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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神明的新娘

第 4 节 神明的新娘

我的阿姐一向最疼爱我。

可当神明选妻的资格落到我头上时,阿姐却一改对我的态度。

她剪断我的头发,弄脏我的衣服。

看着面如土色、浑身脏兮兮的我,阿姐终于满意了,喃喃道:“神明的妻子只能是我。”

1

我出生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镇上宁静祥和,年年丰收,从不遭灾害。

据说是因为有位神明镇守在这里,保佑这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但这也是有代价的——每隔两年都会有一名少女被选为神明的妻子贡献给神明,好让神明继续保佑镇子。

镇上的老人说,能被选上的人可是有天大的福气,跟着神明以后不愁吃穿,享尽荣华富贵。

谁不向往?

阿爸是酒鬼,是个爱赌钱的酒鬼。

屋里没有能卖的了,光秃秃的屋里就留了灶台与锅碗瓢盆。

阿妈几乎跪在地上,扯着他的裤腿,苦苦哀求,死死攥着皱皱巴巴的纸钱:“那是娃儿读书的钱!你不能拿这个钱去赌了!”

阿爸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一把抢过钱,一脚踹在阿妈的肚子上,一阵响声。

阿姐捂住了我的眼睛:“小妹听话,不要看。”

阿姐的手不停颤抖,阿妈的惨叫断断续续,碗的碎片飞到我的脚边。

稀碎的碗,稀烂的家。

这样的事,几乎天天上演。

后来阿爸在赌场输光了钱,不服气的阿爸在赌场大闹一通,被打了个半死,在床上嗳嗳哟哟地躺了半个月,没挺过去,咽了气。

阿妈一个人靠着种地和做豆腐的手艺养活了我和阿姐。可好景不长,我十五岁时,操劳过度的阿妈两眼一闭,倒在了田埂上,再也没有醒来。

阿姐操持着阿妈的后事,没钱请戏班子,只能找同镇的大爷来吹唢呐。

断断续续的唢呐声,小小的一块土包和歪歪扭扭的碑文,就好像是阿妈一生灰暗的写照。

黄土结了块,凹凸不平,膝盖被硌得钻心地疼,阿姐像是感觉不到,咣咣对阿妈的坟包磕了几个头,额头上红红的一片印子,还带着黄土喳子。

阿姐眼神坚定:“阿妈你放心地走吧!长姐如母,我会照顾好小妹的!”

长姐如母,这是前些日子学堂里教的,可阿姐不过比我早出生两分钟而已。

窗外的知了一声接一声,黑夜里一闪一闪的星星,我终于意识到,阿妈永远地走了,阿姐

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2

阿妈走得突然,做豆腐的手艺都还没来得及教我和阿姐。

阿姐没有办法,只能去找西头的小柳请教。小柳比阿姐大两岁,家里只有一个生病的老母。

小柳同情阿姐,很乐意教阿姐。

“坏豆子一定要先挑出来,不然做出来的豆腐味儿不对,会发苦。”小柳一边说着,眼睛一边瞟着阿姐,欲言又止了半天,“你家现在这样,你小妹三水还在读书啊?”

“读啊,为啥不读?”阿姐说道。

“你咋不让她帮你呢?你一个人那得多累啊。”小柳感叹道,“两个人,不是会过得更轻松吗?”

“那不行,家里总得有个人要读书的,再说我阿妈一个人养活俩,我养个她,咋不行了?”阿姐眼睛紧盯着小柳的动作,每一步都看得很认真。

小柳张了张嘴,又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一连学了好几天,阿姐终于学会了,做出来的豆腐也是白白嫩嫩的。

阿姐拿出一块豆腐放在碗里,捣碎了,又拿出一点白糖,撒了一点,融在碗里,搅和搅和。

“小妹!来,快来!”阿姐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踏着小碎步,飞快地走到我面前,“快尝尝,好吃不!”

带着缺口的碗,装着豆腐碎,一勺下肚,带着丝丝甜意,入口即化。

“好吃!”我眼睛一亮,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姐,你也吃!”

阿姐摇摇头,头往后挪了挪:“你吃。”

我把勺子举起,凑到阿姐面前,一动也不动。阿姐拗不过我,吃了一口。就这样我一口,阿姐一口,吃完了这碗豆腐脑。

这绝对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现在再吃豆腐脑时,哪怕加的糖多了好几倍,依然比不上那一碗。

阿姐跟阿妈一样,靠着种地和卖豆腐,养活了这个家。镇上的人都说,东边那家小姑娘可了不得,爹妈走得早,就俩孩子,也过起了正经日子。

3

阿姐一直是想读书的,我都知道。

那日我在房里写着作业,听到屋外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家里没有别的人,阿姐在和谁说话?

我半打开房门,看见阿姐正拿着我的书,轻轻读着上面的字。阿姐没再上学,读起来磕磕绊绊地,跳着字读。

“打扰到你了吗?”阿姐合上书,抱歉地笑笑。

“没有!作业我都写完啦。”我走向阿姐,又打开书,“

阿姐,我教你。”

阿姐学得很慢,却又很认真。我教着教着,喉咙里就开始发紧,泪珠咻地一下砸在书上。

我什么都没说,但阿姐都知道,我怨我抢了阿姐的读书的机会,阿姐摸摸我的头发,说道:“阿姐有个梦想,想出大山去看看,还得靠小妹带阿姐出山嘞。”

我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后来听说,小柳的阿妈病重,需要的药钱更多了。

阿姐听到后叹了口气,送了点东西看望小柳,小柳一下憔悴了许多,阿姐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抱了抱她,生活还是要继续。

神明选完妻的那天,我家门“咚咚咚”地响了。

小柳站在门外,镇长一行人站在她的后面,只见她穿着中式的嫁衣,红绣鞋,头上戴着凤冠,擦了口脂,鲜红的嘴唇,衬得脸格外地白。

“一水!我被选中了!”小柳兴奋地抓住阿姐的手上下摇摆,甚至跺着脚,“镇长给了我一大笔钱!我有钱给阿妈买药了!镇长还说,以后阿妈的药钱他都包了!我的好日子来了!我的好日子来了!我的好日子来了!一水!”

这一通话下来,小柳的脸变得通红,喘着气,嘴角向两边扯,止不住激动。

镇长是个六旬的老人,会主持每次大选,村民都信服他,都说镇子的繁荣很大一部分归功于镇长的努力。

阿妈去世后不久后,镇长也来看望过我们,说有困难可以找他帮忙,他是个慈祥和蔼的老人。

小柳姐的话一直盘绕在我的心头,一大笔钱,包了药钱,好日子,这些词,对我来说,可太有吸引力了。

我对着家里那面碎成一块一块的镜子,从眼睛看到鼻子,再从鼻子看到下巴、耳朵,摸着我的脸。

我长得不差,我一直都知道,镇上经常有人夸我长得水灵。我想着,小柳姐被选上了,那等我十八岁了,我也可以去试试。

晚上放学时,阿姐还没回来,等到天都全黑了,我才听到开门声。

“姐?”我从屋里跑出来,“姐,你干吗去了?怎么才回来?”

阿姐没有回我的话,我觉得不对劲。阿姐的脸色惨白,额头上竟然出了一层汗,仔细看,阿姐的嘴唇发白,手正在发抖。

“姐?”我有些担心地去牵阿姐的手,触之一片冰冷,我彻底慌了神。

“啊?哦,哦,我去跟小柳姐告别呢……”阿姐终于回过神来了,声音都是虚的。

“那你怎么这样了?”我不

放心,追问道。

“回、回来的路上,碰见一只疯了的狗,差、差点被咬了。”阿姐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在回想刚刚惊险的一幕。

“哪来的野狗!乱咬人也不怕被乱棍打死!”我恶狠狠道,“还好阿姐没事,要不然我生吞了那条狗!”

说着我做了个撕咬的动作。

阿姐被我的表情逗笑,脸色缓和了些,嘴也不那么白了。

阿姐这副模样,我思索了半天,还是没告诉阿姐,我想当神明的新娘这件事。

4

第二天,镇长说要帮扶镇上困难的镇民,找到了我家。

镇长围着我家转了一圈,摇摇头:“你们这房子太破旧了,住着危险,灯也没有,我那儿刚好有个空房子,你们搬过去吧。”

我被惊喜砸蒙了,镇长拍拍我的肩膀:“小姑娘好好读书啊,可不要辜负了你阿姐。”

“我会努力的!”我看向阿姐,阿姐却显得没那么高兴。

镇长给的房子很大,旁边住的是镇长的儿子,时常来帮阿姐干活。

小柳姐出嫁之后,快一年了,再也没回过镇子。镇上的人问镇长,小柳去哪儿了?镇长笑眯眯地说:“小柳在镇外面好好生活呢。”

“那她不要她那老母亲啦?”镇民问。

镇长摆了摆手:“我来养着吧,人家小姑娘过上好日子了,不想回来也正常。”说着一脸无奈。

“嘁!真是个白眼狼!”有人唾弃道。

“镇长不愧是镇长啊,可真好啊。”有人感叹道。

阿姐听了,拉着我赶紧走了,脸上是控制不住的嫌恶。

“姐,我不太相信小柳姐是这样的人……”我皱着眉,这种描述,和我印象里的小柳姐是不符合的。

“人不可貌相。”阿姐一脸冷漠。

我忍不住回头,看到镇长正望向这边,脸上是慈祥的笑。

选举每两年一次,算算时间,下一次我刚好十八。

我对阿姐说道:“下一次选拔,我想去参加。”

哪知道阿姐突然变脸,一下子甩开我的手:“你去干什么?你好好读书,不也可以去外面吗?你最好给我打消这种念头!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我长得不差!选上了,我们不就有好日子了吗?”我不理解,为什么阿姐这么抗拒。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听不懂我的话吗?”阿姐提高音量。

“姐!我不会像小柳姐

那样不回来……”

我话还没说完,阿姐愤怒地打断我:“够了!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想这些的!”

“姐!”我不敢相信,阿姐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可我也只是想让生活过得好一些,想让阿姐不那么累,我有什么错?

委屈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我没忍住,嘴一瘪,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我不理你了!”

说着“砰”的一声,门被我狠狠关上。

我们从没超过隔夜的架,除了这次。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半夜,门外才传来阿姐的声音。

“睡了吗?”阿姐轻轻叩门。

我没出声,又听到阿姐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知道你是心疼我,想替我分担,可是,可是这个事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阿姐后面说的什么,迷迷糊糊地,我已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谁也没有再提这个事,但是学堂里的人悄悄告诉我,镇长有意让我和阿姐其中一个,当下一届的新娘。

我瞪大了双眼,面上不敢显露太多,心里的高兴直接炸开,不管是谁当了,都可以啊!

一直到回家,我的内心都没法平复。阿姐本就不喜欢这个事,我也没敢去问阿姐知不知道。

“你明天学堂休息吧?”阿姐看都不看我一眼,“那你明天跟着我一起卖豆腐。”

之前这些事,阿姐从不让我插手,可现在我一旦得了空,就会被阿姐喊去一起卖豆腐。卖豆腐的地方在镇子外面,光走路要一个多小时,那路也是山路,弯弯曲曲,杂草丛生,崎岖得很。

回到家已是傍晚,脚下的泡痛得我龇牙咧嘴,我看向休息的阿姐,目光移到阿姐的脚上。阿姐的脚布满老茧,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变形了。这几年,阿姐一直是这么忍过来的。

“过来。”阿姐站起来,手里拿了一把大剪刀,刀刃闪着的寒光,让我心头一跳。

我咽了口口水,后颈凉飕飕的:“姐,你,你想干什么?”

阿姐不理会我,扳过我的脑袋,捋顺我的头发,比量着,“咔嚓”一剪子下去,留了几年的头发被齐根剪断。

“姐!你干什么?”我砰地一下起身,冲到镜子面前,看着我的长长短短、狗啃一样的头发,一副假小子的模样。

5

我质问阿姐为什么根本不问我的意见就剪了我的头发,可阿姐只是瞥了我一眼,淡淡道:“这样你学习才不会分心。”

从那时开始,阿姐像是变了一个人,不见笑容,时常一个人脸色阴沉地坐在床边。不做饭也不吃饭了,整日坐在镜子面前梳着头发,梳子从头梳到尾,一动不动。

我担心阿姐,可阿姐却摇头告诉我:“你不要管。”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长期不好好吃饭,阿姐整个人迅速消瘦了下去,苗条多了。

“姐,再吃点吧。”我端着饭碗,阿姐摇头,还是紧盯着镜子。

老师在讲新的知识,我却因为担心阿姐的状态,根本听不进去。突然同桌戳戳我的肩膀,指了指我的衣服下面。我低头,衣服上好大一块黄土渍,已经干透结块了。

“你这是怎么搞的,成了假小子,人也不爱干净了?”同桌小声道。

“不可能啊,这件衣服我前两天才洗的,今天才穿的呢。”我纳闷道。

回到家后,我马上洗了这件衣服,又换了件别的明天穿。可同桌又告诉我,衣服的背后有好大一片油污,纵横交错着,好像是人擦上去的。

之后我的衣服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各种污渍,洗不掉的黄土,洗不掉的油污。慢慢地,我所有的衣服全是脏兮兮的。

我的睡眠质量也急剧下滑,眼睛周围是无法忽略的黑眼圈和掉出二里地的眼袋。

不只是因为奇怪的衣服,也是因为每天一到晚上,阿姐都会坐在屋外,捏着嗓子,咿咿呀呀地练习说话的嗓音。那声音又尖又细,还伴随着沙沙的磨刀声,让人头皮发麻。

我根本不敢去问阿姐,这一切都太怪异了。

这天,门外的阿姐还在咿咿呀呀,我把头埋到被子里,可声音还是隐隐约约地钻进我的耳朵,占据着我的脑子,让我无法入睡。我走下床,将门拉开一道小缝。

隔着门缝,我看到在昏黄的灯光下,阿姐的手满是肮脏,正神情阴冷地,一下一下地抹在我的衣服上。

我的背后一下布满冷汗,汗毛直竖,阿姐到底怎么了?

像是有所感应,阿姐突然转头,几乎同时,我赶紧离开门缝。隔着一扇门,我都能感受到阿姐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的房间。

蹑手蹑脚地,我回到床上,紧闭双眼,努力放缓呼吸。果然在下一秒,我的房门被推开,阿姐走进来。她每走一步,我便紧张几分,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几乎要冲出嗓子眼。黑暗中,阿姐的手放在我的脸上,随后一个冰

凉的东西贴上我的后脑勺,咔嚓咔嚓……

“神明的新娘……只能是我……”阿姐喃喃道。

等到太阳升起,我看清了,我的枕头上面,全是碎发渣子,我的头发被阿姐剪得更短了。

原来阿姐做的这一切,是因为她也想当神明的新娘吗?

所以才会在听到我的想法时那么抗拒,所以才会不理会我的感受将我的头发剪掉,所以才会为了苗条不想吃饭,所以才会半夜捏着嗓子练声音,所以才会在我的衣服上擦满污渍,让我成为一个脏兮兮的假小子。

想通了这一切,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阿姐啊阿姐,谁当上了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的目的不是一样的吗?

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变得更好吗?

阿姐,你直说,我又怎么会跟你争呢?

离选拔越来越近,镇上的人都说东边的那家叫一水的小姑娘,长得可真是好看,她那妹妹倒是个假小子一样,跟姐姐一点也不像。

再后来,镇长把新娘的行头交到阿姐的手上。终于,阿姐如愿以偿地被选为神明的新娘。

6

我们果然得到了一大笔钱。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厚的钞票,踏踏实实的一叠,让我好像看见了未来的好日子。

阿姐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这些年阿姐赚的钱,一并交给了我。

“你收好。”阿姐不顾我的推搡,把布袋塞进我的衣兜,扶着我的脸,从眉眼看到嘴巴,细细端详,“还记得出镇的路怎么走吗?阿姐带你去卖过豆腐的。”

阿姐说话温温柔柔的,好像又回到了之前。

我点头:“记得。”

“以后你就拿着这笔钱,去镇子外面读书,不要一直被困在镇子里。”阿姐整理着我的衣领,又摸摸我的头发,像是在看我的最后一面。

“姐,你不跟着我去吗?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这话像是要分别一样。

“胡闹!”阿姐叹了口气,“阿姐会陪着你的。”

这天下午,镇长和镇长儿子来接亲了。按照规矩,神明娶妻,别人是不可以围观的,新娘子会被送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本该是个大喜的日子,我却在家里坐立难安。阿姐临走前难看的脸色,怪异的举止,更是让我的烦躁与不安一股一股地向外喷涌。

不行!我得去看看阿姐!

接亲的队伍还没走远,我小跑着,悄悄跟上了他们。

镇长带着路

,绕过这栋房子,穿过那条街,离镇上的喧嚣声越来越远。最后,镇长一行人来到了镇北边,是个极其偏僻荒凉的地方。

那儿原来是个湖,后来干涸了,原本住在那儿的镇民搬走了。之后又有人说在那儿看见脏东西,还听见女人呜呜的哭声,镇上的人都很忌讳这些,更没人愿意来这一块了。

镇长停在大湖坑前,我藏在后面那些低矮的灌木丛里,从灌木丛的缝隙向外看。

只见镇长挥挥手,身边的人马上按住阿姐的肩膀,从衣兜里掏出一捆指节粗的麻绳,将阿姐的手捆在胸前。

这不对劲,谁会这样对待新娘?

有人给镇长递上一个大铁盆,又递上一把小刀,镇长接过,一把抓着阿姐的肩膀,往前一带,阿姐被扯得一个踉跄。又有人踹了一脚阿姐的腿弯,阿姐一下跪在地上,镇长又扯出阿姐的手,在大铁盆的上方,一刀划破了阿姐的手腕。

鲜血顺着手腕成一道红线流下,滴滴答答地,滴在了大铁盆里。镇长好像嫌这速度不够快,又是一刀,皮开肉绽,这回的鲜血淅淅沥沥地往下流淌。

铁盆的底很快被红色淹没,血珠落下去又弹起来,溅得盆壁周围满是血点子。

镇长又拿出一个碗来,接了一点红色,绕着阿姐转圈,一边转一边撒,另一只手上拜拜下拜拜,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着什么。

我捂住嘴巴,别的都看不见了,眼睛里只有那条红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干什么啊!

那是我的阿姐,那是我相依为命的阿姐啊!

他们怎么能够……怎么可以!

“放开!放开啊!”我再也忍受不了,拨开灌木丛喊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们这是在杀人!这是在杀人啊!”

“小妹?”阿姐死气沉沉的脸一下有了表情,“你来这里干什么?跑啊!你快跑啊!”

“我不要!你会死的,你会死的!”我四处环顾着,抄起一根木棍就冲向他们,木棍一下砸在镇长儿子的肩上。

“妈的,贱人!”镇长儿子吃痛,大骂一声,一把抓住木棍,我来不及松手,他抬腿踹在了我的肚子上,我被踹得滚了出去,背狠狠地磕在了石头尖上。

一瞬间,我的五脏六腑被疼痛席卷,背后疼得像开裂了一般,脑袋里有一群蜜蜂在飞舞,嗡嗡的声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像是要爆炸开来,让我好半天都爬不起身。

镇长阴恻恻地盯着这一切,鼻子耸动着,半

眯着眼:“既然她跟过来了,可不要怪我不放过她。”

7

“你休想!”阿姐突然暴起,抽出绑在脚踝的小刀,一刀扎在镇长的脖子上,阿姐抬起手臂,把刀尖往里面又送了几分,再干脆地拔出。

镇长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血流如注,他想要捂住刀口,可是已经晚了。

镇长嗓子眼里冒出几个音节“嗬嗬”,很快,手指缝便全是溢出的鲜血,支撑不住的镇长腿一软倒在地上,喘着粗气,抽搐着。

“爸!”镇长儿子歇斯底里大喊,其他人见到这一幕,早就慌乱地跑开了。镇长儿子冲到镇长旁边,看着气若游丝的镇长,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将气撒到也倒在一旁的阿姐身上。

他一把薅住阿姐的头发,把阿姐往上拽起来:“先解决了你,再解决你妹妹!”

说完就把阿姐甩在地上。

扯起来又甩下去。

阿姐的大把头发都被扯了下来,留在镇长儿子的手上。

“姐……”我挣扎着起来,爬向镇长儿子的脚边,抱住他的腿,“求你了,放过我阿姐。”

那人又一脚把我踹开,撸起袖子就去抓阿姐。阿姐看准时机,一口咬在镇长儿子的小臂上。

“啊!松口!疯婆娘!”镇长儿子另一只手捶打着阿姐的头,一下落在眼眶,一下落在额头,可阿姐死死地咬住,脖子上的青筋裸露,一只被绑的手拽住镇长儿子的衣服,用力到指尖发白,另一只手却是一直作驱赶状。

跑啊!快跑啊!

阿姐的眼中含着泪水,瞳孔倒映的全是我的模样。

跑啊!

阿姐的手还在挥着,泪水顺着脸庞流下,镇长儿子改成用脚踹阿姐的身体。阿姐的脸色白得发青,可还是狠狠咬着不松口。

我爬起来往回跑,脑海里是阿姐今早的话。

你记得出镇的路吧,要去镇子外面,在外面生活。

我凭着记忆,一路跑出去,鞋子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了,石子划破我的脚掌,树杈勾破我的衣服。我回头看,原本山清水秀的小镇,变得阴森死寂,枯树张牙舞爪,像一只只手,要把我扯进深渊。

我不敢停,只想快点,再快点,只有出去了,才能找人救阿姐。

终于,我到了熙熙攘攘的街道,疯疯癫癫地拦人。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阿姐吧!”我拉住一个路人,“求你了,求你了……”

那人皱着眉走了。

“救救她,救救我姐姐吧!求你!”没有人愿意理我。

“别走!别走!谁来,有谁能,有谁能帮帮我……”

我突然想到,我的口袋里还有阿姐塞的那笔钱,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我摸着口袋,一把扯出来:“我有钱!我有钱!只要你能救救我姐姐,这些都给你!只要你能……”

“哪来的精神病,快让开!”

我被人推搡了一把,直接倒在地上,手里的钱飘洒在空中。在我昏迷过去的最后一眼,阳光刺眼得很,红色的钞票停在空中,慢动作一般铺天盖地地淹没我。

那好像是钞票,又好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干涩地眨眨眼,想要看清,看到最后,那每一张钞票上,都沾着阿姐的血。

一张,两张,每一张,都是阿姐的血肉。

8

我被闹铃声吵醒,正要起床去公司,才想起来今天是清明假期。

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我逃出来那天,最终还是有人报了警,我在医院的消毒水味里醒来,针头药片与恶魔让我度日如年,不敢闭眼。

我脑海里全是镇长儿子狰狞的脸,和一身血污的阿姐。

阿姐眼里血泪混合着,一起流下,大喊着跑,永远不要回来。

镇长儿子拖着阿姐的脚,越来越远,走向黑暗,我追不上,也抓不住。

“阿姐!”我头疼得几乎要炸开。

报案后,警方进行了搜查,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些犯罪证据好像一夜之间蒸发了。

我知道,一定是我逃跑后,那些恶人将证据藏了起来。

恨意占据了我的心头。凭什么,凭什么阿姐被残害,凶手却逍遥法外?

为什么心地善良会成为恶魔拿捏的把柄?

他们应该到黄泉去给阿姐赎罪!

我养好了伤,用头巾包住了脸,穿了个长袍,又悄悄回到了小镇,直奔干涸的湖。

血迹早被处理干净,我想找到阿姐的尸体,可我翻遍了湖周边的泥土,没有任何收获。我抹了把脸,不肯放弃。

在野外翻了一天土,头发乱糟糟的,长袍早就脏兮兮的,还带着几个被刮破的大洞,倒像是个流浪汉。

一个流浪汉吸引不了其他人的注意力,但是会吸引他的注意。

我有了一个想法。

我朝自己眼眶旁打了一拳,眼眶逐渐发紫,我半眯着眼装作眼盲的流浪等待着鱼儿上

钩。

“真是可怜,我是镇长的长子,我可以帮你。”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我害怕得向后缩了一下,心里想的却是,鱼儿咬钩了。

我又被带回了那个熟悉的房间,那个我和阿姐曾暂住的屋子。

镇长儿子热心地招呼着一切,为我找来了食物和干净的衣物,我蜷缩在角落,满身戒备。

镇长儿子叹了口气:“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随后摇摇头,关门离开。

我心中冷笑,人面兽心的东西!

直到入夜,镇长儿子再也没来过这间屋子。我开了门,朝屋子的后山跑去。

镇长家里里外外,早就被警察翻得干干净净,既然家里没有,那证据肯定留在屋外。

我想起来,镇长家有个地窖,我趁着黑,摸了进去。地窖里阴暗潮湿,摆的都是坛坛罐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

我一直走到地窖的尽头。地窖里没有光,我弯着腰,手摸在坛子上,又摸索到地上,终于在坛子与坛子的缝隙中间,摸到了一把锁。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这地窖下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我在找的。

我想先搬开坛子。就在我弯腰时,一道光突然打在我身后。

“老鼠跑到这里来了。”脚步声与说话声同时逼近,我的心一下噎在了嗓子眼,身体顿时僵在原地。

一双大手扣住我的头,把我狠狠摔在一旁,哗啦几声,倒了一片坛子。

镇长儿子开着手电,强光直直地打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他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往上提起来,窒息感扑面而来,我的脸涨得通红,发不出声音,脚乱踢地面。

坛子被我踢翻,瓦片破碎的声音充斥着地窖。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你啊,这么想去陪你那短命的姐姐?”

我的眼前开始模糊,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亮光倏地闯了进来。

警笛声响彻整个黑夜。

“不要动!立刻双手抱头!”

9

当年,警察调查镇子后,发现每年失踪的人都或多或少和镇长一家有过接触,但是没有强有力的证据,没有办法给他们定罪,这才有了我和警察的配合。

他们专挑弱势群体,那我便扮成弱势群体,为的是让他们放松警惕,没办法转移证据。

所有的证据,都在地窖下面。

警察把锁撬开,腐臭从鼻腔直冲大脑,所有人都被眼前

的一幕惊呆。

阴森恐怖的小鬼石像坐在供台前,供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人的残肢。

哪有什么神明?都是哄鬼的!

那分明就是一场祭祀。

据镇长儿子交代,他们祖上兴旺,但有很长一段时间家族没落,人才稀少。为了重振家门,试了许多方法都不管用,不知道是从哪儿听的歪门邪道,说养小鬼有用,便动了这方面的心思。

那可是小鬼,不吃寻常东西,他们便把手伸向了活生生的人。

他们最开始从家里无依无靠的老佣人下手,到后面的街边流浪汉,没人发现他们的所作所为,便愈发大胆。

心虚一般地,他们开始做善事,镇上的所有人都被他们伪善的嘴脸所蒙蔽,甚至推选他们当了镇长。

尝到了甜头,他们下手也越来越利索,专挑镇上的弱势群体下手。

可不见的人多了,这怎么圆呢?他们开始向镇民灌输“神明”的思想。回不来的人,通通都是献给神明了,神明不会亏待他们的,他们都过上了好日子。

镇民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骨子里对鬼神之说有抹不掉崇敬,没人会怀疑他们。他们利用镇民对他们的信任,骗了镇民们几十年。

现在铁证如山,他再也无法狡辩。

开庭那天,镇长儿子戴着手铐,将一切全盘托出。

说到阿姐时,他看向我:

“你的好阿姐可是为了保护你,什么都愿意啊。”

阿姐撞见了小柳被镇长杀害的一幕,镇长本想直接杀人灭口,却又觉得阿姐有些利用价值,于是威胁阿姐:

“你不自愿去死,那死的可就是你的妹妹了。”

为了防止阿姐带我逃跑,他们把我和阿姐带到他们的房子里,放在眼皮子底下监控着。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我以为的好住处,不过是囚禁阿姐的牢笼。

我咬着腮,冲上去一拳打在镇长儿子的鼻梁上:“你该死!你该死!”

安保人员马上上来拦着我,可是那手却是虚拦着的。

地窖下又挖出了好几具枯骨。这些枯骨,早就已经无法辨认了,都是无法开口的证人。

这些证人,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但阿姐的尸体还没找到,警察让我先回去等通知。

三天后,警察的通知来了,阿姐的身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白布,那嫁衣红得扎眼,警察又递来尸检报告,头皮撕裂伤,头骨多处骨裂,眼眶骨折,眼球破裂,

肋骨断裂,内脏破碎。

每多看一项,我的心就多痛几分。

警察说他们刚找阿姐时,阿姐死不瞑目,眼睛怎么也闭不上,殡葬师说这是心中有执念,放心不下,不肯走。

我跪倒在阿姐身旁,全身发抖。

警察又说:“直到,我们说『你的妹妹没事了,她已经得救了』,她的眼睛才肯被合上。”

什么鬼的神明!阿姐怎么会是怕我和她争呢?她明明是辛苦供我读书的阿姐,是一碗豆腐脑都舍不得吃的阿姐,是所有好东西都留给我的阿姐,她那是决定了要替我去死啊!

阿姐发现了小柳姐不再回来的真相,才会被吓成那样,才会变得不一样,才会甚至在脚踝上绑刀子。

阿姐一直是个很坚强的人,镇长要她的命,她也不会让镇长好过,她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我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阿姐,我的傻姐姐,用她短暂的一生,证实了她那句“长姐如母”。

我的阿姐,我的傻姐姐啊,活着没有享过一天福,死了还在担心她那没用的、不争气的妹妹。

10

这件事被新闻媒体大肆报道,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所有人都惊讶于原来在偏远的地方,还有这种可怕的、吃人的迷信。

我和阿姐的遭遇更让他们感动,感动阿姐的牺牲与付出。我因此得到了社会的救济,顺利地完成了学业,找了份不错的工作。

我终于走出了那座小镇,永远地逃离了那里,可我的阿姐却被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我有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块风水宝地,把阿姐和阿妈葬在了一起。有人说,风水宝地会让人下辈子投个好胎,管他是真是假,我都愿意去信,阿姐和阿妈过得太苦了,这辈子都没能熬出头,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人家,要幸福。

我买新鲜的白菊花,还带着水珠,去到墓地。

墓碑的四周很干净,我蹲下来,把白菊花放在阿姐的墓前, 摸着上面的名字,絮絮叨叨:

“我都快四十了,姐,已经比你大了好多岁了, 有同事催我结婚, 可我老觉得男人不靠谱, 不肯结, 姐, 你想不想要我结婚啊?”

“最近公司的订单多,可忙了, 总是加班,清明也就一天假,不过幸亏还有一天假,不然我都没时间来看你。姐, 你说今天晚上吃点什么好呢……”

我说了很久, 说到以前, 说

到现在, 说到未来, 又说到楼下开了家好吃的火锅店, 说到好像阿姐从未离开过我。

一阵清风吹来,吹动了我的头发,也吹来了一只白蝶。

我看着, 那只白蝶慢慢地, 落在了白菊花上。

我伸出手,那只白蝶竟然不怕人, 就立在那里,翅膀颤颤巍巍,也不躲我的触碰。

我鼻子一酸,眼眶开始湿润:

“我就知道,阿姐最是疼我了。”

这不, 来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