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向阳而行
第 7 节 向阳而行
生母对幼年的我们生而不养。
却在我们成年后,理直气壮地说:“是我生的你们,没我,有你们吗?”
后来,她锒铛入狱。
我到牢里去见她最后一面。
“这辈子,你在这里关到老关到死,也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1
我才一岁多,生母怕被我连累,将我送回了乡下老家。
当时,乡下老家已有三个野孩子。
都是同一个生母,却有两个生父不详。
大姐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二哥四岁,吸着鼻涕,进进出出都跟着我大姐。
很长的时间里,是大姐承担了家中母亲的角色,把我的小命一点点续下去。
大姐叫我四儿。
因为,有个三哥在冬天发高烧,送到县医院时已是肺炎,小命给折腾没了。
正是因为有这样荒唐不负责任的生母。
我们的人生一开局就是炼狱模式。
2
饥饿,是我整个幼年时期印象最深刻的记忆。
在牙牙习语时,我会说的第一个字,不是爸或者妈,而是饿。
初次从我嘴里听见这个发音,大姐满眼诧异,随即揍了二哥一顿。
因我在家多跟着二哥,二哥嘴里常念的一句就是,我饿。
大姐在我会说话的那天晚上,哭了很久。
饿,像是一个魔咒。
大姐从前是从一张嘴里听见,现在是从两张嘴里听见,可不像梦魇一样吗。
那时候,我和二哥都是小豆丁,哪里知道人间疾苦,吃饭艰难。
饿了,就只会像狗崽一样追在大姐身后,喊呀讨呀的。
大姐烦了,只会吼:“没有,忍着!”
然后,我二哥耍赖,一屁股坐在地上扑腾打滚号哭,仿佛这样,就可以多得一口吃食。
一般,二哥哭,我也会跟着哭。
我们的哭声飘出了院儿。
邻居好事地推门一看,就看见三个孩子抱在一起痛哭的场景。
3
邻居一半不忍心一半也是看热闹,将我们送去了外婆家。
外婆和我们生母,八百年前就断了关系。
虽在同一村,可她也不知,我生母居然又多丢了一个孩子回来。
外婆质问大姐:“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你怎么不说?”
大姐
梗着脖子道:“三儿死的时候,你不是说不关你事,今后都不要找你吗!”
三哥夭折后,外婆一直以为生母带着大姐和二哥在城里,浑然不知生母何时把他们安置回原来的旧屋。
外婆捶胸顿足,直骂是我们生母造孽,只顾生不顾养。
随后,又骂大姐,不该硬气偏置气,是想气死她寻山拜。
二哥张开两只细胳膊,拦在大姐面前,昂着小脸,不许外婆骂她。
外婆不免委屈得想哭。
4
这事,惊动了村长。
外公死后,外婆本来生活艰难。
她有个女儿,却和没有差不多。
近十年没寄半分钱回来,还时不时丢回几个小孩,要她养着,简直是个讨债女。
村长听完外婆的哭诉,再看看我们三个吃饭连碗底都要舔干净的吃相,挠了挠头。
“要不,把孩子送养出去?”
外婆很想答应。
大姐却大声道:“不行,我妈会回来的,到时候弟妹少了一个,我怎么交代!”
外婆眼睛瞪得大大的。
大姐却无视外婆的权威,怎么都不肯答应。
村长蹙眉,说:“那你最小的妹妹总要上户口吧,你妈也没说叫什么,你怎知你妈还要你们。”
这话着实诛心,若放在寻常孩子身上,早就被击溃得哇哇大哭。
可大姐是谁?
她可是幼年失持,常年和亲爸撕巴,不惧苦难仍坚持上学的乡村霸王花!
她面对村长,从容不迫地先指了指自己,说:“我叫黎明。”
再指了指吸鼻子的二哥:“他叫富城。”
“死了的三儿叫学友。”
最后,指向懵懂的我,带着隆重介绍的语气:“她是德华!”
外婆呆住了。
村长都给气笑了:“那姓什么?”
大姐坚持道:“和我妈姓,姓庄!”
5
那时,港台文化风靡内地。
我们这个村子里,极少的几个有电视机的人家,都有村民聚在一起看过四大天王登台的风采。
所以,我们三姐弟逐渐成为了村里最摩登也最惹人非议的小孩。
大姐才不管别人笑话,除了上学读书,每个月月初去她亲爸家里领抚养费才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每次她都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可回来总是带着伤,不是这
里青,就是那里肿。
后来,她学聪明了。
每回她亲爸黎晓俊操家伙要揍她,她就往村委会跑。
村长见了,总会教训黎晓俊。
黎晓俊气得把扫帚一扔。
“她哪里是我女儿,分明是我债主!”
“每回为了多讨两百块,就耍赖撒泼,这回直接在我家门口敲碗!”
村长深吸一口烟,凉飕飕道:“谁让你十八岁就搞大人家肚子,这女儿你不得负责。”
黎晓俊道:“这女儿养我认,可她问我掏的两百块钱,是为了养那两个野孩子,我能出吗?”
村长又吸了口烟,道:“要不你出去县里搬砖,一个月多给两百,也不是很累。”
黎晓俊顿时觉得心脏都不好了。
他找到了大姐,语重心长劝她放弃我和二哥,搬来和他一起住。
大姐切了一声,小嘴叭叭的,全是不饶人的话。
“搬回去干嘛?奶奶不是说,我是个拖油瓶,阻碍你娶新老婆,生新儿子吗?”
“还说什么我将来读到初中就不用念了,出去打工赚钱给你儿子盖大屋。”
“现在,我和你多讨两百,你都肉疼。将来,老太婆还要我养你们全家,想屁吃呢!”
彼时,黎晓俊根本没再婚,更别提什么没影的儿子。
可他,显然被大姐的早慧与泼辣给镇住了。
“我是你亲爸啊……”
“所以,你本来就该养我,我们小学的支教老师说,国家有规定的抚养费。”
“你不养,我就去村长处儿告你,看你敢不给!”
黎晓俊又气又恼,第二天就外出打工,断了和村里的联系。
6
大姐全然没想到,她横,她爹横不过她,可真不要脸啊。
大姐真的写信状告她亲爸。
去的信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有什么回音的。
大姐哭丧着,不知如何是好。
外婆抱着我喂糊糊,见状,冷冷道:
“天底下可怜人那么多,你可怜得过来的吗?不如自力更生,想多一条路啦。”
大姐问:“什么路?”
外婆说:“你那么聪明不会自己想?实在不行,拿只碗去村头蹲咯。”
大姐又哼了声:“那不是做乞丐。”
外婆叹息:“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硬脾气,赶狗都知不能入穷巷,你自己想吧
。”
大姐想了一阵,拿去树枝在地里划拉什么。
等到外婆喂完我,端碗去厨房,见到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黎小 jun,狗 dou 不如。”
狗字笔画太多,大姐直接画成了个狗头。
7
其实,外婆是想重提把我和二哥送养的事。
可大姐一向硬脾气,岂会屈服。
只能叫她自己想明白。
她一个七岁孩子,绝无可能拉扯大剩下的两个弟妹。
偏偏,大姐属于死犟,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种。
第二天,她真的堂而皇之地带着一只碗去上课。
支教老师问她在干什么?
大姐理直气壮道:“我外婆叫我拿碗去村头蹲,好养活弟妹。”
全班同学都笑疯了。
支教老师的眼圈却红了。
这一举动,真叫大姐赌对了。
支教老师是师范大学毕业的,有同学在市里报社上班。
报纸上很快刊登了我家里的事情。
其实,除了社会的募捐,大姐更想是通过报纸找到我们生母的下落。
8
募捐的钱,支教老师交到了外婆手上。
外婆长吁短叹,这个世上还是有好心人。
大姐问:“我妈看见报道,她会不会回来?”
外婆嗤笑:“她要是有心,不用看报道,也会回来啦。”
靠着时多时少的社会救济,我们日子好过了一些。
大姐念到了小学三年级,她年年都是第一,读书格外卖力。
因为,她担心分数但凡有一点退步,会叫捐钱的叔叔阿姨心生不值。
相比之下,我二哥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儿,上了一年级,成绩每次都擦着及格线过。
外婆气得拿锅铲打他。
二哥回嘴:“大姐成绩好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我的成绩也一样好?”
外婆骂道:
“黎明念的是书?念的是你们两个小的的生活费啊!”
”要不是你们两条化骨龙,黎明早就去县城读书啦!”
我在一旁傻傻地乐,舞着小手替二哥加油打气。
忽然,院门打开了。
走进来一个穿着波点长裙,大波浪大红唇的时髦女人。
她放下行李箱,看也不看我和二哥,对着外婆喊了一句:“妈
。”
9
大姐放学路上就听闻生母回村的消息。
她一路小跑回家,看见我们的生母。
起初,大姐眼眸中还有希冀与渴望,可当她瞥见生母那身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连衣裙。
那点小火苗,也就迅速熄灭了。
我们的生母倒是坦然自若,伸出手,对大姐说:“黎明,来给妈妈抱抱。”
大姐背着书包,臭着脸,往屋里去。
生母小声抱怨:“她成绩真的好吗?这么久不见亲妈,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外婆道:“你也配当黎明的妈……”
屋里,二哥一手拿着超人玩具一手捏着曲奇饼,兴冲冲地对大姐说:
“姐,好多礼物和零食……”
大姐刷刷夺过二哥手里的玩具与饼干,抱起堆在床上还没拆包装的礼物,统统丢到了院子里。
东西太多,来回走了三次。
最后一次,大姐连生母的行李箱都扔了出去。
唯独我抱在怀里的一只布娃娃,幸免于难。
二哥想哭,可被大姐瞪一眼,憋了回去。
听见动静冲出来的生母,气急败坏地朝大姐吼:“想造反啊,赶你亲妈出门!”
大姐横惯了,是亲妈也不迁就。
“有你这样当妈的吗?
三年了,我寄了多少封信,你回过家?
我都登报找你了,你回过家?
现在摆什么阔气骗人啊,你知道我们三年怎么过的?”
骂完,大姐蹲下身,哇哇大哭。
生母嘴唇濡湿,遮掩道:“你以为你妈在外面吃香喝辣,没钱,我回来顶个屁用……”
外婆瞪她:“可闭上你的嘴吧。”
生母只好自己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说:“都不喜欢我,那我走就是了。”
二哥连忙奔到生母面前,紧张兮兮地说:“妈,你可别走……”
生母好不感动:“富城啊……”
然后,二哥说:“你可得把钱都留下了。”
大姐顺势站起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大门一锁,叉腰霸气道:
“不把整三年我们三个的抚养费留下,今天就不许走啦!”
我轻轻扯了扯我妈的裙角,生母回头看我。
我奶声奶气道:“钱……”
生母的眼泪不值钱地夺眶而出,有好几颗都砸到我胖乎乎的手
上。
10
生母对外婆哭诉,她在外漂泊的种种不易。
外婆毫不心软。
“我不求你读书上进,也不求赚钱养家,你就正正经经找个人结婚过日子,很难吗?”
生母辩驳说:“我这些年不也找了吗,可他们都是混账王八蛋!”
外婆火气腾一下点着。
“是啊,你脑子全都放在找男人上面了!
十几岁就给黎晓俊搞大了肚子,我和你爸被整条村的人笑话死!
黎明才两岁,你们俩连结婚证都不办,就闹离婚。
之后没几年就抱个孩子回来……
这些丑事,哪一件不是我帮你善后!”
生母不说话了。
外婆可不打算揭过去。
“你爸过世的时候,你没回来。
小三儿没的时候,你也没回来!
这次回来,到底想干吗?”
生母大言不惭道:
“妈,你别骂我了。我是没本事给你养老,起码给你三个孙辈,你就养着,这三个里面总有一个是出息的吧。”
合着,把生孩子当买彩票呢。
外婆常年干农活,力气特别大,一巴掌打得生母找不着北。
我们三个小的,猫在外婆窗台底下,听着生母挨打。
大姐眉眼很冷淡,并不说话。
二哥听得跃跃欲试,村里小杂种小野种的称呼,叫他早恨透生母了。
我双手托腮,啥也不懂。
11
第二天,生母头顶鸡窝,双目乌青地出房门洗漱。
大姐当她作空气,一句妈也不叫。
生母不知怎想的,接下来的日子居然有闲心逗我和二哥。
我才四岁,认知的天地只有外婆的院子那么大。
生母说得口干舌燥,我只会重复大姐教的那句:“妈,给钱。”
二哥反而有些被说动,谨慎又好奇地问生母:“妈,城里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吗?”
生母掩饰不住地得意。
“当然了,到了城里,妈带你住带花园的大房子,上最大最气派的饭馆吃饭,还有你亲爸可有钱了……”
放学回来的大姐,从院外一脚踹开了院门。
生母脸色一僵,下意识躲了躲。
不晓得为什么,生母好像有些怵大姐。
大姐毫不客气地骂:“又说
大话骗人了,富城要有亲爸认,能被你留在村里这么多年。你别想打什么坏主意,不然我和外婆一起打你出去。”
生母身上的现金,之前都被外婆摸干净了。
她现在想跑,连搭车的路费都没有。
生母叉腰,怒道:“好啊,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大姐回敬道:“你要不是走投无路,怎会回村!”
一大一小两人在院子里对骂起来。
外婆抱起我,拉走了二哥,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12
在村里呆了小半个月,生母就坐不住了。
趁着家里没人,自己溜到村口小卖部打了电话。
打完电话后来之后,生母心情愉快起来,带着我到后山去玩了一下午,还拿路边的野花编了个花环给我戴上。
那算是我记忆里,生母难得施舍给我的一点母爱。
可回来之后,大姐像护崽母鸡一样盯了生母许久,才从她怀里把我抱出来,难得语气轻松地说:“带小妹出去玩,也要说一声。”
生母噗嗤一笑:“我还能把德华给卖了。”
大姐却低声说,“去后山三儿那儿了吗?”
生母愣住了。
“三儿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妈。”
生母没答话,估计也没什么话能说。
13
大概过了没多久。
村里开来一辆气派的黑色轿车,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闯入了外婆的小院。
生母一见那男人,高兴得像飞出编笼的麻雀,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
男人对生母没什么好脸色,直接问:“你在电话里说,我的儿子在哪儿?”
我傻愣愣地看生母和男人,全然不知危机来临。
男人蹙眉,问:“这女孩又是谁?”
生母面色不改道:“我妈好心收养的孤儿。”
男人推开生母,找到了外婆,直接掏钱说要带二哥走。
外婆见怪不怪,却带着忠告劝男人。
“我女儿不是个省心的,你确定富城是你儿子?”
男人笑了笑:“富城出生的时候,我就去医院做过鉴定。要不是我前几年遭了难,怎可能叫这个贱人带我亲儿子跑了。”
外婆忍了忍,才说:“你把富城带走也可以,但要把我女儿一起带走。我不管你们的事,就是不想再看见她。”
男人斟酌了下,说:
“老太太是个聪明人。”
外婆苦笑:“我如果聪明,就不会养出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女儿。你不带走她,我怕命不够长叫她祸害了。”
14
大姐和二哥放学回来,见到轿车,都躲起来了。
男人和村里人找了一夜,才在后山摸黑找到了两个孩子。
天亮后,男人带着大姐、二哥回到了外婆家。
生母无视所有人的目光,拉过二哥,喜出望外道:
“儿子,这是你亲爸。妈没骗你吧,你爸真的来接我们回城里了。”
二哥不领情,问:“我走了,那大姐和小妹怎么办?”
生母仍旧笑着:“你快过好日子了,还管她们做什么?”
二哥撇下生母的手,红着眼,用脚狠狠踢生母,叫她滚。
生母吃痛,哎呀呀地躲。
男人冷冷在一旁看戏,根本不阻拦。
村里人难得看热闹,自然越围越多。
大姐忍不下去了,红着眼眶,大声质问生母:
“你根本就不稀罕这个家。这么多年,我帮你照顾弟妹和外婆,就为了这个家不至于散了。可你回来做了什么?整个家都给你拆散了!”
生母毫不愧疚,反而倒打一耙:
“你守住了就等于有意义?外婆多大年纪了,你还要她帮你养弟妹。”
“黎晓俊不是一直想接你走吗,是你自己愿意守着个破屋烂瓦当家,怪谁啊?”
“还有你的弟妹啊。你弟弟的老爸是大老板,和我去了城里,摆明就是能继承家业的。你妹妹长得那么可爱,送去给人家当养女,怎么也比现在过得强吧。”
“你怎么不说是你自作聪明,挡住了别人的好日子啊!”
大姐哭得声嘶力竭。
“明明当初,你不是这样说的!”
“你说要我帮你守住这个家,你今后才有地方去。”
“为什么你现在又不要这个家了?”
围观的人都开始骂生母了。
生母讪讪地,软和了语气。
“黎明,你乖。算妈求你了,别闹了,让我和你弟弟走吧。”
外婆适时出现,唤过来大姐,摇头说:“让她带你弟弟走吧,人各有命,你拦不住的。”
男人留下一笔钱,足够给外婆养老。
15
二哥和男人要求多留一晚,男人答应了,明天一早来接他。
生母喜滋滋地贴着男人走了。
男人面露鄙夷,想到答应了外婆,便任由她跟着。
那晚,大姐让二哥和我一起到外婆面前跪下磕头。
外婆向来面冷心硬,摸了一下脸,立刻道:“磕一个就够了,磕三个像什么话。”
大姐目光扫过房顶的蜘蛛网,伤心说:“这个家,真的散了。”
外婆叹道:“你妈那么混账,怎么生出你这么倔脾气。听外婆一句话,抓不住的随它去吧。”
大姐的亲爸黎晓俊,这些年在县城打工,摸清建筑行的门道,已成了有点小钱的包工头。
他不止一次,想把有出息的大姐带到县里去读书。
外婆都点头了,可大姐却一直不肯。
大姐问:“我和二弟都走了,你和小妹怎么办?”
外婆轻快道:“没了负担,我不知道多快活。”
大姐瞪大了眼睛,仿佛真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16
有时,顺势而为就是那么简单。
二哥坐上了男人的轿车,和生母一同离开村子。
他趴在轿车后窗的玻璃上,委屈又不舍地看着我和大姐。
大姐带我到后山,学着生母一样编了花环套我头上,又编了一个套在一个小土坡上。
我们静静地依靠在一起,看着日落西山,月亮升起。
“德华,我走之后,你多来看看你三哥,他胆子小……”
我看四下无人,就问:“三哥在哪里?”
有雨滴落到我头顶。
“姐,下雨了?”
大姐沉闷说:“嗯,下雨了。”
17
新学期,大姐去了县城念四年级。
黎晓俊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来接亲女儿,满脸都是高兴。
大姐想让黎晓俊把我带去县城。
外婆道:“你体谅一下你爸吧,当初是你妈先出轨的,你爸怎么愿意再养一个不是亲生的。”
黎晓俊对外婆还算客气,他最佩服的是,外婆居然能劝得动大姐和他一起回县城。
外婆淡淡道:“人总归有自己的路要走。”
大姐哭了,一遍遍和我说对不起。
我那时候根本听不懂,小手帮她擦眼泪,怎么都擦不完。
大姐去了县城,没了我和二哥两个拖油瓶,她终于不用烦忧下个月如何活。
18
我和外婆出了趟远门,坐了好几天的车,才到了一座坐落在绿禾田地里的古色古香的旧屋前。
接待我们的是个鹤发童颜的阿婆。
外婆见了,都要唤她一句姑妈。
外婆让我唤阿婆作曾姑婆。
曾姑婆身体健朗,相比之下,外婆却显得更为老态。
曾姑婆是自梳女,为东家做工几十年,全家移民后,她才归乡养老。
因膝下寂寥,放话出去,要收养个孙辈。
这里是宁村,也是外婆几十年没回的娘家。
曾姑婆盯了我许久,才问:“真的无父无母?”
“是我亲外孙。”
“你舍得?”
“没几天了,想自己好过点。”
一问一答间,已算托孤。
曾姑婆叹息:“早知如此,让你和我一样自梳啦。”
外婆笑了:“我爹怎肯,他还要用我换礼金。”
姑侄间说了些陈年旧事,乡音绵绵,婉转温和。
我在其中,沉沉睡去。
19
次日清晨,宁村的许多人都赶过来,看我这个“姑婆屋”新收的小孙女。
外婆和村里许多旧识握手寒暄。
宁村的村长是外婆童年玩伴。
他见到外婆,诧异又惊喜。
“哇,你亲自送外孙女过来啊,真不枉宁姑姑最疼你这个侄女。”
外婆在村里好似有吃不完的酒席,家家沾亲带故,都想拉她去家里坐坐。
外婆喝多了几杯,醺红了老脸,对我说:
“真好,都是乡音,我差点都不会讲自己家乡的话了。”
我懵懂问:“外婆,以后我们住这里?”
外婆笑了笑,“外婆要去办事,大概半年才会回来,到时陪你一起住哈。”
“什么事?”
“外婆身体里长了好大的石头,你们几条化骨龙终于安排好了。
我要去和你外公、三儿说一下,不陪他们了,我想陪我自己亲爸亲妈身边……
最好,连你妈都找不到我才好。教不好女儿,我给骂了好多年啊,下去不想再被骂了,好烦。”
外婆留下我和年迈的宁曾姑婆相依为命。
半年之后,村长真的带回来一个坛子,他们说那是外婆。
曾姑婆看到我户口原名,嫌弃说:“庄德华,什么名,改了算了。”
这个莫名得来又很古怪的响亮名字。
别人听到我的名字,总会偷笑。
“和你外婆姓,姓宁,叫宁恩,好不好?”
“好~”
20
曾姑婆为人寡言少语,生活又极其规律,脾气透着古怪。
我跟着宁姑婆学会了许多事情,煮饭做菜便是最拿手的。
曾姑婆用了好几年,观察我的秉性。
原因无他,我生母的英勇事迹无论放在什么时代,都会令人诟病。
我若是性情不稳,曾姑婆宁可把我送回去,都不愿教我一分一毫。
我们一起过了很多年,慢慢生出了祖孙情。
十八岁的时候,我已经是村里最有望冲重本的高三学生。
每年清明,曾姑婆都会带我去给满山的宁家祖先上坟。
今年,她在我外婆坟头唠叨特别久。
不是投诉我做饭放盐太多,就是英文口语不够流利。
最后还不忘唠叨多一句:“阿恩,泉下一定要保佑你孙女考上重本啊。”
21
清明拜祭,加上祠堂翻修,村里好多早早就移居的后代回来祭祖。
一时之间,村里头特别热闹。
我被派出接待宗亲,有些宗亲连乡下话都不会说了,我便和他们说英语。
休息的时候,村里的几个师奶和我八卦。
回来的宗亲里有个年轻人特别古怪,染了一头银毛,带着帽子和口罩,神秘又古怪。
一个认识的老姨说:“那是村长的孙子,从小和父母出国的那个啊。”
“村长五六个儿子,是哪个?”
“就是去了米国那个啊。”
“哦,那个啊~”
我和村里师奶们齐齐点头。
其实我根本不认识那个是哪个。
师奶们戏称,那孙子好似波斯猫。
一样是舶来物,矜贵又神秘,确实很贴切。
21
清明时节雨纷纷,临近太阳下山,一场大雨将我困在祠堂。
我昂头,看着屋檐下如线穿珠似的雨,伸手接了一下,不知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才能停。
这时候,一个头戴棒球帽和口罩的年轻人,冒雨远远跑过来,慌忙躲到了祠堂门口。
随后,他打
开外套,放出了藏在怀里的一只鸡。
我:???
年轻人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庐山真面目。
果然是那个染着银毛的波斯猫。
随后,他望向我,微微笑问:“喂,你不认得我是谁?”
看他好像十分期待。
“哦~”我故作惊喜,随后又变脸,平淡道,“你不就是村长的孙子咯。”
波斯猫一滞,挠了挠银发。
“还真有年轻人不认识我。”
我好笑道:“你要真的想低调,能染得银灿灿,又包得严严实实,这一身难道不更显眼?”
波斯猫闻言,低头看了一下打扮:“好像是哦。”
他的双眼大大,眸亮闪闪,鼻子高挺,相貌确实俊得相当好看。
他又问我:“你是不是叫宁恩,是自梳婆婆的养孙女?”
我点头。
他在雨中救下的那只鸡,信步闲庭地走到我脚边。
我瞥了一眼,一下子就伸手抓住了它。
波斯猫惊讶:“你干嘛?”
我阴恻恻道:“没有一只鸡,可以活着离开村子。”
鸡,卒。
22
晚上,雨停了。
村民在祠堂门口支起雨篷,雨篷下摆上十几围桌子,村长带着村民盛情款待远道而来的宗亲。
曾姑婆在村里辈分很高,她和几位年老的叔伯坐在村长那一桌。
我端着一盘白斩鸡,摆到小辈那一桌。
村民纷纷动筷,等到波斯猫反应过来,只剩下一只鸡头与他对视。
他把筷子缩了回去,看着鸡头,一脸难以言喻。
身边的村民劝他动筷:“宁恩师承自梳婆婆,厨艺十分了得的,你试下啦。”
波斯猫望着我,我望向他。
实在不明白他吃顿饭,到底在畏惧什么。
他半信半疑地夹了块五花肉放到口中,本来就大的双眼,睁得更大更亮。
终于端起碗,乖乖夹菜扒饭,一下子送了五碗白米饭。
吃完,他摸着肚子,喃喃自语。
“碳水,卡路里,我死了……”
和他同桌的小辈个个面露不悦。
“有的吃你就吃啊,还那么多顾虑。”
“那么多顾虑,还不是吃最多,哼。”
……
波斯猫被排挤到不敢吱声,不小心还打了
个饱嗝。
劝他动筷的村民,翻了个白眼,随后和我招手。
“宁恩啊,上糖水和水果啊,我们这一桌都被人吃光了。”
我故作忙碌:“做好了在厨房,自己去端啊。”
小辈们勾肩搭背去了厨房,无一理睬波斯猫。
波斯猫大眼眨了眨,好不委屈。
23
散席的时候,村长专门找人送曾姑婆回去。
波斯猫高举双手:“爷爷,我来!”
村长蹙眉:“你好几年没回来咯,哪里认得路?”
波斯猫肯定道:“认得。”
结果回去路上,举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的波斯猫,一不小心就滑到了田里,全身都是泥。
曾姑婆哭笑不得,拍了下我的肩。
“冲你来的,去扶一下吧。”
我有些嫌弃,最后还是波斯猫自己爬上来的。
波斯猫在家洗了个澡。
我恶作剧地把曾姑婆已不穿的老式睡衣给他。
他双眼瞪圆:“不是吧。”
我说:“家里又没男人,衣服肯定只有这些,你可以选择不穿。”
他只能穿上,却躲在厨房看我做饭,不肯出去见曾姑婆。
我在熬鱼片粥。
鱼肉片得薄薄的,沾上粉,下锅即煮,火候正好,加上调料,粥还没滚开,已是满屋香味。
波斯猫问:“为什么你厨艺那么厉害?”
我一边切姜丝,一边下意识说:“因为小时候经常饿肚子。”
说完,才反应过来。
原本以为是很久远的事情,其实一直都在影响着我。
我改口说:“做得多,自然有手感。”
我盛了碗粥,准备端给曾姑婆。
波斯猫一直盯着砂锅。
我问:“你不是吃饱了?”
波斯猫嘿嘿一笑,道:“也不是不能再吃。”
“消夜可是有碳水、卡路里,你不怕?”
“哈,你都听见了。”
24
曾姑婆舀了一勺粥,尝了一口:“咸。”
我辩道:“没放盐的。”
“还是咸。”
“自梳婆婆,”波斯猫隔着墙喊,“我作证,她都不舍得放盐,我这碗好淡。”
曾姑婆睇看我:“洗干净了?把他赶出去。”
波斯猫还穿着曾姑婆的衣
服,要走,唯有让他堂哥给他送衣服。
宁堂哥是村长家的长房大孙子,也是在村里长大的。
结果一见他,不免大笑。
“宁一鸣,你要不要这么大牺牲啊,扮女人,还是古时女佣 play。”
宁一鸣的脸涨红如猪肝,恨不得掐死他堂哥。
回去的路上,堂兄开导他。
“想追宁恩啊,去村尾排队啦。自梳婆婆培养得那么好,人家搞不好是上清华北大的。”
“我怎么知道?你个银毛波斯猫,今天整条村的人,都看到你好像孔雀一样在开屏啦。”
“喂,你跑什么啊……呐,又栽泥里了……”
我第一次见到宁一鸣的印象:
一头银发,矜贵又笨拙,好似波斯猫的年轻人。
25
六月天气炎热,蝉鸣不休。
我在厨房煮着消暑的冬瓜煲,清热解暑,甘甜滋润。
曾姑婆不止一次嫌我做得咸,我索性放多了虾皮,恶作剧地想一次性咸翻她。
岂料,这次曾姑婆居然说:“刚刚好。”
“刚刚好?”
哈,曾姑婆的舌头尝不出来味道?
我连忙尝了一口,味道对我来说稍微重了,可曾姑婆是?
曾姑婆轻摇蒲扇:“怎么,我不能夸你吗?”
高考成绩出来了,我没那么出息考上清华北大,却还是以县里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省里的一所 211。
当时,报志愿也没有报外地。
曾姑婆年事已高,我没有理由走远。
吃完午饭后,曾姑婆从卧室的木漆枕摸出一个信封。
“呐,你亲外婆叫我转交给你的。当时说你十八岁就可以给你,估计她没想到你这么出息,居然考上了重点大学。我多等半年才给你的,你看下吧。”
被送到宁村那年,我才四岁。
可对于老家的外婆、生母、姐姐、哥哥,我依稀还有些印象,只是大概的关系没捋清楚。
很长的时间里,我都弄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哥哥他们都有父亲来接,只剩下我跟着外婆。
直到打开外婆的生前遗书,我才明白过来。
我生母是外婆唯一的女儿,她自幼长得漂亮,却不爱读书。
十七岁就和同村的黎晓俊恋爱生女,生下大姐黎明后,两人辍学外出打工。
结果,生母不愿吃苦,先出轨了厂长
。
继而,与黎晓俊分手。
厂长原配只生了一个女儿,于是想上位的生母,抓紧生了二哥。
却不料生母没等扶正,厂长因为资金问题,生意一下子垮了。
生母便带着二哥出走。
再之后,生母的感情一直不顺,交往了许多男人。
每一个都信誓旦旦要娶她,可后来都将她弃如敝屣。
最令外婆头疼的事情就发生了,生母每隔几年就会抱回来一个外孙。
可她既不打算养,也没说清楚孩子的生父是谁。
村里的流言蜚语便再也没停过……
26
我放下遗书,倒吸一口凉气。
曾姑婆说:“你外婆把老家房子都卖了,还把你送到这么远的娘家,就是希望你摆脱掉生母的影响。”
我苦笑一下:“难怪我记忆里没有父母,只有姐姐、哥哥和外婆。”
“你已经十八岁了,有权利知晓自己的身世,还有你外婆的苦心。”
我忽然问:“曾姑婆你告诉我,不怕我寻到亲之后,就不管你了?”
曾姑婆晒然:“你是我养的,会那么没良心吗?”
当然不会。
我抱住曾姑婆,轻声说了句多谢。
27
外婆在遗书里对我交代过,如果想找姐姐哥哥可以去。
至于我的生母,这辈子最好不要和她牵扯上关系。
遗书中没有留下老家的地址,宁村村长说了个模糊的地界。
我寻过去时,整条村都拆掉了,原来的村民四散搬走,连当年埋着三哥的后山都被移平了。
再寻到县里,结果黎是大姓。
单凭我记忆里的一个名字,无疑是在大海捞针。
线索实在太少,年代又久远,我就算寻到派出所,都说不出个实际。
那时候,互联网还没那么方便。
我上网发了个寻亲贴,很快又被其他资讯淹没。
整个暑假,我好似尽做一些无用事。
曾姑婆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姐姐哥哥要有心,难道不会先一步找到你啊。”
我用记忆中的年龄推测了一下,姐姐应该已经步入社会,哥哥也该是大学毕业的年纪。
如果由他们来主动找我的话,怎么也比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28
我本来想在大学打工赚取学费。
曾姑婆轻看了我一眼,喊我到台式电脑上去看她的股票和基金。
我一脸震惊。
曾姑婆扶了扶眼镜:“不要当老人家跟不上时代,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难怪,总是嫌咸。
上了大学之后,许多新鲜的事物纷至沓来。
我偶然在校内网的资源站里,发现了一个港台偶像剧的封面人物,特别眼熟。
打开放大才发现,这不是眼睛很大的银毛波斯猫?
他的发色染回黑色,加上修图,果然是十足明星相。
室友八卦道:“宁一鸣啊,他的连续剧最近好火。”
“他是明星?”
“是啊,你不看连续剧?”
家里电视一般只播放戏曲,我手刚触碰遥控器,曾姑婆一定会让我去读书。
见我浑然不知,室友笑着帮我科普。
宁一鸣之前一直是拍电影的小新人,但靠银屏上不俗的颜值俘获了一大批粉丝。
最近才参演电视剧,结果才播出一部就火了。
记者采访,他说电视剧受众更广,可以让更多人认识。
29
我想,反正是两条平行线,这辈子除了清明祭祖,估计都不可能再见了。
可惜,我忘记还有中秋。
30
这次宁一鸣终于火了,回村也不遮掩,好几个小朋友围着他要签名。
村里同龄的男孩子必然吃味,不过寻思他待不了几天,就没和他计较。
直至到中秋乡宴,宁一鸣堂而皇之地坐到了我的身侧。
上次帮他送衣服的宁堂哥,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唤他过来。
宁一鸣一顿,很怂地坐了回去。
宁堂哥咬牙切齿:
“村里头是个女的,上到八十下到八岁,都给你迷得七荤八素,你还敢追宁恩,是想走不出村子啊。”
宁一鸣双股战战,连忙摇头。
我头比他低得还低。
要是被他村里的粉丝知道,我斩过他救的鸡,我怕自己先给清炖了。
村长倒很开心,频频看向我们这一桌,慈爱满意的笑容灿烂得宛如夕阳下摇曳的菊花。
这一次,我和宁一鸣连一句话都没搭上。
之后回村的某一日,我竟在村头看见宁一鸣作为宁村猪饲料代言人的宽幅广告牌。
才恍然大悟,村长笑容背后的深刻
含义。
据说,那一年猪饲料的生意十分红火,村民年底的分红都变多了,福利也翻倍。
31
年底乡宴,宁一鸣终于理直气壮坐到我身侧。
宁堂哥刚要说什么,宁一鸣立刻道:“我为村里出过力……”
然后,我站起来,端着碗,躲得八丈远。
长凳好似跷跷板,一下子,把宁一鸣弹了出去。
宁堂哥大笑:“你这只波斯猫,啊哈哈哈。”
村长又是望着我们,笑得别有深意。
于是乎,年底宁一鸣的广告牌旁,立起了一样大小广告牌。
是我作为代言人,举着一袋鸡饲料的广告牌。
曾姑婆每次望见广告牌,都会感叹,村长真是越老越精。
村长自嘲道:
“哪里哪里,宁姑姑不要笑话我,我一早用宁恩做代言人,就不用让宁一鸣出镜了。”
曾姑婆也笑了:“那我养孙女的代言费,你打算给多少?”
村长笑容满面:“宁姑姑,您觉得宁一鸣值钱吗?”
回过味来的曾姑婆,当场给村长后脑勺来一个爆啐。
“你算盘都是我教的,居然敢算计我养孙女,胆子长肥了!”
之后,曾姑婆对村里人放话:“想娶我养孙女,和她一样考到名牌大学再说。”
32
第二天春天,就传来了宁一鸣去北影深造的新闻。
彼时,我已不敢回村。
宁堂哥和我透露:“那只波斯猫找不到你,就去了姑婆屋,结果被曾姑婆打了出来。”
“不过呢——”宁堂哥话锋一转。
“真的有大公司在问,我们村鸡饲料代言人到底是谁。宁恩,搞不好你被经纪公司看中,会有人捧你当明星呢。”
我打着哈哈,绕了过去。
当明星?
凭一块乡村公路旁的鸡饲料广告牌吗?
过了没多久,真的有人找到了我。
那天下课之后,一个陌生城市的电话打了过来,那边是一个女人强装镇定的声音。
“你是不是……德华啊?”
33
没有什么峰回路转,也没什么曲折离奇。
大姐开车经过宁村附近的国道,她抬头多望了一眼路边的广告牌。
只一眼就看见了,我那张和生母年轻时七八成相似的脸。
她还是
如小时候一般执着,几经周折打听清楚我的信息。
之后,她把我约在大学附近的咖啡厅。
她一身利落干练的通勤西装,俨然是职场女强人。
我还是初出茅庐的大学生,青涩又稚嫩。
黎冬恩,是大姐后来改的名字。
黎明是生母替她取的,她一点都不喜欢。
外婆的名字里有个恩字,她想记住外婆的恩义,自己又是冬天出生,就改成了冬恩。
见面时,她眼眸里有欣慰的泪光,忍不住,动手捏了捏我的侧脸。
“姐,别……”
一声称呼,时隔多年,就是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
34
大姐的生父后来在县城生意做大之后,带着她去到了 S 市。
她念到高中的时候,生父肝硬化,花了很多钱,还是去世了。
之后,她半工半读,一路读到了出国留学,拿到了英伦硕士的学位。
这些年,她一直未曾放弃寻找过我与二哥。
“没想到,原来我们距离这么近,却找了那么多年。”
冬恩微笑道,目光好似穿过许多经历过的岁月,有些恍惚地看着我。
我简单地概述了自己的成长轨迹。
最后还是把话题放到了外婆身上。
“外婆当初这样安排,是担心她死后,没人照顾我。而生母……”
冬恩打断:“我懂的,我真的懂的。”
因我没有生父,外婆才安排我回到她的老家,叫她老家的亲人可以继续疼爱、照顾我。
相比之下,跟着亲生父母走的二哥却是另一番境况。
35
冬恩在大学时候,几经辗转才和二哥有了联系。
我们与他的重逢是在医院。
他目空一物,神情呆滞,好似整个世界都将他抛弃了。
和我们对视时,他没有任何情绪。
我问:“二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冬恩抱着双臂,大致说了二哥的遭遇。
生母是拿二哥做筹码,想逼着二哥生父离婚娶她。
二哥生父一开始顾及二哥,把他们母子放在一处房产养着。
可生母迟迟得不到想要的名分,开始故态萌发,交往起了男友。
二哥在亲生父母的拉锯争吵中长大的。
直到他上了大学,生父重新娶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儿子
,便毅然断了二哥与生母的联系。
“我和恩城一直有联络,一年前,他发生一些事情。
我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这样了。
医生说,恩城之前就有重度抑郁,跳楼之后,又摔断了腿。
而那个女人见恩城被她祸害成这个样子,就跑了……”
那个女人,自然是指生母。
恩城,是二哥十八岁之后,自己改的名字。
我们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换掉生母取的名字,改了一个和外婆有关的新名字。
很可惜,二哥并没有因为改名,而迎来新的开始。
反而,他被过往负面的情绪裹挟,灵魂犹如被埋葬在战争的断垣颓壁之下。
36
我们推着二哥的轮椅,在医院的花园里,走走停停。
远方的天空有块盛大的乌云,闷热的天气,不断的蝉鸣,应该会有场暴风雨来临。
我们终于重逢了。
可我却没有看见,姐姐与哥哥从过去的阴霾里走出来。
生母是唯利是图,是自私自利。
莫说抚养,她从未想要照顾过我们。
为何她的一手酿成的苦果,就能顺理成章地连累到姐姐与哥哥身上?
黎冬恩苦笑。
“哪个小孩不想被父母疼爱?
在我们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她一个接着一个的谎言禁锢。
就算后来知道不能信,可是小孩子还是忍不住会想靠近。
因为,那是妈妈啊。”
37
我大二那年的端午节。
几个村的青壮年组成了龙舟队,比赛划龙舟。
宁一鸣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把我堵在了田埂边的梨树下。
他那对大眼睛,生来就带着无辜与黠慧。
我望久了都微微失神。
他问:“为什么我想追你,你要拼命躲?”
我答非所问道:“我想吃梨。”
他一愣,昂头看了一下树顶。
梨花都开败了,又不对季节,怎么会有梨?
“什么意思?”
我说:“我想吃梨,到了季节,伸手一摘就可以摘到的。
可你又不是梨,天上的星,我伸手就能摘到吗?”
宁一鸣拉起我的手,贴在他面庞:“这样…不就摘到了。”
我还是拒绝
。
“摘到了,又怎么样?这不是我想要呀。”
宁一鸣泄气了,走时的背影有些挫败和难过。
那年端午节,宁村只拿了第二名,参赛的青壮年都去祠堂,听村长训斥。
宁一鸣听着听着,啜泣起来。
弄得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真真假假,哭倒了一片。
村长尴尬收场。
“哎哟,知道你们尽力啦,一群大男人哭什么哭,祖先不会怪你们啦!”
隔壁村赢了都不好意思,过来请我们村一起参加庆功宴。
曾姑婆问:“长得那么帅,你都拒绝啊?”
我奇怪道:“姑婆你不是该夸我吗?”
曾姑婆更奇怪道,“你又不自梳,我夸你干嘛。”
这个世界变得奇奇怪怪的。
端午节结束之后,龙舟被河道淤泥覆盖,重新藏回了河中。
好似有些秘密被深藏起来,水面无波,便谁也看不出下面藏着一只龙舟。
38
大二那年暑假,冬恩把恩城从医院接了出来,自驾了好几个小时,才来到了宁村。
她说:“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地方,只好来找你。”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冬恩抽了一支烟,默了一阵儿,才和我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有一次,生母在医院撞见来探病的冬恩,从此就纠缠上了她。
起初,只是电话骚扰,生母一开口就和她要钱。
被拉黑删除之后,又用新的陌生电话继续骚扰。
后来,生母不知怎么获知了她的住址和公司地址。
便纠结了一群人,到她的小区和公司楼下拉横幅。
还恶人先告状,当街大骂亲生女儿不愿意赡养母亲。
冬恩报警抓人,生母被拘留。
可她出来之后,却一次比一次嚣张恶劣。
为此,和冬恩相恋的男友分手,公司本来可以给到她的晋升也取消了。
抽完那支烟,冬恩显得疲惫又愤慨。
“她想毁了我的生活就算了,还去医院借探望为名,虐待恩城,幸好被医生护士及时发现。”
“她完全没有底线的,我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生母?”
我闻言,看向坐在轮椅上麻木沉默的二哥。
他的手背处确实有道新添的伤痕,像是被利器划伤又被缝好的。
我问:“她到底想怎么样?”
冬恩昂面,擦去泪水。
“钱,花不完的钱。不然,就想让我跌下来,和她一样,成为烂泥。”
我的心,头一次感觉到如坠冰窟的滋味。
“宁恩啊,”冬恩怅然道,“外婆做的是对的。我们真的不能被她沾上,必须离她远远的。”
39
为了避免被生母骚扰,冬恩换了电话卡,断了和外界的联系。
在村里租了间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旧楼,和曾姑婆做起了邻居。
我问她,有什么打算?
冬恩失了爱情又失了事业,反倒无所谓起来。
“Gap 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说话间,目光又望向恩城。
“你们小时候都是我照顾的,我怎可能放弃他。”
我拥抱着冬恩,却说不出安慰的话,唯有眼泪含着打转转。
曾姑婆很欢迎他们,冬恩也和她学做菜。
宁堂哥见我家中多了一对年轻男女,经过时不由探头探脑。
有次被我撞见了,他问:“冬恩是你亲姐姐?”
我点头。
“你姓宁,她姓黎,不同姓的?”
“我以前还姓庄呢,你有意见啊。”
宁堂哥连忙解释:
“当然不敢,只是村里都以为你是孤女,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漂亮的姐姐和……哥哥。”
村里甚少人了解我的身世,老一辈的村长和曾姑婆也未曾透露过半句。
“我才不是孤女,我有姐姐哥哥的。”
说这话时,不知为何,多了层底气。
40
曾姑婆以前做工的东家子女都长大了。
过暑假的时候,他们三个大人拖儿带女地来到宁村,探望曾姑婆。
曾姑婆还不至于老眼昏花,但她照顾的小姐少爷是混血,十几年间模样早就大变,叫她戴起眼镜,蹙眉认了半日。
“你不就是萝卜,你是肉丝,你是久……”
“宁姐,你认错了,他才是久……”
一个人高马大的老外拽着另一个老外,对着曾姑婆挤眉弄眼。
一屋子的人笑做一团。
乔家的人在宁村住了几天,曾姑婆主动下厨。
她还准确地记住了乔家每个人的口味和喜好。
“我在乔家做了五十几年,从乔老太爷做到乔久,
算是功德圆满咯。
用鬼佬那边的话讲,我的服务水平很高的,能拿终身成就的金奖。”
我与冬恩在一旁帮忙,瞥见曾姑婆的嘴角挂着自豪又满足的笑。
席间,冬恩瞥见被乔家人簇拥着的曾姑婆。
“如果结婚,操劳一辈子,也未必会有人感谢她。现在这样,不也挺好。”
我想起了外婆,淡淡道:
“血缘不是唯一,但感情是真的。用心经营的,总归会是自己想要的。”
我们对视一眼,唯有微笑。
41
恩城来到宁村之后,病情慢慢有了好转。
其实,他头部的伤早就痊愈,真正过不了的是心理的那一关。
隔壁村的有个年轻的小学老师。
每日都会骑自行车经过大片大片的水稻田,以及水稻田中的旧屋。
每次,当自行车的铃声响起,二哥就会挪着轮椅,到窗户旁眺望。
冬恩发现这一有趣的事情,拉着我,偷偷观察老师经过时,二哥紧张又期待的样子。
我问:“要不要帮帮二哥?”
冬恩摇头:“顺其自然就好了,到底要恩城自己肯站起来。”
42
这个暑假快过完,冬恩的前男友找到了宁村。
两个人相聊了很久,前男友还是离开了。
冬恩对这段感情无甚可惜。
“我最难的时间里,老爸绝症住院,我又要打工又要上课,是他一路陪我走过来的。
可当那个女人闹上我家和公司。他知道,我有个喜作别人情妇又频繁进出局子的生母。
他看我的眼神就全变了。这段感情再继续下去,那才是自欺欺人。”
世俗的成见似大山。
即便现在不介意,谁敢保证十几二十年后,那座大山不会变成火山,一瞬间激化喷发了。
在冬恩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丑陋的东西见多了。
可以预见的丑陋,实在不忍再看。
43
生母出现,是在暑假快要结束的最后几天。
她没有冬恩形容中的歇斯底里,反而穿着时髦。
上了年纪的面孔化着我欣赏不了的浓妆,尽量保持隆重却又廉价的“贵气”。
初始,她看见我的第一眼,尚有一丝寻常的慈爱与动容。
可看到跟在我身后一同进屋的冬恩后,眼神瞬间变得
愤恨与歹毒。
“你怎么也在这里!”生母大声道。
冬恩笑容如旧,眼神里的东西像是盾布在前面。
“我亲生小妹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怎么,妨碍到你害人啊?”
生母一把拉过我,急忙说:“德华,你别听她说,我是你妈妈。”
忽然,二哥推着轮椅从房间出来,瞪着生母。
生母嘴唇颤了颤,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冬恩一把拉过我,护到了身后。
“看看你造的孽,你是不是想害完一个又一个!
我们从来不需要什么亲生妈妈,你给我滚!”
生母激动起来。
“是我生的你们,没我,有你们吗?”
这套说辞,冬恩再熟悉不过。
“你不就想要钱,自己不会去找相好的男人讨么?你不是一向都这样做的吗?
是现在年老色衰,才想起有亲生子女这回事儿吧!”
“恩城被你逼到抑郁跳楼,我的事业和婚姻都没有了,三儿连命都被拖死了……
现在你说,我们的命是你给的,那你有本事当初别生啊!”
冬恩一边骂,一边把我们拉入了屋内,重重地关上了门。
屋外只剩下生母发泄地推倒家具、打烂瓷器的声音。
冬恩很沉着地报了警。
44
宁村多少年没有警车出动。
很多村民都围在旧屋这里,村长扶着曾姑婆过来。
就见到门口瘫坐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在不断叫骂。
“我命苦啊,亲生儿女居然不肯认我,还要我滚!”
村民议论纷纷,不明就里。
村长上下打量生母,问警察:“她不是村里人,是犯了事儿?”
警察道:“是她的子女报的警,可她又说要告子女遗弃父母。”
生母继续捶胸顿足:“没天理啊,她们不肯赡养我,就要报警抓我!”
警察呵了一句:“我们是了解情况,你再颠倒黑白,那就请到局里接受调查了。”
冬恩推着二哥,往远处走。
生母忽然上前,强行按住二哥的轮椅。
“不许走,叫众人看看,你们是怎么不孝忤逆我的!”
冬恩忍不住道:“你已经毁了恩城,还要毁了宁恩啊。”
生母望向我,哪里还有半分慈爱与动容,口中威胁道:
“她不是大学生吗?她敢不认我,我就去到她大学闹,叫学校老师、同学好好看看……”
曾姑婆健步上前,扬手啪地一声,就打在了生母脸上。
她指着生母,连声数落:
“你说宁恩几个是你生的,没资格教训你。那我是你姑婆,有没有资格代表你妈教训你!”
生母被打了踉跄,下一刻,居然想要冲上去对曾姑婆动手!
村民动作比警察快,一下子就把生母压在了地上。
曾姑婆一点都没怕,教训声正气十足。
“我几十岁的老骨头,还怕你啊!
宁恩小时候是你妈送过来,村里谁不知道她是托孤给我养的。我养了十几年,轮到你来教训!
当初是你生而不养,现在敢在我面前讲孝字,你问你自己有没有养过你妈!”
村长带头鼓掌。
“姑姑讲得好啊!我们村不可能容得下畜生,有劳警察带她走。”
生母嘴里骂骂咧咧,恨不得创死所有人。
45
警察把生母带到派出所之后,搜身搜出了意想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的分量足够叫她把牢底坐穿。
冬恩知道后,不由得觉得后怕。
“难怪,她越来越疯魔,一定要从我们身上搜刮到什么一样,原来是沾上了那种东西。”
至于沾上的原因并不复杂。
生母为了向冬恩讨钱,纠结了许多在看守所结识的人,这些人里就有瘾君子。
一来二去,生母岂能不被拉下泥潭。
警察来村里告知案情后续,还做了好几期的科普宣传。
曾姑婆皱眉摇头,摇着薄扇,对我长吁短叹。
“还好你外婆去的早,万一叫她看见这一幕,不知道会多难过。”
我们和生母的恩怨,终于算是有了结束。
冬恩去外婆的墓前,顺便编了个花环,放在了墓碑顶部。
“外婆,我不再倔脾气了。人各有命,原来真的拦不住……”
二哥拄着拐杖,也编了个花环,轻轻放在了墓碑顶部。
生母被警察带走后,二哥的灵魂好像重新回到了地面。
他开始会和我们主动说话,也慢慢回应一些事情。
“外婆,我努力复健,保护好姐姐和小妹。”
我没有编花环,而是采了田边的小黄花,绑成一束,放在了墓碑前。
“外婆,你放心。那人作茧自缚,泉下不会有人能怪你。”
外婆临终前的做法是明智的。
如果我们不走出这个闭塞的村子,那便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生母蒙在我们身上的骂名。
如今,我们既然已走出了那个村子,那也该走上自己的道路。
46
那一年的夏天过后。
大姐冬恩接了英国的 offer,决定远赴海外任职。
她的远走和前男友有那么一层关系。
生母之所以会找到宁村,和前男友或多或少有些关系。
冬恩无法深究,只是不愿在国内的同一个圈子里再遇到他。
二哥恩城重回到了大学,继续他的学业。
毕业之后去了北京,加入了一家知名影视公司的导演团队。
我还是没有选择走远,毕业之后找了个轻松的文职,有假期就回来探望曾姑婆。
47
宁村多了一段关于曾姑婆维护孤女怒扇畜生的佳话。
村长说,一定要记到村志里。
曾姑婆的壮举,是令先人有光,又需后人传颂。
曾姑婆羞恼地要爆啐村长。
村长这次动作比较快,躲了过去。
村民都夸赞曾姑婆,曾姑婆却显得傲娇。
“很小的事情,做什么要记到村志去。”
其实,曾姑婆能记到村志里的,哪里只是这件事。
曾姑婆无子无女,可受人尊重,不是没有原因的。
从新中国成立后到曾姑婆归乡养老的前几十年里。
她一直不停地寄钱回乡,就算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手足都不在人世了,仍旧没改过。
县里的小学、文化馆等教育相关场所,海外侨胞的捐赠名单里一定有曾姑婆的名字。
村长说:“宁姑姑简直是我们这条村活生生的文化招牌。”
于是,我和宁一鸣的广告牌被撤了下来,换成了用曾姑婆笑容满面的照片做成的旅游广告牌。
这次,曾姑婆轻摇蒲扇,神情自若。
“没想到,我人老了,还挺上镜的哦。”
我递了片西瓜给曾姑婆。
曾姑婆一边吃,一边开始了老年人必备项目:催婚。
我苦着小脸:“曾姑婆,你是自梳的,为什么要我进婚姻的苦海?”
曾姑婆老神在在。
“以前家里安排的
,我嫌弃他样衰口臭兼吸大烟。
我是家里穷,但脾气直倔,就是不服给人管束。不想嫁人,唯有选择了自梳。
可你不同哦,盘靓条顺,又高学历,干嘛不拍拖?”
我做了个鬼脸,没有回答。
曾姑婆忍不住笑了:“时代不同了,你可以照顾自己的话,我就不问了。”
48
一直到曾姑婆去世,我都没恋爱。
曾姑婆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她和往常一样坐在门前藤椅上晒太阳。
直到太阳下山,田间虫鸣阵阵,风过绿禾。
我做好了冬瓜煲,唤她吃饭。
她好像睡着了。
唉。
她再不会嫌弃,我煮的菜太咸了。
49
给曾姑婆送殡的时候,走在前头捧盆的是村长。
村长年纪也大了,想躲起来偷偷哭,可在众人面前还是忍不住哭。
“我的算盘是宁姑姑教我打的。
旧时候好穷,都是宁姑姑在星洲作妈姐寄钱回来,我家才能穿衣吃饭。
我父母走了好多年,只剩下一个堂姑姑,现在也没有了……”
曾姑婆走之后,我才知道她原来一直有资助贫困学生读书。
受她的恩惠的不只是我,但最受她疼惜的应该是我。
曾姑婆做工的东家乔家,只有一个叫乔久的第四代留在内地。
乔家就由他作代表,参加了曾姑婆的葬礼。
乔久在参加完丧礼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宁村多住了几天。
他之前每一年暑假都会来探望曾姑婆,我和他算是老相识了。
他问我:“想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我想了想,可以去的地方确实挺多。
冬恩在伦敦,恩城在北京。
乔久说,如果我愿意,星洲还有乔家的旧屋,他很欢迎我去作客。
见我犹豫不决,乔久拿出手机,说:“伦敦其实也不错,你肯去的话,我也能多一层把握。”
乔久的屏保赫然是冬恩和他两人的合影。
我瞪圆了眼睛:“乔久,你真的挺鬼的,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乔久怕我打他,躲了一步。
“喂,我有中国血统的,别鬼鬼地叫。我追了你姐好久,才追到她的。”
“那你要我去伦敦干嘛?”
“我想向冬恩求
婚。”
对此,我没答应。
求婚而已,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
乔久走前,我嘱咐了他许多。
生母给我们造成的阴影极大。
哪怕是过了这些年,婚姻和家庭,对于我们来说一直是有些禁忌的话题。
我希望乔久能好好对冬恩,至于能不能求婚成功,就看他自己了。
50
又到端午赛龙舟的时节。
宁堂哥带着一群小伙子在河边把龙船摸了出来。
我则在岸边,举着单反拍 Vlog 的素材。
这些年,我除了本职工作,业余也当了自媒体 UP 主。
主题是做饭,一般拍做饭过程或者拍食材的准备,最近才开始拍村里的一些人文与景致。
几个人清理淤泥的时候,宁堂哥走到我身边,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
在外人眼中,我是为了曾姑婆才继续留在宁村的。
我道:“怎么每一个人都在问我有什么打算?”
宁堂哥嘿嘿笑了。
“年轻人,谁不是往外走。你走出去了,距离不就变小了。”
轮到我打起哈哈,装听不懂。
“你当初拒绝宁一鸣,不就是觉得你们的差距太大。
你走出去了,世界变大了,距离不就小了。”
我瞪宁堂哥:“干吗要撮合我们?”
宁堂哥翻了个白眼。
“全村上到八十下到八岁的女的,都给波斯猫迷得七荤八素。
可他就喜欢你,我不信你有这么好的定力,一点都不动心。”
确实,心动了八成。
宁堂哥循循善诱。
“出去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在北京拍戏,你哥不是也在北京,去试试看嘛。”
51
我辞去了工作,飞去了北京,投靠我的二哥恩城。
恩城是选角副导,每日都像陀螺一样,跟着剧组连轴转。
幸好,北京的繁华,川流不息。
我有许多值得去探索和消遣的地方。
玩耍了十来日后,忽然心血来潮去了雍和宫求了事业,结果异常灵验。
恩城剧组杀青,公司组织团建。
他逮住只知玩乐的我,陪他一起参加。
团建的地点是在一间私厨。
去了才发现,我哥的老板蒋嘉是网文武侠圈里大
神级别的作家。
我厚着脸皮,上前求了两张签名。
蒋嘉见了我就笑。
“你是不是网上拍做饭 Vlog 的博主,宁嗯嗯?”
掉马的我,一时羞涩地不知说点啥。
恩城过来抓我回去,对他老板一个劲儿道歉。
蒋嘉微笑:“公司宣传组还缺人,要不你带宁嗯嗯试试看。”
于是,我莫名其妙地成了京圈的苦逼打工人。
说好的寻人呢,怎么就开启了打工生涯啊。
52
忙碌的恩城,成全了忙碌的我。
公司制作的剧集杀青,本可以好好休息的恩城,却主动找公司要参与到下一部古装剧的工作中。
作为老板的蒋嘉开会的时候,和我们抱怨。
“员工积极是好事,但是能不能让我这个老板先做好资方工作,再催我下一部戏啊。”
会议室的众人笑作一团,恩城无奈只得放假。
我是个小新人,工作自然轻松。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恩城有失眠和梦游的毛病。
他要么睡不着,要么睡着了在家中游荡。
我劝他去看心理医生。
恩城无奈。
“看过了,也在吃着药,可那又怎么样。还不如早点进组,多些事情做,就不会想太多。”
乔久传来了好消息。
他求了三次婚,冬恩终于答应了。
视频通话的时候,冬恩和乔久两人相互依偎坐在沙发上,眼中皆是彼此。
恩城虽是微笑祝福,可挂断通话后,眼底是茫然与寂寥。
他忽然问我:“我们开始新的生活了吗?”
我反问他:“哥,我们不是都开始了吗?”
53
恩城和我讲起了冬恩之前和她前任的故事。
当初,冬恩去英国,其实是个险中求胜的选择。
冬恩和前任就职于同一家跨国公司,两人属于是地下恋情。
两人奋斗打拼多年,公司有一个更高阶的职位,候选人名单就有他们两人。
那时,公司本来是更看好冬恩。
可前任却劝冬恩放弃,冬恩不同意。
既然是为了共同的未来,为什么要放弃和牺牲的人是她呢?
前任和冬恩多年感情,第一次有了裂痕。
偏偏又是在这个关键时间,生母寻
到了冬恩的家庭住址,大闹特闹。
前任在和生母交涉中,慢慢获知了冬恩这么多年来一直潜藏着的软肋。
后面发生的许多事情,虽是生母在前作妖,其实前任在暗中也透露了不少信息给到生母。
只是,前任可能也没有预料生母的战斗力,会导致情况失控。
最后结果是,冬恩不得不辞职,离开一直奋斗的公司。
两个人的感情自然也就完了。
听完故事,我整个人都快炸了。
“那人到底是个什么垃圾?”
恩城惭愧地说:
“那是我和大姐最灰暗的日子。她那时候常对我说很多话,可能也希望我能有所反馈。
可我呢,什么都不想管,听见了也当作没听见。
直到那个女人拿刀划破我的手,想以此恐吓住姐。
结果,姐直接带我出院,去找了你。”
我也忆起了冬恩那时憔悴又坚强的面孔。
恩城说:“为什么她经过亲人和爱人的双重背叛,可以那么快走出来?而我,却还是睡不着。”
我按住恩城的手:“哥,错的从来不是我们啊。”
恩城沉默了阵,才勉强笑说:“我想快点开始新的工作……”
54
新剧开始了,恩城把自己投入忙碌的工作中。
他在片场工作时,就是另一个状态,充实积极,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我欣慰地想,二哥早就有了新的开始,怎么自己不知道呢。
公司这次制作的古装剧,是改编老板蒋嘉自己的小说。
男主试镜请了圈内许多有名的男明星。
蒋嘉主张要贴合角色,不管是流量明星还是实力派,要让人感觉这就是原著里的走出来的。
宁一鸣来试镜男二的角色,古装一扮上,那便惊为天人。
片场闲暇,宁一鸣穿着古装,走到我面前。
我对上那双无辜又黠慧的大眼,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你……怎么会在这里。”
宁一鸣顿了顿,道:“是你二哥叫我来……试镜的。”
五年没见,宁一鸣已有了好几部代表作。
虽然人气不温不火,但他胜在有演技,又无过多绯闻,所以很多资方很喜欢用他。
蒋嘉也满意他的演技与造型。
男二的角色就这样敲定了。
这部戏拍完
之后,宁一鸣主动在片场牵起我的手,惊掉了许多人的下巴。
蒋嘉对我俩恋情叹为观止。
“通告你自己写,什么少年暗恋一夕达成,我小说都没用过这种桥段。
不过,你确实和恩城一样敬业。公司宣传直接下场当绯闻女主角,话题度都拉满了。
我这部改编剧如果赚钱,年底一定给你和恩城分红哈。”
宁一鸣出道很多年了,粉丝都属于事业老粉。
听到他恋爱了,最关心不是嫂子,而是剧拍的质量如何。
别家粉丝都过来围观,好奇为何不塌房。
最老的粉丝追了他十年,点评道:
“外形狐狸精,情感萨摩耶。
一部戏角色还没哭,演员先哭死自己。
就这么个显眼哭包,都三十岁了,有嫂子要就不错了。”
下面一溜跟帖。
“有人要就不错了。”
“有人要就不错了。”
……
我:???
55
恩城约我和宁一鸣吃饭,算是正经见家长。
虽然这个妹婿,是我二哥自己招来的。
可当我们真的成了的时候,二哥还是有些嫌弃上了。
宁一鸣一落座,紧握恩城的手,感激恭敬的话说完,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流。
说几句话,就擦一下。
我问:“你是泪失禁体质?”
宁一鸣指着鸳鸯锅,道:“好辣啊,我控制不了。”
恩城哭笑不得:“不是吧,你连闻都受不了吧。”
这次聚餐,被娱记跟拍后,标题写着:
【多年单身终脱单,宁一鸣泪洒火锅店。】
粉丝后援会连夜换头像,换成了一只捂脸跑路的流泪的包子。
疯狂嘲笑,老大拍戏十年无人知,一遭爱哭天下闻。
56
我和宁一鸣恋爱,困扰当然也有。
网络有好事的人,扒拉我的个人隐私之余,连当年我和宁一鸣一起担任过家畜家禽饲料代言人这种陈年老料都给扒拉出来。
一时之间,我和宁一鸣很土很乡的广告牌形象,成为了流行的情头。
宁一鸣的工作室一下子受到了好多品牌邀约。
就是品牌有些叫人看不懂。
例如,某黄焖鸡连锁店品牌、某肉类联盟品牌……
好歹
,还有些国民度高的调味料品牌,例如某太乐、某龙油等。
网评,宁一鸣是娱乐圈第一个公开恋爱,因为往事太土太沙雕而逃过脱粉回踩,还莫名其妙地翻红的明星。
宁一鸣枕着我的肩膀,捂脸嘤嘤嘤。
“还有没有人记得我十年前也是个海归啊。”
我的肩膀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当年的波斯猫,变成了接地气的大白猫。
村长爷爷格外开心,和我们视频的时候,笑容可掬道:
“打铁趁热,你们要不干脆回来拍一下宣传片,把我们村的旅游名气给我打上去~”
57
我和宁一鸣还是回了趟宁村。
倒不是为了拍宣传片,而是黎冬恩和乔久结婚之后,想回来拜祭曾姑婆和外婆。
曾姑婆的坟修在外婆旁边。
村长带着我们四个人给长辈上香,口中念叨。
“姑姑,宁恩作我孙媳,您放心,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又逢农历五月初五。
宁村的龙舟终于拔得头筹,宁堂哥捧着奖杯在祠堂耀武扬威,全村人都觉得扬眉吐气。
隔壁村吐槽,宁村是多年老二终占头魁,明年还不一定让你们呢。
说是这样说,最后两个村子还是聚在一起吃饭。
我问冬恩,结婚以后还回来吗?
冬恩笑容倨傲,藏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下个月我会回上海任职,是我前任的直属上级。
这次回来,又可以见到很多久违的老同事了。”
大姐始终是那个不肯服输的霸王花。
她从来就没变过。
在宁村的热闹与嘈杂中,宁一鸣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特意走到僻静地方和对方沟通,只是挂断电话后,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欲言又止。
58
二哥的死,很突然。
是在我和宁一鸣离开北京的之后的第三天。
第一天,他去公司交代了工作。
第二天,他家里打扫得很干净,还和房东提前支付了三个月的房租。
第三天,他一个人去了趟郊区,然后长眠入了湖中。
第四天,我和宁一鸣就收到了警察的消息。
他明明说过,想要开始新的生活,却骗了我们所有人。
回到北京,我打开二哥的邮箱,才发现,原来他和生母
一直都有联系。
生母在监狱会给他写信,每一封信里都会提到从前的事情。
本来一开始还是温馨的母子对话,让人真的有种生母痛改前非的错觉。
不知道从第几封信开始,生母开始提二哥小时候的事情。
一件件一桩桩,虽是小事,却都是痛苦与哀伤。
到最后,她在信里开始道德绑架和语言胁迫二哥。
她要他尽快帮她办保外就医,否则就曝光他不为人知的性取向,以及一些晦涩难言的往事。
二哥的回信,我没找到。
可生母寄来的信,无疑成了二哥的催命符。
冬恩也看了那些信,最后不免恨意地问:
“为什么她要作那么多的恶?为什么她就是不肯放过恩城?”
那些信,最后付之一炬。
我和冬恩一起看着信被火舌吞噬,一点点化为了灰烬。
二哥这次终于睡着了,却再也没办法醒过来。
59
我在监狱里见到了生母。
她满头白发,面容苍老,不变的是眼底闪着的贪婪与算计。
可能被关得太久了,她的那点心思,有心粉饰,奈何根本遮掩不住。
“乖女儿,你终于来看我了。”
“你帮我申请外部就医吧,妈妈身体不好,实在受不了了。”
“你不是从来不知道你生父是谁吗?我保证出去之后,就全部都告诉你。”
我无视她的示好与恳求,定定看着探视室背后那面巨大的墙上,挂着的标语。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女儿啊……”生母还想说什么。
我冷酷地打断她:
“二哥自杀了,在北京。”
这句话可能太冷了,以至于我与她之间,耳边似乎颤起了一阵忙音,其他声音倏地都消失了般。
生母虚伪的求饶的神情,僵住了片刻,肉眼可见地惊痛起来。
她想说什么,却只是嘴唇失措地颤了颤。
“你为什么要作那么多的恶?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你难道不明白,不是谁都那么坚强,可以走出你设下的阴霾。”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而是二哥?”
我实在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明明错的不是我,可质问得痛哭流涕的人却是我。
生母拼命地摇了摇头。
她也哭了出来,可不知为何,我哭得比她还厉害。
“当初你说,是你生的我们,没你,就没有我们。
我想说,我们从来就不欠你什么!二哥死了,你再别想再用什么身份捆绑住我们。
这辈子,你在这里关到老关到死,也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生母的哭声,撕心裂肺。
我没有回头。
60
二哥生前最后一部作品,也就是宁一鸣主演的那部古装剧,在七月上映了。
口碑和收视率都不错。
只是,片尾名单里, 二哥的名字被打上了一个框。
公司许多同事为他的死感到惋惜。
他们不明白一个平常看起来无比积极的工作狂,为什么会因忧郁症而自杀了。
我知道答案,可注定无法宣之于口。
我提交了辞职信,蒋嘉不情愿地收下。
离开前, 蒋嘉劝慰道:
“宁恩, 人还是要往前看, 无论你是为了自己, 还是为了恩城。
向前走吧, 不要回头看了。”
我点了点头,抱着二哥遗留在公司的物品, 走出了公司。
61
北京午后的阳光,很是刺眼。
下班高峰,行人路里穿梭,车里音响哼唱着一首轻快又显忧郁的美国乡村童谣。
宁一鸣一边开车, 一边犹豫着开口。
“不如, 我们去加州见我父母, 好不好?”
我伸出手, 让阳光落在我的掌心上。
如果太阳每日都会照常升起, 那终究会有驱散阴霾的那天呀。
“宁一鸣。”
“哈?”
“不如我们旅游结婚, 跟着太阳,绕同一纬线走,到时候也能到加州。”
宁一鸣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有多怕, 你会因为恩城, 会和我说算了。”
我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说:
“我们就向着太阳走, 路上可能不会一直是晴天,但可以去很多地方,见识很多风景与文化。如果遇到战乱与麻烦,我们就绕过去。
在走过很远很远的路之后,总归, 我们会到达目的地。”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