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画皮人
第 30 节 画皮人
这世上,会制人皮面具的人,少之又少,我爹便是其中一个。
当朝皇后相貌丑陋,他奉命为其画皮,皇后却看中了我娘的绝世容貌,活活剥下了她的脸。
还以我为挟,迫使我爹以命相祭,为她画出了一张和我娘一模一样、惊艳绝伦的脸。
五年后,我娘的脸毁了。
她搜罗天下,又找到了我。
一个想要她性命的画皮人。
1
我进入曦和宫时,一个脸被划得面目全非的宫女,被拖了出来。
主殿连连发出惨叫,鲜血顺着皇后的小刀刀尖滴落。
“你们这群贱皮子!”
“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敢在陛下面前搔首弄姿了?”
“想一飞冲天,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话语落下,刀尖狠狠刺入宫女右脸,深可见骨。
几滴血溅在她的面纱上。
她松开手,刀跌落在地,拧着眉摆手道:“拖出去喂狗,晦气!”
她别扭地摆弄着自己的面纱,那张我极其熟悉的脸只有上半张露在外面。
但那双眼,我是极陌生的。
她这时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等等——”
“你就是哥哥为我找来的画皮人?”皇后走到我的面前。
“是。”
她将我从上到下地打量。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因着眼角一颗大痣,脸颊两团雀斑,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
她满意地笑了:“要想为本宫办事,总得先让本宫看看你的本事。”
于是她一脚踢在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宫女身上:“就用她来试吧,要是她能恢复原本长相,本宫便允许你为本宫效命。”
我让皇后屏退众人。
她是爱惜脸的,即便心有不爽,也依着我的话去做。
一刻钟后,见我当真将一个面容完整的宫女摆到她的面前,她才满意地点头:
“不错,有几分真本事。”
“你姓陈?”
探究的眼神落到我的身上。
我露出疑惑之色:“小女姓曲,名唤曲沂水。”
她轻敲着案几,半眯着眼,将我从头到尾地又看了一遍。
最后,她终于抬起手,解开了面纱。
露出那张我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的脸。
那是我娘的脸。
如今,却镶在另一个灵魂之上。
2
我姓陈。
爹娘为我取名为陈小满,寄托了他二人希望我人生圆满幸福之意。
但我圆满的人生在十二岁那年,因为当朝皇后戛然而止。
世人皆知,当朝皇上与皇后伉俪情深,为助皇上登上帝位,皇后不幸身陷烈火,最终致其脸被大面积烧伤毁容。皇上不弃糟糠之妻,仍将她立为一国之后。
但皇上不介意,皇后却很介意。
她本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却一夕成为众人口中的“丑女”。
那时,我家住在江南,我爹会制人皮面具,由美变丑或由丑变美,一张脸能在他手中来回变换,所以他们都叫他“画皮人”。
皇后的人寻上门,允诺给我爹黄金百两。
我爹应了。
他想给我和我娘更好的生活。
于是带着我们举家入京。
那一日,皇后在我们落脚的驿站见我们。
我娘为她倾茶,脸上的面巾不慎滑落,露出了那张惊艳绝伦的绝世面容。
看得皇后身后的侍卫全都张大了嘴目不转睛。
我娘的容貌在江南一带人尽皆知,大家常称赞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儿。
为免生事端,她特地戴了面巾,谁知仍被看见。
皇后盯着我娘看了许久,问我爹:“能换别人的脸么?”
那一日,爹娘连夜收拾行囊,说要带我回江南,我嚷着要再多玩几日,还被我爹揍了屁股。
哭哭啼啼地被我爹塞进马车里,我爹又回去接我娘。
谁知我娘却不在了。
第二日下午,我和爹找遍了整座京城,在城外的乱葬岗里看到了我娘。
她没了脸,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
但我爹仍第一时间认出了她,她穿着一袭白衣。
那衣服,是我爹学会裁缝后,为了我娘亲手一针一线缝的。
缝了整整一年。
我娘舍不得穿,这回上京,说是要见达官贵人,才特地翻出来穿上。
我爹将我藏了起来。
他要去找皇后报仇。
但他失败了。
皇后找到了我,用我的性命威胁我爹,强迫他将娘亲的脸换到了皇后身上。
换脸成功后,为免事情败露,她又杀了我爹。
但她不知道,换脸并非一劳永逸,需要不停修补。
直到五年后,我娘的脸开始破损,她慌了,再度搜罗天下,终于又找到了我。
一个她以为早已死了的画皮人。
3
镜前,皇后终于取下了面巾。
我娘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已经开始腐烂。
尤其是下半张脸的部分,翻起鲜血淋漓的肉。
皇后只敢看一眼,便抬手打碎了铜镜,恨恨道:“本宫记得,昨日有个贱皮子,在御花园唱淫曲,碰到了陛下,被册封为了宁常在是吧?”
“潋滟,你去把那贱人的脸给本宫毁了!”
皇后最信任的贴身宫女潋滟忙跪下:
“娘娘,那贱人昨日已经爬上龙床,现在若是轻举妄动,恐怕……”
“蠢货!”
皇后狠狠一脚踹上去:
“偷偷干都不会吗?还需要本宫教?!”
潋滟没敢抬头,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脸上的十字疤痕格外明显。
曦和宫中,没哪一个宫女,是长得美的。
就算有,也美不过一个时辰,便被毁了。
潋滟姿色尚算清秀,但我听说,她脸上的那道十字疤痕,是她自己狠心割下的,这才留下了一条命,还得了皇后信任。
“你,过来。”
皇后朝我招手,姿态轻蔑:
“将本宫的脸恢复如常。”
“切记,你这本事,定要保密,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皇上已经许久未来曦和宫。
最开始,皇上要来,皇后不让他来。
因为不敢让他看到自己如今姿态丑陋的模样。
后面被拒绝得多了,皇上干脆不来了,日日留宿在皇后的死对头——禾贵妃那里。
这一日,皇后恢复了昔日美貌。
她为自己画上了极美的花钿,换上一袭艳艳红衣,堪称天下第一的绝世容貌终于重现。
她坐在曦和宫前的那棵桃树下等皇上。
却只等来了贴身太监的一句:“娘娘,皇上说,今日且不过来了。”
她气得摔了殿中的所有瓷器,地上一地碎碴子。
最后一问,是宁常在伤了脸,皇上怜惜她,特地留在她那里。
还找了最好的太医,只为替她治好脸还不留疤。
皇后打量着我,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
“沂水,你去。”
“该怎么做,不用本宫教了吧?”
4
宁常在是禾贵妃的人。
她长了一张极其娇俏的脸。
只可惜脸的右侧多了一条约莫六厘米长的口子,血虽已止住,但仍触目惊心。
他们都说,宁常在是走路绊倒,不小心被石子儿划开了口子。
但看到皇后,宁常在却慌得往后退了数步,缩进皇上的怀里。
“妹妹怕本宫做什么?本宫又不吃人。”
“再说了,你跟我身边这婢女潋滟的身姿,倒有几分相似,我看着你,还挺亲切呢。”
宁常在有几分难堪:“多谢娘娘。”
皇后笑眯眯地,扶着宁常在站直:“本宫是来给你送贵人的。”
我跪在一侧,低眉顺眼,但身材纤细,露出一截儿雪白的脖颈,让皇上微微眯了眯眼。
“她有药能让宁常在的脸不留疤痕?”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我故作惶恐,缩了缩脖子,抬眼看向皇上。
雀斑与大痣一入眼,便让皇上感兴趣的双瞳霎时一暗,多了几分失望。
皇后十分满意。
还弯腰来扶我:“陛下,沂水虽其貌不扬,却有化骨生肌的好本事,不妨让她一试。”
她弯腰时,面巾滑落,完美无瑕的容貌霎时显现。
与一旁丑陋的我一对比,更是令人惊艳万分。
“哎呀,”皇后只让那容貌显现一时,便压下面巾,不让人看,“前几日脸上出了湿疹,不敢污了圣眼,让陛下见笑了。”
惊鸿一瞥,反倒令人心痒。
这是我给她出的主意。
近日来,皇后戴面纱一事,早就惹人非议。
虽除了亲信,无人知晓皇后容貌已毁,但皇上毕竟是天子,自然知道一二。
眼下她突然恢复美貌,皇上怎能不好奇?
我配合起身:“陛下,生肌需要时间,且不可有他人在场,您看……”
皇上松开环住宁常在的手。
抓住了皇后的掌心。
“原是为此三番五次拒绝朕。”皇上盯着她的面纱,说,“晏晏,朕早已说过,不在乎你容貌如何,你又何必如此?”
“来,让朕好好地瞧一瞧你的病。”
皇后柔若无骨地靠在皇上身上,往外走去。
临走前,还递给我一个满是警告的眼神。
宁常在坐正身体,面无表情地看向我:“你想干什么?”
那神色,像极了禾贵妃。
难怪是她的心腹。
我低声一笑,示意她屏退众人。
然后说:“宁常在,禾贵妃的脸——”
“该修补了吧?”
宁常在猛地起身,又惊又喜:“是你!”
5
我与禾贵妃在宁常在的宫中见面。
她的脸隐有破损之忧,近日正在发愁。
见到我,便喜不自胜:“你如何入了宫?”
“初识之时,我曾告诉过你,我要报仇。”我眼神暗暗,往窗外望去。
此窗此景,一眼看去,正对着曦和宫。
禾贵妃了然点头:“你放心,我答应过会帮你,便绝不食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若不是你,我也成不了贵妃。”
当年,禾贵妃还只是江南一个普通富商的庶女,娘亲被大房母女二人陷害惨死,一人在府上孤苦伶仃,受尽欺负,想着寻死。
我在河边救下了她。
皇上南下微服私访,看上了大房嫡女,惹来皇后妒忌,设计将其害死。我干脆将计就计,剥下了死去嫡女的脸,换给了庶女。
从此以后,庶女用着嫡女的身份,一步登天,成为了尊贵的禾贵妃。
因她善解人意,温柔乖巧,身后没有权势,皇上对她荣宠无尽。
她成为了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恶心了皇后好几年。
而这枚我早早埋下的暗棋,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我替禾贵妃补好了破损的脸。
宁常在的伤痕亦恢复如常。
此后三日,皇上日日宿在皇后寝殿。
皇后一脸餍足,面上写满幸福:“沂水,你算是有几分本事。”
“可愿今后一直跟随本宫?”
她眼神转深,昏黄的灯光之下,影影绰绰的暗影将她那张美丽的脸藏于黑暗之中。
像是午夜勾人心魄的鬼魅,迷人又危险。
“跟了本宫,从此以后,便享尽荣华富贵,本宫绝不亏待于你。”
多熟悉的一番话。
曾经,她也这样对我爹说过。
可我爹的下场是什么?
家破人亡。
我垂下眼,露出乖巧的笑容:“奴婢自然愿意。”
“好!”皇后双手合十,十分得意,示意潋滟递上一直捧在手上的檀香盒。
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粒紫色的药丸。
“吃了它。”
皇后残忍地笑,“你放心,只要你每月食下一粒解药,这销魂散便不仅对你身体无害,甚至有益。”
“若你背叛了本宫,得不到这解药嘛……”
她的手指轻敲案几。
咚咚咚。
狠狠敲进人心。
“不过是日日夜夜受万蚁啃噬之痛,最后皮肤一寸一寸腐朽,只剩白骨,却也无法死去。”
6
我吃下了那粒药丸。
皇后赏了我一支她玩腻的发簪,据说,是她哥哥,战无不胜的楼驿大将军,从边疆带回来的。
大家都以为皇上和皇后是真爱。
但禾贵妃说,皇后救皇上的那份情,和楼驿大将军的存在,才是皇后的护身符。
她刁蛮骄纵,害死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每每事情败露,都是这位为皇上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大将军护着皇后。
所以她才越发行事恶毒,毫无顾忌。
从某种程度上说,楼驿大将军也是我家破人亡的帮凶。
7
那一日,楼驿大将军班师回朝,举京欢庆。
为迎楼驿归来,皇上特地为其举办了一场家宴。
大殿之上,皇后着一袭红衣,红光满面,受尽众人追捧。
“将军威武啊,此次又一举歼敌数万,逼退敌国。”
“可不是嘛,我大成百姓如今安居乐业,将军可谓是功不可没。”
“皇后娘娘与将军不愧是一家人,一人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人逼退外敌,真乃内外兼得,为我大成筑牢铜墙铁壁。”
……
这话,说着说着,便变了滋味。
但皇后沉浸在追捧之中,哪顾得了那么多?只笑着与众人举杯对酌。
直至皇上领着禾贵妃姗姗来迟,还停在殿外,听了个七七八八。
皇上脸色不虞,宁常在火上浇油:“众位姐姐这话可说得不对,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又将陛下置于何地?”
“皇上驾到——”
明黄自殿下一闪而过,皇上迅速落座,却没给皇后一个好脸色。
她笑容微僵,凑近皇上:“陛下如何来得这般晚?”
皇上却扫视全场,神色微沉:“将军如何来得这般晚?”
皇后的脸色难堪极了。
楼驿说他是昨日饮酒太多,今日睡过了头,所以来得迟了些。
皇后跟皇上那么多年,人是蠢了点,却会看他的脸色。
她连忙打圆场:“哥哥想必觉得这是家宴,陛下是亲人,便放纵了些,下回可再不许如此了。”
楼驿也应和着:“请陛下恕罪。”
皇上没再多说什么,只让开席。
席吃到一半,禾贵妃便似醉了,说要回去休息,告了退。
皇后摇着手中酒盏,面上笑容渐浓,直至潋滟在小门后朝皇后比了个手势。
她这才缓缓起身:“陛下,臣妾特意从民间寻了些好看的烟火,请陛下和妹妹们移步。”
8
一排人在前头围着,闹哄哄乱糟糟的。
我和潋滟扶着皇后走在后面。
走到一半,她突然问道:“哥哥呢?”
“方才还见将军在里头呢。”潋滟低声道,“现在不知走到哪儿去了。”
“你嗓子怎么回事儿?”皇后瞪她一眼,“哑成这样子?待会儿少说点话,免得惹陛下心烦。”
“是。”潋滟便低眉顺目地应了。
要近湖时,不知谁突然叫了声,众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哪位妹妹的手帕呀?怎得如此不小心掉在了这儿?”
那手帕好几人都看得眼熟。
尤其是皇上。
那是宁常在绣的一对鸳鸯帕,一条在自己那儿,另一条则送给了皇上。
“呀,常在妹妹人呢?”
“莫不是在这假山里头吧?咱瞧瞧去。”
有个皇后一派的,先挤开了众人往里头去,走了没两步,便发出一声尖叫:“夭寿了!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连衣服也不穿?”
黑暗中看不清楚皇上的眼神,但那脸色,已然是难看至极。
皇后虽不知为何主角变成了宁常在,但能废了禾贵妃的左膀右臂,这一出戏也不算白做。
事先准备好的烟火恰如其分地飞上天际,绽开的光亮照亮湖边假山。
皇后沉下脸:“宁常在,好大的胆子,竟敢与人在此私通——”
她也走进去。
但在看到里面那男人的脸时,霎时僵住,声音破碎:“哥哥?!”
“怎、怎么会是你?!”
9
楼驿喝得烂醉如泥,大殿之上,瞧着皇后,止不住地笑:“晏晏啊晏晏,哥哥我此次退敌数万……”言语含糊,口齿不清,说完还打了个巨大的嗝。
皇后气得将自己的大氅脱下,裹住她哥裸着的上半身,脸色惨白。
一旁的宁常在仍晕着,没醒。
身上衣物乱糟糟的,一眼便看出战况激烈。
荒唐至极。
皇上脸色阴沉,转动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只字不言。
皇后硬着头皮跪下:“还请陛下恕罪,哥哥平日里就爱好美色了些,此番多半是宁常在这个骚皮子,刻意勾引哥哥!”
“哥哥醉糊涂了,根本就没看是谁,这、这才被这贱人得了手,哥哥绝非故意……”
皇上终于抬眼,面无表情道:“皇后此意,是说你哥哥跟朕的妃子暗通款曲,朕还要原谅他?”
皇上的脑袋顶发出绿油油的光。
配合他那黑到极点的脸色,简直绝了。
皇后跪在地上,泫然若泣,我见犹怜:“陛下也知哥哥平日里五大三粗,放浪惯了,眼下喝得醉醺醺,怎会是故意的呢?”
“哥哥才从边关杀敌回来,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权当功过相抵。”
“再说了,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常在,就算哥哥真的把她怎样了,陛下便将这女人赏给哥哥,又有何不可?”
威逼利诱,皇后可谓是将皇上拿捏到了极点。
但她唯独算漏了一点。
功高盖主,皇上本就介怀楼驿的存在,如今他竟还对自己的女人打起了主意,这心头那根刺,到底是陷得更深了。
但不得不说,如今,楼驿有用,楼晏晏也还有用。
沉吟甚久,殿中无人敢言,一片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终于缓缓起身,面沉如水道:“便如你所说,功过相抵。”
“但宁常在,不可再留。”
“多谢陛下!”皇后喜不自胜,爬起来,环住皇上的胳膊,娇声娇气道,“陛下……今夜可要留宿曦和宫?”
皇上推开她的手,丝毫不留情面:“朕还有公务要处理。”
“陛下!”皇后跺脚撒娇,“那陛下就是还未原谅哥哥,这才将气撒到臣妾身上……臣妾可还有好消息要告诉陛下呢!”
皇上露出疲容:“什么?”
“臣妾、臣妾……”
皇后护住自己的小腹,神色幸福满足,“前些时日,臣妾觉得恶心想吐,便叫太医来把脉,谁知,太医说臣妾、臣妾……有喜了!”
她转过身去,一脸娇羞。
也正因如此,没能看到,皇上的眼神霎时阴冷下来。
10
宁常在醒了。
是被一桶冷水浇醒的,她吱呀乱叫着,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给本宫往死里打。”皇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潋滟将凤仙花的花汁浸入她的指甲,“竟敢勾引本宫的哥哥,真是个不要脸的贱皮子!”
粗重的手杖一下又一下敲在那娇弱的身体上。
血色染透她的外衫。
终于,她无力地伸出手,说出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
“娘娘,奴婢、奴婢冤枉啊……”
只可惜,她的声音太小了。
皇后根本没听到。
11
前朝奏折如雪花般飞入宫中。
御书房内,奏请立皇后腹中孩儿为太子的奏折,叠了将近一尺高。
甚至没人考虑过皇后万一生下的是位公主该如何是好。
当然,也没人考虑过,万一皇后根本没怀孕,又该如何是好。
12
宁常在——不,现在是潋滟了。
为她二人换脸,我得心应手。
那一日,皇后亲手除掉的,实则是她的心腹潋滟。
而宁常在如今作为皇后的心腹,她很容易就得知,皇后怀孕为假。那一日为保住楼驿、保住圣宠,随口胡编怀孕,才是真。
近日为了这件事儿,皇后脾气暴躁,杀了曦和宫里的不少宫女。
这样一来,我反倒成了大家嘴里的沂水姐姐。
皇后看似信我,但我心中清楚,比起跟了她二十多年的潋滟,她对我是极其不信任的。
所以,燃情香,是潋滟献上的。
“娘娘,奴婢是听宫中那些老宫女说的。”
“此物若是在陛下留宿时点燃,便可大大增加娘娘的怀孕机会。”潋滟低声道,“我特地寻了好多人,才花了一锭金子买回来的。”
皇后神色狐疑:“此物不会对身体有害吧?”
“自然不会。”潋滟说,“奴婢已找太医看过了,说这东西,还能滋阴补阳呢!”
皇后脸色一喜,当即命人点上燃情香。
那一日,皇后千请万请,请来了皇上。
室内异香逼人,皇上察觉异常,开口询问:“皇后这是换了种香料?”
“是。”皇后替其研墨,温柔小意,“臣妾听闻此香于身体有益,还可放松心情,想着平日陛下政务繁忙,便特地点上了。”
那一夜,香料发挥作用,主殿白烛长明,直至天空泛起鱼肚白,动静才小下去。
皇后十分餍足,赏了潋滟几支金簪,难得夸她有用。
但皇上并不信她。
他特地问潋滟要了些燃情香带回去,但我知道,他必定查不出什么毛病。
因为此物单独使用,确实于身体无害甚至有益。
但若配合上御书房内的龙涎香,便会在体内积累,直至变成剧毒。
因此那一日,当皇上突然病倒,且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时。
禾贵妃将我引荐给了陛下。
13
这是我头一回进御书房。
上千本藏书被整齐地码在书架上,书桌上摆放着这几日都未曾处理的书籍。尊贵的龙榻之上,皇上病得脸色蜡黄,一脸倦容。
禾贵妃引我进来,他半坐起身,疯狂咳嗽:
“朕记得你。”
“你是晏晏身边的那个……”
他不记得我的名字。
我主动报上:“陛下,奴婢沂水。”
“对,沂水。”他微微颔首,“禾贵妃说,你能治好朕的病?如何治?”
“陛下龙体无碍,不过是有毒素在体内日积月累罢了。”我说,“皇后娘娘殿内所用乃是燃情香,与陛下御书房中的龙涎香相生相克。若分开使用,各自无害,但合在一起,却能要人性命。”
“桂花、陈皮、花椒三味,熬制两个时辰,连喝三日,陛下很快便可龙体安康。”
皇上眸色转戾,双眼如箭般像要刺穿我:“这燃情香,恐怕是你献给皇后的吧?”
我轻轻笑了,坦然承认:“是。”
禾贵妃神色微动,瞬间起身:“陛下……”
我打断她:“陛下,奴婢不过是宫中的一个普通宫女,想得见龙颜,甚至想与陛下做交易,实属不易。”
“万般无奈,只能出此下策,还望陛下海涵。”
“做交易?”皇上冷嗤一声,“你有什么资格跟朕做交易?”
我跪下,轻磕响头:“奴婢爹娘皆丧命于楼驿将军之手。”
“奴婢位卑,却与陛下有着同样的目标,也有本事,让陛下兵不血刃,就可拿回兵权,不知道这交易,做不做得?”
皇上直起身,神色微沉,一脸严肃地看向我。
随后,他轻敲榻侧,问我:“你想要什么?”
“奴婢,只想要楼驿的一条命。”
14
那一日,我在冷宫等了许久。
楼驿中的那一箭并未致命,只是有毒浸入心肺,让他无力再逃。
皇上找了个太监把人装在麻袋里送过来,用小刀割开绳子,便露出他那张惊慌的脸。
我扯下他口中的布团。
楼驿破口大骂:“你是何人?竟敢偷袭本将军!你可知晓这天下都是我打下来的!”
“我亲妹如今是皇后娘娘,怀着太子,今后可是要当皇帝的!”
我知道皇上必定在暗处看着。
也能想象,他在听到这句话时,会有多庆幸选择与我合作。
楼驿死了。
但这世上无人知道他死了。
皇上找人暗杀楼驿,将他带来深宫。
就像皇后用着我娘亲的脸一样,我又将楼驿的脸换给了皇上的心腹。
从此以后,他终于没了楼家这个心腹大患,将兵权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当年,皇上在楼家的支持下争权夺帝,险些死在一场大火之中,是皇后拼死将他送出,自己却被火海烧毁了一张脸。
这么多年,皇上顾念旧情,向来对皇后颇多容忍。
如今,楼家这个曾经帮自己打下江山的威胁不在了,皇上反而更加愧疚,而这愧疚,全然折射在了皇后身上。
他昭告天下,若皇后诞下公主,便赐封号安乐,赏封地衡州,为安乐长公主。
若皇后诞下皇子,便即刻立为太子。
一时间,皇后红光满脸,风光无限,享尽阿谀奉承。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若喜得皇子,今后可就是尊贵的太后娘娘啦。”
“娘娘,这是东海的夜明珠,世上唯此颗最大,是臣妾家中的传家宝。臣妾觉得它衬得娘娘肤色白皙,相得益彰,便想着送给娘娘呢。”
“娘娘独得圣上恩宠,真是无上荣耀啊。”
“可不止呢,臣妾听说,将军前日回了边关杀敌,若此番又得胜归来,那才真是荣光无上。到那时,陛下的赏赐,恐怕要像雪花一样飞入殿中了!”
……
她喜着,乐着,飘飘欲仙,洋洋得意。
她收着无数后宫嫔妃阿谀奉承献上的贺礼,悠闲自得地望着这殿下如蚁众生,就好像真的当上了太后一样。
我轻轻地看着她,笑了。
可是我的仇……还没报完呢。
15
那一日,皇后睡得很早。
她不高兴时喜欢一刀一刀地毁人的脸,再一根针一根针地刺入别人的身体,将人慢慢折磨致死。
高兴时,那折磨人的法子就爽快了很多。
有个新来的小宫女,因为不小心摔坏了她的簪子,被她直接喊人拖出去杖死了。
她说:“今日心情好,便留你一个全尸,不毁了你这张脸了。”
“扔井里去吧。”
潋滟扶着她回内室,内室依然点着燃情香。
她打了个哈欠,飘飘欲仙地说:“潋滟,待本宫坐上太后之位,就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了。”
“到那时,本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了,到时候,本宫帮你寻个公公,你与他对食儿,也算是有个好归宿了。”
“不枉你忠心耿耿地跟了本宫这么多年。”
跳跃的烛火之下,潋滟翻了个白眼,然后轻声道:“娘娘可是觉得困了?”
“嗯,是有些乏了。”她摆摆手,“今日太多人凑上来奉承本宫,像鸭子似的,吵得人头疼。”
“明日,便都不让进殿了,让她们在外面等着吧,本宫要睡个好……”
她话没说完,就已经闭上了眼。
月黑风高,我吹熄蜡烛,轻轻地笑了:“楼晏晏,你的美梦,现在才开始。”
16
“这死丫头,都日上三竿了!怎么还不起?”
潋滟一脚踹在了曲沂水身上。
她疼得一下子坐了起来,脸色难看至极,暴怒道:“谁!是哪个贱皮子竟敢踹本宫?”
宫女们围在一旁笑道:“沂水姐姐睡糊涂了吧?这是做了什么美梦啊,居然都自称起本宫来了?”
她恍若梦中,看着眼前这一个两个嘲讽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井边,当看清楚井水中的那张脸时,发出了一声惊悚的尖叫。
“啊!!”
“这是怎么回事!”谁也抓不住她,她疯了似的朝主殿内跑来。
我坐在主殿等她。
等楼晏晏。
等已经被我换成曲沂水的脸的楼晏晏。
看到我的脸,楼晏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随手抄起一张板凳,朝我砸来:“曲沂水你这贱人,你赶紧把本宫的脸换回来!!”
大家都慌乱起来,认为曲沂水睡了一觉,遭了梦魇,发了疯。有人为了护我,甚至一巴掌甩在楼晏晏的脸上,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即又打回去。
主殿内一团混乱。
终于,我开口了:“安静!”
宫女们都停了下来。
我说:“都下去吧,留她和潋滟在此。”
楼晏晏恨恨地看着我:“曲沂水,你此行未免过于拙劣!你以为,这些下人认不出我,陛下和我哥哥也认不出我吗?!”
“等我见到陛下和哥哥,你便死无葬身之地了!到那时,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扔你去喂狗!”
我啧叹一声:“楼晏晏,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见到楼大将军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楼晏晏似乎意识到什么,蓦地僵住。
“你亲爱的哥哥已经死了。”我的手按住她眉间那颗大痣,一字一顿,“如今戍守边关的楼驿大将军,是陛下的心腹。”
“你哥哥早已死在了陛下手中。”我残忍地笑了,“那一日,我活生生剥下了他的脸,就像当年你对待我娘亲那样——”
“你——”楼晏晏瞪大双眼,浑身颤抖。
“你姓陈!”她惊恐道,“不可能,你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怎么会活着……”
“不,你杀不了我,你不敢杀我,你吃了我喂下的毒药!”
她癫狂地笑起来,“你敢杀我吗?你敢杀我吗?”
“我有那么愚蠢吗?”我轻笑一声,“我只是假装吃下,实际上,你给我的毒药早就被我磨成了粉,加入了每次修补你脸的那些粉泥中。”
“所以——”
“日日夜夜受万蚁啃噬之痛将会是你。”
“皮肤一寸一寸腐朽,只剩白骨,丑陋至极,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死去的人。”
“也是你。”
17
我拔掉了楼晏晏的舌头。
省得她成天在宫中发疯,吵得人睡不着觉。
她成了个疯子的事情,已闹得人尽皆知,谁看见她,她都扑上去,啊啊呜呜地想说话,却被人一脚踹开,哪还有半分当时要做太后的风光!
如今的她,比乞丐还不如,脏得看不清脸,浑身更是臭得像馊水。
但她还是没放弃。
她觉得,陛下是爱她的。
陛下虽然忌惮她的哥哥,杀了她的哥哥,但还是爱她的。
于是那日午后,多日未来曦和宫的皇上出现在宫门口时。
被楼晏晏一下扑了上去。
她紧张又急迫地抓住皇上的手:“啊呜呜啊咿呀无啊!!”
“呜呜呜咿呀啊呜啊啊!!”
公公将她一脚踹开,十分嫌恶:“宫中什么时候多了个疯婆子?滚开!”
楼晏晏倒在地上,疯狂地扑上去抓住皇上的裤脚。
我只在院内静静地看着。
她指着我:“啊呜呜啊咿呀!!”
我看到皇上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眼神中满是嫌恶。
他也,一脚踹开了楼晏晏:
“晏晏,你这宫中怎么养了个这么臭的宫女?”
“又脏又丑,朕看了都反胃,拉出去杀了吧。”
楼晏晏倒在那里,绝望地看着皇上的背影,浑身疯狂地颤抖起来。
我仍然坐着没动,甚至没有起身行礼。
公公上前两步:“娘娘,陛下忙中偷闲,特地来给您送安胎药呢!”
我看到楼晏晏动了。
那把她藏在怀中好几日的匕首,被她磨了一遍又一遍,无比锋利的匕首。
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皇上的胸口!
没人知道她会刺杀皇帝。
除了我。
“撒!撒!撒!”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傻住了。
楼晏晏拼命地用那把匕首连捅了皇上七八刀,我才确定他已经药石无灵,尖叫道:“来人啊!有人刺杀陛下啦!!”
楼晏晏仍然在不断地重复着:“撒!撒!杀!!!”
最后一个字,她喊破了音,终于喊出了一个清晰的“杀”。
皇上倒在血泊中,闭上了眼。
天,变了。
18
我去牢中看楼晏晏时,不只她的脸,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如同她当初告诉我的那样,烂得不成样子。
那些腐烂的鲜红伤口之上,甚至有蛆虫在爬。
我知道她没疯。
但她没疯,更好,清醒地从天堂坠入地狱,清醒地看着自己曾经最介意的容貌一点一点腐烂,清醒地承受自己的皮肤一寸一寸腐蚀成白骨,却死不了的滋味,更好。
我让人绑了她的手脚,让她自杀都不能。
她见到我时,突然睁开眼,来了精神。
她想杀我,可如今的她哪里有本事杀我!
我笑道:“娘娘,您好好看看,如今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我带来了一面铜镜。
我将那面巨大的铜镜,正对着她, 让她日日夜夜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变丑, 一点一点地腐烂。
看,她最在意的美貌,如今,是一点儿都没了。
爹、娘。
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走出这潮湿黑暗的大牢,外面烈日高悬, 蓝天白云,将我拥入光明之中。
我离开了皇宫。
19
过了很久很久,以楼晏晏身份活着的禾贵妃已经当上了太后之后。
我游历天下, 在江南听说书人讲书。
说当朝天子不过三岁黄口小儿,真正管这天下的人, 其实是当朝太后和戍守边关的楼驿大将军。
没人知道,楼晏晏已不是楼晏晏, 楼驿也已经不是楼驿。
至于当朝天子,其实是他们俩的亲生孩子。
“啐!丑女,离我们远一些!”
“她好丑啊,怎么有脸活在这世上的?”
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娃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赶跑那些朝她扔石子儿的小屁孩, 蹲在她的身边:“小家伙儿, 你自己一人吗?娘亲爹爹呢?”
她哭得眼眶红红, 抬起脸,委屈巴巴地看向我, 然后眼睛一亮:“姐姐,你、你好美啊……”
她的右脸上, 有一大块红色的胎记。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脸:“我、我太丑了, 爹娘嫌弃,就把我卖到了青楼, 结果青楼的老鸨也嫌弃我太丑了, 便把我赶了出来。你、你别看,别脏了你的眼……”
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掌心,说:“你知道画皮术吗?”
“画皮术是什么?”
“就是——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更美, 但也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更丑。”
她憧憬地看着我:“这样啊……”
“所以你看,”我温柔地笑道,“一个人的美丑, 是可以随意改变的。”
“美丽的人,或许内心丑陋, 惹人厌恶。但世人眼中丑陋的人,或许内心比谁都温柔善良。这样一来,你觉得美丑, 还重要么?”
她还小,仍有些不懂,只是挠挠头, 说:“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我教你画皮术吧。”我说, “从此以后,美丑你可以自由掌控,但你一定要答应姐姐——”
“无论美丑, 都要做一个内心美丽的人,好吗?”
她重重点头,乖巧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