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来自未来的电话
第 44 节 来自未来的电话
18 岁那年我刚高考完,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
对方是个成年男子,第一时间就喊出了我的名字。
他告诉我,我会考一个很好的大学。
但是只要我去上,就会变得非常倒霉。
1
还记得高考完的那个下午。
我像疯了一样冲出校门,跳进了我妈的三轮车里。
她说等我高考完,要带我去买手机,顺便吃一顿大餐!
此刻正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挑来挑去,望着各式各样的手机和价格不等的标签,我犹豫了一下挑了一个最便宜的。
买完手机,我们又一起去吃饭。
中途弟弟看见有卖炸串的,嚷着要吃。
我坐在三轮车上等他们,手里把玩着新手机,心里充满欢愉。
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上面没有标注来自哪里,只有简简单单的 11 个数字。
手机里的手机卡是我刚才买手机的时候办的,只存了我妈的电话。
我心想,好家伙,才办卡就有诈骗电话打过来了?
心里明明知道不应该接听,可手却不自主地按下了接听键。
毕竟这是打给我的第一通电话。
“喂?”我小心翼翼道。
对面有三秒没说话。
正当我想把电话挂了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酥酥麻麻的。
“你好,李平。”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浑厚圆润,带着些沧桑,听起来有点耳熟。
他一开口,就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认识的亲戚。
“你是哪位?”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道:“今天是高考完的第一天,9 月中旬,你会收到一个好消息。”
我听完他的话提取到了关键词:高考,9 月中旬。
那还能有什么好消息,无非是考上了一个好大学。
但我还是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好消息?”
电话那头的人自顾自地说着:“成绩出来,你考了很好的分数,最后进了 A 大读计算机。”
我开始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和莫名其妙了。
高考完的这段时间是手机店的营业高峰期,很多家长都会带着孩子去买上大学用的新手机。
我回想起老板贼眉鼠眼的模样,此刻有点怀疑他和骗子联合起来做诈骗生意。
我干笑了两声回应:“谢你吉言,但我上什么都无所谓!”
言下之意就是你别骗我了!
说完这句话我欲要挂断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对我有了回应。
他急切地,甚至像想要冲出屏幕抓住我一般道:“A 大是你人生悲惨的起点,你千万不能去上!”
我终于火了,握着手机骂道:“神经病吧你,你才悲惨人生呢!”
手机里突然传来滋滋啦啦的声音,里头的人在说话,却和这个声音纠缠到了一起听不真切。
我努力地想要分辨他在说什么,在临近挂断前,配合着听筒里波动的电流声,我听见他说了八个字。
他说:“我···滋滋···就是···滋滋···三十五岁···滋滋···你。”
2
挂掉电话时,我弟和我妈已经买完炸串回来了。
她看我握着手机眉头紧锁,还以为手机出了什么问题。
我告诉她自己接了一个奇怪的电话。
那头的人说我以后会考上 A 大,但是劝我不要去。
我妈一听两个眉毛吊了起来,声音一下粗了好几分。
“胡说八道,当然要去,怎么能不去!”
我忙安抚她:“能不能考上都是问题,估计只是个骗子!”
她听完更生气了:“呸,拿别人的前途诈骗,缺德,他孩子以后高中都考不上!”
我妈一个人把我和弟弟带大,眼里最重要的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学习。
要是真有个人劝我别去上 A 大,她能把对方骂的狗血淋头。
我弟李安在一旁吃了口面筋,不紧不慢地道:“就是,我哥也不一定真能考上啊......哎哟!”
我妈直接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力气大得吓人,不用想就知道留下了一个大巴掌印。
李安的面筋掉到三轮车上沾了灰,两只眼睛一下红了一圈,怯生生盯着我妈的眼睛也不敢捡起来。
我急忙安抚他:“没事,等会还有好吃的呢。”
我妈却已经开始像连环炮一样数落他。
从幼儿园调皮说到小学叛逆,从小学叛逆说到初中垫底。
越说越气,她甚至开始用吼的。
平日里我妈对我们两个都一视同仁,可一提到了学习,她能把我弟骂到尘埃里。
“行了,妈,在外面呢。”
我一开口,我妈的火气才下去。
我拍拍李安的手:“别气,妈是为你好。”
可李安下一秒投射过来的眼神,就像淬了毒一样,恶狠狠地盯着我。
每次我妈骂完他,他都这副模样。
像是恨极了我一般。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神甚至都被吓得说不出安慰他的话来。
好在平日里他的模样都很温和,久而久之我就习惯了。
3
这个暑假我妈带着我和我弟回了趟老家。
返程坐火车的那天,恰好是发成绩的日子。
路上信号差得要命,每次点进网页里不是一片空白,就是有一个小圈圈转个不停。
后来火车中途靠站,成绩页面总算顺利弹了出来。
646 分。
我妈在车厢里尖叫起来,抱着我的脸亲了又亲。
“儿啊,妈妈的好儿!”
四周的人纷纷道贺,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唯有我弟不动声色,坐在车窗边默默吃自己的泡面。
回家后,到了填志愿的日子。
我翻看了 A 大以往的分数线,发现我的成绩不仅能上,还能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
可是几个月前接到的那通奇怪的电话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里。
像是怎么驱赶都驱赶不走的阴影。
我还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如同鬼魅一般。
我给母亲说起这个顾虑,她却兴奋极了,直拍手:“这是天意,俗话说得好,预言只能灵一半,你已经实现了前半句话,后半句话自然不作数了!”
在她极度的喜悦下,我也被感染驱散了原先的忧愁。
什么预言、未来,那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在第一志愿上写下了 A 大的编号,填写专业时又犯了愁。
李安坐在一旁默默道:“现在是网络发展时代,电话里的人也没说错,学计算机以后能挣不少钱。”
我弟学习不好的原因之一就是爱玩电脑。
家里的电脑时间久远,登录个 QQ 都要费半天劲。
所以他经常省吃俭用到网吧去玩。
他对电脑是有一定天赋的,所以我相信他的看法。
更何况,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工作实在太辛苦了,我必须上个能赚钱的专业。
“好,哥听你的,以后挣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我冲他露出一排闪亮的门牙,在志愿表上填了 A 大计算机。
4
不出所料,我果然被录取了。
我妈高兴得把自己的私房钱都拿出来宴请亲朋好友了。
作为家族内不是第一个考上大学,却是第一个考上 A 大的孩子,我给她带去了无尽的光荣。
她腰板挺得直溜溜的,面色红润,游走在大家中间时脸上时不时露出神气的神情。
人人都向我道贺祝福,我腼腆地笑了起来。
升学宴过后,我妈说要带我去买一台电脑。
她说她听别人说了,学计算机的人手一台笔记本,没有就学不好习。
于是她花了 5000 块给我买了一本联想。
我弟趴在我身后问我:“哥,你能借我打两盘游戏吗?”
我妈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肩膀上:“去,这是买给你的吗?你好好学习,妈以后再买给你。”
于是我弟又不说话了,看我的眼神又变成了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眼神。
去大学的前一天,我睡得朦朦胧胧,听见耳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没看是谁打来的我便接了电话。
那头传来低沉却并不悦耳的中年男声:“呵呵,恭喜你考上大学了。”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再一看,电话上果然没有显示地址,只显示着简简单单的手机号码。
他那夹杂着电流的诡异声调又响了起来。
“你没有听我的话,但是还来得及。你以后会进入荷本集团工作,拥有高薪职位。如果还不止步,你以后的生活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皱起眉头,欲要问对方究竟想做什么,那头却滋啦一声断开了。
这次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给我留。
我一气之下将这个电话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5
起初的大学生活让我很不适应。
室友、同学的见识都比我广泛,为人做事都堪称圆滑。
我夹在他们中间, 就像是一只可怜的秃毛鸡。
但我也有自己擅长的,那就是——学习。
我连续大学四年都拿了一等奖学金还有国奖。
周末空闲之余还会出去做家教挣钱。
比起周围的人都在花钱,我反倒存了很多。
还交了一个很好的女朋友。
我女朋友名叫赵柔,人如其名,温柔得像一团水。
以前我在图书馆值班时她经常来借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她家境不错,A 市本地人。
当初她向我表白时,我几乎落荒而逃,认为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女孩。
但她很执着,说我的未来有无尽潜力,不应该妄自菲薄。
我很快沉浸在了她对我十足的信任和支持中。
大四实习,赵柔去了自己家的公司,问我想不想和她一起。
我那微弱的自尊心浮上心头,拒绝了她的邀约。
我开始制作简历,并且关注校招。
A 大好就好在来招聘的公司都是大中厂,薪资可观,颇具前途。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荷本集团,象征着财富的顶峰。
一想到这个公司,我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浮现出四年前的那个电话。
虽然他再也没有打来,却无时无刻不影响着我的心态。
他带给我的影响是积极的,我知道不该相信这种『恶作剧』,可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我: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会找到一份优秀的工作。
或许是这份预知未来的自信给了我和其他人不一样的特质,在一众优秀的大学生面试中,我获得了在荷本集团实习的一个名额。
我给妈妈打电话报喜,她开心得不得了,不用想都知道她抱着手机嘴巴一定都要裂到耳后根了。
但是随后她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说你弟可怎么办呀!这次期中考试,他才考了 422 分!”
“学习也不是唯一的出路。”我安慰她道。
她在那头立刻不开心了:“胡说八道,不学习怎么见世面呢,就是得读书才行!”
我急忙连说了几个好,并表示一定会打电话督促他一下。
我妈这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6
新工作很顺利,带我的师傅也很有经验。
实习 6 个月后,整个部门只有三个人拿到了正式 offer,其中就有我。
转正的第一天,我给我弟发了 1000 块钱,让他在学校吃好喝好。
他收了钱,只简简单单道了声谢谢。
我想问问他的成绩,又想了到他长大后看我的淡漠的眼神,思考再三最终放弃了,又给他打了 500 块过去。
红包上了写了好好学习四个字,他收了钱,却什么也没回复。
毕业后,我正式成为了荷本集团的一员,一个月工资 2 万。
那一年,本科生的平均工资不过才 4 千 6。
我妈又喜又悲。
喜我终于出人头地,悲我弟只上了一个二本。
“二本也不错嘛,起码是个本科。”我安慰道,但是她并不领情。
我打电话给我弟道喜,他情绪平平:“二本而已,哪里有你厉害。”
那个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语气里的嘲弄。
自从我上大学后和家里聚少离多,我明显感觉到和弟弟李安的关系越走越远。
我曾经试图改变这种状态,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他拒人千里的冷漠态度让我无法近身和他交谈。
于是我有些沮丧地去喝点了酒。
此时我已经和赵柔同居,她将喝多了的我扶回家中,无奈地去洗澡了。
我垂着头坐在沙发上,脑子一阵阵的眩晕。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电话号码,而且我记得早已经将它拉进了黑名单。
我接通后,电话那头的人说:“看来你又没听我的,接下来你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丢掉你的婚戒,别向赵柔求婚。”
短暂的沉默后,我已经不想去问他为什么知道我买了求婚钻戒。
只是有些疲惫地道:“你总说我会拥有悲惨的人生,却不说我为什么悲惨,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以为他会又一次挂断电话。
可是他没有,反而向我讲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
一个有关我的,悲惨的故事。
7
在他的故事中,我向赵柔求婚了。
求婚很顺利,赵柔甚至激动哭了。
我们双方见了父母,她父母得知我是单亲家庭也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的情绪。
很快,我和赵柔顺利成婚。
结婚两年后,赵柔怀孕了。
生孩子的那天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到了最后却突生变故。
赵柔突然产后大出血,短短 3 分钟人就没了。
岳父一家丧女后悲痛欲绝,一向温和的他们这才显露了对我原本不满的情绪。
原来他们早就不同意这门婚事,是赵柔一直在背后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赵柔去世的第二天,他们便将我告上法庭,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我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孩子最终被判给了我,他们也因此和我断了联系。
但我并没有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感到些许安慰。
我每次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去世的赵柔,心脏便止不住地疼痛起来。
于是我给他找了一个保姆,而自己每天都埋头在公司工作,好像这样就能甩掉痛苦。
过了两年相对平静的生活,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保姆打来的。
她在电话那头哭着喊着,叫我快回家来。
我到家的时候孩子已经死了,整个脸憋得涨紫,眼白向后翻起来。
保姆去拖地把小孩放在了客厅玩玩具,孩子误食零件被卡住了嗓子,她不管怎么做都抠不出来,只能看着他慢慢憋死。
我望着那团小小的身体深感无力,感觉自己灵魂的某一条又被抽走了。
我打电话告诉我妈这个噩耗时,她“哇”一声哭了起来,一直向我道歉。
孩子刚被判给我时,我给我妈打电话希望她能帮我带带孩子,不用做家务,只要陪孩子玩就行。
但是她当时拒绝了我,说自己不适应大城市的生活。
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不是任何人的错,而是我的错。
电话那头,我听见一声极长的抽噎声,像是缓不过气一样,下一秒便传来“嘭”的倒地声。
“妈、妈?妈!”我急躁地大喊着,电话那头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传过来。
8
我妈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她是怒火攻心缺氧了才会一下晕过去。
他拿着病历本,眉头皱了皱:“不过我们还检查出了其他的问题,要等结果出来确定后再告诉你们。”
我忙道了几声好。
第二天结果就出来了,肺癌晚期,已经向四周扩散。
捏着确诊报告,我站在医院昏暗的走廊里,竟然哭也哭不出来了。
短短三天,孩子去世,母亲患癌。
上帝原本对我的偏爱好像一下消失了。
为了照顾母亲,我请了一个月的长假。
公司最开始很支持我,还说要给我带薪休假。
可是一个月后,母亲病重,岌岌可危,我无奈又回公司请假。
这次领导也签了字,可是说的话却变了。
“小李,你知道的,公司的岗位可不能长时间缺人。”
他话里的意思我怎么会听不明白呢,可是我没有办法。
半个月后,母亲去世了,我的积蓄也花了大半。
回到公司后,我发现原本的岗位上已经有了新人。
领导开始有意无意地给我穿小鞋,目的就是为了逼我离职。
我开始感到绝望,自己主动递交了辞呈,同时广投简历。
可惜市场饱和,大多向我抛出橄榄枝的职位薪资远低于在荷本集团工作时的薪资。
最后我走到公园里,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想起了我死去的妻子、孩子和母亲,一头栽了进去。
9
听完这个故事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的人问我:“怎么样,这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
当然不是,可我却无法不去相信他。
毕竟他已经预言了我的两次重大人生转折,甚至还知道我买了钻戒要向赵柔求婚。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将面临人生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失去。
“李平,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那边的电话挂断了,我的酒也醒了。
赵柔已经洗好澡出来,她问我想不想喝一点暖胃的汤,她去做。
我看着赵柔美丽的面容和温柔的笑意,心底翻起了无尽的波涛。
“不了,休息吧。”我道。
第二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把玩着前不久刚买的钻戒。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赵柔和我在一起的第 4 个纪念日了。
我本来打算在那一天向她求婚。
可是现在我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和赵柔分手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可总比看着赵柔死去更容易接受。
我决定和赵柔坦白这一切,降低我们提起分手时最小的伤害。
晚上,我们两个吃完晚饭,我叫住赵柔,说要给她讲个故事。
她听完久久没说话,原先总是明媚的眼睛中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雾,一下暗淡了。
“李平,为了甩掉我,你至于编这么个故事吗?”
我慌张掏出手机让她看那个电话号码,明明已经被拉黑了,上面却显示昨天他给我打过电话。
赵柔把号码回拨过去,那边显示的是空号。
“赵柔,你不信可以打电话问我妈,18 岁那年他就开始给我打电话了。”
得到了我妈的证实后,赵柔的脸色好了很多,可是愁云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好好的小情侣,因为一个自称来自未来的电话就分手,这说出去是不是有点太可笑。
可是先前的预言都已经实现,万一以后这些事情都会发生又怎么办?
我们俩一时陷入了沉默中。
“李平,你真的有想向我求过婚吗?”赵柔问我,眼圈发红。
我急忙掏出来那枚钻戒, 戒指圈里面刻了她名字的缩写。
“当然,当然!你瞧,我本来下周就想向你求婚的......”
她喜极而泣,将我拥在了怀里。
“李平,为什么要管未来呢,我们应该享受当下才对,我愿意,我愿意!”
我的眼眶也发红了,嘶哑着嗓子问道:“真的吗,可是......”
剩下的话我没有再说出口,因为赵柔吻上了我的唇,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想法。
10
我向赵柔求婚了,与此同时我们两个人都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丁克。
既然我的孩子会死去,那我不应该让他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白白受苦。
我们双方的父母都不知道这个决定,见我们结婚后一直没动静也没多想。
他们觉得孩子还年轻,多享受几年时光玩乐也不是不行。
结婚的头两年,我感到十分快乐。
算算日子,电话里的人说赵柔会怀孕的时间就在这几周,我坚信只要度过这两年,往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有一天下班回家,我瞧见赵柔一脸恍惚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已经使用过的验孕棒,上面显示两条杠。
她望向我,语气平静又绝望:“怎么办,李平,我怀孕了。”
我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道:“不、不可能。”
我们俩每次都做好了安全措施,怎么可能会怀孕呢。
赵柔说她翻看了盒子里的所有安全套,都是漏的,是残次品。
“怎么办?”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我不想打了他。”
我的态度是坚决要打掉这个孩子。
可是赵柔却总说她再想想。
我知道她舍不得,可是这个孩子会要了她的命。
“李平,孩子如果出生了,你还会再把他甩给别人照看吗?”
她问完我这句话,我就知道了她的选择。
赵柔怀孕的消息让两家人都非常开心。
可是这愉悦的氛围里,却笼盖着说不清的悲伤。
这十个月,我力所能及地对赵柔好。
想吃的想要的,什么东西我都尽我所能。
很快到了赵柔生产的那天,她拉住我的手落了一个吻,眼睛里尽是不舍。
“李平,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她便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的眼泪不知道何时流出的,哭到最后两只眼睛肿胀发干,一滴液体也没有了。
进出的护士都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没见过谁家老婆生孩子老公哭成这样的,我以后一定是个好老公好爸爸。
我点点头,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会成为全世界最好老公和父亲。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皱巴巴的小男孩被抱了出来。
我紧紧盯着产房的门,看着来往的医生,心脏悲痛到麻木。
产房的灯“啪”一声熄灭,医生走了出来。
“母子平安,一会产妇就会被推出来了,注意情绪安抚。”
紧接着,一脸苍白瀑汗的赵柔被推了出来。
她舔了舔嘴唇虚弱地道:“太疼了,仅此一次。”
我急忙凑上前亲她的脸,原本干涸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
不同的是,我这次是开心的。
11
过了好几天我的情绪都没有缓过来。
有时候看见赵柔哄孩子还会时不时恍惚一下。
晚上,孩子终于睡了,我和赵柔肩并肩靠在床头休息,这才有时间分析这件怪事。
“他以前从来没有预言错误。”
赵柔看了我一眼打趣道:“怎么,挺惋惜?”
“当然没有!”
“我知道,逗你呢。”
赵柔轻笑了一声挽住我的胳膊。
“可是李平,你不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吗?”
我发出疑惑的声音。
“你的故事里缺了个人,你没发现吗?像是故意被隐藏了起来一样。”
“谁啊,李安。”
我脑海一闪,闪过渐渐疏远的弟弟的面孔。
李安现在已经上大四了,前阵子妈妈还给我打电话,说让他出去实习他不愿意。
甚至我还记得挂掉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弟处处不如你,你当哥哥的多帮衬一点。”
“说不定他过得不错呢。”
赵柔摇摇头。
“你前面说,我爸妈是我做了无数心理工作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的,但是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和她们说了你的家庭情况后,她们觉得你是个吃苦耐劳有前途的好孩子,根本没有说过一句反对的话。”
“还有,故事的最后,你跳湖死了,既然你死了,那么打电话的人怎么可能是你呢?所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不想让你过上好日子,他绝对不是 35 岁的你自己,有可能是......”
赵柔没有接着往下说。
但我知道她指的是谁。
我回想起电话里的声音,很耳熟,但是又不像自己。
此刻,我觉得我需要去寻找一些答案。
12
因为家里穷,我和弟弟之前一直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自从我出去上大学,那个房间才成了他的个人领域。
我妈某天收拾房间时,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床下发现了两个厚厚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问我需不需要邮寄过去。
她不识字,也不知道是谁的。
下意识就以为那是我学习要用的资料和笔记。
我从未在床下放过东西,一听写满了字便猜测是李安的日记。
我让她放回了原处,没想到这成为了我发现真相的唯一途径。
我连夜坐车赶回家中,从我弟的床下翻出来了那两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的字扭扭曲曲像是虫子一样印在纸面上,我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一些来。
“今天我哥考了全校第 23 名,我考了 526 名,我妈说我是笨蛋,让我和哥哥学着点。”
“今天我妈买了一只鸡,有两只鸡腿,我妈却给了我哥大的那一个。”
“今天我妈又因为我不吃饭去网吧玩骂了我,我哥在旁边充当老好人,谁稀罕。”
“我哥高考完了,他说自己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说是他考上了 A 大,我说有可能考不上,又被我妈打了。”
“我哥成绩出来了,他果然考上了 A 大,很烦。”
“我哥走了,我妈现在两个鸡腿都给我吃,可她为什么总要求我要像哥哥一样?我讨厌他。”
“成绩出来了,考得不好,我妈说没关系下次努力,我知道她在口是心非。不过我本来也不想学习。”
“我妈说高考很重要,让我哥给我补习。他都快毕业了能知道什么。算了,反正我哥在她心里永远是最好的。”
“我哥打电话问我成绩怎么样,关他屁事。”
“我上了个二本,我妈说以后考研也行,真的很烦,她又不爱我,管我那么多干什么。”
“我哥工作后唯一的优点就是能给我打钱,我讨厌他,但是我不讨厌钱。”
“......”
日记断在他上大学后的时间点。
我看完浑身发凉,说不清此刻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长大了,叛逆了,所以不需要我的叮嘱关怀。
却没想到从他初中,甚至更久远的时候就已经将我和母亲当做了两个坏人。
我把他的日记重新放回床下,心寒地回了家。
13
回到家里,我还没来得及和妻子说这件事,电话就打了进来。
还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再次看到,我的内心有点愤怒。
“你没有听我的话,为什么。”
那头的人开门见山,语气平淡自若,仿佛之前的那些悲惨故事都不是他说的。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问道:“你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为什么呢?李安。”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配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很是惊悚。
我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心下了然。
对面的人果然是我 35 岁的弟弟。
突然, 他停下了笑声,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破口大骂。
“原来你早就知道,妈的,原来你早就知道!怪不得, 怪不得!”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霹雳吧啦地一大片。
我知道他嘴里骂的不是现在的我, 而是未来和他同处在一个时间段的『我』。
经历了一切的『我』并没有选择告诉他让他迷途知返, 反而隐藏了起来了一切, 像看一个傻瓜一样看着他打电话自导自演。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都是你,都是你们才会害得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去死,你们都去死!!!”
电话被猛地撂下, 我和妻子一脸唏嘘。
“这样不管他行吗?”我问道。
赵柔摇摇头,眼神却很坚定:“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未来的选择了。”
我沉默了。
14
得知这件事后, 我很想和李安聊一聊。
可是每次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我就想到他写的日记。
如果我和他说了,肯定又会被他用笔恶狠狠写到纸面上。
久而久之,我再也没想过这件事。
对于李安,我都是能帮就帮,可有些事我实在帮不了。
他大学毕业后由于没有实习经历,很多公司都不要, 进也只能小公司小部门,薪资 扣完钱到手 2600。
我虽然挣得多, 可是不能永远都无条件地付出, 我又不是散财童子。
有一天, 他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女孩,想结婚, 要我妈给他买婚房。
我妈的钱哪里够买得起房子, 我当时买房的首付都是靠自己和赵柔攒的,现在还在还房贷。
他却认定我妈偷偷给了我钱,大闹了一通。
我妈这下才真是怒火攻心进了医院。
此后, 他恨极了我们,很少再和我联系, 就算联系也是为了要钱。
终于, 他把自己作进了牢里。
为了挣快钱,他竟然跑去诈骗, 直接被警察一窝端了, 关进去了三年。
赵柔劝我把母亲接来,让李安一个人住在房子里也算有个居所。
待他出狱后, 我们一家便很少和他有联系了。
我想他一定恨极了我们。
十五年后,科技飞速发展。
我参加了荷本集团的秘密研究项目, 终于研发出来了能穿越时空的电话, 只是很不稳定。
团队还在不确定阶段时,我就已经知道这个项目是一定能成功的了。
我仗着自己是主要发明人,多加了一个实验名额匿名给了李安。
那天的李安像中了 8000 万一样,拨打出了他的第一通电话。
他以为自己能够重改一切, 却不知道这本来就是命运定好的人生。
“喂?”
窃听电话时,我听见了 18 岁的自己的声音。
李安答道:“你好,李平。”
命运的齿轮又开始作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