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末日蒲公英
第 31 节 末日蒲公英
我死了 30 年的妈妈,连续 7 天出现在我梦里。
我跟她说话,告诉她我现在有车有房还有了小孩,她却始终板着一张脸。
第 7 天时,我问她:“妈,我究竟怎么做你才开心啊?”
她说:“下来陪我。”
1
凌晨 1 点,我又被噩梦惊醒了。
最近工作压力很大,我不止一次在半夜被梦惊醒,但是类似这样的梦是 7 天前才出现的。
梦里还是我 6 岁不到的时候,没有迁移城市、生活在故乡的某一天。
那天夜里突然就像很多星星从天上掉落下来一样,末端开出烟花,整座城市被照得亮如白昼。
再然后,星星真的坠落了,马路两边的车子接二连三地燃了起来,路过的行人也被烧伤。
我妈牵着我走在街头,撞见这一幕,发疯似的抱住了我的头,然后过了好半天才松开。
梦里我抬头看向她,她脸上的皮肤像被熔铁岩浆烙了一遍似的。
一片片地脱落,牙齿骨骼钻出像地狱之火那样的血腥的红色,她挤出两个字:“快跑!”
火烧穿了我妈身上的骨头,但我妈却不是被火烧死的。
她被拖回家里抢救,我爸用水去泼她身上的火焰。
没想到火不但没有被浇灭,反而散发出一阵酸腐的臭味,然后我妈就被活活腐蚀在了床上。
我爸一声大喊,拖着什么东西就跟着乌泱泱的人群冲了出去。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就这样成了孤儿。
当然,我生活的那座镇子上的很多人都成了孤儿。
大家像沙丁鱼一样被塞进一节又一节的大车厢。
黑灯瞎火地,翻山越岭,翻山又越岭,最终被带来了现在居住的城市。
一个被叫作“S”城的城市,面积只有 80 平方公里。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个人口超过 300 万的被层层保护起来的城市。
有过童年的经历,后来的 30 年我都活得非常小心。
出门带着特制的伞,路过油烟机大开的餐馆也要多看上两眼。
尤其发呆的时候,我都会选择坐在水边,即便 S 城根本就没有几条像样的河。
为了长远地活,我在艰苦的环境下学习了很多生存技巧。
风扇维修、水电修理、管道疏通、高空起吊运输……
都是那种避免冲在第一线,但离了我就不能运转的辅助性技能。
经过多年积攒下来的贡献值,我终于在单元区分到了一个床位。
一间房 15 个平方,上下铺加在一起总共只睡 6 个人,独立洗手间,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豪华房。
我还买了一辆带杠的二手自行车,整个单元区 6000 多口人中只有 5 辆。
可能会招来红眼病或者小偷什么的,不过它的确方便了我在多项兼职工作之间的来回周转。
我坚信,只要多加几条锁链,我的车一定能保养得宜,直到传给寄养在我名下的小孩“朵朵”。
这就是我的“孩子”了,社区分配下来的孤儿,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有车有房,还有小孩,我的生活分类下每个格子里都画着“合格”。
直到 7 天前,我在训练场维修风机的时候,看到有个陌生人在跟队长聊工作。
我听到他们其中的一句话:“……『烟花』已经准备好了,期待你的表演!”
2
每 10 个单元区,会统一配备 1 个操场、1 家医院,还有 1 间学校。
位置适中的地方,像我所在的单元区旁边,还会见缝插针地设置 1 个综合指挥所,负责资源调度和维稳。
有 10 名队员和 1 名队长。
队长叫老鹰,盘腮胡,是个嘴巴很严、很有城府的人。
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说他十几岁时跟着车厢被运送到 S 城。
到的时候他手腕上用胶带绑着一把短刀,浑身上下都是血。
但血却不是他自己的。
说他杀同村居民的有,说他把同行小孩吃了的也有。
总之“危险分子”这四个字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即便现在他负责我们这个地区的治安维稳,可任何人都不敢主动跟他说上哪怕一句话。
刚好那天他就瞧见了我:“你来得正好,6 号机的风机又坏了,你看看是电机问题还是短路。”
烟花——我满脑子都想着这两个字,30 年前的遥远又陌生的画面闪回我的海马体。
这是单元区很多人共同的记忆,我们把那天坠落的星星,称为“烟花”。
而烟花,是这里所有人最为恐惧的禁词。
我检查机械的时候一直在想,老鹰为什么会提到“烟花”,30 年前的那场“烟花”,难不成跟他有关?
我很紧张:“先检查看看。”
他们平时很少工作。
但是和我们不同,他们依托于一个自发形成的组织,掌控着 S 城的武器装备,以及资源流通命脉。
我们没有的高档食物他们这有,我们没有的降温大风扇,他们这也有,还一下有 6 个。
更不要说电脑电视卫星电话这样的能获取外界信息的高科技设备了。
我心不在焉,说:“6 号机这次有点棘手,活塞十分老旧了,生锈的喷口已经彻底断裂。要想它再重新工作,估计得更换打火集成。”
老鹰的表情僵硬得像块铁。
“现在单元区物资紧张,30 年前型号的集成部件想买也没处买,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赶紧提供方案:“只能去其他机器上面找,看能不能找到尺寸相近的活塞,拆下来打磨打磨,就是得花点时间。”
老鹰:“需要多少时间?”
我小心翼翼:“运气好的话,20 来天吧。”
老鹰面无表情:“7 天,我给你几家电器回收店的联系方式,你动点脑筋,7 天之内无论如何都要修好 6 号机!”
我感觉这事情不对劲,赶紧点头:“好好,我马上就去联系。”
老鹰见我汗流浃背,随手从物资箱里抽出一瓶高档纯净水丢给我,再次强调:“7 天!”
3
我把纯净水小心包好放进自行车车篓里,一路蹬到学校。
朵朵正在上一年级,学校是寄宿制,那里提供简单的食物、水和宿舍。
我通常会在周末把她接回家。
但她最近老毛病又犯了,我想把这瓶高档的纯净水给她提前送过去。
朵朵捧着瓶身看了好久好久:“爸爸,这是什么文字?为什么我一个都看不懂?”
我拧开瓶盖:“不用管文字,这个叫纯净水,过滤掉重金属的非常干净的水,你赶紧喝。”
朵朵舍不得:“是爸爸维修的那种大机器过滤出来的水吗?”
我没有说话,S 城的水源污染严重,重金属严重超标。
十几年前指挥所不知从哪里弄来那么一大台净水器,让单元区一度喝上了正常的水。
可它已经连轴转了十多年了,滤芯早就坏得不成样子,和瓶子里这样毫无杂质的纯净水根本不能比。
我说:“快喝吧,喝了才不会拉肚子。”
朵朵喝了小小一口,然后笑嘻嘻地拧上瓶盖:“那我攒着喝。”
我不能在学校久待,单元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
我想到距离净水器上次维修已经有 1 个月了,担心朵朵学校饮用水的问题,所以立刻就想再去检修一遍。
机械维修这块,我带了个徒弟,他就住在供水房的附近。
我们俩在里面捣腾了没多久,外边就吵吵嚷嚷地聚来了群众。
出去一看,竟然是从隔壁单元区回来的人,“刚刚得到消息,明天过后,咱们这儿的供水可能要被截断。”
“为什么啊?”
“据说是上游的降水量减少,Y 城启动河道蓄水抗灾了。隔壁单元区知道这个消息,正在连夜蓄下游的水,还专程匀出一条地道来蓄,水流到咱们这儿几乎就没多少了。”
“该死!我们单元可有 6000 多号人呢,断咱们的水不是等于让咱们去死吗!”
“先不要下定论,还是先去隔壁单元看看情况比较好。”
我一向不掺和这种事,可是不等这群人浩浩荡荡地去清算,隔壁单元的刺头们就结伴成群地找过来了:
“听说你们正在准备腾出防空地道来蓄水,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啊?”
两个单元的居民用了几乎同样的话术,气氛焦灼到极致。
可只有我在认真琢磨,这挑拨离间的消息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4
我知道这些年来 S 城并不太平,内忧外患,饿死、横死或者中弹身亡的人数一年更甚一年。
很多人都在悄无声息之间消失了。
不过这才是 S 城的常态,在资源变态缺乏和信息绝对封闭的人口密集地,人们对除了自己之外的死亡近乎接近于麻木。
我怕死,所以把工作证挂在胸前显眼的地方,躲在供水房里。
但是我徒弟却冲出去了,他叫阿布,十七八岁,荷尔蒙发育推动人一腔热血的年纪。
对于找上门的刺头,单元区的居民没好脸色:“这条河你们霸占着上游,真要蓄水,还不知道轮得到谁呢。”
对面单元区则另执一词:“我们虽在上游,但河道刚好有个弯道在你们单元,要被你们一截断,我们岂不是干瞪眼?”
“我看你们不是干瞪眼,而是瞎了眼,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截了水?”
单元区的人纷纷附和:“就是,这些年来,经你们那流过来的水不知道已经喝死多少人了,我们没找去算账,你们反倒找上门来了。”
对面驳回:“说得好像我们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大家伙儿的水源不都一个样?S 城有多少个单元,怎么单把问题扣在我们头上?”
“总不至于是我们下游的锅吧,我们单元 6000 多号人呢,不乐意的时候怎么没见去找你们的麻烦?现在就一个空穴来风的消息,你们竟敢腆着脸面找上门来,当我们是死的吧!”
单元区小几撮人摁不下气性,煽动地喊:“兄弟们,你们看得过去吗?反正我是看不过去了,咱们这日子过得也太他妈的憋屈了!”
供水房附近的单元区居民越聚越多,对面眼见气氛不对,赶紧通知队友回去摇人。
单元区的人见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这是自己的后花园呢!”
两伙人人力悬殊,拉拉扯扯很快就变成了拳脚相向。
S 城最不缺的就是人,对面单元区得知消息,很快召集了几百人过来帮阵。
原本互扣帽子的口水战转眼变成了大型械斗。
冲在前排的人个个头破血流。
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供水房上,扬言要拆了单元区的滤水系统,来个同归于尽。
于是械斗又着重体现在了供水房的争夺战上。
单元区的人层层拦在供水房前,阿布一个人挡在门口,对面单元区的人马则不怕死地往人群里冲。
供水房外到处都是血肉飞溅声、叫喊声、辱骂声。
我一个人在供水房里,躲也不是出去也不是,一遍遍地组织说辞,以防过后屏障被破,混战中还能明哲保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阿布那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一把铁锹不知从人群的哪里冒出,兜顶从他脑上重重地拍了下去。
血登时像瀑布似的往下淌。
“啊——师父,我眼睛看不见了!”
5
对方单元区的人来得很快,我们单元区的人主场作战,却因为供水房在这,束手束脚,捞不到多大的便宜。
突袭阿布的铁锹很快被人夺走,但是另一把铁叉又从人群里冲阿布探出头来。
我赶紧上前一步将阿布拉进供水房,然后拉来大钢架子把门口堵住。
阿布满脸都是血:“师父,我看不见了。”
我脱下外套,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检查伤势:“没事,是头皮破了,我给你包扎一下。”
阿布果然又能看见了,抓着检修包里的扳手就往外走。
我喝道:“干什么去?”
阿布:“师父,我打架去啊。”
“你打什么打,大人打架你掺和什么!你看看你头上,不要命了!”
“可供水房是咱们的命根子,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啊!”
“那也不是你能管的,你记住一点,管好自己不给大家拖后腿,那就是帮忙!”
“但是师父,如果人人都这么想,那这架肯定得输,供水房也肯定得被人拆咯。”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堵他的话,刚好有人从钢架子外面钻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想躲,但没想到阿布却满头血沫地挡在了我身前。
他发出一声怒狮般的吼叫:“来啊!”
对方显然没有把个十七八岁的娃娃当回事,提着一根钢管就扑上来。
我知道阿布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来不及思考,立刻就把身边的机械充电枪拔了出来,壮起胆子,在他对阿布下手之前怼了上去。
对方被高压电流击倒。
可同时,大钢架子也被人掀翻在地,扭打在一块的人成团成群地挤了进来。
我提着充电枪,知道自己因为防卫出了手,这下肯定没法善了了。
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外面发出了一声警示枪响。
“嘭——嘭——”
连续两声,两帮械斗的人群立刻条件反射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放下武器,单元区和单元区之间分开站,供水房里的也都全部出来!”
我听出这大概是老鹰的声音。
走到门口一看,老鹰带着他的队友全副武装,连机关枪都拉出来了,而械斗双方在这种热武器的威慑下都统统抱头站到了两边。
老鹰摘下墨镜嘲讽道:“看不出来,武德挺充沛啊!”
我躲在供水房里不敢出去,估计老鹰依旧看见了我。
他走在人群中间训话:“可惜用错了地方,窝里斗很勇武吗?有劲没处使,怎么不到边境修隔离墙去?”
所有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S 城的生活虽然困苦,但至少不用直面“他们”。
而修边境墙几乎天天都要和他们打交道,因为我们的命就是他们施舍的。
30 年前,他们用烟花粉碎了我们的城市,开进废墟,将我们的城市重新取名叫作 Y 城。
他们为流离失所的我们留出撤离通道,筑起边境墙,让我们在墙内即 S 城得以生存。
提供食物通道、水源通道……
一切一切的通道,形同主宰。
6
没有人敢冒犯他们。
冒犯意味着粮食穷尽、饮水干涸、烟花降临、世界崩塌。
我们尤其不能逾越那道 6 米高的边境墙,尽管那是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崭新的 Y 城充斥着烂漫的热带雨、霓虹灯,可这一切早已与我们无关了,我们甚至要及时修缮,以免 Y 城居民看见肮脏的、倒胃口的我们。
没人再敢说话,老鹰冷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不知道又从哪里带来消息:“刚刚传回来的,Y 城决定从多条河道蓄水,只从我们这条截走 1/2 的水流,我们又有水了。”
“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有救了!”
饮用水减半,意味着日子只在现在的基础之上过得再艰难一点,S 城的居民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规律,他们都对 Y 城的决定感激涕零。
老鹰收队回到指挥所。
我把阿布送去医院做了认真的包扎,然后回到家里歇下。
晚上,我妈又来到了我的梦里。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手还没有长开,住在刷着天蓝色油漆、如童话般的小房子里。门口马路对面是一排梧桐树,树的背后是一片大大的草地。
我妈牵着我的手,长长的纱裙从草地上划过,美得像迷雾森林里的精灵一样。
可我却不敢看她,因为我知道,她脸上的皮肤正在被地狱之火燃烧,一片一片地脱落。
我红着眼,看着远处的夕阳,以及草地上正在飘远的像草絮一样的东西。
我妈问:“孩子,看到了吗?”
我噙着泪:“看到了……妈妈,这些是什么?”
我妈说:“这是蒲公英的种子,它们长大了,要飞去属于它们的新家园。”
我问:“那它们还会回来吗?”
草地的边际上,又是那些带着烟火状的星星不断降落。
我妈张了张嘴,似乎说了四个字。
可惜火烧掉了她的下巴、双眼,然后是整颗头颅,最后只剩一抹诡异的笑定格在我的梦里。
我最终也没能想起来那四个字究竟是什么。
白天醒来,我依然勤劳地工作。
距离老鹰给的期限还剩 4 天,我蹬着自行车走遍了单元区所有的电器回收站,以寻找合适的活塞零件。
今天的回收站比较大,我预感自己应该能找到需要的东西,于是躲在废品里翻了好久。
角落里,我正好听见两个做地下交易的人聊天。
“前天的械斗没能死上几个人,实在是太可惜了。单元区因为一大帮子废物消耗资源,现在穷得连狗都不如。”
“日子越来越紧巴,也就指挥所的那帮子人什么都不缺,凭什么……S 城资源短缺成这样,也不见他们把东西给大家伙儿分一分,要不是那几杆枪……”
“不就是几杆枪吗?看他们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我问你,你是想饿死,还是搏一把?不仅不会饿死,说不定还能摸到从来没见过的高档货。”
“你难道是想……这行吗?”
两个人附在耳边说了一阵悄悄话。
“行,算我一个,我在家等你消息!”
我听了这些话心里惴惴不安,难道他们要对指挥所下手?
7
今天是周末,我要去接朵朵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自打在回收站听了那些话后,我心里总是想着单元区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任何人交头接耳都像是在密谋着什么。
我找到了合适的活塞,载着朵朵去了一趟指挥所。
把风机拉出来对比了一下,活塞能用,但是需要打磨。
我尽量不跟指挥所的人接触,给朵朵在工作仓库留了一张板凳,然后忙自己手上的事。
朵朵就在旁边写作业,作业写完,乖乖地从书包里拿出那半瓶纯净水宝贝地喝了一口。
朵朵像是被呛到了,咳了一声,我向她看过去,她紧接着又咳,再然后,接连十几次猛咳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跑过去拍她的背:“怎么了,朵朵?”
朵朵没办法说话,半天之后一口鲜血从她的喉咙里涌了出来,倒灌进纯净水瓶。
“爸爸……”朵朵瞬间吓哭,紧张得不行,“我把水弄脏了。”
我给她擦拭嘴角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那些跟干净的水融合在一起的血丝,知道她的重金属感染症恐怕是又恶化到了一个阶段。
可她却在为那半瓶水而难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没关系,爸爸还有。”
老鹰这时正好拿着一罐碳酸饮料过来查看进度,我看着他手上的易拉罐,难受得像是心脏扎进了一根刺。
老鹰是个很敏锐的人,他看到朵朵嘴角的血渍,却没说话。
只问我:“风机修好了吗?”
我的愤怒很快因为懦弱被压制下去:“活塞换好了,但估计还缺一个密封皮圈,我明天把皮圈换上再试试。”
老鹰满意地点头:“要快,还剩 3 天!”
我的直觉并没有错,回家的路上,单元区的氛围变得格外紧张。
街头巷角三五成群聊天的人多了一倍。
路过他们的时候,我能清楚地从他们的眼里看出怨恨的神情,像是被压迫到极致、沙漠里无法生存的饿狼锚定了某个丰足的粮仓。
我装作听不见,快速地回到了寝室,在床底下铺了一个简易的地铺。
朵朵不在时我睡床上,朵朵回家时我就睡床底下。
朵朵还尤其喜欢我隔着床板给她讲睡前故事,室友们对此也没有太大的异议。
忧心忡忡的夜晚,我又梦到了我妈。
她穿着美丽的纱裙,牵着我的手漫步在童话小屋前的草地上,嘴里唱着歌,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
我听着歌潸然泪下,却始终不敢去看她。
她问:“孩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说:“知道,那是蒲公英,成熟的蒲公英在飞去他们新的家园。”
我妈沉默不语,呢喃着仿佛在诉说些什么,我泪眼模糊,终于壮起胆子去看。
从她烧焦的嘴型里,我读出了那四个字:
“下来陪我。”
8
我吓得满头大汗。
梦里惊醒过后,我给朵朵掖好了被子,然后头脑清醒地出了门。
我飞快地蹬着自行车,找到在供水房附近睡大街的阿布,把他从睡梦中叫醒。
供水房是单元区的核心设备,相较于其他地区安全不少,很多人都在这附近搭帐篷过夜。
为免吵到其他人,我载着阿布一直骑到郊区才停下来。
阿布捂着还没完全恢复的头:“师父,这么晚有什么事啊?”
我把自行车交给他:“从今天开始,我教你骑车,3 天之内把车骑会。不,两天!”
对于阿布来说,自行车是完全的奢侈品,他一下精神了。
“师父,您这这……也太突然了吧,两天我怎么学会啊?”
“现在就开始,两天之内务必学会,我还要你学会载人。”
阿布从来没见我这么严肃过,不敢再嬉皮笑脸,按照我的指导认真地踩脚踏、助力、上座板。
他接触自行车比较晚,学得费劲,经过一晚上的努力,才勉强掌握平衡。
我内心焦灼,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一直教他到天亮,才放他回去休息。
第二天,街上的人越聚越多,我依然当作没看见。
指挥所巡逻的时候,他们才有所收敛。
我知道,指挥所的人不是傻子,连我都能看出来形势不对劲,更何况他们。
指挥所越是按兵不动,局势就越是诡异。
只有我知道指挥所其实早已准备好了“烟花”,所以单元居民的筹谋未必就不在他们的意料之内。
而且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指挥所完全就是在请君入瓮,顺水推舟,以便在资源紧缩的节点,来一场规模浩大的人口大“清洗”。
不到最后,难辨胜负。
我不能在重要关头表现出一丁点反常,所以按部就班地带着朵朵去指挥所修风机。
朵朵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她从 3 岁开始就跟着我,我是她唯一的亲人。
今天老鹰也在,我调试风机的时候,他在一旁从朵朵嘴里套话。
我不知道他不是不是已经怀疑到了我。
老鹰问:“你今年多大了?”
朵朵说:“6 岁。”
“都去过哪些地方?”
“去过好多好多地方,学校,还有家里。”
老鹰讪笑:“你还有家?”
朵朵无比骄傲:“我有爸爸,我家在 XX 单元。”
老鹰陷入了沉默:“长大后想做什么?”
朵朵似乎没想过那么多,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老鹰又问:“你们老师没教过?”
朵朵说:“我们老师没问过这样的话,老师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健健康康地长大。”
老鹰笑了,居然捋了捋朵朵头上的发揪揪。
拍了拍她的小脸说:“你比你爸有意思多了。”
9
我不知道老鹰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指挥所似乎很在乎这 6 台风机。
6 号风机已经修好了,我故意把活塞装反还落下密封圈,导致风机点火时好时坏,就说需要再给两天才能修好。
这是我为自己争取的筹码,不管两天之后冲突会演变成什么样子,至少指挥所不会让我在这之前轻易死掉。
晚上朵朵睡着后,我马不停蹄地找阿布继续训练他骑车。
当他骑得有几分像模像样后,我带着他绕 S 城骑了大半圈,把几个关键的地下通道一一指给他看。
这些地下通道是 30 年来居民组织修建的,关键时刻可以躲避空袭或者 30 年前的那种烟花。
通道还有另一个用处,那就是连接通往 A 城。
尽管 A 城的生存环境更为恶劣,可一旦 S 城变得不再安全,那 A 城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之地。
“都记好了吗?”
阿布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记住了,可是师父,通道好窄啊,能在里头骑车吗?”
我说:“就算不能骑,拖也要把车子拖走,这是师父的全部财产了。”
“那师父,你这究竟是干吗呀?你真的要把车子给我?”
我敲打阿布的头:“想什么呢,让你载着朵朵,车子要留给朵朵的!”
阿布嬉皮笑脸,似乎忘记了自己刚才的疑惑。
当然他似乎也渐渐明白,我所有的安排都是在为搬家作准备。
我提醒他:“别跟任何人说。”
阿布变得认真起来:“那师父你呢?”
我沉吟:“星期一早点去接朵朵放学,我完成手上的工作就来跟你们汇合。”
阿布重重地点了下头。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暴风雨来临的前一夜。
出门前,我被一群人堵在了买早餐回去的路上。
这些天我跟阿布骑着车子满城转悠,其实早就被人盯上了,有人把阿布头上裹过伤口的纱布丢给我。
说:“你徒弟现在在我们手上。别怕,我们不拉你入伙,知道你在指挥所修风机,就是麻烦你在指挥所帮点忙。”
朵朵明天还要去学校,朵朵失踪会闹出更大的动静,所以他们选择对阿布下手。
截至目前,我不倾向于任何一方,只想活命。
我立刻点头:“要我帮什么忙?”
他们丢给我一包粉末:“找机会倒在指挥所的饮水机里,铲除那帮掌权者,事成了有你的一份。”
我接过东西,像揣炸雷一样地揣在兜里,战战兢兢了一整天。
我照旧把朵朵带在身边修风机,周末这两天,故障借口被我翻来覆去找了好些个,我再也没办法编下去,就跟老鹰作保证,明天一定能修好!
老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对朵朵招了招手。
朵朵似乎不怕他,当真走过去。
他说:“那行,朵朵今晚就跟指挥所的姐姐睡,明天我们送朵朵去学校。”
10
本来我还有所犹豫,但现在看来老鹰也动了拿朵朵要挟我的念头。
趁他不注意,我把那些人交给我的粉末倒进了饮水机里。
我没有倒完,倒了大约 2/3 的样子,以免手上真的沾上人命。
朵朵被留在了指挥所,我在指挥所门口一宿没睡,时刻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正常情况下,没有人可以一天一夜不喝水。
单元区那些人准备在星期一的晚上动手,如果到了晚上天黑了,里头还没有人打开电灯,那就说明指挥所中了招,系统性瘫痪。也意味着他们可以继续计划,推翻强权,瓜分物资。
早晨 7 点多钟的样子,指挥所竟然驶出一辆铁皮车,把朵朵送去了学校。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不过不排除药物生效缓慢,又或者中招的只是个别人员,单元区的人准备观察情况再等等。
可我坐不住了,跟随车子一直追到朵朵学校。
朵朵进校门前,我绕过去把她拦住,问她:“昨天晚上,指挥所的人有没有问你什么?”
朵朵一脸天真:“没有呀,哥哥姐姐们给了我好多吃的,还给了我一只大箱子。”
我扒开朵朵说的箱子,发现里面竟然是整整一箱子的纯净水。
“这……他们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朵朵也没想到里面会是纯净水,既高兴又迷茫:“可能因为……他们不喝水吧……”
“他们不喝水?”
朵朵嗯了一声:“他们也不吃饭。”
我越来越吃惊:“他们不喝水也不吃饭?”
朵朵说:“昨天晚上就我一个人吃,姐姐说他们每天只吃一顿饭,水也只喝一口。”
“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他们要准备回家,没必要消耗更多的粮食和水。”
我彻底怔住,所幸还很清醒地把水收了起来。
我看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头一次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蝼蚁。
我收拾好朵朵的书包和课本,拉着她赶紧回家。
朵朵问:“爸爸,今天不上学了吗?”
我看到越来越多的居民围向了指挥所的方向,猜测阿布多半已经被放出来了,就说:“不上学,我跟老师请假,让阿布哥哥带你出去玩。”
阿布果然自己逃了出来。
那时候,天色又暗又沉。
我站在十字路口彷徨地张望,发现大约 30 年前时,天就是这般的颜色,自此就再也没有变过。
逼仄的楼栋,发霉的空气,潮湿的道路。
不断向下兼容活了 30 年的我才发现,跟梦境比起来,这里实在是太暗、太暗了……
阿布问我:“师父,他们这是干吗呢?您怎么把朵朵也接出来了?”
人群往来中,我让阿布搬上水,把钥匙交给他:“去找自行车,带朵朵先走!”
朵朵也问:“那爸爸你呢?”
我摸摸她的头说:“爸爸回去一趟。”
11
如果指挥所的人真如朵朵所说,一天只喝一口水,那么他们很有可能根本就没喝我昨天下过药的水。
也就是说,指挥所现在反而成了后发制人。
居民们虎视眈眈地围在外边,以为指挥所尽在掌控之中,像他们这样不知情地冲撞进去,很有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回到人群,居民这边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里头究竟什么情况,车子回来了也没再见人出来过。”
“你药究竟下进去了没有?”
我如实道:“当然下了。”
现在形势对双方都很不利,大有可能两败俱伤。
我默了一下又道:“我昨天答应老鹰今天会把风机修好,要不我进去探探路?”
所有人都知道我胆小,没人想到我会在关键时刻出头。
“有种,事成了,你就是大功臣,去吧!”
他们以为我只是为了分得更多。
我挎着修理箱,慢慢走进指挥所。
老鹰在修理间穿戴防具,对我招了招手:“进来说话。”
然后“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修理室的设备已经被清空了,堆在地面上的是原本应该放在仓库的米面、水和生活物资。他们明目张胆地摆在这儿,就好像根本不用费力翻找就能被人顺利拿走。
我瞠目结舌。
老鹰不顾我的反应,从木箱里取出武器斜挎在肩上。
我不清楚这些物资究竟是“诱饵”还是“战利品”,他对外面那些人采取的究竟是什么战术。
他当着我的面打开地毯下面的两道暗门,一道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什么地方;另外一道下面藏着额外的物资,足够一家人吃小半年。
老鹰对着我笑:“给朵朵请假了没有?”
我战战兢兢:“请了。”
他笑:“那就好,S 城不能久待,能走还是走吧!”
老鹰仿佛早就知道我的准备,也知道今天会发生的一切。
我问:“你究竟要做什么?朵朵说你们准备回家,到底什么意思?”
老鹰看着那条黑洞洞的地道对我说:“字面意思。”
他把旁边藏着物资的暗门的钥匙扔给我:“这有一部分的物资,藏在地下没人会发现,只要你不说。”
我拿着钥匙呆在原地。
老鹰见我没反应,回过头问:“想跟来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老鹰见我没否认,撬开另一只木箱,掏出一套防具丢给我。
“那就穿上!”
12
暗道很深,不知通往什么地方。
指挥所其他成员都在里边等队长,老鹰领着我达到一个中转站,那有一趟非常原始的单节列车,破破烂烂的,好在还能开动。
“队长,怎么把他带来了?”
老鹰点燃了一支烟:“6 号机不是还没修好吗?让他过来看看。”
我们坐上了单节列车,列车很平稳,所有人倚在冰冷的靠背上闭目养神。
空气中有些熟悉的气息,我渐渐地安心下来,闭上眼睛。
我能感觉到列车一直在向前行驶,穿越人海、荒漠、荆棘、隧道……把饥饿、寒冷、蜂拥哄抢的扭曲面孔统统抛在了身后。
我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梦里我妈又牵着我的手漫步着朝夕阳余光处走。
梦里的蒲公英从原点挣脱,点缀式地飞往天空,云朵的背景湛蓝湛蓝。
我妈唱着很好听的歌。
这次,我平静地看着她的双眼,认真地记下她的每一句歌词。
她的脸庞是如此美丽,定格在了 27 岁的年纪。
纱裙簇拥着她,夕阳余晖轻托着她,她的发丝还有笑容,都像镀了世间最明亮的颜色一样。
这就是我妈,世上最美的女人。
她慈爱地笑,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出四个字……
等我从梦中醒来时,列车刚好到站。
老鹰带队,从一个不起眼的站台爬出隧道。
迎接我们的是阵阵黄沙,还有与我们装束一致的许多同龄人。
老鹰的手下把列车厢的货物拉到地面,那是指挥所最宝贵的财物,6 台大风机,以及……根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准备的,6 副翼型伞衣。
偌大的黄土空地上,满目都是这些由翼肋构成的翼型伞衣和大风机。
武装人员都在沉默地忙碌着,将伞衣、伞绳、背带以及大风机碎片化地组装起来。
这些东西早已经老旧不堪,可在这些人的手中,竟神奇地变成了大型飞行装置。
老鹰又点燃了一支烟,像是赶时间要将一整包都抽完似的。
他问我:“刚才做梦了?”
我不回话。
他丢掉烟蒂又点了一支:“我也经常做梦,总是梦到墙那边的老家,以前很大一家子人,还有我养的两条黑背……可惜都不在了。”
“我一直很想回去看他们,这些人都是。”
越来越多的人从附近的掩体或是废弃建筑内走了出来, 十多个,上百个,上千个……
他们相互拥抱打气,碰触额头给予最真诚的祝愿,然后默默地, 系上背带, 调试风机, 拉动伞绳,目光投向 Y 城那堵令世人恐惧的、不可逾越的墙。
当然, 他们毫无畏惧, 甚至身上还带有自杀性的爆炸武器。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鹰开始每两人一组地分派设备, 对我说:“古时候有种烟火, 点燃之后用来传递信息。只要第一个信息点的火烧起来,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壁垒被打破, 举世都能看见。不管是毁灭,还是希望。”
“可惜了。”老鹰继续抽烟,“这场表演原本应该由 6 号机第一个出场的, 怎么样, 它还能飞吗?”
老鹰其实早就知道我只是在借口拖延时间。
我从裤兜里掏出密封圈, 把 6 号机调试正常。
风机正常启动,吹起我脚下干瘪的砂砾。
老鹰对我竖起一个大拇指。
就在他将要起飞前,我问他:“这东西真的能飞过去, 我是指我们以前住的地方?”
老鹰说:“能,不过是有去无回的那种。”
我笑起来:“能带上我吗?”
老鹰流露出一副没看错人的表情。
挤出位置之前还是小小地为难了我一下:“那你得说说刚才梦见了什么,特别是最后那一会儿,我看你在梦里都快要笑开花了。”
最后的梦里,我终于认出了我妈临终前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我妈对我说, 『好好活着』。”
老鹰沉默不语, 帮我系好背带。
风机开动, 我们跟随大部队一起飞上了天。
我知道这一刻, 一定像极了我梦里见过的蒲公英,他们挣脱了大地的怀抱, 悲怆壮阔,密密麻麻,离开母亲, 最终飘向了他们的归宿,开辟新的未来。
13
S 城, 单元区几千人同时涌入仓库哄抢食物, 引发了大量的斗殴踩踏事件。
指挥所人去楼空,人们推倒指挥所门前的旗杆就如同推倒权力之柱一样,最后一把火点燃了整个指挥所。
暴乱大面积铺开,居民之间烧杀抢掠不问缘由。
地道内,阿布蹬着自行车向 A 城赶了近十公里路, 中途休息的时候, 朵朵不断地回头张望:
“阿布哥哥,爸爸什么时候才能跟上来呀?”
阿布隐隐有种预感:“师父有个心愿未了……你放心,你先养好身体, 阿布哥哥会带着你一直等你爸爸,等到他回来为止。”
朵朵咳嗽着露出笑脸。
抱着爸爸留下来的纯净水,安心地踏上了旅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