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沈离
第 3 节 沈离
我在徒步回家的时候遇到了好心人要搭我一程,我兴高采烈上车,然后,被卖到了深山中。
但他们不知道,从我踏入村子的那一刻,他们的报应就来了。
1
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终于相信了我被拐卖这一事实。
这是我被拐到大山里的第二天。
那时我还在徒步回家的路上,旁边停下了一辆面包车,副驾驶座坐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问我:“小姑娘,去哪啊?我捎你一段!”
如果按照我每次回家前舍友耳提面命,和我师兄快把手机打爆的架势,我应该拒绝。
但是我没有,我相信真善美,相信世上好人多,相信知乎小说都是假的。
哪怕这条路连监控都没有,面包车贴着防窥膜,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而且我是个落单的小姑娘,除了一个背包和一只鸡。
但我还是报了一个地点,为的就是不辜负大婶的信任。
大婶挺高兴地说:“正好顺路,走吧,上车。”
上车后我才发现,车上坐着两个大汉,个个膀大腰圆,一脸凶相,看起来不像好人。
她递给我一瓶水,略诧异地问:“你怎么还带着只大公鸡呢?”
我很骄傲地告诉她:“我去接了个活,老板跟我说工钱拿大公鸡抵了,婶子,我也没钱,回头你加我哥微信,我哥给你转红包呗?”
婶子笑了笑,接着和我拉家常,问我叫什么,多大了,在哪上学,家是哪人。
我没多想,一一回答,婶子特别会说话,没说两句就让我觉得她亲切。看见没?世界上好人多呢!
就在这时,我师兄打来电话了。
婶子说:“谁的电话啊?”
我顺口说:“我哥的,刚和他吵了一架。”
婶子说:“接吧!”
我师兄接通电话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沈离你出息了?少他妈跟我犟,赶紧回家,我给你打点钱,买票坐车,你自己哪辈子能走回去?”
我立刻就火了:“你少管我,你以为你了不起呐,我告诉你,已经有人拉我一程了,世界上哪那么多坏人啊?”
电话挂断,婶子问:“跟家里人吵架啦?”
我气鼓鼓地回答:“仗着比我大两岁就跟我爹一样管我,我用他?”
婶子笑着说:“你哥也没错,毕竟这世道坏人多,这不,你就遇上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被
一块毛巾捂住了口鼻。
刺鼻的气味传来,我失去了意识。
2
当我再次醒来,就在深山中的一间小屋里了。
这是个黄泥造的房子,我被放在柴草堆上,室内卫生环境堪忧。屋里有个小窗户,倒是能勉强钻一个人出去,只是他们也不怕我跑,毕竟我的手脚都被铁链子拴着,铁链子死沉,等闲小姑娘拴住了都站不起来。
这什么破地?穷成这样!
大公鸡没发现我醒了,还在卖力地叨我的脚,我两只脚被捆在一起了,费尽力气把它踢开,它半天没爬起来。
好容易爬起来了,那只肥鸡蹦跶着到我面前,张嘴就是埋怨我的话:“噫,妮儿,你不是能耐吗?咋也被人给捆吧了?”
我气得差点再给它一脚:“少废话,你一个鸡精不也被人弄过来了吗?”
肥鸡扑棱翅膀,差点过来叨我脸:“那咋一样?要不是我跑得快,他们就把我宰了,到时候你吃自己的席,我就是头一道主菜。这边人咋恁坏呢!”
我听得头疼,恰好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大公鸡嗖嗖顺着窗户飞出去了,我不是很想说话,闭上眼睛装死。
“二嫂,咱是老熟人了,这姑娘是大学生,年纪小,长得好,你家宝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要不我能舍得把她卖给你们?一口价,三万,你知道我自家小子也快娶媳妇了,你要,拿三万块钱来,我把媳妇给你。你不要,我留着给我儿子预备着。”
那人犹犹豫豫地,最终咬咬牙,说:“三万就三万吧!”
我大惊!
冒犯了,能花三万块把我买了,这地真不穷。
要知道,搜遍全身我就剩下两个钢镚能坐公交,微信和支付宝里的钱加起来也就 ,别说回家了,吃饭都不够,我一道走来一道打工,饥一顿饱一顿的,好容易能找着个管吃管住的地,我不走了!
我睁开眼,看着那个婶子拍拍我未来婆婆的肩膀,说:“这姑娘我瞧着性子和气也好生养,你饿过打过就认命了,咱是亲戚,我还能坑你?”
未来婆婆忧心忡忡地出去了,婶子,不,我婆家姑姑拿脚踢我,见我睁眼,对我说:“醒啦?你甭耍心眼子,这山也深,你没跑几步就被人逮回来了,我嫂子家是穷,但男人还算称头,你好好过日子,认命吧!”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按流程闹一闹,还是直白表示我根本没想跑的意思。
姑姑显然没指望能把我说通,她是个业
务娴熟的人贩子,见多了世面,所以就冷哼一声出了门。
很明显,她一点也不相信我。
3
头三天,他们每天只给我一碗水,其他的什么都不给。
这叫熬性子。
得先饿,饿上几天。饿得头晕眼花了,还不任人搓圆捏扁?
饿完了还没完,还得打,把女孩子逃跑的心思打绝了,安心留下来过日子生娃。
现在的小姑娘大多娇生惯养,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再给顿饱饭,别说正经留下来生娃娃,就是让她去干些违背人性的事,那她也认命了。
这是我对面的女鬼跟我说的。
挺清秀的模样,话说得刻薄,带着鬼魂的阴气扑面而来,激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而且我实在无法忍受这个黄泥房的居住环境了。
这里面是多久没打扫过?
地上堆放着不少柴草,许多虫子在里面爬,地上脏污不堪不说,墙角还有排泄物,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里面还蠕动着细长的白色生命。
埋汰不埋汰!
要不是我家鸡精站在旁边没虫子敢过来,我早就把房子拆了。
而且,门边窗户边挤满了来看我的女鬼,但是得益于面前这姐姐,她们至今不敢上前。
是的,我的确是一个玄门中人。
我叫沈离,打小就被我师父收养,方圆十里出名的小天才,虽然方圆十里只有我一家,但不得不说,我还是有一些本事在身上的。
和普通的玄幻文冷艳高贵大女主不一样,我温暖、热情、善良,要不也不会被弄到这鬼地方。但是,最重要的是,我随遇而安。这不,我热情邀请门外的女鬼进来团建,虽然她们拿我当外人,但我愿意融入进去。
显然女鬼并不这么想,她惧怕我旁边啄虫子吃的大公鸡,还惧怕我捏着的符箓,于是一股脑把知道的事情全说了。
这个村叫庆泉村,坐落于山沟沟里,重男轻女和买卖人口并重,是人口买卖产业链中微不足道但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女鬼当时也是大学生,和同学出去玩,在大街上几个女孩被一帮男人按在地上打,说她是小三,围观的人没一个上来帮忙的,随后被塞进面包车里拉走了,没过多久就被卖到了这个村里,被迫嫁给了一个老光棍,没过半年就被折磨死了,而她的同学还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
她本科学的金融,此时坐在我面前,和我分析她生前死后从人贩子那里听到的事,并
且用自己的经济学相关专业知识串联起来。
听得我云里雾里。
其实我本科学的也是金融。
但我仿佛学了个假金融。
我忍不住打断:“这位,学姐,你学习一定很好吧?”
学姐怅然道:“也还好,我本科是二本,专业选得也不占优势,但是现在这就业环境你也知道,我就得努力学习。”
我深有同感。
学姐仍在惆怅:“在校期间,我大小也算个优秀学生,拿过专业第一和国奖,跟着老师发表论文,我本来要考研的。”
我应该安慰她的,话到嘴边,变成了:“那学姐你买资料了吗?需要机构辅导吗?现在考研人数呈倍数增加,大家都在卷,要不要试试我们机构报班?”
所有鬼和鸡都在看我。
鸡精说:“妮儿,我确实不是人,你是真畜生啊!”
我:……
我这该死的专业素养,之前在机构做兼职的时候说顺嘴了,此时提取考研关键词自动刷新语录。
罪过啊!
月上柳梢头,我越来越饿,眼看着是坚持不过三天了,还是得自救。我从地上摸索半天,找到了埋在土里的锈迹斑斑的一截铁丝,把锁给打开了。
这锁链倒是没多少铁锈,还挺结实,只是手腕脚腕处厚厚一层血迹堆成的锈,沾上点水就染出一片黑一片红,看得人触目惊心。
学姐是个善良的人,这时候还劝我呢:“你别跑出去,村里出去的路全给堵死了,即使跑出村你也出不了山。他们为什么不派人守着这里?就是看你跑不跑,你要是跑了正好立规矩呢!”
我诧异道:“我没想跑啊!”
学姐:……
我对学姐说:“我家穷,学费是贷款的,平时还得做兼职养活自己,学习也不好,我还不会种地,现在能有个地方安顿下来,算不错了。”
学姐都蒙了:“他们花钱买你,侵犯你自由和人权的。”
我满脸憧憬:“怎么不买别人就买我呢?他们爱我!”
学姐气得拔腿就走。
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女鬼怎么知道,就我穷成这样,能有人家要就不错了。
啧啧啧!
4
深夜是最好的保护色。
其实我学姐说得不错,尽管这是深山,我一个未经世事的傻白甜跑不出去,但村子里的把守还是很森严的。必经的出村口都有壮劳力守着,不仅是防
我,还是防其他被拐来的女人。
我家大肥鸡给我勘查地形,它身子灵活,没多久就把全村的路都摸清楚了,还找到了要买我的那一家,我就去了。
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我饿了,吃你点东西没关系吧?
在农村,红白喜事是天大的事,怎么都要摆酒的。
这条定律哪都通用,我未来婆家为了娶我,不仅花了三万块钱,还杀鸡宰鱼,买肉买酒,要摆大席。
所以学姐瞎操心,他们重视我才花这些钱呢!
既然如此,我就心安理得吃点自家饭了。
桌椅板凳都备好了,我未来婆婆在蒸馒头,我瞅见了挂在檐下的腌肉和刚蒸好的馒头。
农村老太太多有几分做饭的手艺,腌菜腌肉,蒸馒头烙饼,比饭店里卖的香上许多。
我有耐心,等婆婆忙完了去睡了,我进了屋,弄了个隔音的术法,找出了新买的菜,洗清择净,放点猪油切点腌肉,用大锅土灶一烹,香味逼人。
我坐在灶前就着馒头吃,心里还纳闷,我怎么在家的时候就不行呢?
在家的时候炼丹炸炉做饭炸锅,仅有的几次成功还把我师兄吃的食物中毒了。
怎么这次就成功了?
我吃了饭以后,体贴地把剩下的菜汤倒进了猪圈,随后刷锅洗碗。
我亲爹娘说过,要是嫁出去了,就得学着三从四德以夫为天,得会干活,婆家才喜欢。
婆家这么穷,还肯花三万块钱买我,还为我备酒肉请大席,那我也不能差,我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当个勤劳的贤惠媳妇,这才算有来有往。
只不过我是穷家富养长大的,虽然没钱,但没怎么干过家务,更想象不到没有洗涤灵该怎么洗碗,加上碗有油,一不小心全碎了。
婆婆应该不介意吧?
对,她肯定不介意。
她可是花了三万块钱把我买回来的。
几个碗值多少钱,还会为了这跟我打一架?
其间有个男人进了厨房,看见我吓了一大跳,被我当机立断敲晕了。
我只是隔音了不是弄昏了,所以他出门不受限制,看到我也正常。
当然,我敲晕他也很正常。
他是我未来老公,从我婆家姑姑把我拐了以后没多久就到目的地的车程可以看出这地方离我家挺远的,我属于远嫁,远嫁的新媳妇最容易被欺负,为了未来的生活和谐,只能先委屈他了。
这么大个大
男人,不就敲一下吗,还能打坏了?
怎么就他娇气?
那家里的门槛把我绊了一跤,我把门槛拆了,他们肯定也不会和我计较。
一家人了,这点事我还做不了主?
5
吃了饭洗了碗,我去溜达着消食。
狗是有灵性的生物,对陌生人会叫。
但狗也是欺软怕硬的生物,当它们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并且这东西能以绝对的力量把它们碾压的时候,它们只会委屈地趴在地上呜呜。
至少这个山村的狗是这样的。
实际上我不是被药晕的,是被这山村冲天的血色给晃晕了。
这些年,自从我能独自接活后走南闯北也是见过不少世面了,造孽的人家不是没有,但造孽的人家聚居在一起,而且泼天血色的,我是头一回见。
我本来想着在这边能不能再接一单?
抱歉,这有点超出我的业务范畴了。
我现在就很犯愁。
我学姐被我气走了,为了能在村子里溜达不被狗咬,我就找了几只厉害的鬼在前面带路。
她们的怨气很深,度化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情。
但是现在我不在上班时间,不在乎她们的感受,她们也敢怒不敢言,委屈地给我带路。
这个村子……怎么说呢?
知乎小说有的它都有。
买卖人口往往和重男轻女是一同出现的。
重男轻女造成了女婴出生率的降低,甚至虐杀女婴成风。
女婴的减少带来女孩子的减少。
女孩子的减少带来了妻子的减少。
妻子的数量必须要用外面女孩来弥补。
外面女孩不甘心在这里生活,这里的人却因为买来的人不听话而愤怒。
所以他们虐待外来的女孩。
这是我看着猪圈里缩成一团昏睡的女孩总结出来的。
或许我不应该学金融,我应该学一个社会类的专业?
女孩醒了,她没穿衣服,躺在脏污的猪圈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舌头和牙齿都没了,能说什么?
哦,她求我杀了她!
学姐忽然出现,吓了我一跳。
“我记得她,刚来的时候很漂亮,衣服鞋子都是名牌,特别天真,求他们放了她。
“刚开始,买她的人对她不错,她是大学生,长得漂亮,被打
了两顿就特别乖,就没拿链子拴着,时不时还给她煮个鸡蛋吃。可谁知道她怀了孕后还想着跑,她可真厉害,已经跑到了镇上,还报了警,结果又被弄回来了,把腿打断了,孩子也掉了。
“然后?然后她就疯了,胡言乱语,嚷嚷着回家,就成了这副样子,刚开始她还挺漂亮的,后来她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买家把她扔到了猪圈里等死。”
学姐想摸摸她的头,可是手穿透了她,学姐叹息道:“妹妹,你不是一般人,在村里走了这么长时间了没被抓着也有点本事。要是能走就快走吧!她的现在就是你的明天!”
我蹙眉道:“学姐你不要劝了,与其出去饿死,我还不如在这里赖活着。”
但是看着这个女孩,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了。
我蹲在猪圈的栏上,向她做了自我介绍:“嗨,姐妹,我叫沈离,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6
我在黄泥屋里听八卦,我未来婆婆站在家门口骂人。
哪个杀千刀的把她门槛拆了?
对不住,杀千刀的是我。
儿媳妇不好当,为了婆媳关系考虑,那还是不说了吧!
所以大家任由她大骂,毕竟谁也不是拆了她家门槛的那个人。
未来婆婆把目光锁定在另一家,两家前不久才有了矛盾,所以那家人眼红她家要娶媳妇,就把她家门槛拆了。
我有点愧疚地低着头,毕竟这事赖我。
大公鸡实况转播:“你婆婆拿着菜刀上了,把他家门槛砍了,你公公也去了,哎呀,你老公和他家儿子打起来了。”
我羞涩地表示,别这么早改口,还没办事呢!
门槛在中国古典文化里有着特殊的含义。
在这里更有着特殊的含义。
毕竟我把门槛拆了,钉在门槛里的血迹斑斑的钉子当然也拆下来扔了。
那趴在门口的几个小娃娃就可以进院子了。
我也是头一次看见这种事,头一次大家都没经验,凭什么怪我啊?
以前只是听说过,有那重男轻女的人家不想要女娃娃,就在女娃娃生下来后用钉子钉入身体折磨而死,这样女娃娃的魂魄就不敢投入他们家了。
但是又怕女娃娃心生怨气报复怎么办?
就把插在女娃娃头颅的那根钉子拔下来,插在门槛里。
女娃娃看着把自己折磨死的钉子害怕,就不敢进屋了。
当时我倒没往这边想,看着那几根钉子就觉得不舒服,钉子生锈了,还这么脏,万一把我的手扎破了,破伤风怎么办?
就算我未来婆家肯花钱救我,这里能有卫生所?
不就几根钉子吗?我是这家未来儿媳妇,这点事做不了主?
我就把钉子扔了。
后来我看见那几个娃娃惨白着脸往院里爬,我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但是钉子都扔了,估计是找不回来了,我就没去找。
我未来老公年轻火力壮,我未来公公常年下地也很壮实,两个大男人还奈何不了几个小女孩?
结果后半夜几个人就被女娃娃的哭声吵醒了。
这些小孩啊就是熊,大晚上不睡觉在那哭,一哭就一晚上,也不嫌扰民。
当时我正准备回泥巴屋睡觉,被吵得不行,就做了个结界把屋子罩住,这样声音就传不出来了。
结果没到第二天,未来婆婆就差点疯了,看见了门槛想起来村里的风俗,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大公鸡津津有味地给我转播,我那未来老公是昨天晚上撞见我吃饭还被我打晕的那个倒霉蛋,他把正在吃饭的我认定为惨死的姑姑妹妹来报仇了。
我未来婆婆认为被死人吃过的东西不干净,把那些馒头全扔了,连我挖过的猪油都倒了。
我痛心疾首。
有一说一,未来婆婆虽然看起来不是个东西,但是蒸的馒头很好吃,做的腌肉也好吃,熬的猪油也很香,就这么扔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7
未来婆家把村里懂些阴阳之法的人请来了。是个老爷子,老得不成样子了,不用我看,连我家鸡精都看到那人头上发黑的血色。
因为他,那些无辜可怜的女孩子被虐杀致死不得解脱,一笔又一笔的孽债算在了他的头上,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怎么还不死?
老爷子慢吞吞地算了一卦,说婆家诸事不顺,是命中将有一劫,这一劫和要娶的新媳妇有关,换句话说,这新媳妇命格和他家相克。
现在唯一可惜的是没有我的生辰八字,没法往深了算。
我愣住了。
我还真没算过自己和这家和不和睦,我觉得凡事要相信科学,美好的婚姻是要靠人来经营的,所谓的命格相克,我怎么就不信呢?
老爷子的话挺有分量,未来姑姑连忙表
态要把我带走卖掉,孰料老爷子制止了。
他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既然来了就别把我送走了,抓紧办事,洞房花烛夜后给我放血涂在门槛上,来欺骗那些孩子这里不是她们的家。他再给做上几天法事,之后就顺遂平安。
当然,法事之后,我是死是活,他没说。
于是我就匆忙被拉出来,套上红衣裳就送到了婆家。
婚事仓促,也不用拜天地,婆家准备的菜全扔了,周围人家凑了些酒肉操持着把婚事办了,于是我就成了新媳妇。
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我和那个猪圈里的女孩达成了协议,本来趁着办婚事前做点准备,结果倒是把自己坑了。
我坐在屋子里很是忧愁。
几个女人在屋里陪着我,一是劝慰,二是怕我烈性。
屋里有个衣柜,其实是两口木箱,是我老公的祖奶奶的陪嫁,我学姐坐在上面,对我说着她的新婚经历。
“那时候啊,我被饿了好几天,压根闹不动,套上了红衣裳,按着拜了天地,随后扔在了床上。
“因为我不配合嘛,没有力气,但是嘴没被堵上,还能骂他,所以第一天晚上就打掉我两颗牙。
“后来我白天得干活,晚上还得受折磨,怀了孩子后被村里的买不起媳妇的流氓动手动脚,被那个男人看见,说我不规矩,和人勾三搭四,直接把我打到流产。我也没几天就死了。
“死了以后我还没办法回家,我不得超生,我日日夜夜看着那些女孩子们被买回来,被折磨,死了以后又要买新的女孩子。”
她问:“妹妹,你怎么还留在这儿?”
她哭着要打我:“你赶紧走,你报警去啊!”
我冷冷地看她,手中掐诀,她便被弹飞出去。
门打开了,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我老公回来了。
他长得倒是不丑,婆家姑姑说得没错,确实很称头。
而且身体非常强壮,个子高大,手长脚长,我这么柔弱的小姑娘,肯定逃不出去。
虽然我也没打算逃。
于是那几个女人都出去了。
还有人荤素不忌地讲着笑话。
“人家细皮嫩肉的,你可小心点。”
他黝黑的脸上有点红,对着我的时候又板起了脸,可以说是强装镇定,也可以说是色厉内荏。
我笑了一下。
他没多想,蒲扇一般的大手朝我伸来。
一
个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安分守己地生活在象牙塔中的女孩,被饿过几顿,又被凶神恶煞的村民吓到,从而接受自己的命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即使不接受,那就打断腿关在屋子里,照样可以生孩子。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打死,有了孩子倒是无妨,若是没有孩子可就把三万块钱赔进去了。
有的人是一眼能看透的,比如我老公。
寡言,内向,有力气,死脑筋,以及看不起女人。
电视剧里,女主被逼着嫁给不喜欢的反派,往往会在洞房花烛夜示弱,求得反派的怜惜,再多聊会天,男主就会闪亮出场把女主劫走。
显然我老公没有男主那么有素质。
我可以容忍老公没文化,但不能容忍他没素质。
于是我躲开了。
老公一脸不耐烦,就要用强。
他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他知道该怎么对付一个女孩。
蒲扇一般的大手可以扇在女孩的脸上,打掉她的牙齿。
陈旧却结实的老木箱有一个凹痕,那是他的母亲、他的祖母碰撞过的地方。
这间屋子在村子里有很多间,这张床在村子里有很多张。无数的女孩就在这样的屋子里,躺在这样的床上,用干净的眼神凝视着进来的人,随后那样的眼神伴随着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凄厉的惨叫和鲜血逐渐死去。刽子手喋喋不休地咒骂,他们恼恨于干净的女孩不顺从,他们欣喜于活下来的女孩就成了他们的妻子,他们孩子的母亲。
我的丈夫生活在这个村子中,他是善良的,无邪的。
村子里对他的评价是老实厚道,他在女人的哀鸣中长大,又在女人的哀鸣中娶妻,他快快乐乐地成婚,他高高兴兴地踏入新房。他知道女人可以打,他知道女人可以买,他知道如果接连几胎生女娃娃就要溺死,他知道拳头力气就是法律,他知道没人能奈何这个村子的规矩。
我站起身一拳把他砸倒在地上。
既然拳头和力气就是村子里的规矩,那么今天,这个村子的规矩就该姓沈。
我快活地笑了。
8
其实我还是有点本事的。
之前我徒步回家一是因为钱包被偷了,二是因为出门的时候不慎泄露师门遭受追杀,在火车站买票容易被查出来。我师父年轻的时候比较浪,得罪了不少人,还招惹了好多桃花债,因此我回家的路上就遭遇了不下三波刺杀,最严重的一次我抱着
大公鸡跑出了两座大山才把人甩开。
结果甩开没多久,我就到这来了。
不过由此可见,轻视女人是一个十分错误的决定。
他还在发蒙,我把他给绑了,点了他的哑穴,扔在了地上。
绳子本来是怕我不配合用来绑我的,被我先用了,用的是捆猪的手法,越挣扎越紧。我小时候家里穷,师父兼职给人杀猪,我师兄烧水我捆猪,如今养猪的人少了,师父也不杀猪了,但今天看来我手艺没丢。不过眼见着他在地上挣扎,蠕动,阴暗爬行,我觉得此刻我看到的需要用一生来治愈。
我打开了门。
我那公公坐在堂屋里,见我出来把眼一瞪,抬手就要打。
他的想法很容易看透,一定是他没用的儿子没有在洞房中将我制服,所以才让我找到机会跑了出来。
他要打我,就像他无数次地打着自己的母亲、妻子、女儿。
他是这个家的主人,买来的奴隶不配上桌吃饭,不配直立行走,不配怒目而视。我抬起头看他,他就要打。
他说,这是在给我做规矩。
我躲过去,顺手抄起灶台上的碗砸在他的脑袋上。
碗碎裂成好几块,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将他黑黄的脸染得十分可怕。
可我不怕他!
我拿出一张符,放进灶台火中点燃,贴在了门上。
那符顷刻间烧了个干净,还在院中吃席的人看见我了,他们都站起来。
他们和我的丈夫,我的公公一样,都不觉得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
他们嘲笑着我丈夫的无能,惊讶于我的不顺从,于是他们顺手抄起了棍棒,更多的是赤手空拳,他们哈哈大笑,拐来的娘们也敢翻天了。
就像无数个被拐来的女孩,都屈服在了拳头和鞭子下,屈服的女孩就成了他们的妻子、他们的母亲,再帮助他们驯服一个又一个拐来的女孩。没有屈服的女孩成了猪圈里的残废,成了河里的亡魂,成了野狗啃食的尸骨。
那些死在山中、死在水中、死在泥土中的女孩,她们的尸骨成为了土地的养分,她们的灵魂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她们嘶吼,她们绝望,她们哀号着乞求解脱。
猪圈里的女孩失去了舌头,于是她允许我读取她的内心。她用心对我说,要把她的银行存款给我。我很诚实地告诉她,我不需要银行存款。她说,她还有自己的寿命,自己的灵魂。
我问她想要什么。
她说她想要这个村子的人不得好死。
这是法律应该做的事。
她的眼睛慢慢黯淡下来,她说:“我想回家!”
我说:“那你睡一觉吧,我送你回家!”
老者坐在阵法中央,我的符箓破掉了阵法,他受到反噬,必定会是永世不得超生。
其实他早就应该永世不得超生了!
他睁开眼,强撑着镇定,问:“阁下是哪门哪派?”
我沉默了!
我自小被师父领养,就生活在一个小山沟中修行,非僧非道,会点玄门术法,懂点风水八卦,杂牌的现代修行,出门都不知道怎么报家门。
他见我沉默,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更是惊恐,居然朝我跪下了:“小老儿有眼无珠,冒犯前辈高人,还请您宽恕。今日冒犯,我们村定会赔罪,请高人看在这一村凡人的份上,放过他们吧!”
他到底是个老人,对我下跪,说得恳切,见我不为所动还磕头,我不由得有所触动。
这简直太 TM 爽了!
其余人本要将我拿下,可见到这德高望重的老人对我磕头,一时间谁都不敢动弹。
我用脚勾过来一张凳子坐下,问:“你怎么还活着?”
他在颤抖。
我问:“害死那么多人,你怎么还活着?”
他对我磕头,终于说了实话。
老者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可他没死,伏在地上说:“我年轻的时候入道晚,师父说这辈子难成大道。我闯荡半生,眼看着是没希望了,就想回家等死,可我哥哥家被那个女孩折磨得快家破人亡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哥哥去死,就只能出手。可就因为这一出手,我本来能投个好胎,全毁了,我前半辈子积德行善,为了这么个丫头片子就要进畜生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就把那些小丫头的魂魄炼化,吸取她们的寿命和运道,入了邪道,我想争一争,我想与天同寿。”
我深觉匪夷所思:“那你一开始就别管啊,他们干出这么造孽的事,你也敢掺和?”
老人苦笑,说:“我听宝生他姑说你也有个哥哥,要是你哥干出这事来,你帮不帮?”
我设想了一下,说:“要是我哥干出这事,那我先把他宰了,再超度那个女孩。”
老人吐出血来,喃喃道:“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不忍心啊!”
他忽然面色发狠,周身灵力逆行,就要抱住我的腿,和我同归于尽。
我行走江湖的时间不短,心知不能全信他,早早做了准备提防着,见他猝然发难,当时后退几步,甩出一张符纸印在他的手臂上,那双手臂立刻化成了灰。
手臂化为灰的瞬间,那邪修便发出哀号。他先前存的是死志,打的同归于尽的心思,一朝发难耗尽道行,却不想未曾得手,反噬之力将他折磨得体无完肤。
我用了一枚竹筒,将他的魂魄收集在里面。
他的魂魄本要消散在天地间,但是我觉得有点便宜他了,暂时给他收住了,等我想到方法,让他付出代价再死。
接下来,便是这些村民了。
9
他们什么也不懂,但他们亲眼见到了老人的惨死,便立刻对我产生了畏惧。
有人拿起锄头,有人抄着柴刀,还有人作壁上观。
“三爷都死了,她不是人。”
“咱们那么多人呢,怕她一个?”
“这丫头邪道着呢。”
“她要不走怎么办?咱们还能对付她?”
我跳上围墙,顺手拿起桌上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这不是我婆婆蒸的馒头,差点意思!
我看着他们头顶的血色,头一次顶着压力开了天眼。
“大家伙,这些年大家手里头沾了不少人命吧?
“有康啊,你家买了个女孩来给你儿子传宗接代,但那个女孩因为不肯屈服,被你们活活打死,对吧?
“家贵,你娶的媳妇把你伺候得好好的,但是趁着你不注意跑了,就被你活活砸断了一条腿,你弟弟趁着你不注意欺负她,你还说她勾引人说她脏,最后她喝药自杀了?
“胜子,你那三个女儿死的时候几岁?你家门槛下的三根钉子还结实吗?”
这是我一定要留在这里的原因。
从我踏入这个村子,看到那冲天的血色,便知道这里的孽障无法消除了。
我看着死状凄惨的鬼魂,满眼是发黑的血色,耳边是凄厉的哭号,这是旁人眼里的宁静山村,但是我眼中的无边炼狱。
我本来想着要走,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留下来了。
我真觉得自己很厉害,但我快开学了,没时间打游击战,所以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嫁给这家。
全村的人都要来喝喜酒。
踏入这个院子,他们就走不了了。
满山的冤死鬼都来吧,今天我来罩着你们,我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好不好啊?
我为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劣质的酒水在一次性塑料杯中泛着辛辣的味道,我划破手臂,将血滴在里面,随后泼洒出去。
那鬼魂有了实体,俱是死前的模样,个个面容枯槁鲜血淋漓,他们被那老人困在这里,无法下阴司告状,不能过奈何桥投胎,困守此地日日夜夜在经受死前的痛苦,她们的怨气、恐惧、愤怒、痛苦都被那老人吸食,成了他修行的养分。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女孩被杀啊?
因为没有男孩子投胎啊!
为什么没有男孩子投胎啊?
因为这里的人死了以后被鬼魂厮杀吞噬,投胎的魂魄不敢来啊!
于是那个入了邪道的人就把鬼魂镇压住,你们有怨没关系,就不要投胎了,不要耽误了我们村的香火。
我们要传承下去的!
院子里渐渐响起了哭号的声音,那些惨死的鬼魂啊,趴在凶手的身上,撕咬着,哭着,她们痛苦至极,但是她们不得解脱。
我转身进了屋。
进了屋一把锄头就砸了过来。
幸好我躲得快,否则脑袋都要开花了。
我老公喘着粗气,拿着锄头,我公公在他后面拿着镰刀。
一家人就是没滤镜,外面的人都害怕我,他们不害怕。
我歪头看向拿着另一把镰刀的婆婆,问:“你也是被拐来的吧?”
我问:“你上大学了吗?”
我说:“你的女儿死了欸!”
她没说话,咬着牙把镰刀劈了下来。
可是他们没办法对我采取什么伤害措施,我两脚卸掉门板,双手将其舞得虎虎生风,将三人俱砸倒在地。
见他们的惨状,我沮丧地摇了摇头。都是一家人,大喜的日子大打出手,何必呢?
大喜的日子,血亲不应该缺席。我对外面喊:“我的大姑子小姑子啊,我是这家的儿媳妇,今儿过门,大喜的日子,你们也进屋来,喝杯我的喜酒,看看咱爹妈。”
屋内的温度在下降,我听见孩子在哭,那浑身青白的小娃娃往屋里爬,只有脑瓜顶上一个血洞往外呼呼冒血。
她们不敢啊,她们的亲爹那么厉害,她们的哥哥那么厉害,她们害怕,她们不敢进来。
所以我嫁过来了,我是这家的主人,我邀请她们进来,她们进来便不受伤害。
她们哭着,她们嚷着,她们喊着爹娘,她们喊着哥哥。
她们爬到了父母兄弟的身上,说
自己疼。
我的大姑小姑啊,有的是刚出生就死了,有的是四五岁被虐死。
都是爹妈生的,怀胎十月,大小养了几年,你们的爹妈,怎么就狠得下心呢?
我那婆婆颤抖着手,放在爬到她腿上的女孩脑瓜顶上,想要止住那呼呼冒血的洞,她哭号道:“二妮啊,你别怨妈,妈没办法啊,妈日日夜夜都哭,哭得眼睛快瞎了!”
二妮咯咯笑着,眼睛却往下掉眼泪。
她喊着妈啊妈啊,往上爬。
我叹了口气,往外走。
外面成了修罗场。
那惨死的娃娃和女孩,都成了怨鬼,趴在作恶的人身上撕咬呢!
我去了那个猪圈。
我学姐没有去报复人,她跟着我走。我没问她为什么不去报复,她也没说。
其实她本不应该这样的。
她的伤在慢慢愈合,她也在慢慢恢复从前的模样。
她不是很引人注目的女生,清秀的容貌,沉闷的性格,唯独不同的是,她有个聪明的脑子。
她活得平静但是很快乐,她的人生从没有遇到过阴暗的事情。她遇到的所有人都对她很好,她的父母爱她,她的舍友关系和睦,她打工的老板娘关照她,她的导师喜欢她,她拿了国奖,论文即将发表,她放弃了保研的资格,心心念念要考国内顶尖的学校,要跟业内顶尖的导师。哪怕生活有些不如意,但她总有爱她的父母和笑嘻嘻支持她的朋友,不如意也都变成了难得的阅历。
然后啊,她就被一句“小三”拉入了谷底,没有人在乎她的国奖和论文,没有人在乎她的成绩和父母,她的所有价值都在自己的子宫,她被殴打,她被辱骂,她死前喊着妈妈,她的妈妈已经满头白发,爽朗爱笑的女人在所有的平台上哭喊着宝贝女儿你回家啊。
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学姐问我:“他们会死吗?”
我说:“不会吧,但很有可能会疯!”
我从前翻阅古书,看到过一种秘术,多见于恶鬼,将人困于自己临死前的幻境中,饱经折磨,其精血神魂被吞食供给自身修炼。
他们不会死,只会进监狱。
但是这个怎么够呢?
他们应当为自己的孽付出代价,可女孩们破碎的身体和灵魂又该去找谁索要赔偿?
既然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女孩应当被他们虐待,为他们生育,那就让他们去成为那些女孩吧!
被亲生父
母折磨而死的女孩,被拐卖到陌生地域虐待而死的女孩,逃跑被活活打死的女孩,看到希望又变为绝望的女孩。
女孩们一日无法投胎,你们也就不要解脱。
听了我的话,学姐想了许久,问:“这需要一个厉鬼吗?”
我点头:“我背下来了关于这个秘术的信息,但是我不太会用。”
学姐说:“那我来吧!”
我看向她。
她说:“我回不去了。”
她在死了以后怨念过深化为厉鬼,又被那个老人残害,绝了投胎的路。
她说:“既然回不去离不开,那我就留下来,看着他们痛苦,我会很快乐!”
我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10
我婆家也养猪,如果我不听话,去猪圈的也会是我。
那女孩躺在地上,看着我。
我把她抱起来。
她的腿断了,以后也治不好了。
她的舌头没了,以后说不了话。
我帮她烧热水洗了个澡,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
她面如死灰。
她早就不想活了。
我想了半天,跟她说:“要不你还是活着吧,我认识一个人,能把你治好。”
她看着我,眼里有了点光。
她的手没断,写字告诉我她叫周暖暖,她是重点大学的学生,被拐来那年刚保上研。
我说好啊,那你这么厉害,治好了以后过来教我写毕业论文,我都延毕了。
她就笑。
11
我带的鸡精也不是那么废。
它站到了房檐上打鸣,吓走了那些厉鬼。
人都没死,被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
我背着周暖暖,带着学姐走到了高处,山下灯火明亮,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向山上走。山火逐渐变近,村落中开始嘈杂,我对着两人说:“正义虽然迟到,但是好在还没有缺席。”
拐卖村的存在不是一年半载,山下的保护伞也绝不弱,可是他们不是万能的。
总有人比他们更厉害,也总有人是有心、爱人民、有儿女的。
我在来的那天晚上,出来可不仅仅是吃了顿饭。
我把婆家姑姑打晕了,拿了手机。
其实,我还用她的微信加了我师兄,发了个定位过去。
师兄是真的生气,但也真的疼我,报了警。
我和警方一直在追查的那条路线不谋而合,省里迅速调拨警力,进行抓捕。
人贩子当然要判刑,可买家也不会好过。
他们买卖人口,虐杀,非法拘禁,强奸,数罪并罚,未来会很刑。
忽然,我身后窸窸窣窣传来了声音。
我吓了一跳。
深山老林不会有鬼吧?
我学姐更害怕:“是活人,他不在村里吗?”
我把周暖暖放在树下,想也不想一脚踹过去。
把我师兄踹下了斜坡。
我师兄龇牙咧嘴地爬了回来。
拿个手电筒指着自己:“沈离,我是自己人。”
我和周暖暖抱成一团,战战兢兢:“你是我师兄吗?”
我师兄:“我是你爹!!!”
嗯,他真是我师兄!
我师兄接到我的信息后就报警了,由于我跟警方成立专案组追查的那条线重合了,警方对我这里特别重视,立刻开展抓捕行动,我师兄沈舟不放心,跟着过来了。虽然警方要求他留守在山下,但他好歹也是山沟沟里出来的,自小翻山越岭,还没少打架,自保不成问题,于是自己偷偷上了山。
我坐在树下,把他外套撕成条给他把伤口包住,有点不理解:“警察都来了,你来干吗?”
沈舟没好气地说:“废话,万一警察来晚了,你个大姑娘生米煮成熟饭,我怎么跟师父交代?”
这话说得,我都感动了。
然后沈舟踹了我一脚,开始揍我:“我让你犯犟,我让你不听我话,我让你上陌生人的车。”
我学姐拉架:“你们不要打啦!”
我师兄这才意识到学姐这人,连忙收了手,和缓了语气问:“你也是受害者?”
学姐点了点头,我师兄叹了口气,见她站在坡下,要来扶她,结果手穿过去了!
穿!过!去!了!
沈舟:……
沈舟:(っ°°;)っ
沈舟:“我在做梦对吗?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我:“师兄你少见多怪,从小到大你没见过鬼吗?”
我师兄面容呆滞:“阿离你开什么玩笑,这世上哪有鬼?”
我:“……师兄,那师父从小到大教咱俩的是什么?”
沈舟:“他不是骗子吗?”
我:……
沈舟:……
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沈舟压根
就不明白从小到大我们学的是什么。
我和师父都以为沈舟是不想继承玄门术法,就没逼着他学。
师父私底下跟我感叹,说那么好的天赋,浪费多可惜。
我们谁都不知道沈舟是压根不相信玄门术法。
还一直拿我们当骗子。
沈舟当时是先进了村,被我婆家群魔乱舞的煞气冲开了天眼,要不是师父给的护身符,可能他当时就被吞了,靠着护身符,他也只是难受了一会,随后就来找我。
所以看到学姐的时候,他把学姐当成了真人,而不是鬼。
现在我师兄,一个农学院身高 185 六块腱子肉的硕士生,能种地能杀猪的汉子,被吓得瑟瑟发抖。
即使是这样还把我扒拉到身后。
他问:“你不怕?”
我说:“我不怕!”
他就把我扒拉到身前了。
12
山下警铃大作。
师兄想代替我背着周暖暖下山,但是周暖暖害怕男人接近,于是还是我背着她。
我问沈舟:“那些人能判多久啊?”
沈舟:“不知道,有些人可能会死,更多的人不会。”
不是死刑就好。
他们总有释放的那一天。
他们没处可去,只能回到这里。
他们没有邪修庇佑,这个小山村,还有厉鬼无法投胎。
从现实角度来说,他们受到的惩罚很少。
但是从精神层面来说,他们的痛苦会让他们后悔活着。
值得一提的是,上警车的时候,我老公看见我了,忽然间爆发,就挣脱了警察的桎梏冲了出来。
把我吓了一跳。
然后被电趴下了!
警察同志歉意地笑了笑,对我道歉。
我表示没关系。
我看着他才想起来还有个婚没离,就近找了纸笔写了封和离书。
没领结婚证就不用再领离婚证,但是我到底也算走了个程序,所以该有的程序还是得有的。要不将来老天把我算他媳妇,打雷劈他的时候连累我怎么办?
纸是信纸,笔是圆珠笔,我写完了跑过去跟警察叔叔说了这件事,警察叔叔嘴角抽动,不知道怎么处理。
我师兄点头哈腰:“同志您别见怪,我妹子自小就有病。”
在我发飙前,他接着说:“您还是同意她吧,要不这孩子吃不下睡不着的,莫
名其妙被拐到这里还结婚了,我妹妹也挺倒霉的。”
警察看了我写的和离书,确认内容没问题,就答应了,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人民警察爱人民,虽然人民看起来精神有点问题,但是他们包容受害者。
我老公并不答应,死活不肯签,我师兄看着烦了,找了块尖锐的石头把他手扎破了,按了手印。
警察同志忙了一天,好容易尘埃落定,喝口水抽根烟,没看见。
于是我顺利离婚。
周暖暖被医生接走,我拿着和离书去前夫家里烧了。
沈舟跟着我过来,问:“你能跑,怎么乖乖让人拐过来的?”
为什么呢?
我想了想,发现找不到理由。
我出生在一个山村,父母同样是重男轻女,但我比这些女孩幸运,我父母没有打骂,没有虐待,师父给了三千块钱,就把我抱走了。
那个时候,我趴在师父的肩膀上,恨恨地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就这么从莫欺少年穷到了莫欺青年穷。
我不是个读书苗子,但玄门的东西学得还算透彻,只可惜没办法以这个谋生。
我在高中就不怎么上学了,白天给人算命晚上去网吧当网管,但就是指缝漏财,存不下钱来,高考前我师兄专程回来狠压着我学,最后考上了个三本,师父随大流给我填了个金融,开始了痛苦的四年大学生涯。
不出意料地因为啥也没学,论文没过延毕了,就在这时,我师父给我接了个活。
他亲哥的把兄弟侄媳妇的表叔家出了怪事,公鸡不仅不打鸣,鸡窝里还出现长吁短叹,把一家人吓得够呛。
我去了一趟,在鸡窝里提了只公鸡出来。
公鸡瑟瑟发抖,张嘴就是:“妮儿啊,我可啥事没干啊!”
他们最后为了感谢我不仅把公鸡给我了,还给了一兜子鸡蛋,外加两千块钱,结果被小偷把钱偷了,我和大公鸡只得走路回家。
本来我是不想上那辆车的。
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尤其是被追杀出两座山头,心心念念就是回家。
但我还是上了车。
我听着那座面包车里的哀号,看着那女人身上缠绕的怨气。
我想了想,还是上了车。
我饿了,我去混几顿饱饭。
13
我师兄拍了拍我的头,说:“走吧阿离,我带你回家!”
我家鸡崽子终于敢悄咪咪冒头了,嘴里叼着一串浆果给我,瑟瑟发抖:“妮儿啊,这地真不是人待的,我就冒个头,一帮光屁股娃娃要抓我,还有那个把你弄过来的恶婆娘,说我看着就好吃,要把我杀了吃肉。他们不是人不是人啊!”
它的上一个主人家境富庶,在农村起了二层小楼,平时大鱼大肉吃腻了,对自家养的几只鸡倒是没兴趣,喂的是精饲料喝的是山泉水,不求吃肉,就奔着孵小鸡给孩子养着玩,结果跟了我风餐露宿不说,现在流落到山沟沟里还全是馋它身子的,大公鸡直接就怀疑人生了。
几粒浆果吃不饱,我昨天晚上没吃饭,现在太阳出来了,饿得慌,问它:“你知道哪有吃的吗?”
大公鸡沉默许久:“我算吗?”
见我两眼放光,大公鸡登时愤怒了:“我给你带吃的给你打探地形,为了你还差点把命搭上,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更愤怒:“我养了你这么久连个蛋都不下,我想吃你怎么了?”
大公鸡整只鸡都在颤抖,它不知道是该吐槽我让它下蛋,还是该吐槽我想吃它。
我师兄面色僵硬,已经不说话了。
鉴于他没看见过鬼,那估计也没看见过公鸡说话。
不晕过去是他身为玄门后人最大的倔强。
14
虽然百鬼夜行挺瘆得慌,但是昨天晚上没有人伤亡。
那个老邪修不算。
老家伙连个户口都没有,身体也没留下,警方虽然因为村里人的话对我有所怀疑,但终究没有证据,反倒因为我是受害者,安慰了我。
事情结束后,我又回到了庆泉村。
昔日还算热闹的村子现在人口凋零,孩子们躲在院子里,怯生生地往外看。有那老人恨恨地看我,但是当我看过去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又变成了恐惧。
有的孩子被福利院收养,有的孩子留在这里,长成新的败类。
一同来的还有学姐的父母。
他们都是很朴实的人,父亲在饭店当大厨,母亲在学校当宿管。经济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家庭和睦,二十多年的夫妻没有红过脸,毕生的骄傲是他们的女儿。
平凡至极的女儿,是他们捧在手心的宝贝,他们总是夸赞自己的女儿,自己女儿那么努力,那么听话,那么聪明,那么体贴。
就连女儿担心自己的就业,想要考研,他们也说,没关系闺女,考不上咱就回家,爸妈养你。
后来学姐失踪了,他们几乎就疯了。
爸爸辞去了厨师的工作,几乎是散尽家财奔波在全国各地去找自己的女儿,妈妈学会了上网,加了各种各样的群聊和论坛,她没日没夜地在网上发布消息,她甚至不敢离开家里,生怕学姐回家,家里没有人。
他们再次听到女儿的消息时,是她的死讯。
学姐的尸体被埋在后山,一堆一堆的白骨,我蹲在那里,学姐给我指着哪些是她的骨头。
她想让我瞒着父母的,这个结果对于爱她的爸爸妈妈太过残忍。
她说:“我宁可他们把我忘了,再生一个。”
可是,她又苦笑着说:“可我又害怕他们把我忘了,再生一个。”
他们没有把她忘了,也没有再生一个。
他们站在我的身边,头发花白,对我说着他们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站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我蹲在地上翻捡骨头。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了曾经买下他们女儿的那一家,当他们睡熟,我对着月光焚香,瞒过天海瞒过幽冥,给了学姐一个入梦的机会。
我不是好人,所以我收了钱。
他们不信我,但他们想见自己的女儿一面,所以他们给了钱。
我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当香燃尽,我看到我的学姐对我露出轻松的笑。
我的学姐,早就成了厉鬼。
厉鬼形成本就不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再加上那邪修压制,几十年来也就成了学姐一个。
她是厉鬼,宿怨难消,又吸收了那些女孩惨死的恐惧绝望情绪,此生与轮回无缘。可她若能以鬼入道,若有造化,或许也能求个前程。
谁知道呢?
我在这里画了个阵法,帮助学姐掌握那一门秘术,又将那些新死的魂魄带走超度。
学姐说:“妹妹,我是为了复仇,但是当我报复完了,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害那些好人。”
学姐说:“妹妹,到时候你来杀了我吧!”
我笑了一下,说行啊!
我下山后去了趟医院。
周暖暖躺在床上,正在看一本专业书。
不幸吗?
她被救了出来,躺在床上,她的父母为她找来最好的医生治疗,她没有疯!
幸运吗?
她本来保研了,有很好的男朋友,家境优渥,前途光明。
我没打招呼
,走了!
病房内,周暖暖似有所觉,抬起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广告宣传单,路边随手发的小广告,粗糙的质地和廉价的印刷,最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
周暖暖想起了沈离对她说,有人可以治好她。
是这个人吗?
父母拨打了那个电话。
15
事情都结束了,由于鸡精死活不肯跟我走,我不得不左手提着鸡翅膀,右手提着鸡翅膀,准备沿着高速走回家。
沈舟一把把我拉住了。
我师兄,185 的农学院自封院草,会种地会杀猪的汉子,终于肯放下自己的倔强,对我说:“算了,我出钱,走吧!”
我师兄其实命运比我还惨一点。
身为师兄,从小他就要担负起师兄的重任,比如照顾师妹,比如照顾师妹,比如照顾师妹。
在家的时候因为我不会做饭,所以他接过了做饭的活计。
我因为没有学费即将辍学的时候,是他没日没夜打零工,给我凑足了钱让我去上学。
过生日的时候也是他给我买蛋糕。
高考前他帮我复习。
我不爱读书,大学的时候沉迷做兼职,他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骂我,一边帮我写作业。
他是个好哥哥。
虽然暴躁了一点。
我叹了口气,接下来的日子对他好点吧,他也不容易。
沈舟带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在省会转车的时候还给我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我抱着最新的电脑一脸惊讶。
沈舟表情冷淡:“延毕了?”
我:……
沈舟:“我帮你把题目选好了,还给你的知网账号充了钱,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看文献,明天发车前把你的想法跟我说,我这次有时间,手把手带你,我就不信你还能毕不了业?!”
我:“你是学农的,我是学金融的。”
沈舟:“你大可试试。”
我:……
后记
我在延毕一年后顺利毕业了。
周暖暖已经可以拄着拐杖走路。虽然她没有办法再说话,但是她自学了手语,正在看专业书,准备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她被拐卖那年是大四,已经保研,被拐卖后父母为她申请了停学,学校为她保留了两年学籍,虽然保研的名额没有了,但她如果顺利的话,还是可
以拿到毕业证的。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用手语告诉我,她准备考研,将来或许会从事妇女儿童权益保障的工作。
又过了几年,我去了当初那个山村,挣了一笔钱。
我学姐成了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大鬼,手下一大票小鬼,地位就跟《倩女幽魂》里的黑山姥姥一样的。
她爸妈住在山下,开了个小饭馆,爸爸做饭,妈妈当服务员。
他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换了一大笔钱,全给了我。我走了许多关系,开了许多证明,打了许多报告,终于为学姐弄了一个傀儡,让她可以附身在上面,用自己的身份活几年。
学姐联系了我推荐的考研机构,我离职好几年了,但是总还有点面子,老板当年跟我处得不错,给学姐打了八五折。
学姐第一次考研究生失败了,二战上岸,跟了自己想要跟的导师。以人类的身份活着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她没有背景,也不算个正常的人类,但她总是笑笑,不和人计较。后来那些人相继出狱,他们有案底,没有文凭,在别的地方处处碰壁,只能回到家乡。学姐活了几年也活够了,跟着回到了那个小山村,不再压抑自己嗜血阴暗的本性。
我把那个老邪修的魂魄给了她。
小山村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人间炼狱,但无人能管。
沈舟硕士毕业后又读博,顺利进了研究所,现在在做项目,关在小山沟里种地。
我仍旧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毕业后放弃了考公,成为了一名旅游博主。一边打工一边旅游,经常开直播讲讲故事聊聊天。倒是收获了不少粉丝,我没带货,靠着粉丝打赏和自己打工维持生活,过得也不错。
黑暗仍然存在,但前途还算光明的。
番外:沈舟
我八岁那年,师父给我带了个妹妹回来。
我生在南方,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在那个万元户还稀缺的年代,我家已经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就连我的玩具都是进口货。只可惜父母做生意得罪仇家,仇家将我拐到另一座城市,卖给了人贩子。
在我手脚被打断前,我师父花了三千块把我买下来了。
师父是个年轻而英俊的人,挂着不羁的笑,说买我当儿子。
后来那个人贩子团伙被剿灭,据说是接到群众举报。
师父给我算了一卦,算定我的家人方向,带着我回家。
结局很显然,我师父是个半吊子,压根没找到我家,
不仅如此,还把路费花了个干净。
师父显然脸上挂不住,干咳一声对我说:“没事啊徒弟,师父要饭也得带你回家。”
妈的他真去要饭了!
师父带着我跪在路边,一边拉二胡一边唱歌,围观的人看我们可怜,纷纷扔下些散碎钞票。
就这样,师父带着我流浪了足足一年。
终于,我放弃了,改口管师父喊爸爸,要跟着他。
师父一蹦三尺高,连连拒绝:“我还没结婚呢,你别瞎喊。”
他带着我回了师门。
深山老林的一个小破屋子,外面下小雨,里面下中雨,外面下中雨,里面下大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暴雨。
他倒是对我还不错,每个月补贴那么少,还拿出来送我去上学。
只是他不靠谱,经常让我别人家寄住,自己出去浪。
在某一天,就给我带回来一个小师妹。
我怀疑小师妹是他的私生女,但是我没有证据。
但不知道为什么,小师妹对师父这个江湖骗子很信服,整天跟着他打坐。
后来我读中学,去山下住校,那时候才了解到邪教的存在。
我犹豫了很久,但想起小师妹纯真可爱的笑脸,最终还是拨打了举报电话。
师父被一副银手铐带走了,我拉着师妹的手对他说:“你好好改造,出来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
师父很感动,对我破口大骂。
但是师父被放出来了,警方肯定了我对反邪教的支持,并且告诉我,师父真的不是邪教。
师父没揍我,喝着小酒嘲笑了我三天三夜。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师父是经过相关部门调查并收编的特殊人才,这一派玄门虽然就我师父和师妹两个人,但是确实是经过审查的正规存在。
他供我上学用的不是低保,是特殊人才补贴。
当我好不容易争取到住宿的权利后,我的师妹在我住宿的这段时间学会了飞。
……
这一家子没什么好的,师父整天喝酒,是个不靠谱的老流氓。师妹爱好诡异,做个饭能把家炸了,还整天想着辍学打工。我几乎又当爹又当妈,拉扯着我师父师妹长大。
可是,这一家再不正常,也是个家。
是我的家。
我迫切想要读书,迫切想要长大,迫切想要离开这里。
我想要挣钱,挣很多很多钱,能让一家人吃
饱穿暖,有瓦遮身。
但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师父师妹从不将我的愿望和理想当作一回事。
师父是个江湖骗子,整天翻自己那些破书,背面还印着十块钱三本的字样。妹妹爱好是挣钱,高中就停学,白天摆摊算命,晚上当网管,有时候也戴上个墨镜拉二胡,她说自己是流浪歌手,我怎么看怎么像当年师父带着我要饭。
后来我去她的摊位看了一眼,地上写的字是父亲中风瘫痪,哥哥脑瘫复健,跪求好心人帮助。
能骗一个外地人是一个。
那天的沈离是被我揪着耳朵拎回家的。
高考我发挥得不错,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大学是不错的大学,坐落在很繁华的大城市。
也是在那里,我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
那是我读研的第二年。
他们善良而富有,生活没有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膝下一儿一女聪慧优秀,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是非常幸福圆满的人生。
我像是一个陌生的闯入者,带着格格不入的乡土气息,在富丽堂皇的屋舍内茫然无措。
他们对我的到来抱有宽容的审视,带着十分的客气和彬彬有礼的温和。
沈离就是在那个时候摁响了门铃。
我和他们相认的第十五天,住在这个家里的第十四天,她来的时候,我正准备搬回学校宿舍。
我并未给过她地址,她是怎么找过来的?
血缘上的亲人给了她极大的包容,就像包容了她带来的鸡蛋、牛奶、水果和烟酒。
可我却如芒在背。
沈离看不懂眼色,就像她看不懂在落在她的廉价的鞋子上的目光,她看不懂血缘父母在听到她就读的学校时面上的尴尬,更看不懂弟妹若有若无地避开距离。
她心大得没边,丝毫不介意他们不留她晚饭和住宿,哪怕天色很晚,哪怕要走很远才能走到公交车站。
我忽然站起,拉着我妹妹的手跑了出去。
那天我本就心情不好,得知沈离延毕忍不住和她大吵一架,沈离被我气得转身就走,我冷静过来后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去追的时候早已找不到她。
我害怕她出什么事,四处找却找不到,就在我快要报警的时候,沈离打电话告诉我,她要回去了。
背景是在车站。
那时我才放下心。
第二天,我再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不
坐列车,却敢搭车,随后,便失去了联系。
在失去联系的第二天晚上,我的微信添加了一个好友。
沈离总能给我意外惊喜,虽然只有惊没有喜。
我急急忙忙去报案,填写表格的时候手都在抖,满脑子全是被拐卖女孩的凄惨遭遇。我妹妹虽然生来贫苦,可遇到的全是好人,她眼睛看到的是光明,时时刻刻都在笑,自然察觉不到阴影中伴生的黑暗。
后警方告诉我,他们找到了线索。他们带着我去了那个山村,但不允许我参与抓捕。一个普通民众,不应该参与到危险之中。
可我关心则乱,终是偷偷上了山。
此后颠覆了我的人生观。
原来我的师父师妹不是骗子。
原来世界上是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的。
因为给那个女孩的家人造了一场梦,师妹得了一笔钱,回家的路上请我喝了一杯益禾堂,随后把钱塞进了捐款箱。
我只是沉默,回到了那个小屋。
小屋还是那么破旧,却不再漏风漏雨。那只公鸡散养在屋后,下雨的时候就窝在火塘边舒舒服服地打盹。
师父也老了,坐在门槛上择菜,手机还在刷着短视频。
我咬着根烟点火,沈离直接从我兜里把烟盒拿了出来,给自己点了一根。
我下意识想训斥她,但想起她面对厉鬼冷笑的模样,最终什么也没说。
师父说:“离离,以后你考公吧,女孩子嘛,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沈离吸了一口烟,说:“师父,我不考公了,这次的事看得我挺难受,我想将来做点有用的事。”
师父说:“可是考公后的工作也很有用啊,你天分那样好,将来能做更多的事。”
沈离没说话。
师父管不住她,我也管不住她。
师父说:“离离,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肆意插手旁人的命运。这次你能全身而退,一是你被迫牵扯其中,二是他们实在造孽。可要是将来,你看到谁很坏,上前就要教训人家,这样不就乱套了吗。”
沈离若有所思:“那要是我被牵扯进去,是不是就不算横加干涉别人的命运?”
师父看了她半晌,没说话,将择好的一筐豆角拿去炒了。
他今天割了肉,豆油下锅爆出油烟,很快,菜香就弥漫了整间屋子。
我说:“你要是想做什么就做吧,只要你安全,哥哥就是你的底气。”
她笑了笑。
后来沈离当了个旅游博主,到处走走看看。
她不能主动插手别人的命运,但别人可以对她出手。
她总是被迫陷入各种各样的麻烦,被迫卷入各种各样的是非,被迫解决各种各样的黑暗。
时常也会让人很担心。
她后来也成了个小有名气的主播,不带货。据她所说师父给算了一卦,她这辈子没有发财的命,过多的财富只会让她更加不顺,说不定还得连累找她合作的品牌。
她花钱从不心疼,挣到一笔大钱,就一掷千金,想吃什么玩什么从不心疼, 多余的钱随手捐掉。没有收入,也能住桥洞吃冷水泡馒头。唯一不变的是,每个月会给我打一笔钱,有时几千, 有时几百, 有时几十。
她让我想花就花, 不花就存着, 等她走不动了找我养老。
我只是笑, 说行,你走不动了回家, 哥哥养你。
我和生父生母的关系始终淡淡,我理解他们对我的客气小心,却不能原谅他们对我师父师妹的不尊重。
他们很想和我缓和关系,见我不为所动, 便气急败坏, 也曾口不择言, 说我在怪他们。
后来还是沈离劝我, 不要和他们那么冷漠。
她说, 无论是师父还是她, 没有办法陪我一直走下去,她希望我能多一些亲人依靠。
我只是笑笑,却没有说什么。
有一日, 我工作完成, 看到她在直播。
那是深夜,一直在下雨, 她非常惬意地躺在帐篷里,和弹幕上的粉丝聊天。
观看直播的人不多,沈离并不顾及形象,懒散地仰卧着,和他们讲鬼故事。
一盏灯火, 半盘花生。
她笑着说:“明天又是个好天气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