音。
“你也注意到了?”
郑铭虽然与活人无异,但整个人死气沉沉,眉心更是阴沉发黑。
而他那双紧握的手,正源源不断从对方的身体中汲取生命力。
“杨无相,看来这次,我们有笔大单呢。”
12
郑铭言笑晏晏地挨个病房慰问。
他很聪明,为了不引人瞩目,每次握手的时间非常短暂,汲取的生命力也有限。
如此一来,这些原本就重症缠身的病人后续有任何问题,谁也不会怀疑到这个大慈善家身上。
眼见郑铭慰问完了一圈就要离开,我连忙上前。
“郑董!”
他回过身,笑着问:“你是?”
“我是 1208 病房杜奶奶的孙女。”我指了指章旭奶奶的病房。
“听我奶奶说这几个月得到了您不少照顾,一直想当面感谢您。”
说着,我主动伸出手。
郑铭不疑有他,客气地握住我的手,送上门来的年轻生命力,不要白不要。
然而还不等他笑容扩大,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我依旧挂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一点点把他刚吸的生命力攫取回来。
感到异样的郑铭下意识想抽手,却被我牢牢握住。
“郑董,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他瞬间慌乱,又心虚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声张。
发现怎么也摆脱不了我的桎梏后,他压低了声音对我道:“大师,能否借一步说话?您想要什么都好说。”
我松开手,他长吁一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小俞,去休息室。”
助理一愣,也没多想点头带起路。
转身时听到他低声自喃:“怎么感觉郑董一下子老了不少?”
13
到达郑铭在医院专用的休息室,他刚屏退左右,就被我按在了地上。
“看你的样子,死了得有五六年了,是谁帮你续的命?”
生气被源源不断抽走,不过须臾,他就成了一个皱巴着脸的老人模样。
郑铭被吓得浑身瘫软,看着自己逐渐苍老的双手,他又惊又怕。
“大师、大师求您留我一命,您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我还不想死!”
杨无相在一旁翻了翻手中的册子。
“郑铭,五年前因心肌梗塞死亡。有死亡记录,不过后面被划除了。”
上了鬼差的死者名录那必然是已死之人。
但确有一种禁术,可以操控生死,让人“起死回生”。
人死后,只有真踏入酆都城才算是真正的鬼魂。
早在千年前,有一人习得禁术,能在鬼魂踏入酆都之前,买寿抢魂,实现回魂。
所谓买寿,实则是从活人身上抽取阳寿,灌注到死人体内。
复活的死人虽然获得了新的寿命,却需要持续从活人身上汲取生命力来维持体征。
章旭的寿命,就是被“买走的”。
“谁帮你买的寿?如果你说了,我倒是可以留你一命。”
“郝院长!是这家医院的郝院长。”郑铭脱口而出。
“殿下,真要留他一命?”
我没回答径直走了出去,不多时就听见休息室里传来一片混乱声。
郑铭的生命力已经被我断了,他只不过会用这苍老的姿态再苟活几日罢了。
“杨无相,你来地府百年,可知法净道长?”
“您是说那个千年前修习太阴禁术,以活人生气为引,致万人魂魄散尽的妖道?”
杨无相问道:“他不是早就灰飞烟灭了?难不成……”
“看来我们都小瞧他了。”
他势必是留下了自己的残魂,竟然在地府眼皮底下蛰伏千年。
“还有一事。”我摊开手心,里面是从章旭体内抽出的一丝气息。
“所谓的器官贩卖恐怕也与这医院脱离不了干系,我需要你去查看。”
杨无相接过气息,愣神片刻对我道:“殿下,您可知众鬼是如何评价殿下的?”
我不甚在乎:“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吧。”
他低笑一声:“众鬼皆称,九殿下七情淡薄。但只有我们这些受过殿下恩惠的人,才知殿下心善。”
心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地狱阎王。
“就像大部分鬼都不知道,殿下被罚,是因为强行把生前侵犯欺凌女孩,却因父母花重金做法事而获得轮回机会的小孩,拉入地狱。”
我有些不自然,握着拳头威胁:“瞎说什么,我可是人人惧怕的恶鬼阎罗!”
“既如此,地府只管死后事,殿下又何必插手呢?”
“怕死的人太多地府爆炸啊!”我恼羞成怒,“快去查,少哔哔!”
14
很快,杨无相便带来了消息。
器官贩卖的黑市果然隐藏于这家医院之下,所有违法获得的器官都藏于行政楼顶楼的仓库之中。
玩了一招灯下黑。
“我与殿下一同前去。”
我摇摇头:“你去干吗?去送命啊?”
法净这千年来都没闲着,虽然不知道法力究竟如何,但总归是高于肉体凡胎的我。
我拿出了沙漏,里面的液体在我连日的努力下已经逼近正红色,只剩下微微一抹粉紫调。
心痛啊……
“小杨,我与酆都大帝比,你更敬谁?”
杨无相不知我为何如此问,只是答道:“自是殿下。”
杨无相一家忠肝义胆,却被奸人残害。
当初我予他鬼面旗,放他回阳间复仇,他为报恩,便留在第九阎王殿成为当值鬼差。
闻言,我握住他的手,眼泪汪汪:“既然如此,小杨啊,有件事情你必须要帮我。”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本殿能不能回到地府,全靠你了!”
杨无相:“……”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15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鬼时。
冷库内传来一阵阵新鲜的血液味,还未等我驻足,身后便掀起一记掌风。
我侧身躲过,顺势捏住了对方的手腕,却是黏腻发软的手感。
那是一具早已高度溃烂的腐尸,蛆虫爬行在身体的各个部位。
“噫~!”我连忙甩手,一些碎肉随着我的动作掉落在地。
腐尸的魂魄被禁锢其中,像是木偶一般毫无知觉再次发起进攻。
它的指甲细长,整个指甲盖都呈现黑色,昭示着沾过不少人命。
看来这些年误闯入此地的人都命丧于此了。
不过是个看门鬼,我无心恋战,迅速在四方抛出黄符,四把锁链从地底伸出,死死缠绕住腐尸。
与此同时,冷库背面的墙壁突然从中间裂出一道缝。
九色如意感知到危险,从包内飞出盘旋于空。
一个人影缓缓从裂缝中走出。
“好大的胆子,单枪匹马敢闯四象聚灵阵。”
来人倒是眼熟,医院门口关于这位院长的生平贴得到处都是。
只不过这位郝院长的气息仿佛被一切为二,人气与鬼气参半,不人不鬼。
我自顾自道:“法净道长,别来无恙?”
郝院长一愣,下一秒他像遭受无穷的痛苦,整个人弯下身子,四方传来男女老少音色不一的呢喃声。
他的表情瞬息万变,同一时间仿佛有无数张脸争先恐后涌出。
再次站起身时,是一张与郝院长截然不同的脸。
手握拂尘,清隽正气,唯有眼睛透着止不住的邪气。
“想不到平等王殿下亲临,有失远迎。”
16
“本殿也想不到本该魂飞魄散的法净道长,居然寄生凡人体内。”
我手虚抬,四方阵浮现,东南西北各盘踞着一只神兽。
“看来这千年来道长还挺忙,四神兽的残魂竟都被你找到。”
我表面笑着,心里却暗叫不好。
四方神兽具有聚灵之用,再加上这些年来他收集的煞气,魂魄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
都怪酆都老头就给我剩了一成法力,看吧,弄不好他真得赶来给我收尸!
法净妖道朝我一拜:“福生无量天尊,可惜殿下如今肉体凡胎,不如与我同归一体。”
他拂尘一挥,一张以他为中心的八卦阵图铺天盖地而来。
瞬间整个房间都被纳入他的阵法之中。
八卦阵发出转动的锯齿声,巽卦至,疾风袭来。
我迅速念出金光咒抵挡,九色如意化为长剑朝着对方狠戾刺下。
法净脚步轻移,双唇微动:“坎卦!”
小太极转动,风与水结合化作无数冰刀,拦截长剑的同时向我攻来。
纵使有九色如意,单靠我仅剩的一成法力,根本拦不住有着千年道行的法净。
冰刃刺穿身体的同时,我看见法净踏着淤泥覆体的莲花步步走来。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悲悯:“可惜啊……”
我猛地吐出一口血。
心想,的确可惜啊。
你个歪瓜老道,本殿明明差一步就要成功了!!!
17
他的手心绽开一朵飞速旋转的黑莲,倾身向我靠拢。
“很快,你我便同归一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在莲花快要进入我胸口的刹那, 沙漏被狠狠捏爆, 无数荧光飘浮在空中, 又猛地扎入我的体内。
只差一分便是正红的液体,足以恢复我大部分的法力。
九色如意感受到我飞速增长的力量,兴奋得体形暴涨。
它用力一掷,如同楚河汉界一般将八卦阵一碎为二。
法净察觉有异,迅速飞身回阵。
“怎么回事?”
“本殿好不容易攒的眼泪……”
我抬起头缓缓直起身子, 脸上和身上布满了冰刀留下的血痕,眼睛却亮得似喷火。
“都被你个歪瓜老道毁了!!!”
瞬间我的身后升起一座约八丈高金光熠熠的鬼神之相。
我左手捏诀, 右手挥出一掌。鬼神相同挥出一掌。
法净感受到危险, 连忙驱动艮卦想要逃走,却被藤蔓似的火舌狠狠缠住。
一时, 从他的体内爆发出千万人痛苦的嘶鸣, 有无数张脸争先恐后想要逃出。
我咬牙切齿掐住他的脖子,使劲左摇右晃:“你给我哭!!你给我哭到沙漏变红!!”
摇晃的手突然顿住, 我突然意识到——
“靠!!我的沙漏捏爆了!”
又是一阵更为猛烈的摇晃。
小杨……靠你了。我掐着法净的脖子流着泪想道。
18
“大帝。”耳边响起杨无相波澜不惊的声音。
“殿下命我请大帝为她收尸。”
我倒在地上,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却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悄悄扯了扯杨无相的衣袍, 便听到他如同 AI 般无感情的声音又响起:
“殿下还说, 她这次为黎民舍生忘死, 经历九死一生, 自知难逃一死……”
“够了!”酆都大帝似忍到了极限,抚着额头叹气, “别装了。”
可恶, 小杨这演技也太烂了吧!
我虚弱地起身, 倒在杨无相身上缓缓开口:
“大帝,您不知我这一路艰苦, 被封了法力,就连路上的小鬼都能欺负我。”
咣当一声,九色如意从袖口掉落。
我眼疾手快地将它收起,装作无事人一般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酆都大帝端坐于轿前, 尾音上扬:“哦?是吗?”
我捂住嘴巴咳嗽了几声:“即使这样, 我还是拼尽全力智擒了法净这只漏网之鬼。”
脆弱得得靠两个鬼差架住身体的法净:“……”
“虽然沙漏已碎, 但请大帝看在我劳苦功高的分上,就免了我的责罚并将您殿内的七彩琉璃盏一并赐予我吧!”
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紧接着大帝浑厚的嗓音响起:“谁告诉你沙漏碎了?”
我纳闷地抬起头,见虚空之中飘散着星星点点的白光。
它们一点点聚拢,最终凝成了一个崭新的、流淌着红色液体的沙漏。
“这些是被法净禁锢千年的冤魂们为你流下的。”
他微笑着:“欢迎回到地府,阿渔。”
我搓搓手:“那这七彩琉璃盏……”
酆都大帝脸上笑容未变, 抬手在空中一划,十几本小札掉落在我面前。
“先不急,我这儿还有另外一件事,要问平等王。”
我心下一紧,每次酆都老头喊我平等王准没好事。
“这些是?”
“这些都是土地神们听闻平等王即将归位, 特地送来的。”
我挠了挠头, 心想这也太客气了吧。
“不用那么客气, 大帝,这七彩琉璃……”
“殿下!”身旁的杨无相似是听不下去了。
“这些都是土地神控诉您暴力扰乱坟场秩序的帖子。”
什么?
我抬眼对上酆都大帝似笑非笑的双眸,一边露出尴尬的笑容一边倒退。
“啊, 许久未见我那刀山火海地下的小鬼们,甚是想念啊!大帝要不您先忙哈!”
我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看来五百年内还是不要出现在酆都大帝眼皮子底下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