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折翼
第 41 节 折翼
寒风中,一具冻僵的尸体在塔吊上随风摇曳。
死者生前酗酒成性,此次意外身亡,背后是否有隐情?
我开始调查死者的朋友、前妻,却发现一连串诡异死亡都与这个家庭有关。
屈辱、仇恨、死亡!
她哭号嘶吼着:“还我小润命来!”
生与死,真与假,在黑暗中交织……
1
11 月 10 日 A 工地上一个开塔吊的工人,莫名其妙地死在他整日工作的塔吊下。
被人发现时,已被北方寒冷的冬夜,冻成一具冰雕。
工地的项目经理马上报了警。
我和林森队长及技术人员、法医赶到时,当地派出所已先一步到达,控制了现场。
塔吊周围已拉起了警戒线。
吊车的缆绳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嘎吱嘎吱响。
下方围着的工人惊恐地注视着随风晃荡如冻鱼般的尸体,三两人一伙聚着窃窃私语。
片警小谭走过来:“可算是盼到你们了!我们今天早晨 7 点多接到报警后就赶过来了,我就给你们打了电话。”
林森队长点了点头,问小谭:“尸体还在现场吗?”
“你们没来,这尸体谁敢动啊?救护车倒是来过,但医生简单看了下就走了,说那人已经死得很透,根本没有抢救的必要。”
顺着小谭的手指看去,不远处趴着一个人,看起来是一名男性,个子挺高,体形偏胖。
法医穿上隔离服,戴好手套和口罩,来到死者身旁。
蹲下身子,一只手按在死者的肩部,另一只手按在死者的胯部,轻轻用力,把死者翻转过来。
死者的头部由于惯性作用甩了过来,口鼻部的血液也跟着甩了过来,血水瞬间把一片地染红了。
死者的头面部全是鲜血,有些已经干涸,在脸上形成一片片的血痕,有些血液没有凝固,顺着脸颊往下滴。
这已是这个月来 A 工地死的第三个人了。
两天前,两个工人食物中毒,死在了工地上。
接二连三地死人,搞得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影响极其恶劣。
县局限期刑警大队破案,尽快消除社会舆论影响。
技术科和法医在现场忙碌。
我和林森队长则随着工地项目部马经理回到工地简陋的办公室。
死者名叫张友亮,在这个工地开塔吊,在这已干了不短的时间了。
“哎,流年不利,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工地接二连三地死人。”
马经理愁眉苦脸地叹口气:“这下劳动局又得下文整改了,这该死的工程,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说一下这张友亮的情况吧?”我摊开笔记本。
“烂醉鬼一个!”马经理叹了口气。
“本来喝酒之内八个小时是不能开塔吊的”马经理又叹口气。
“这开塔吊的属特殊工种,有证上岗的人不多。”
“现在基建项目又这么多,开塔吊的很抢手。
在各个工地都是宝贝,工资都比别人高,技术过硬的一月能拿一万五。”
“这张友亮其他毛病没有,就是爱和一群狐朋狗友喝几杯马尿。”
“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都花在这上面了!”
“我也警告过他几次,再这样下去,找人换了他。
你看,我这替换的人还没着落,他却死了!”
“张友亮平时有什么仇人吗?或者有和人发生过争执没有?”
“这倒没听说过。”
听完马经理的介绍,我们也把张友亮的大致情况了解清楚了。
这个叫张友亮是本地人,家住城乡接合部郊区。
离异,有一个小孩随他,上面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共同生活。
问了张友亮的家庭地址,我们驱车赶了过去。
2
环城路 267 号,在小巷子绕了好久,我们才找到张友亮的家。
一座两层小楼,被一些老旧破楼挤在中间。
密密麻麻的网线如蛛网般织在各家各户门前支棱着。
门敲了许久,没有丝毫回应。
“李老太去菜地种菜了。”隔壁探出一个六七十岁的阿伯。
“可能没那么早回来。”阿伯热情地邀我们到他家等。
我们在那老伯等了一会,隔壁“哐当”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
那老伯出去看了一下,
“李香莲,有人找你。”转回来,对我们说,“回来了。”
我们告辞那老伯,到了 267 号院。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正佝偻着腰,从三轮车上往下搬东西。
我凑了上去,帮着她收拾。
逼仄的小院落里支着个小棚。
小棚杂乱地堆放些农具,农药喷壶。
一小堆红薯及其他田地收上来的五谷杂粮。
“进来坐吧。”李老太见我们穿着警服。
局促不安地搓着双手。
“昨天你儿子是几点离开家的?”
我摊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友亮怎么啦?”李老太紧张地问。
“出了点状况。”林森队长模糊地答道。
“我儿子到底怎么啦?”李老太紧紧抓住林队长的手。
“死了,死在工地上了。”
“我的儿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哇……”
她一边哭喊一边拍打着大腿:“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抛下妈就走了……”
她哭红了双眼,鼻涕和眼泪一起顺着口角流淌,鬓角的白发随着身体不住颤抖。
等她情绪渐渐稳定,林森把老太太扶住:“老太太,请节哀。”
李老太抬起头看着林探长:“警察同志,这事其实怪我。”
“昨晚友亮刚在家吃饭,有人打电话要邀他喝酒,我就说了他两句。”
“他一听我唠叨,不高兴了,甩了碗就走。”
“以前友亮晚上出去喝得再晚,也会回家睡,谁想到这次却……”
按照李老太所说的情况,张友亮还真有可能喝多了酒,在工地上出了事。
可转念一想,家离工地这么远,这大冷天的,晚上又不开工,他去工地干什么?
昨晚谁叫张友亮喝酒,得找到那人。
离开张老太家,我们又驱车赶回 A 工地。
出了这档子事,A 工地停了工,整个工地静得可怕。
工人们在忙着收拾东西,赶赴其他工地。
马经理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内,见我们进来,招呼我们坐下。
“马经理,张友亮平时都和什么人在一起喝酒?”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猴子和大头。”马经理撇撇嘴,不屑地说。
“他们在哪?有些事想和他们谈谈。”
马经理一副看怪物的模样看着我。
“怎么了?有问题吗?”
“死了!全死了!”
“谁死了?”我诧异问。
“猴子、大头啊!”
“怎么死的?”
“前两天那个食物中毒,死了!”
马经理嫌恶般挥挥手,想要挥走脑中的噩梦般。
“有谁经常跟他们几个在一起吗?”我还是不死心。
“出来打工的,谁不是为几个钱,谁会像他们,有几个钱就胡吃海喝的。”
“没人愿意和他们在一起。”
马经理肯定地说。
“哦,对了,徐春花,那个厨子经常给他们做下酒菜,她可能知道一些。”
“她在哪?我找她谈谈。”
“两天前被公安局带走了,还没放回来。”
回来找到技术科小李,向他询问张友亮手机昨晚五六点以后的通讯记录。
“查了,只有一个记录,晚上八点多,机主李香莲。”
“你再查一下,昨晚五六点钟有没有其他人打过张友亮的电话?”
“没有。”
徐春花为什么要撒谎?
3
大家带着各种各样的信息回到了县局,秘书科通知我们到刑警大队会议室参加全体会议。
林队长简要说了下张友亮死亡的情况,对下一步工作做了安排,成立了“ 案件”专案组,对张友亮死亡案件进行全面调查。
专案组包括调查组和取证组,调查组由林森队长牵头,主要负责案件调查及相关人员走访工作;取证组由技术科组成,主要负责物证发现和提取工作。
下午,快下班时接到了同一组小李的电话,他说 A 工地的厨子徐春花的调查有了进展。
我匆匆忙忙赶回局里,我在审讯室看到小李和王队长正在对一名中年妇女进行审讯。
“姓名?”
“徐春花”
“年龄?”
“35”
“住址?”
“蛟河县城西街道李家村。”
“撒谎!”
小李把一摞材料扔到徐春花面前。
“赵艳!说吧!为什么用了假身份!”
“我弄丢了身份证,就花了一百元做了个假证。”
“李全有、蒋三金是不是你下的毒?”
“没有,我没有下毒杀他们!”
“前天都干什么了?”
“没……没干什么啊!”
“……”
我在外面静静地看了会,见再也问不出啥有用的东西,等着小李出来。
“没有作案条件,A 工地有两个厨子。”
“厨房也找不到和中毒者毒性类似的食物。”
“看来那两个还真是意外食物中毒。”
“也不是没收获,至少知道了赵艳的真实身份。”
“今天那个死者张友亮的前妻!”
因为出了赵艳是张友亮前妻这档子事,县局指示,食物中毒案和张友亮案并案调查。
“……”
回到局里,我和林探长又连夜提审赵艳。
“赵艳,据我们调查了解,你两年前离婚后就回了南方娘家,现在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长久的沉默。
“我们原本有个幸福温馨让人羡慕的家!
丈夫有技术会赚钱,我在工厂也有一份不错的收入。
老人在家操持家务,儿子可爱聪明。”
赵艳喘了口气,久久没有再开口。
应该是沉浸在以前幸福的记忆里。
“自从那次张友亮带了两个朋友来家里后,一切都变了!”
赵艳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李全有、蒋三金!”
“自从这两人来家里喝了一次酒,我们家的厄运就开始了。”
我起身倒了杯水,端给赵艳。
实在有点好奇,是什么东西带给张友亮全家厄运的。
“这两人从一进门开始,两只贼眼就一直往我身上瞄,我眼睛一瞪过去,他们就躲躲闪闪。”
“这次喝完酒后,我就对张友亮说这两人贼眉鼠眼,看着就不像好人,劝他以后少和这种人来往。
可友亮不听,说这两人讲义气,花钱也大方,在工地上干活,没有一帮朋友,会被人欺负。”
“后来张友亮又邀这两人来了两次,碍于面子,我和婆婆张罗着给他们弄了点下酒菜。”
“喝到后半夜,三人还在大呼小叫,我就对着张友亮说小润明天还要上学,让他们早点结束,再说吵闹声邻居也有意见。”
“张友亮起身也准备送客,却不想这两人却指着张友亮鼻子骂他是没卵的东西,男人喝点酒还轮得着女人来教训。”
接下来,赵艳的述说大家也能想象那画面。
好面子的男人,为维护所谓男人的尊严,当着狐朋狗友的面打了女人。
女人自然不甘示弱,和男人撕扯,一个弱女子肯定不是人高马大,再加上酒劲上头男人的对手。
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女人,和愤怒咆哮的男人对峙。
那两个狐朋狗友不但不劝解,反而在旁边煽风点火。
说什么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直至李老太被惊醒,提着扫把劈头盖脸把张友亮一通揍。
指着李全有、蒋三金叫他们滚,才结束这场闹剧。
4
按说朋友到了这份上,基本上不会来往了。
可这张友亮却像中了邪般,上班了和这两个在一起鬼混。
下了班,这两人一招手,张友亮跟丢了魂般,又跟这两人出去喝酒。
喝到醉醺醺,这两人一口一声张哥够义气,张友亮傻乎乎地次次买单。
“张友亮每月工资一万多,基本被这两人在小酒馆里掏空了。我和婆婆一说他,次次都说不和这两人往来了。
可每天都是深更半夜醉醺醺才回来,再说他,就回回吵架。”
“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和婆婆轮流到工地上守着,一到张友亮下班,就把他硬拉回来。”
听到这里,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还有这样的男人,被人当冤大头宰,还会这么乐意!
“张友亮老实了半个月,我和婆婆见他有悔改的想法,就没再去接。
却没想到李全有、蒋三金这两人趁这空档又把张友亮拉去喝酒了。
又说张友亮会赚钱,离了我赵艳,听话的女人多得是。”
离婚这种话题,如果夫妻间说多了,多多少少会在对方心中埋下一根刺。
摩擦一多,外人一插手,日子一久,准离!
果不其然,张友亮和赵艳的婚姻在吵吵闹闹中走向尽头。
“我到死也不会原谅自己,我没把小润带走!”
赵艳说完这句话,没有一丝声音。
我这才发现,我忽略了他们的孩子,到底在哪?
“去年十月,我从邻居口中无意听到张友亮和李全有、蒋三金喝醉了酒打了小润,小润就不见了。”
我知道坏事了,从南方娘家赶了回来,回到熟悉的小院。
可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的小润不见了,什么都没了。
问老太太,啥也问不出来。
我去了派出所报案,到现在警察也找不着。
“这可是我孩子啊!”
赵艳从最初抽泣变为哀号。
到最后就跟孤狼一般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干号了!
“我的小润十成是不在人世了!”
“我要找到李全有、蒋三金他们。”
“那天晚上喝了酒他们到底把我的小润怎么了?”
“这三个人在哪个工地干活,我就跟到哪个工地。”
“一年啊,整整一年。”
“他们只说那晚喝醉了,啥也不知道。”
“我只想找到我的小润,我没下毒杀了他们啊!”
我去了一趟片区的派出所,想查一下张友亮前妻和他儿子的情况,看能不能理出点头绪。
我说明了来意,派出所一个小姑娘热情地接待了我。
帮我查阅了张友亮的户籍档案。
“只查到张友亮前妻叫赵艳,南方 B 省人。
十年前远嫁到北方来,有一个儿子张小润,两年前两人离了婚,儿子随了男方。”
“时间太久了,查不到其他详细信息。”小姑娘抱歉地说。
“老钱,来一下。”小姑娘招手叫住了进来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警察。
“刘警官要了解张友亮家的情况,您情况比较熟悉,您和他说说。”
小姑娘对我笑笑:“咱们这片都管老钱叫活地图,这片的家长里短他最清楚了。”
老钱谦逊地笑笑:“说吧,想了解什么?”
我把张友亮的情况向老钱一说。
老钱的脸瞬间精彩万分。
“张友亮啊,要说这人啥都可以,就是爱喝酒,酒品不大行,喝点猫尿就打老婆孩子。”
“派出所为这个事,去他家调解过多次。”
“后来张友亮离婚了,好像也是因为他喝酒这事给闹的。
孩子判给了张友亮,他前妻的户籍也迁回了南方。”
“那他孩子呢?现在孩子在哪?”
“你说小润啊,这孩子也是苦,夫妻俩离婚后,这张友亮一喝酒就打小孩出气。”
“闹得最凶的一次,大概是去年了吧!
哎,小李,查一下,那次赵艳来报小润失踪那事,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五日,国庆期间,对,是这时间,我接的。”
“那天一大早,赵艳神情急慌地跑来报案。
说小润被张友亮和他的狐朋狗友打死了,要报案。”
“我当时也去了他家,张友亮也说打了小孩。
问李老太,她说每次张友亮打小润后,小润都会跑出去躲两天,过后就会回来。”
“我们当时正在处理一桩杀人在逃案,所里人手不够。
我劝赵艳再等等,二十四小时后,如果小润还没回来,再立案。”
“后来事情一忙,我也忘了,赵艳也没再来。”
5
案情会上,侦查员介绍了死者张友亮的情况。张友亮,男性,本地人,现年三十六岁,在 A 工地开塔吊。
据熟悉他的人说,张友亮脾气暴躁,喝了酒之后喜欢耍酒疯。
痕检技术员小王说了现场情况,现场处于工地,出事后围观的工人众多,现场破坏干净,无法提取足印指纹。
法医说了尸检情况,死者面部挫伤,后脑受到钝物击打,根据击打头骨碎裂程度分析。
凶手力气较小、不排除凶手是女性的可能,面部伤是死者后脑受击打往前扑跌造成的挫伤。
随后又分析了李全有、蒋三金食物中毒一案。
法医有些犹豫,根据死者胃中残留物分析,死者是误食了一种叫木薯的食物造成的中毒。
但也不能排除人为诱导误食的可能。
这话一说出来,整个会议室立即炸锅了。
因为中毒案中,工地两个厨子当天均在厨房操作,谁也没有离开谁的视线,作案条件不具备,现场也找不到类似的食物。
如果中毒,也不只有李全有、蒋三金两人中毒。
因为事情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
但作为一名法医,他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随后法医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木薯是有毒性的。
木薯的根、茎、叶中都含有一种名为氰苷的有毒物质。
其与水结合可能会产生游离的氢氰酸,氢氰酸可分解出氰根,其是一种剧毒物质。
能够使人体内的组织细胞丧失传递氧的能力。
从而导致细胞缺氧,诱发患者出现中毒的表现。
不过,如果木薯经过适当的处理和烹饪,可以降低其毒性,不会对人体健康造成危害。
吃木薯之前需要将其先浸泡在水里,然后去皮,将其蒸熟或煮熟后才能吃。
木薯?
我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想起李老太家中的小院。
昨天我去张友亮家中帮李老太帮忙搬东西时。
似乎在那一小堆地瓜中有见过一小段木薯。
张友亮、李全有、蒋三金三人又是酒友。
张友亮前妻赵艳又追着李全有、蒋三金追问儿子小润的下落。
几个人又死在前后两三天。
这几人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我把我的疑点向林队长一说。
林队长眼睛一亮。
“从头开始排查!”
重新提审赵艳。
可任凭怎么审问,赵艳从头到尾都是那套说辞。
工地的食品都是超市统一配送,也没调查出什么有用的价值。
“……”
我穿着便服,敲开了李老太隔壁那老伯的家门。
坐定后,我拿出李全有、蒋三金的照片问老伯。
“认识这俩人吗?”
老伯拿出老花镜戴上,伸手接过我手中的照片。
仔细端详了一会。
“认识,前几天还见过呢,在李老太家中还和老太太吵起来。”
“具体哪一天?能记得吗?”
“那天几号来着?哎!老太婆!”那老伯冲里间喊了一声。
“那天李老太和人吵架是几号来着?”
“ 7 号,你不记得了?那天女儿回家,咱们还去隔壁劝架呢。”
里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警察同志,你还别说,那两人还挺凶,我们以前也见过,经常跑来和友亮喝酒。”
“一喝酒就闹哄哄的,老人觉少,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为这事我还说过友亮几次。”
“到最后差点和友亮闹翻,说了几次,也懒得再说,眼不见心不烦。
这事闹的,友亮这孩子就是这点不好,喝点酒就闹事。”
“不过这两人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也不知道为啥和李老太吵起来。”
“临走,还从李老太家中拿了一袋东西,李老太还和他们拉扯了一阵。”
“我们就劝李老太,一点不值钱的东西,拿走就拿走了,不值得较劲。”
“什么东西值得老太太较劲?”我装着不经意地问。
“瞎!能是什么好东西,都是土里刨出来的,地瓜干菜之类的。”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保不准这里面就有木薯。
“阿伯、地瓜你家也种吗?”
“谁家都有种点,往年种更多,现在老了只种点青菜瓜果了。”
“能带我参观一下您家的菜地吗?”
“哦?年轻人还有这兴致?行!我带你走走!”
两人边走边聊,十几分钟就到了阿伯的菜地。
一进菜地,阿伯聊兴更浓了。
“诺,小青菜,刚种下没多久。”
“李老太的菜地也在这吗?”
“那不是?”
阿伯指着不远处的一块菜地。
“往年我家种得更多,当年我家人多,地瓜,马铃薯,木薯。啥能吃啥都种。”
“现在木薯还有种吗?”
“不种了,我女儿说那东西有毒,吃了对人不好,不让种了,她也不想想小时候吃了多少,也不见中过毒。”
阿伯嘴里嘟囔着。
“李老太家有种吗?”
“有,那些不就是木薯吗?”阿伯随手一指。
“哎呀警察同志,你不是叫老汉来看菜地的吧?”阿伯狐疑地问。
“随便看看,还请阿伯保密,有些事还在调查取证中,不便说。”
“我懂。”
我跨过几垅菜园,从阿伯指的木薯地里,徒手挖出一块根茎,放入证物袋中。
6
我感觉我抓住了整件事的切入点。
走到小巷口边一家有点年头的小吃店。
店里坐了四五个食客。
我坐下来要了点小吃,听着旁边食客闲聊。
“你说这张家究竟造了什么孽,才几年就剩一个孤老太了。”
“可不是,要不是他儿子好酒,失手打死了儿子……”
“嘘!小点声!无凭无据别瞎胡咧咧!”另一人小声说。
“啥胡咧咧,我就住隔壁。
以前友亮也打孩子,两三天小润就会回来。
一年前那次打完孩子,小润回来过没有?”
“也是咧,小润多乖巧的一个孩子。”
“那一晚以后。”那人声音压得更低了。
“李老太深更半夜都在号哭咧!”
“八成小润那时候就被打死了。”
“也是哈,你们没看到赵艳回来那个闹!”
“那咋不报警?”
“报警?你糊涂!一边是亲孙子,一边是亲儿子,你让张老太咋处?”
“民不报,官不究呗。”
“……”
我边听几个街坊邻居轻声讨论,一边在心里推测一个大胆想法。
那一晚,张友亮在家又和猪朋狗友喝酒。
酒精上头的张友亮下手过重,打死了儿子小润。
赵艳回来,发现小润不见,去找了钱警官报警。
钱警官没立案,赵艳就以自己的方式杀了那天参与喝酒的李全有、蒋三金。
可赵艳已排除了作案可能。
难道是李老太下的手,毒死了李全有、蒋三金?
如果是真的,那就不是简单的食物中毒案了。
而是蓄意谋杀!
张友亮又是谁杀的?
回到局里,我把那段木薯交给法医,又把我的推论向林队长陈述了一遍。
林队长向局领导汇报了我的推测,申请对李老太进行调查。
我和林队长再次来到环城路 267 号。
李老太旁边坐着几个老邻居,正陪着李老太轻声说话。
我这次不准备兜圈子了。
“小润在哪?你不想告诉我们点什么吗?”我双眼直视着李老太。
李老太呆了一下,浑身如过电般抖了一下。
双手捂在胸前,脸色苍白,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张大了嘴,但是却没有哭出来,这是一种极度压抑的状态,悲伤已经抑制了哭泣。
猛地一拍大腿,嚎啕大哭起来:“我苦命的乖孙啊!”
“警察同志,别再刺激老太太了,这刚死了一个黑发人,不能再死人了。”
一个阿婆过来轻声对我说。
过了好久,李老太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走吧,我跟你们回去说。”
7
随李老太陈述,我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活了二十多岁,经历也算丰富,可我如果不是警察,真的没有勇气听下去。
事情过去许多年,那一幕却像深深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去年国庆节放假,友亮和那两个狐朋狗友又在家里喝酒。”
“天杀的李全有、蒋三金!”李老太狰狞着脸大吼。
“……”
“来,张哥,走一个”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和张友亮碰了下杯子。
我见过那小个子的档案,是李全有。
“猴子,我和张哥喝一个,你拍一下。”
画面一转,一个肥胖的光头,拿着手机来个自拍,蒋三金那张胖脸几乎占了满屏。
接下来几秒,门开了,一个七八岁儿童满脸惊慌地推门进来。
是小润!赵艳口中的小男孩。
小润手中拿着一张纸,战战兢兢地走到张友亮面前。
“爸!老师叫您签字!”
张友亮睡眼朦胧地拿过了纸,左摆右摆拿着在眼前晃来晃去!
“99 不错,笔拿来!”张友亮向小润伸出手。
“傻货,66 你也能看成 99。”蒋三金嘲笑着看向张友亮。
“张哥,你这么聪明,你儿子却考了这么点,不是你亲儿子吧!”尖嘴猴腮的小个子阴损着说。
“嗯?”张友亮这回纸拿正了。
看着鲜红的 66。耳边传来两个狐朋狗友的嘲笑,气不打一处来。
“啪”一巴掌把小润扇翻在地。
不等小润惨呼出声,一脚又踹得小润滚到门边。
小润弓着身,如一只煮熟的虾,一声都发不出来。
“不好好教育不行哟!”又传来小个子阴恻恻的声音。
“绑了,吊起来!”粗嗓门的蒋三金从腰间抽出皮带。
三两步跨过去,提起小润双手,反倒后面绑起来。
李全有找来一条布带,抛过房梁,穿过小润反绑的双手,伸手一拉,小润口中发出一声惨呼。
双脚离地,双肘高高耸起,如天使的翅膀,振翅欲飞。
“意思一下就行了!”张友亮摇摇晃晃站起来,想要阻止李全有、蒋三金。
“慈父多败儿!你这样管教不好儿子的!
你歇着,我们替你管教管教!”蒋三金一把推开张友亮。
“轻点,轻点,别打坏了!”张友亮嘴里嘟囔着。
被蒋三金一推扑在沙发上,随即响起鼾声。
“把视频对着,让赵艳那贱货看看她的野种!”
“爸爸救我,爸爸快醒醒,救我!”小男孩的呼救丝毫没有唤醒大醉的张友亮,却换来那两人变本加厉的殴打。
“我在门外一听,知道坏事了,鞋也顾不上穿.冲进房门。”李老太惊恐地说
小润见我冲进来,惊恐得大喊大叫!
“奶奶,救我!快救我!”
这两个畜生见我冲进,反手把门关上。
“大头,把老东西绑了,嘴都堵上,让他亲奶奶看看,咱们给这小子来个全套!”
“得咧!竹签子伺候!”一个如野兽般的声音应和着。
猴子拿起竹签往男孩手指甲狠狠扎进去。
小男孩嘴被堵住,叫不出声,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两只眼珠如青蛙眼,鼓鼓地突出。
“哈哈哈……”传来猴子和大头一阵狂笑!
“我无法看下去,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
“畜生啊!”我挥拳狠狠砸在桌上,记录本跳起老高。
我浑身颤抖,心跳得非常厉害,不敢再听下去。
无法想象,两个大男人折磨起一个七八岁,全无反抗能力的小童来,竟会激起人类最原始的兽性。
天亮了,我挣脱了绳子,我的乖孙不见了。
挣扎着要去报警。
可耳边依稀传来那两个畜生恶狠狠的声音。
“想报警,就弄死张友亮,视频上友亮也有一份,逃不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艳儿找来,我也不敢说啊!”
李老太已泣不成声了。
8
后来,赵艳也到了友亮的工地上班,说要找李全有蒋三金追问小润下落。
可她哪里知道,小润十成是不在了。
再后来,李全有、蒋三金又找到李老太。
叫她不能说出那晚的事,否则弄死张友亮和赵艳。
“我就寻思着再不把这两个畜生弄死,张家就得家破人亡了。”
“这俩畜生每次来,都会顺手从家里拿点东西走,我就故意在显眼的地方放上木薯,毒死他们。”
“苍天有眼啊,替小润报了仇啊!”
“……”
“ 9 日晚上是谁打电话给张友亮,叫他去喝酒的?”
“ 那时候,你打电话给张友亮, 说了什么?”
李老太不再吭一声。
“技术科, 从 9 日晚上 17 点开始,查全城监控,张友亮那天晚上到底去了哪里?”
林队长一声令下,技术科的同事马上跑到交警队。
我们选择从 11 月 09 日 17 时开始观看监控录像, 大约在 18 时。
环城路不远的红绿灯监控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骑摩托的人。
隐约可以看到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偏高偏胖, 但是戴着风挡头盔, 面部无法辨别。“张友亮当天是穿这颜色的衣服吗?”林队长问技术科的同事。
“是!”
“拉近点!摩托车牌照让交警同志查一下。”
县城不大,卡住几个点, 最后摩托车消失在去 A 工地附近的一个红绿灯。
技术科同事们一直盯着, 没见到那辆摩托车再返回。
交警的同志也反馈了消息, 那辆车车主正是张友亮。
“耶!”几个技术科同事击掌相庆。
“队长, 过来一下!”
一个同事急急叫了一声,我和林队长凑过去一看。
最先出现张友亮的那个红绿灯显出一辆三轮车。
时间显现 11 月 9 日
一个瘦小的身影拼命地蹬着车。
“李老太!”我不由惊呼出声。
沿着张友亮的路线, 我们非常容易就能追踪到李老太的踪迹。
“她也进了 A 工地, 她要干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众人脑中。
“……”
“李老太,你就没有想说的吗?”
当我把拷贝回来的视频放给李老太看时。
李老太的脸明显抽搐了一下,随即平缓下来。
“是我杀了张友亮!”
我注视着审讯桌前的李老太:“张友亮是你亲儿子,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他该死!他该死啊……”
李老太的声音从高亢转为呢喃。
“他该死啊……”
“9 日晚上, 友亮从工地回家吃晚饭。”
“跟我说他工地上经常一起喝酒的猴子大头食物中毒死了。”
“我正巧端了一碗煮熟的木薯上来,听到这事。我心里高兴啊, 死了好啊, 死了好啊!”
张友亮立马跳出来:“妈你怎么说这话呢?好歹他俩也是我朋友!”
“我一听,火气上来了,跟他争执起来!”
“忽然友亮看到桌上的木薯,怪怪地看着我。”
“我听说大头和猴子就是吃这东西死的。”
“这东西莫非是妈你给他们俩的?你和艳儿合伙把他们办了?”
“你这胡说八道的家伙!”李老太一听火气上来,和张友亮吵了起来。
“妈你怎么能这样, 大头和猴子是我多年的朋友,赵艳天天逼他们要小润。”
“可小润是自己跑的!”
“不行,我得去看看。”
一甩下碗,张友亮骑上车走了。
李老太见张友亮急匆匆走了, 寻思要坏事,万一这事扯上赵艳那还得了。
八点多, 李老太越想越不对, 赶紧给张友亮打个电话,他说他在工地。
“我知道李全有、蒋三金两人以前就住工地。晚上凑一块喝酒, 又能帮着工地看材料, 多赚一点钱。”
李老太怕友亮爱喝酒,乱说话,后面也赶紧跟了过去。
到工地寻了好久,在塔吊下寻着了张友亮,喝得醉醺醺。
“一见到我, 就指着我骂, 骂我害了他朋友。”
李老太只得从头开始说,说他的以前,他和艳儿的离婚。
说李全有、蒋三金吊打小润。
李老太统统都向他说了。
“友亮就是不信, 说我和艳儿合谋害了他的朋友。”
“说要去公安局告发我们娘俩!”
“我伤心!我悔恨!怎么养出这么个是非不分的东西啊!”
就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他后脑勺……
押着李老太从审讯室走出,刚巧对面赵艳也从羁押室走出来。
四目相对。
“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