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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节 猿女

第 40 节 猿女

我爹为生儿子,去山里抓了个猿女。

猿女连生三胎却全是女儿。

我爹一怒之下打断了猿女的腿。

将她关在湖中央的船屋里挂牌。

五文钱就能随便睡。

猿女滋味好,所以去船屋的男人越来越多。

1

猿女累病了,村里的大夫说再不用药,活不过三天。

我爹舍不得给猿女花钱,就赶走了大夫。

然后,从晚上开始,他挨家挨户地敲门说:

“一文钱一次,便宜睡了,过了这村没有这店啊!”

村里的男人们一听,塞了铜钱就往猿女船屋里钻。

猿女挣扎着跑出来,我爹就跟那些男人们一起,用铁链子拴着猿女的四肢。

将她死死地定在地上,任男人们予取予求。

我爹一边看着他们糟蹋猿女,一边还要骂:

“畜生玩意儿,老子把你从山里接回来是让你生儿子的!你看你给老子生的是什么赔钱货?你还有胆子反抗老子?”

猿女在山里长大,她不会说人话,只能“啊啊”地委屈嚎叫。

猿女哀号了一夜,第二天就再也没有了气息。

男人们从船屋里走出来,一边提裤子一边骂,都在嫌弃猿女死得太快。

而我爹,把猿女扔进了水里,就过来盯着我们姐妹三个。

他一边数钱,一边摸着下巴跟我说:

“大妮,你今年是不是十三啦?”

我抿着嘴不敢说话。

我知道我爹想干啥。

2

“问你话,你哑巴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给老子上船屋!老子要娶新媳妇,你们不挣钱,老子用啥娶!”

我爹拿着棍子,一边打我一边骂。

“吃老子的喝老子的,现在就该还给老子!”

我看着我爹凶狠的模样,全身都在打颤。

我爹是个罗锅,人长的也丑,村里的女人都嫌弃他,没人愿意给他生娃。

十四年前,找不到媳妇儿的他,听人说山里有猿女,抓一个回来就能生儿子。

于是,就给了猎户二两银子,去山里抓回了猿女。

如今他还想故技重施,继续进山里抓猿女。

“这次我要抓个黄毛的猿女,黄毛的一定能生儿子!”

我爹笑眯眯地,眼底都是贪婪。

而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抬头瞥了一眼船屋那儿,竟然看到白毛的猿女站在湖面上。

七窍流血地对着我笑。

我吓得腿都软了,抱着腿坐在地上,一动一不动的。

第二天,村子里就出现了怪事。

3

所有睡过猿女的男人,全身都长满了白毛。

而这些男人家的娃,无论男女,都开始像山里的猿一样,双手撑着地面走路。

甚至,他们还对着猿女在的那个湖,不停地号叫,跟得了失心疯一样。

村里的人以为这是病,找大夫看了。

可大夫束手无策,只能请来村里年纪最大的九叔公。

九叔公一看男人们身上的毛,就气得骂我爹:

“你自己作孽就罢了,为啥还要让村里的男人跟你一起!赶紧把猿女的尸体处置了!切成三十六块儿,分开埋了!”

我爹他们最听九叔公的话,立刻就去捞出猿女。

他们切掉了猿女的头,剩下的身子一共切成了三十五块儿。

我爹埋腿,村里其他男人埋剩余的部位。

只剩下一个头,没人敢埋。

我爹最后看了看我们姐妹,把猿女的头塞给我,让我埋在后山。

我抱着猿女的头,看到猿女的眼睛忽然睁开。

涣散的瞳仁忽然有了光,她嘴角向上扬,对着我笑,嘴巴无声地动了几下。

我看懂了她的意思,抹掉了眼泪,也对着她笑。

然后把她埋在船屋正对的那棵树下。

我知道,她还想回到船屋!

4

猿女被埋后,男人们立刻就恢复了正常。

他们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还撺掇着我爹,赶紧把我送上船屋。

可是,我爹刚给我挂上牌,村里的男人身上又开始长白毛。

这一次,他们还看到了猿女站在湖里,对着他们诡异地笑。

这下我爹跟村里人都吓坏了,哭号着找到九叔公。

“九叔公,都按照您说的做了,咋还不行啊?”

九叔公眯着眼睛,掐指一算:

“不好,猿女这是要成邪祟!你们赶紧往身上挂辣椒!我现在就去请我师弟出山!”

他们一听猿女成了邪祟,都怕得不行,谁也不敢留在村里。

争先恐后地要跟九叔公一起去请人。

我爹更是哭号着说:

“这畜生玩意儿,老子还是她男人,她都敢这样对老子!老子要亲自找大仙,让她魂飞魄散!”

九叔公无视了我爹的号叫,把我两个妹妹带着,离开了村子。

5

猿女头七的时候,九叔公跟一个俊朗的中年男人回来了。

男人叫吴达,斯文儒雅,穿着黄色道袍。

他还没见到猿女,就跟我爹说:

“猿女已经成人,你娶她回家,应该善待她,怎能如此羞辱她?如今猿女还有八个时辰就要成大邪祟了!”

“她若成了,你们全村都要给她赔命!”

这话一出,我爹跟村里人都吓坏了,全部跪在地上,求吴达想法子除去猿女。

“如今错已铸成,唯一的法子,就是你们将埋起来的三十六块儿挖出来,再给她做棺木,将她葬入祖坟!”

“以正妻之礼待之,平其怒气!年年月月给她烧纸,让她早入轮回!也算是补偿了!”

一听要让一个猿女入祖坟,还要给她烧纸,我爹立刻就跳起来了:

“一个畜生玩意儿,凭啥占着我妻子的名分,还要我给她烧纸?不可能!”

吴达瞥了我爹一眼,冷哼:

“师兄请我来时说了你们愿意听我的,我这才来的!现如今,你们不听,那便罢了!冤有头债有主,猿女要索命,那就索了你们全村的命!”

九叔公赶紧拦着吴达,笑呵呵地说:

“好师弟,你别生气,你先说说,要怎么葬?”

吴达扫了一眼那些长着白毛的男人,甩了下拂尘:

“找个九龙罩玉莲的墓,然后给她口中含块玉。下葬后,碰过她的男人都在墓前烧纸,唤一声贤妻。”

6

找到猿女的尸体碎块后,村里的人却不愿意将九龙罩玉莲的墓给猿女了。

“九龙罩玉莲的墓可是族里风水最好的,凭啥给这个畜生啊!不同意,我们不同意!”

吴达扭不过村里的人,只能退而求其次:

“既然九龙罩玉莲你们不舍得,那便在犀牛望月穴下葬,要她至亲之人用匕首戳她的双眼!”

吴达说,这是让她忘记所有人的长相,免得下地府找阎王告状。

认出了我爹他们的脸!

本来是对我爹他们好的,可是他们却怕染上晦气,三推四推地,最后把我踢了出来:

“小畜生,愣着干啥!拿着,你来戳!”

我被踢得吐了好几口血,拿起了匕首,看着猿女的头。

猿女对着我,又笑了。

我知道,她心里是希望我来做这件事的!

7

猿女的棺材被放进了犀牛望月穴里。

吴达也指挥着我用匕首戳猿女的眼睛。

我颤巍巍地爬到了棺材旁边,都还没有动手时,我爹就冲过来了。

他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狠狠地往棺材上撞。

我的脑袋都被撞得出了血。

可我不觉得疼,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更疼。

在我擦眼泪的时候,我爹恶狠狠地在我耳边说——

8

“先把那块儿玉给我!别跟上头的道士说,不然我弄死你!”

吴达给了我一块儿玉,是让猿女含着的。

可是我爹贪财,看上了那块儿羊脂白玉。

我吸了吸鼻子,不敢违抗我爹的命令,小心翼翼地把玉给了他。

而我爹趁着没人注意,赶紧把猿女的嘴巴掰开,塞了一个黑色的鹅卵石。

然后又扇了我一巴掌:“看什么看,别磨磨唧唧地了,赶紧戳眼睛!”

我爹接下来又骂了很多很多,一句比一句难听。

可是村里的人并没有阻拦他,甚至有些男人还跟着他一起骂我。

我转头扫了一眼这些人,没有生气,平静的将小匕首举起来。

猿女的眼睛很好看的,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说话的时候闪闪发光。

我小时候,她总是会用这样好看的眼睛跟我沟通。

可是现在,这双眼睛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看着我了!

我越想越难过,手里的动作也不敢迟疑了。

匕首戳进猿女的眼睛,她的眼睛竟然还能流血。

泪珠如同月下的血珊瑚,带着诡异的光芒。

“邪祟就是邪祟!死了那么久,还能流血泪!啊,呸!”我爹对着棺材里的猿女头,吐了口唾沫。

村里的好些女人也跟着都往棺材里吐唾沫。

她们都不喜欢猿女,因为猿女,他们的男人都好久没碰他们了。

女人们吐完之后,猿女棺材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金闪闪的“死”字。

而墓穴周围突然出现了诡异的猿啼。

村里的人吓得往吴达身后躲。

我爹更是吓得直打哆嗦:“吴大师,这……这怎么回事啊?我们都听你的了,咋还有鬼怪啊!”

9

吴达阴着脸,沉默了好久,才道:

“你们刚才往她身上吐口水,又激发了她的怨气!”

“啊?那可咋办啊!”我爹扯着吴达的袖子,“你是九叔公请来的,你要是不帮我们,那我们就拉着你一起死!”

吴达闭上眼睛,掐指算了算,随后才叹息道:

“罢了,该有此劫!接下来我说的,你们一定要听!”

“听、听、听,你说啥都听。”我爹拍着胸口,连连点头。

吴达看了看我们,指着墓碑:

“让她的血亲用朱砂笔点红,你们这些男人烧纸,坚持到天亮,那红字点上去了,她的怨气就消了!”

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村里人一想,也能撑着,就勉强答应了。

只是,吴达走之前,在墓穴周围画了个大大的圈,叮嘱我们: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离开这个圈!”

10

晚上,我拿着朱砂笔在墓碑上点红。

我爹跟男人们就坐在那儿烧纸。

吴达说让他们烧纸的时候唤贤妻的,可是我爹他们都忘了不说,还开黄腔说起了睡猿女的事。

我听得心里不舒服,点红的笔落在了地上。

朱砂在地上开出了一朵花。

周围竟然也出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儿。

我爹他们嗅到香味儿,那神情都变得有些贪婪。

我被香味弄得迷迷糊糊时,就看到了吴达画的圈外头,出现了三十六个猿女。

对,一共三十六个猿女,长得都一模一样。

起初,她们身上都有白毛,但是在快靠近圈子的时候,白毛突然消失了。

露出了一片又一片,白得似雪的肌肤。

我爹他们眼睛冒着绿光,不停地吞着口水。

“今晚的猿女,咋这么好看啊!腰可真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白的!不知道能不能碰!”

他们越说越放肆,甚至都不顾及我这个小姑娘还在了。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我气得甚至攥紧了拳头。

可我终究是个什么都不能做的女娃娃,打不过他们,只能听他们在那儿污言秽语。

“一共三十六个,咱们出去都享受享受?”我爹色迷心窍,忽然提议。

11

我立刻看着我爹,他们忘了,吴达让他们别出了这个圈的?

火光之下,我那好似禽兽的爹早就忘了吴达的话。

他跳出圈子,抓住一个猿女的头发,用她的头撞地。

猿女的额头流了血,呜呜咽咽地哭了。

我见状,有些心疼,就跳出圈子,抱住我爹的腿,摇头:

“爹,求你,别这样对她!”

我爹却狠狠地踹着我。

当胸一脚,我感觉肋骨都要断了,整个人飞向了猿女的墓碑。

“赔钱货!再敢过来打扰老子办事,老子让他们连你一起收拾!”

听着我爹这样说,村里的小铁匠笑着说:

“这种毛都没长全的,我们才不要呢!”

我爹跟小铁匠出圈子都没事,其他男人也无所顾忌了。

没有人再给猿女烧纸,也没有人念着那一句贤妻。

他们只顾得狂欢。

他们只顾得享乐。

耳边是靡靡之音。

我咬着牙。

拿着点红的朱砂笔攥紧。

不能回头,只能小声地呢喃。

“享受吧,珍惜这次吧!”

12

公鸡打鸣的时候,我爹他们才清醒过来,重新回到了圈子里。

那些猿女全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就死了一样。

我爹才想起来给墓碑点红的事,给了我一巴掌:

“大师让你点红,你愣着干啥!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弄死你!”

凶完,我爹起身,要过去看猿女。

可是地上的猿女却不见了!

我爹他们吓了一跳,提上裤子,开始满地地找。

可是周围连猿女的一根白毛都没有。

她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猿女的事,你敢跟大师说一个字,皮给你扒了!”

我爹他们最终决定,就当啥都没发生过。

然后,装模作样地继续烧纸。

日出的一刹那,我听到了坟墓里传来了笑声。

我僵硬地转身,看着面前的墓碑。

原来我点红的那几个字,现在竟然在吸血。

汩汩鲜血,从我身后的男人们身上流出来。

汇聚成一条条的血线,钻进那些字里。

我吓得揉了揉眼睛,再凑过去的时候,血就没了。

跟那些猿女一样,都消失了。

我拿着朱砂笔,吸了吸鼻子,我应该是看错了,墓碑又不是邪祟,怎么会吸血呢?

13

天彻底亮了后,吴达带着村里的女人们回来了。

经过我爹他们的时候,吴达捏着鼻子,蹙眉道:

“你们昨晚跳出这圈子了?怎么身上的味儿不对!”

我爹他们是铁了心不说的,所以都指着地上的纸钱,抱怨着是烧纸弄得满身味儿。

吴达不信他们,就问我:“昨晚,你爹他们没出圈子吗?”

我红着眼睛,都没说话呢,我爹一拳头砸在了我背上:“大师问你话,你就不会回个没有吗?赔钱的哑巴货!”

我爹的拳头很重的,被他砸过,我喉咙里都是血腥味儿,难受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呜呜地摇头。

吴达看问不出来什么,索性也不问昨晚出圈子的事了。

我爹看他们带了花圈过来,趁机笑着问:

“把花圈摆上,这事儿是不是就过去了啊!”

吴达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们想让这件事儿过去吗?”

我爹笑了:“想,当然想啊。这件事过去了,我还要去山里再抓个猿女生儿子呢!”

吴达的脸色阴沉的可怕,没跟我爹说话,转身让人将花圈摆满了整个墓。

等这些都做完了,他又让人拿来三十六个三尺长的小红棺材。

全都竖着立在那儿。

村里的人都不明白,闹着要把棺材给烧了。

可是吴达却摇头,同他们解释说:

“猿最护短,如今猿女死在这儿,猿王知道了定要来寻仇!我用棺材摆天罡三十六阵,就能挡着猿王看猿女!”

“只要猿王不知道猿女的冤屈,他们便不会恨村子里的人!”

我爹觉得这治标不治本,笑着提议:

“干脆咱们进山里,把那些猿都抓住!猿女放在船屋给村里人快活!猿男打上脚镣,替村里人干活!”

吴达脸彻底黑了:“猿王不是好惹的!你们敢去,就都得死!”

一听这话,我爹他们就怕了,咕哝着几句,也没敢再提抓猿的事了。

村里的人回村杀猪,开席去晦气。

而吴达却突然将我给扣住,他沉沉地盯着我的眼睛……

14

他问我:“猿女是你娘,你娘死得这么惨,你恨他们吗?”

猿女是我娘。

我爹知道。

九叔公知道。

村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可是他们谁都不许我叫猿女娘。

因为他们眼中,猿女是个抓回来的畜生,是个生儿子的玩意儿。

谁也不会给一个玩意儿名分。

谁也不准我们姐妹叫一个玩意儿“娘。”

我等了这么久,却是吴达在我面前,给我娘正名。

“恨,我当然恨!”我说:“我娘没有错,凭什么要让他们这样糟蹋?”

吴达揉了揉我的脑袋:“既然恨,就按照我说的,别放过他们!”

他给了我一个大金铃铛,说:

“你娘是猿王的女儿,只要你听我的,在你娘坟前摇铃铛,摇够三七二十一天,就能招来猿群。

然后你带他们挖开你娘的坟,让猿王看到你娘的惨状,猿王就会帮你娘报仇,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我点头,小心翼翼地收着铃铛,问他:“那你呢?”

15

“我去接你两个妹妹,让她们跟你团聚,等报了仇,你们姐妹三人就跟着猿王走吧!”

吴达走的时候,特意请九叔公帮忙,让我爹他们别来抓我。

于是,我就开始坐在我娘坟前摇铃铛。

我摇铃铛的第十一天,好不容易太平了几天的村子出了事。

最喜欢进船屋的铁匠死了。

而且死的时候,两边肩膀上各自长出两个鹅蛋大小的猿头。

他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九叔公说这是猿头疫,让大伙把铁匠的尸体切成三十六块分别埋起来。

村里人刚埋了铁匠,陆陆续续地又开始有人死了。

死的都是那晚上在我娘坟前碰过三十六个猿女的男人。

他们跟铁匠一样,都是猿头疫。

这下村子里的人都慌了,一个个指着我娘的坟,咒骂我娘——

“一定是猿女给的诅咒!是她要我们村断子绝孙!”

“我男人死的时候,身上好几个猿头,跟那个猿女像的哦……就是猿女来索命了!”

“谁碰了猿女,谁就倒霉!”

他们恨急了,忘了吴达的叮嘱,全都冲过来砸我娘坟前的棺材。

甚至,我爹还带着人把我娘从坟地里挖出来。

他们把我娘的尸体再次切开,挂在犀牛望月穴周围的老香椿树上。

“都是这个畜生玩意儿!老子给她下葬,还不知道感恩,还敢祸害村里!”

“老子让她这辈子身首异处,永远入不了轮回,投不了胎!”

我爹这么做之后,村里患猿头疫突然没添新人了。

他们都说这是我爹的功劳。

我爹被戴了高帽子,人也骄傲了,跟村里的人说,他能灭了猿头疫!

我就坐在我娘的碑前,不停地摇铃铛,心中冷笑,猿头疫在人心!

他们的心都坏成了这样,真的能消灭猿头疫吗?

16

村里因为猿头疫死了三十三个人的时候,忽然来了个白头发的老神医。

老神医给村里的人熬草药,帮他们缓解疼痛。

村里的人都尊敬他。

他说治标要治本,就带着草药来我娘坟这儿,看我娘那些被挂在树上的四肢。

看到老神医在我面前走,我有些恼:“你明知他们是坏人,为什么要帮他们?”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想让你娘入轮回,就不该再这样了!”老神医叹气,走过来看着我。

他抬手要摸我手里的铃铛,但是我避开了。

我问他:“你看到那树上挂的了吗?那是我娘的尸体!是他们把我娘一刀一刀切成了三十六块,让我娘身首异处,不得安生!”

“你说这样的人,我能不恨吗?我娘会不恨吗?”

老神医却说:“要是一直恨害她的人,会变成怨煞。她可没机会脱离畜生道,轮回做人了啊!”

我气笑了:“你以为做人很好吗?畜生一定是畜生,可人有时候就不是人!”

“我跟我娘都恨透了当人!再有轮回,我们宁愿在畜生道也不想做人!”

“你……”老神医欲言又止。

我继续摇着铃铛,不再靠近他。

劝我大度的人,我都要离他远点。

免得打雷的时候,连累我!

17

我以为我说得清楚了,老神医不会再来我面前当圣父。

谁知道第二天,他突然哭着跟我说:

“大妮,谁都会害你娘,我是不会害她的!”

我冷笑,朝夕相处的男人都会害我娘,他一个游方老神医,凭什么让人信?

看我不信,老神医忽然说:

“大妮,你必须信我!因为我是你外公!你娘是我的亲闺女,我当然不会害她了!”

外公?我娘是猿女,怎么会有当人的爹?

18

怕我不信,老神医撸起了袖子,让我看到他手臂上的白毛。

他激动地说:“我年轻时在山里采药,遇上了刚修成人的猿王,我跟猿王生下了你娘。”

“可猿族其实不能与外人通婚,你娘出生后,我就病了,全身都长了白毛!后来我受不了,就跟猿王分开,去找解药了!”

说到动情处,老神医甚至还哭了起来。

他告诉我,他本来不知道树上的是我娘,听九叔公说了来龙去脉,才知道我们的身份。

“大妮,你不能再摇这个铃铛了!给你铃铛的人是魔修。他要你招来猿群,不是想帮你娘来报仇,是要杀了那些猿人,取出猿人体内的猿丹!”

我皱眉,想到吴达的脸。

“那样温润正直的,是邪神?”

看我的反应,老神医急了:“你仔细想想,那个人都给你娘弄了啥!犀牛望月穴周围会有至阴的香椿树吗?”

香椿驱阴。

普通人家的墓地都不种香椿。

犀牛望月这样的风水穴更不会有。

“还有,为啥九叔公在知道村里出事时,先让他们把你娘切成三十六块?这就是摆邪阵引所有猿人入局啊!”

老神医攥着我的手,着急地还说:“现在你娘的怨气已经能成煞了。等你招来猿群,他们再用你两个妹妹的骨灰祭阵!”

“到时候不只是猿人,还有你,都会被他杀了取出体内的猿丹!没了猿丹,你们都会魂飞魄散的啊!”

我被老神医说得脸色发白。

“你要是再不信,你现在就去问九叔公!让他告诉你,你两个妹妹为啥到现在都没跟吴达回来!”老神医拉着我起来。

把我带到九叔公家里。

19

九叔公见到老神医,还是客客气气的。

可是看到我,却一脸的阴沉:“你不是在摇铃铛,过来干啥!”

听这语气,果然有问题。

我恶狠狠地盯着九叔公:“二妮跟三妮呢?你带着他们找吴达,为啥她们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

九叔公不说实话,我就发疯了一样,抄起锄头往他身上砸。

九叔公怕了我,就轻飘飘地说一句:“她俩命薄,死了。”

20

听到我两个妹妹死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猿女是破玩意儿,不通人性,生出来的你们也一样不知好歹!”九叔公的脸上全是嫌恶。

骂的时候,还对着我啐了口唾沫:

“我要把她们送去炼药,让他们早早超生,重新投个好胎,他们还敢反抗!跟你娘一样,你们都是畜生,都是贱货!”

我重新拿起锄头,愤怒地看着九叔公:

“你们想害我们,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们才是孽障,才是畜生!”

说完我要动手,可是老神医已经先我一步。

他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了菜刀,砍死了九叔公。

“大妮,走,外公带你走!”老神医看着我,着急地说:“我一定带你找到猿群,不让你再被他们算计!”

我没有吭声,由着他把我拉出去。

九叔公突然被人砍死,他家里的人哪能放过我们。

我跟老神医没走几步,就听到了身后有喊打喊杀的声音。

“大妮,别怕!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老神医安抚我,可是没有把我往村口领。

我们又回到我娘的墓穴这儿。

老神医让我别慌,帮他赶紧把我娘的尸体都收下来。

他说,我们要走,也要带着我娘的尸体走。

“别收了,你先走吧。”我拦着老神医:“你不走,你会后悔的。”

21

老神医就是不走,他还念念叨叨地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

最后,他把我娘的尸体用一块儿大大的黑布包着。

接着握住我的手,毫不犹豫地就割开了,把我手指的血挤出来,在黑布上画符。

我问他:“你在干什么?”

老神医解释说:“他们想用你娘的尸体引猿群,我偏不让!我现在用你的血封印你娘的气味儿。”

“我娘有啥气味儿?”我问他。

看我这样说,老神医不免疑惑:“你闻不到你娘尸体上的异香?”

我目光深深地看了老神医一眼,摇头。

老神医眯了眯眼睛,小声咕哝:“不应该啊,正常人都能闻到,她是猿女生的,怎么会闻不到?”

老神医还没有弄明白的时候,村里的人都追了上来。

22

我爹恶狠狠地瞪着我:“好你个小贱蹄子,你敢勾结外人杀了九叔公!你们偷走猿女的尸体,是不是还想害我们?”

此时,村里的人都认定了,我跟老神医就是想害他们。

他们全部拿起了菜刀斧头,红着眼睛把我们绑了起来,往船屋那边押送。

这是要把我们送去船屋,一把火烧了我们。

我爹的肩膀两头好鼓好鼓了。

突然下了雨,他被肩膀压得,走路深一脚浅一脚——

村里好多男人的肩膀都鼓起来,带着我们,走路都很艰难。

船屋那儿堆满了芦苇、麻秆。

走上去看,能够嗅到猛火油的味道。

他们把我绑在了木桩上,把老神医跟我娘的尸体困在芦苇跟猛火油之间。

我爹咬牙切齿地跟老神医说:

“等雨停了,我们就把你跟这个猿女的尸体一起烧了!然后再给你们弄个永世不得超生阵,看你们还怎么报仇!”

“让大妮看着!”我爹突然转头对着我,“你是老子的骨血,老子不杀你!老子让你以后给村里的男人睡!老子用你挣的钱买媳妇!”

他还想让我跟我娘一样!

这不可能!

我娘是猿女,被他抓过来后就禁锢在这个村子里。

我娘没得选,要一直受屈辱到死。

可我不能再让他们羞辱!

我要跟他们说时,我爹的肩膀忽然冒出了一个丑陋的猿头。

“遭了,这猿头疫又来了!赶紧回去吃药!”

他们急了,怕猿头疫要了他们的命,于是纷纷往回逃。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老神医忽然自己弄开了身上的绳子。

“大妮,我去山里采药给他们下毒!等他们都昏过去了,我再带你走!”

“我没有回来之前,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对着老神医点头:“你是我外公,我知道你说的都是为我们好。”

23

老神医走后的第二日清晨。

我是被村里的惨叫声给吵醒的。

我回头,看到岸上好多人都在哀号,他们抓着脸。

而他们的肩膀上,那猿头已经越长越大,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之前只是男人身上长猿头。

现在女人身上也有。

他们痛苦不已,但是却怎么也死不了。

长大了的猿头已经能够控制他们的身体。

他们把我跟我娘的尸体从船屋接了出来。

我的脚一沾地,就看到匆匆而来的吴达。

他一看到我,就在找铃铛,嘴里还不悦地说:“不是让你摇铃铛吗?你怎么不摇铃铛,反而给他们下猿头疫了?这不是胡来吗?”

我抱着胳膊笑了:

“胡来?我把猿群招来,让你取了我们体内的猿丹,就不算胡来了?”

吴达皱着眉头:“是,我想要猿丹。可我有了猿丹,我就会帮你报仇啊!以后,我会带你一起修仙,让你脱离轮回!我是为了你好!”

“他也说为了我好!”我指着吴达身后。

24

吴达转身,看到了老神医。

老神医有些不理解地问我:“大妮,猿头疫真是你下的?”

我点头笑笑:“是我下的!”

我身体里流着猿女的血,所以我从小就跟猿女一样,体内带着猿丹。

我们有猿丹,就能下猿头疫,让害我们的人生不如死!

在我娘被他们害得断气的那天,我传承了她身上关于猿族的记忆。

就开始将计就计,在村子里下了猿头疫。

每一个想害我娘的人,沾染过我娘血的人,都有猿头疫!

知道我做了什么,吴达气笑了,但他也不怕,轻蔑地看着我说:

“就算你会下猿头疫那又如何?你在我面前,不过是个小畜生,我随便能杀了你!”

“不是的,你要对付的,不止我一个。”我摆了摆手,“还有我娘他们!”

25

我说完,我娘就从四面八方走了出来。

吴达举着手数了一遍,他惊愕地看着我:

“怎么……怎么会有三十六个?猿女被切开尸体,不可能再活过来了,不可能了啊!”

我娘跟她的分身站在了我身后,她们都不会说话,也不想回应吴达。

而我,给吴达解开了疑惑:

“你让九叔公把我娘切成三十六块,埋在不同的地方,是想让我娘的魂魄也散成三十六份。”

“你想让我娘散开的魂魄给你在四面八方招猿群!用她来做阵,困住猿人,以取猿丹。”

“可惜,我把我娘的头埋在槐树下,对着她死的船屋。槐树招魂,我娘分散的三十六个魂魄,在你来之前已经聚集在头上了。”

“等你哄着我爹他们挖坟埋尸时,我就借着你的阵,让我娘重生!”

吴达摇着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就算你给她养了魂,那她也不可能变出这么多啊!”

我笑了:“那要感谢你想用来压制我娘的那块儿羊脂玉啊!”

“玉为阴,压在我娘口中,便能为你驱使。可是你给的玉太好了,我爹贪财,他从我手里偷走了玉。”

我知道我爹贪财,所以故意在放玉的时候,让我爹看到。

我爹从我手里抢玉,甚至给我娘口中塞鹅卵石,都是我计划好的。

“玉变成了鹅卵石,我娘就有了生分身的能力!”

吴达这下明白了,他气得踢了我爹一脚,然后也不管那么多,先朝着我娘的本体打了过来。

“就算是分身又如何?没有男子的精气,她们也不过形同虚设!”

可是接下来,我娘的几个分身将他打得骨头碎裂,再也爬不起来。

他才震惊地睁大眼睛,问我:

“那晚,他们……他们是不是出了那个圈?”

吴达当时怕我娘提前招来的猿人吸食我爹他们的精气,成了气候,就画了个圈。

他以为我爹他们不敢出去。

可惜,我用带了异香的朱砂迷惑他们。

再加上我娘的分身们确实勾人,他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知道我做了什么,吴达彻底怕了,摇着头说:

“我就是想修魔,我没想做坏事!而且,先弄死你娘的也不是我,是你爹,还有……啊!”

吴达的话都没有说完,他胸口就一片殷红的血。

26

是老神医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一把剑,穿透了吴达的胸口。

我看着老神医。

老神医含着热泪:“大妮,想害你们的人都死了!我帮你们报仇了!以后我们一家可以团聚了!”

我跟我娘对视了一下,点点头:“你是我们的血脉至亲,我们相信你!”

“这些有猿头疫的村民,我来处理!”老神医替我们处理了村民。

所有得了猿头疫的村民,都让他泼了猛火油。

等我们走的时候,那些被点燃的村民,在大火中撕心裂肺地吼着。

我跟我娘没有回头,村里的人没有一个善良的。

他们死有余辜,不值得我们同情。

离开村子后,我娘带着我往山林里走。

老神医就在我们身后,他越走,越觉得疲惫。

快进那片只有猿人才住的树林时,他忽然走不动了,瘫坐在地上,对我招手:

“大妮,快来扶着我。”

我回头,带着我娘跟她的分身,一步一步地将老神医包围了。

我娘嘿嘿一笑,指着老神医的后背。

老神医伸手去摸他的后背,吓得低头看地上的影子:“这……这……怎么会!”

27

老神医吓得吐血:“我背上为什么有两个猿女的头!”

我冷漠地看着他:“我说过,我给害我娘的人都下了猿头疫!”

“大妮,我是你外公!我一直在救你们啊!”老神医哭了,他委屈地甚至在骂我:

“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我让你停下来摇铃铛,要不是我把你娘的尸体收起来,告诉你吴达要猿丹,你怎么会戳穿……”

可是说着说着,老神医自己就没了声。

他抬起头,用见鬼了的目光看着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告诉我爹山里的猿女能生儿子,又是谁教吴达招猿群挖猿丹,布局十四年算计我们的!”

老神医瞪圆了眼睛:“我没有露出过破绽!”

“你说我娘身上有异香时,我就知道你才是幕后主使!”我看他不明白,索性解释清楚:

“猿女身上从来没有异香!能够嗅到猿女香味的,是碰过猿女,对猿女心存恶念的!”

村里的男人那晚是这样。

老神医也是这样。

老神医跪在地上,终于明白,他装不下去了。

他对着我们磕头:

“大妮,别这样对我!好歹我也是你们的血脉至亲啊!你们救救我,以后我再也不想着猿丹了!”

我从不相信恶人在濒死时的认错。

这只是他们求生的手段,并不是真心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所以,最后,我对我娘说:“娘,他想要猿丹,就让他自己变成猿,自己杀了自己!”

28

得了猿头疫的人,身体上会长越来越多的猿头。

猿头是因人心的贪念生出来的。

贪念越重,猿头越重。

最后,他会被自己的贪念压死,永生永世,得不到善终。

老神医明白我的意思后,凄厉地嘶吼着,哀求着。

我对他的乞求熟视无睹。

其实,我传承了我娘的能力后,给了他们所有人机会。

我假装被动地看着他们算计,求过他们。

也对他们哭。

因为我的善良,让我总有一丝侥幸。

觉得他们会在某一步停下来。

觉得他们或许会幡然醒悟。

可惜,人的心啊,贪婪的时候,总是泯灭了良心的。

哪怕我给他们机会了, 他们依旧遵从内心的恶念。

既然他们不值得,那我也不留恋!

29

最后,我跟我娘一起, 走向了树林深处找到了老神医一直想找的猿群。

我娘成了猿王。

而我, 借助猿丹成为守护着猿群的邪祟。

——正文完——

番外——老神医

1

我二十二岁时, 遇上了刚修炼成人的猿王。

我贪恋猿族的力量,哄着猿王给我生了个女儿。

我以为靠着女儿,我就能够骗猿王杀猿人给我助修行的猿丹。

可是猿王那个贱人, 竟然为了自己的族人,将我赶出了猿群。

还说跟我此生都不会再相见!

我怎么都找不到机会, 再混进猿群。

也没法子引他们出来。

苦恼了好久。

突然有一天, 我看到狐狸成亲, 就想了个歹毒的方法。

然后, 我找到一个罗锅,我告诉他, 猿女通灵, 能为人生儿子。

甚至我还给了一个猎户银子,教他怎么诱捕猿女。

等我女儿被罗锅抓回去后,我教了罗锅困住猿女的法术。

一直在暗中观察, 等猿女怀孕生不出儿子, 被罗锅嫌恶。

后来,接连三胎女儿, 罗锅还真就生气了。

然后我就趁机教罗锅, 让他把我女儿送到船屋,任人凌辱。

就连折磨死我女儿的法子,都是我教给罗锅的。

因为,我知道猿王在感受到女儿的怨气时,一定会带着全族来报仇。

所以, 我看着罗锅折磨猿女,等着猿女死。

2

终于,猿女死了。

我教九叔公给猿女分尸。

也是我让吴达杀了猿女的两个女儿,开启血祭。

我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可惜吴达贪婪, 竟然跟我分开行事。

没办法,我只能装成神医, 过来蛊惑大妮, 以达到独占猿丹的目的。

我都安排好了一切,就等着带回二妮三妮的骨灰呢。

没想到最后棋差一着。

大妮竟然反过来将我们一军!

她用我跟吴达的招猿阵, 复活了猿女。

还给猿女弄了那么多分身!

幸好我反应快,先动手杀了吴达,没让他供出我。

3

大妮跟猿女要带着我进树林找猿王了。

这一次,我重新见到猿王,我已经有能力弄死他们所有猿人。

获得他们的猿丹,长生不老, 修成仙人了。

只是我走着走着, 觉得后背上越来越重,好像我背了一座大山一样。

该死,我竟然长了猿头疫。

我求大妮, 但大妮不帮我。

我看着他们越来越远,我竟然看到了大妮身上有邪祟的影子。

我不明白。

是从哪一天开始,这个孩子被逼成了邪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