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鬼夫
第 27 节 鬼夫
我被我爹卖了,卖给有钱人配冥婚,但是我没死。
我娘把毒药换成了假死药,她深夜把我从坟地里挖出来,我逃了。
从此我的身边一直追随着一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影随形。
1
我是村里唯一一名女高中生,村里都说老林家祖坟的风水全让我一个人占了,林家才生不出儿子。
算命的瞎子说,我爹命里没儿子,就算生了,也留不住。
瞎子摸索着我爹的手纹叹气:“送子娘娘说了,你命里就一个孩子 ,是个女儿。”
可是我爹不信这个邪,他给我取名叫林换儿,本意是希望我夭折,换一个儿子来。
我爹努力耕耘了多年,我弟终于出生了,全家人都很高兴。
我奶奶抱着我弟从村头逛到村尾:“瞎子说我家林柱命里没儿子,瞧瞧这是什么。”
她把包裹拆开,将我弟光溜溜地举起来。
我弟自小体弱多病,在他两岁多的时候,有一次突然高热,昏睡了很多天。我爹花了很多钱请来了很多大夫,但是都束手无策。
弟弟的病没治好,家里钱也用完了,一家人挤在一间破旧的房子里,奶奶哭成了泪人。
我爹整天唉声叹气:“难道我老林家真要绝后不成?”
村里的人议论纷纷,说我家命里该绝。
2
这一天我正在上课,班主任把我叫出来,说我家出事了,让我赶紧回去一趟,我急急忙忙地回到家。
我娘看到我,关切地说:“换儿冷吧,喝碗姜汤祛祛寒。”
我说:“没事娘,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娘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
我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斜睨了我娘一眼。
我娘眼泛热泪:“快喝吧,姜汤凉了效果就不好了。”
我心中有疑惑,可我娘一再催促,我还是仰头把姜汤喝完了。
我感到一阵眩晕,全身没有力气,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原来,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儿子,二十岁,是个大学生,还没婚配就死了。
有钱人不忍自己的儿子到地下孤孤单单,就找到当地有名的巫娘,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帮忙找可以冥婚的女孩,要求长得漂亮,最好还有点学历,匹配他们的大学生儿子。
我长得好看,又聪明,是村子里学习最好的女孩。
那巫娘找到了我爹。
我爹本就认定是我挡了他儿子的命数,我死了,把命数还回去,我弟才能活。
就这样,我爹以八万块钱的价格,把我卖给了巫娘。
我娘舍不得我,把毒药偷偷换成了假死药,哄我喝了下去。
3
那巫娘带人给我换了衣裳,化了殓妆,头上蒙了一块大红盖头,把我跟一个死人放在了一口棺材里。
巫娘尖锐的声音响起:“苏行少爷,从此以后她就是你的妻子,到了那边,夫妻要恩爱和睦,不必再挂念这边的事。”
刚说完,白色蜡烛里油花四溅,哔剥作响。
巫娘兴奋地对一旁的女人道:“恭喜苏夫人,苏行少爷对这丫头满意得很呢。”
苏夫人对她点点头:“有劳大师了,只要我儿子在那边过得好,礼成之后,我们苏家必有重谢。”
那巫娘对苏夫人道了谢,操办冥婚礼也越发卖力。
她在我手指上套了一枚白玉戒指,把那死人的手搭在我手上。
“这对戒一戴,便摘不掉了,今后你就是苏行少爷的人,少爷喜欢你,你在那边好生陪伴他。”
盖棺封尸,我就这样穿着大红的喜服,跟一个死人躺在了一口棺材里,手搭着手,对戒交叠。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头脑隐隐发涨,昏昏沉沉。
假死药能让我看起来与死人无异,实际上意识却很清醒。
我清楚地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我被配了冥婚。
4
时间到了,假死药的药效过去了,我使劲撑了撑眼皮,努力睁开眼,入目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人的视觉受阻后,其他感官会异常敏锐。我的意识空前地清明,后背冒出一身冷汗。
我觉得有一只冰凉的手 ,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一动不敢动,不知这样躺了多久,我听见上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忽然,搭在我手背的那只手一收,攥紧了我。
我的心快要跳出胸口,立刻不敢动了,冷汗直流。
“哗啦”一声,棺盖被打开了。一阵微凉的风吹进来,掀开了我的盖头。
我哆哆嗦嗦地睁开眼,映着清明的月光看见了我娘的脸。
“换儿,换儿,娘来救你!”
我一下坐起来,抱住我娘的脖子,我痛哭起来。“娘,我怕。”
我娘捋着我的后背,哭着说:“是娘对不起你,趁苏家的人没发现,你快走。”
我站起身,从棺材里迈出来。
刚迈出一条腿,后面的腿准备跟上,突然红嫁衣的裙摆一紧,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我立刻僵直了身子,惊恐地看着我娘。我娘拉了我一把:“不怕,别回头。”
我娘帮我把嫁衣脱了下来,穿在了一个两腮涂得很红的纸人身上,盖了盖头,小心翼翼地放回棺材里,又拿一张黄符纸贴在了苏行的嘴巴上,意思是封口。
我抬起手,给娘看手上的白玉戒指:“娘,还有这个。”
我娘把戒指从我手上褪下来。
那纸人做工粗糙,五指没有分开,戴不上那白玉戒指。我娘咬破了中指,点了一滴血在那白玉戒指上,轻轻压在了那纸人手上。
我娘跪下来,对着那棺材拜了三拜:“苏行少爷,您放过我家孩子,早入轮回吧,我一定日日在家烧香为您祈福。”
拜完封了棺盖,又把土坟堆了起来。
5
清明的月光里,坟场像镀了一层银霜,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我娘拉着我一路狂奔,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跑到大路上时,天已经快亮了,偶尔能看到一两辆过往的车。
我娘从里衣兜里翻出一打零碎的钱塞给我:“好孩子,走吧,去哪都好,给自己挣一条活路。娘得走了,再晚你爹就要发现了。”
我看着娘的身影渐行渐远,苍苍天色,破晓黎明,很快将她的背影淹没。
凉风钻进我的领口,我攥紧了那叠零钱,一个转身,与娘已是永隔。
林换儿死了,被永久锁在了那口棺材里,与苏行一起。
我给自己取了新的名字,叫叶安。叶是取的娘的姓,安是平安的安。
我用娘留给我的零钱,搭了去省城的车。
我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户口,不能跟人说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儿去。
我找了一家火锅店,在里面做服务员。
工作很累,好在老板温和善良,知道我没地方住,答应让我暂时住在店里。
我最近经常做梦,梦见我躺在一口棺材里,一只冰凉的手握着我。
半梦半醒间,我总觉得无名指上凉凉的,触感像极了那枚白玉戒指。
我猛然惊醒,看看手上,又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工作太累了,我这样劝自己。
那枚戒指早就被娘放回了棺材里,还用阳气最盛的中指血封着。
是我太累了,才会梦到这些。
6
店里的老板姓张,我们都叫他张哥。
张哥对我很是照顾,火锅店开在大学城附近,经常有留学生过来光顾。
我念过高中,懂一点英文,每次有老外过来,张哥都让我过去招呼。
其实哪里需要说英文呢,来留学的老外大部分能用汉语正常交流。
我知道张哥这是明里暗里照顾我,老外有给小费的习惯。
这很快引起了店里其他服务员的不满,小尤小灿是店里的同事,都是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女孩子。
一天打烊后,趁张哥出门进货,小尤把我堵在后厨门口。
她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翻了个白眼,轻蔑地说:“叶安长得漂亮就是不一样,能让张哥给你开先例,让你住在店里。不像我们,还得自己花钱租房子住。”
小灿马上接道:“小尤别酸了,你想学叶安靠男人,得先长人家那么一张脸啊。”
小尤冷哼了一声:“装可怜卖乖,蛊惑男人,这本事我可学不来,这事让张嫂知道了还不定怎么样呢。哎,叶安,你英语那么好,怎么学的,是不是搭上了哪个留学生,在床上学的?”
我忍无可忍,抬手甩了小尤一耳光。
她也不是个肯吃亏的主,立刻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按到了地上,我们扭打起来。
小尤比我高,比我壮,我拼尽全力还是被她制住了。
小尤对一旁观战的小灿道:“把刚撤下来的辣锅端过来,我浇到她的脸上,看她还怎么蛊惑男人。”
小灿端着一锅滚烫的麻辣底料,正欲递给小尤,突然屋顶噼啪一阵异响,她俩纷纷抬头看去,两大块墙皮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俩脸上。
说来也巧,我明明紧挨着小尤,却丝毫没有被波及,甚至连点灰都没沾到。
掉落的墙皮并不厚,她俩脸上伤得不重,只是吃了一嘴的灰。
两人尖叫着跑了。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墙皮并没有老化的迹象,怎么会突然掉落,还刚刚好砸到了她俩。
这就是恶有恶报吧,我想。
7
张哥找来装修的工人修补顶板,那工人看着断口啧啧称奇:“这也太奇怪了,像是被什么外力生生剥下来的,不像是自然脱落。”
张哥也觉得奇怪,店里刚装修不久,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难道是装修队偷工减料了,张哥在心里暗骂。
一天打烊后,店里其他人都下班了,我开始收拾卫生,张哥留下来对账盘货。
不一会张嫂就来了,张嫂是个快四十的女人,看起来却像二十多岁,生得很漂亮,只是眉眼间透着股凌厉。说话也略显尖酸。
她打量了我一番,对张哥道:“这么晚不回去,我还当是外面有什么勾了你,原来不在外面,就在这店里。”
张哥面露愠色:“胡说什么呢?”
张哥不愿意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跟老婆吵架,架着张嫂就走了。
我躺在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突然看到离我最近的桌子上有一张纸条。
我清楚地记得,每张桌子我都认真清理过,上面除了码得整整齐齐的餐具,绝对不会有零散的垃圾。
难道是最近太累,精神恍惚,工作没做到位?
我走过去,拿起那纸条一看,瞬间一身冷汗,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上面写着:【换儿,别怕。】
我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我惊恐地扔了那纸条,瘫坐在沙发上,冷汗直流。
林换儿早就死了,我现在是叶安。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现在是叶安,我现在是叶安。
我明明那么努力地甩开过去,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我不是林换儿,我不是,我不是。
最初的惊恐过后,我开始很愤怒。
夜深人静,空无一人的店里,我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不是林换儿,我不叫这个名字,我不是,我不是,你别再缠着我了,你滚,你滚!”
突然那纸条凭空烧了起来,顷刻间化为灰烬。
8
那个纠缠我很久的梦,一直反反复复,梦里我总是穿着大红的喜服,手上戴着白玉戒指,跟一个死人手拉手躺在棺材里。
我求过神,拜过佛,但都无济于事。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身边没发生过什么怪事,我也慢慢习惯了这个梦。一个梦而已,只要我不去细想,它就只是个梦,我还好好地活着。我这样宽慰自己。
张嫂来店里越来越勤了,尤其是晚上,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张哥。我知道是因为我。
我攒了点钱,在城里四处找房子,可是房租太贵了,一般的我根本负担不起。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奔波七天后,终于找到一间负担得起的,只是位置有点偏,是一间小阁楼,好在我个子不高,进去堪堪能直起腰来。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些零碎的日常用品。很好了,我想,起码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房东是个很慈祥的爷爷,七十来岁,一头白发,总是微笑着。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真好。
9
最近店里总是有一个挺拔帅气的年轻男人,他常常一个人来吃饭,吃完饭也不急着离开,就坐在靠窗的休息区看书。
我接待了他几次,慢慢熟络起来,原来他叫沈文,是个大学生。
有一次沈文去卫生间,把看了一半的书倒扣在桌子上,我过来擦桌子,扫了一眼那书的封面,叫《异闻怪谈录》。
“你也对这个有兴趣?”他笑着走过来。
我忙答:“哦,不。我就是不小心看到了,有些好奇。”
他看着我,笑得很温暖:“叶安,你看起来,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顿时僵住了,呆愣愣地站着,一动不敢动。
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笑道:“嗨,怎么了,我是说你长得这么美,像是九天谪仙一般,有什么不对吗?”
我回过神来,尴尬地冲他笑了笑。
后来我们越来越熟,他总是带一些书给我看,我试图在那些书里找些什么,却什么都没到。
“你看起来像被什么事情困扰着,我可以帮你吗?”沈文很诚恳地问我。
我回答说没有。
再后来沈文跟我表白,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说来也怪,自从跟沈文在一起后,我很少再进入那个梦境。
沈文带给我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惊喜。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这真是太好了。
10
一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我住的阁楼位置比较偏僻,远离闹市区,倒也安静,只是骑车要一个多小时。
这一带是旧城区,电路老化,路灯时亮时不亮。
我拐进一条巷子里,就看到三个醉汉迎面而来,他们手里拎着酒瓶,走路七歪八扭的。我有点害怕,想着掉头去绕别的路。
“哎,小妹妹别走啊,陪哥哥喝一杯。”
我听到后面有人快步追了上来,我赶紧用力蹬了两下,突然车胎一震,碾进了一个坑里,我连人带车倒了下去。
巷子里就一个路灯,一闪一闪地,像垂死挣扎的人,在死神手里拉拉扯扯。
那三个醉汉围了上来。
“跑什么,哥哥又不是鬼,还能吃了你不成。”
说着一个人就把手伸了过来,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提起来。
借着一闪一闪的灯光,他们细细打量着我的脸。
“我草,哥几个有艳福了,真他妈漂亮。”
话音刚落,头顶那灯闪了几下后,终于还是灭了下去。
黑暗里,我感到一只手伸向我的领口,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我惊恐地大叫起来。
突然一片漆黑里,一阵凄厉的惨叫,砰砰砰几声传来,那几人都凭空飞了出去,重重甩在了墙上。
我吓傻了,瘫在原地,我想逃,但是手脚怎么都不听使唤。
“叶安,叶安!”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向我奔来。
是沈文,是沈文,激动掩盖了惊恐,我流下泪来,是沈文来找我了。
那三个男人哎哟着从地上爬起来:“是谁,刚刚是谁打老子?”
“不知道啊,没看见人,草了,难道真见鬼了不成?”
“见什么鬼,他妈的,是这小子!”
沈文挡在我身前,一个醉鬼抄起地上一块碎砖头,狠狠朝沈文的腿上砸过来。
沈文膝盖一软,就跪倒在地上,那三个人慢慢围了过来。
沈文说:“叶安,你先走。”
我看了一眼,沈文的电动车就停在我身后几米处,我飞快地跑了几步,骑上电动车掉头猛冲了过去。
“快上车!”
沈文猛地站起来,跨上电动车的后座,我把电门拧到底,飞快地冲出了巷子。
那三个人醉醺醺地,刚才又被甩到墙上受了伤,动作并不敏捷,追了两步就放弃了。
我带着沈文往回走,他的双手紧紧箍在我的腰上。
“你怎么会来?”我问。
“我去店里找你,发现你已经走了,想着你必经的这条巷子里路灯坏了,担心你害怕,就追了过来。”
我心里一阵暖暖的,沈文实在是个细心又温柔的大男孩。
我停下来等红灯,沈文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顶,像是在安慰我,我偏过头,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一阵冰凉。
“很冷吗?手怎么这么凉?”
“什么?”沈文似是有些惊讶。
我心里突然一顿,不对,刚才沈文箍在我腰间的双手从未松开过。
11
我的心如坠冰窟,是他,还是他,他没有离开,他一直缠着我。
苏行,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沈文把我送到家,看我神色不对,问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夜已经很深了,他的腿还受了伤,其实应该留下来的,但是我拒绝了。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看到桌子上又出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乖乖,别怕。】
他不再叫我换儿了,也许上次的一顿咆哮,让他知道我是真的很讨厌这个名字,他也不叫我叶安,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次我没有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我淡漠地自言自语,我知道他能听得见。
我说:“你怎样才能放过我?”
纸条上慢慢洇出一行字:【你是我的妻子,我应该保护你。】
我愤怒极了,你一个死去的人凭什么让我做你的妻子,我不是,我不是。
我还好好地活着,我在努力地活着,我有喜欢的人,我们将来会结婚,会有孩子,会过得很幸福,我不是你的鬼妻,我不是。
我眼看着桌子上的纸条,显出几个字:【那个沈文,不是好......】
我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要对沈文做什么。
我双目猩红,又开始愤怒地大吼起来。
“我爱他,我不是你的鬼妻,你滚,别再来打扰我们,你滚开,别再缠着我!”
那纸条上的笔迹顿了顿,又燃烧了起来,化为灰烬。
12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相安无事,我没有梦到过棺材,也没再感受到过那枚白玉戒指。
一年接近尾声,店里张灯结彩布置起来,通红的灯笼,很有新年的氛围。
张哥戴着帽子口罩,他很少这样装扮。
听小尤和小灿在私底下议论,说是跟张嫂吵架了,脸上被抓得见不得人了。
张嫂真是个厉害的角色,我心里暗暗想。
我留意了一下,才发现,张哥即便戴着帽子口罩,下颌和眼角的血痕还是冒了出来,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只是不知道,张哥一向疼爱老婆的,这次怎么吵得这么凶。
张嫂把我叫到一边,突然没头没脑地嘱咐我:“叶安,要过年了,记得把你的住处好好打扫打扫。不光是卧室,还有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要细细打扫,记住每一个角落。”
她殷切地看着我,眼神里似有几分不易捕捉的怜悯,刻意加重了“每一个角落”这几个字。
我一头雾水,张嫂向来不喜欢我,怎么会突然跟我拉起家常了。
没头没脑,我也没太在意。
13
年底房东齐爷爷来收房租,他依旧笑意盈盈,还给我带了一挂腊肉,和一副对联。
我开心地接了,把店里发的春节福利,一箱牛奶作为回礼让他拿回去。
老爷子很高兴,一脸慈爱地看着我,笑盈盈地夸我:“叶安真是个好姑娘,漂亮又大方。”
我送齐爷爷出门,到楼梯口把牛奶递给他。
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牛奶太沉的缘故,老爷子一下就倒了下去。
台阶并不高,但是上了年纪的人哪里经得起摔。
齐爷爷昏倒在地,我立刻追了下去。
我手机没在身上,所以拿了齐爷爷的手机,准备叫救护车。
好在老年人的手机没有密码,一下就打开了。
打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桌面的背景图竟是我的照片,很模糊,裸着上半身,周遭是氤氲的水汽,是阁楼的卫生间。
我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了,这照片明显是偷拍的。
手机页面的最上端有一条消息蹦出来:【老齐,今天还更新吗,我可太喜欢最近那个妞了。】
我压抑着怒火,哆哆嗦嗦点开,那是一个二百多人的群,名字叫麻辣资源群。
群主就是我的房东,齐爷爷。
我往上翻了翻,群主最近更新的资源,大部分都是我的照片和视频,有洗澡的,有换衣服的。
群公告明码标价,十元进群,海量资源畅享。
更让我诧异的是,在这个群里,一个很活跃度很高的用户,头像让我觉得十分熟悉。
我看着那头像和昵称愣了几秒钟,很快与我好友列表里的匹配上了,正是我的老板张哥。
14
我盯着手机屏幕,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我前所未有地感到惊恐。
一向慈爱的房东爷爷,竟然在我的房间安装了摄像头,贩卖我的隐私。
一向待人温和,对我照顾有加的张哥,竟然长期活跃在群里,看着我这些毫无遮挡的照片,白天却能装得若无其事,扮演着一个对员工关怀备至的好老板。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感觉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我的五脏六腑拧得粉碎。
我感觉自己被一群魔鬼包围着。
我报了警,警察在不到十平米的阁楼里,拆出来十二个针孔摄像头。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耳边嗡鸣不止。
我没办法在这里再待下去,也不能回店里。
大街上办年货的人很多,他们笑着互相问好。
我看见一张张笑意盈盈的面皮下,是一个个狰狞扭曲的魔鬼。
这个世界让我感到恶心。
15
沈文把我接到了他的住处。
他温柔地拥着我,柔声安抚:“没事了,都交给警察了,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一切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永远都那么温柔,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我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感觉世界悄悄安静下来。
“要过年了,叶安,跟我回家吧,我妈妈很想见你。”沈文抚着我的头发,轻柔地说。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笑得很温暖。
“我很想跟你有个家。”他眼神无比坚毅,语气无比诚恳。
我沉溺在这份温柔里,任由自己沦陷。
“好。”我说。
我洗完澡站在镜子前吹头发,突然镜子上出现一行字:【乖乖,别去,危险。】
我知道,他又来了。
或者,他根本没离开,他一直缠着我。
我愤怒地把吹风机砸在镜子上,一道道裂痕瞬间由一个点蔓延开来,爬满了光滑的镜面,像一条条丑陋的蛆虫。
16
镜子上的字消失了。
沈文闻声赶来,紧张道:“怎么了,叶安,没事吧?”
“没事,我不小心打碎了镜子。”
沈文紧张地拉着我手检查:“有没有伤到?”
我抽回手,淡淡地说了句:“没事。”
腊月二十八,我跟着沈文坐上了回他家的车。
沈文的老家离市区不算近,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妈,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一个中年女人迎出来,她一身黑袍,头上也包着黑色的头巾。
沈文看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往日的温柔已不复存在。
“妈,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沈文说完快步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我对着他疾行的背影喊道:“沈文,你去哪里?”
他像是没听到一般,头也没回。
“哈哈哈哈,总算抓到你了!”
突然眼前的女人开始大笑起来,那声音高亢尖厉。
我顿时汗毛直立,这声音我认识。
17
我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眼前的女人正是那天冥婚礼的巫娘。
而沈文是她的儿子,他接近我,就是为了把我骗到这里。
我疯了一样夺门而逃,身后有人对我紧追不舍。
刚拐出沈家的胡同口,一声尖锐的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我面前。
我来不及多想,拉开车门就坐了上去。
“师傅,去市区。”
前面的司机没有出声,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一阵发动机的嗡鸣声过后,后面的人被甩了很远。
我惊魂甫定,稍稍定了定心神,心想这车来得太是时候了,像专门来救我的。
我看了一眼那司机,他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冲锋衣,戴着口罩,将自己遮挡得很严实。
我的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安,这辆车怎么会恰到好处地停在那巷子口,那里算不上繁华路段。
我试探着开口:“师傅,这里离市区还有多远?”
那人依然默不作声。
车开得飞快。
我看了看窗外,走的是很宽阔的大路,路上往来的车辆不少。
我拿出手机,打开导航,现在的路线是回市区的没错。
我稍稍松了口气。
突然,我注意到方向盘上的手 ,那是一双冷白的手,手掌一半掩在冲锋衣的袖子里,只有手指的部分搭在方向盘上,骨节修长。
右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白玉戒指,只是那戒指一闪一闪的,时有时无。
跟我逃出来的那天,从手指上摘下来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的手也仿佛呈半透明状。
确切地说,是一双半透明的手搭在另外一双手上,操控着下面那只手。
我仿佛明白了什么。
一路没有再说话。
18
车在我指定的目的地停下来。是一间又小又旧的青年旅社,只有这样的地方可以不要身份证。
我的手机响了,是张嫂打来的。
我在报警后就辞职了,我很惊讶她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她约我见面,想起之前她提醒我打扫屋子,再结合当天张哥脸上的抓痕,想必是张嫂那天发现了那个聊天群。
她平时不待见我,我也觉得她刻薄难相处,所以一向对她敬而远之。
但想到之前她对我善意的提醒,我还是去了。
张嫂塞给我一沓钱:“这是年底的奖金,你收着。”
我很诧异:“可是我已经离职了。”
张嫂瞥了我一眼:“奖金是奖励你过去一年工作的努力,跟离不离职有什么关系?”
张嫂没有再多说,拎着包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对一切都看不太清了,我的眼睛明明没问题。
生我养我的父亲,要杀了我,卖给别人配冥婚。
慈爱的房东爷爷,暗地里是偷窥狂,贩卖我的隐私。
一向热心肠,对我照顾有加的张哥,背地里付费看我的裸照。
温柔细心的男朋友是个骗子,我无比珍惜的爱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平时尖酸刻薄的张嫂,却能善意地提醒我,在我落难时雪中送炭。
让我恐惧,拼命想甩掉的苏行的鬼魂,却一次又一次地救我于危难。
我不懂,我迷茫,到底谁是人,谁才是鬼。
19
我不知何去何从,以后怎么办呢,能去哪呢。
我蹲在江边,深冬的夜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要过年了,江边的路灯上都挂了红灯笼,我盯着水面上通红的倒影发呆。
突然水上出现一行字:【乖乖,别做傻事。】
我笑了,他这是以为我要寻死吗。
我才不会这么傻,那些恶魔还好好地活着,我为什么要去死。
我这条命是我娘从阎王那里夺回来的,她把我从棺材里拉出来,不是为了让我寻短见的。
这一年过得多灾多难,数次化险为夷,都是他在帮我。
为什么呢?苏行,这是为了什么呢?
“苏行,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我问。
水面上没有出现任何字。
我接着自言自语:“我们天人永隔,人鬼殊途,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你早入轮回,我也能安宁度日,不好吗?”
这一次,水面上又缓缓湮出一行字:【我没死,只是被封了人魂,暂时回不来。】
我的心咯噔一下,苏行没死?封人魂?
20
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在沈文那里看过一本书,里面提到过,有一种蛊术可以封印活人的人魂,让他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种蛊者,可以把受蛊者的命格换到指定的人身上。
这种蛊术不是不可以解,只是要找到蛊眼。
而蛊眼一般只有受蛊者知道,而大部分的受蛊者,在被种蛊之后,都与死人无异。
虽然他们的肉身不会腐烂,但大部分家人是发现不了的,最终会将其当死人一样埋葬。
盖棺之后,受蛊者会被牢牢地封在棺材里,连同蛊眼的秘密一起。
这仿佛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我用假死骗过了巫娘,我娘把棺材打开带我逃走的时候,苏行的一缕残魂也跟着逃了出来。
难怪巫娘不惜让儿子使用美人计,也要费尽心思地抓我回去。
苏行的残魂是跟着我出来的,只有我回到棺材里,才能把他带回去。
只有这样,才能完成替换命格的初衷。
苏行是高材生,家里又有钱,巫娘多半是看中了他的命格,才给他种的蛊。
而给她找个冥婚新娘,多半是为了安抚苏家父母,让他们安心把儿子下葬。
“苏行,你的蛊眼在哪里?”我问。
水面上悠悠出现一行字:【棺材,喜服里,一缕头发,烧掉它,我就能回来。】
难怪这么久,他都没提起过种蛊的事。这个蛊眼,只怕他说了我也不信,就算信了,我也不会再回到那里。
那是我的噩梦,他知道。
21
但是现在的我不怕了,我见了太多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苏行帮了我很多次,这次就当我还他了。
我买了铁锹和打火机,叫了一辆出租车。
我说出那个地址,结果师傅嫌晦气,大过年的,没人愿意往坟场跑。
拦了三四辆车,都是一样。
最后没办法,我出了三倍的车费,司机才答应把我拉到山口。剩下的路,是我徒步走过去的。
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并不陌生,那天夜里凉白的月光下,娘拉着我从这里跑出去。
那时候我惊恐,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毛骨悚然。
我从没想过这辈子居然还会回到这里。
今晚没有月亮,阴沉沉的,天上看不到一颗星星。
但是我好像不怎么害怕。
我扛着铁锹,吹着夜风,在坟场上疾行。
我凭着记忆,找到苏行的坟,打开手电筒,卖力地开挖。
我打开棺材,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安详地躺在里面,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肉身果然没有腐烂。
22
我在他身上大红的喜服里摸索了一阵,果然上衣的口袋里,有一枚精致的小荷包,那荷包上绣着一个我看不懂的符文。
打开果然是一缕头发,我把那头发烧了。
我拿开苏行嘴巴上封口的黄符纸,拍了拍他的脸。
他的脸是冰凉的,像死人一样。
我把旁边的纸人扔出去,坐在棺材里等他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苏行的脸上苍白渐渐褪去,有了些血色。
我摸了摸他的脸,是温热的,正常人的体温。
他缓缓睁开眼。
“你醒了。”我说。
他坐起来,脱掉了大红的喜服。
我们从棺材里出来,他看着我:“乖乖,你受苦了。”
眼前这个人,灵魂跟了我很久。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灵动的他,我仿佛对这个人并不陌生,像一个许久没见面的老朋友。
“谢谢你救我回来。”他的声音低沉又温和。
他身形高大挺拔,眉目俊秀。
但我没兴趣再看他,我只想尽快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用不着说谢,我把你救回来,我们就算两清了, 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你保重。”
苏行抚了抚我的脸,没有说话,他捡起棺材里我丢下的白玉戒指,默默攥在了手心里。
我扛着铁锹, 拿起手电筒转身就走。
这一次, 不是落荒而逃, 没有惧怕,没有惊恐, 我走得坦坦荡荡。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人心隔着肚皮, 我们的肉眼根本分辨不出人与鬼。
有些人, 不是人。有些鬼,也不是鬼。
正文完
番外
巫娘原本是想把苏行的命格换给自己的儿子,蛊术没有成功。
巫娘和沈文都受到反噬, 母子双双暴毙。
我也没有再见过苏行。
我不放心我娘,悄悄打听过,在我逃走没多久, 我弟就死了。
我娘放走我的事败露, 我爹一怒之下打断了我娘的腿。
我爹和我奶, 在我弟死后抑郁成疾,没多久也死了。
那个老色批房东,在被警察带走后, 一把年纪羞愤难当,心脏病发作死在了看守所里。
张嫂和张哥离了婚,一个人打理火锅店。她找过我两次,想让我回去帮忙,我拒绝了。
我把我娘接过来跟我一起住。
我打了两年零工, 攒了些钱, 给自己报了辅导班。后来设法办了新的身份证, 参加了成人高考, 读了大学,修的财会专业。
这些年我拼命工作, 疯狂学习,不给自己任何放空的间隙。
只有把时间填得满满的,我才能不去想过去经历的一切。
后来我考了注册会计师, 跟两个同学合伙开了一家小公司。
在我们的努力下,公司蒸蒸日上。一天一家投行找到我, 说很看好公司的发展潜力, 想要注资。
我高兴坏了,这不是天降财神爷,老天待我不薄。
我带着公司全体员工整装齐备,列队迎接投资人。
几辆豪华轿车在公司门口缓缓停下。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带着盈盈笑意。
他伸出手跟我握手, 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无名指上的白玉戒指。
他看着我,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漏下来,斑驳的光影洒在他脸上, 他笑得很温和。
薄唇轻启,我听见他说:“乖乖,好久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