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世界两个我
第 2 节 世界两个我
高考结束后,
我哥把我从楼顶推下去,伪造成自杀现场,说我高考失利,心理压力过大。
救护车呼啸而来。
我躺在急救室,我哥忙着联系上家,高价“捐赠”了我一对眼角膜,一颗心,两颗肾。
1
醒来的地方是医院,我看见了我妈。
自从她和我爸离婚,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见她,此刻,她坐在床尾,正在擦眼泪。
“妈?”
“念娣,你醒了!”
我妈朝我扑来,只握了一下我的手,随即冲向走廊。
“医生!医生!念娣醒了!快来看看!”
念娣?
可我是招娣!
我们家三姐妹,招娣,念娣和盼娣。
我爸和我妈离婚时,我跟着我爸,两个妹妹跟着我妈。
我爸进城务工,误打误撞娶了工地老板的遗孀,我从此有了哥,后来,后来……
我的头很痛,不光我的记忆,还有不属于我的记忆,它们纠缠着,排斥着……我痛苦地拍打着脑袋。
“念娣!念娣!”
我妈在旁边焦急地喊着,医生指挥护士给我打了一针镇静剂。
我睡了过去。
记忆相互融合,等我再次醒来,我已清晰认识到,我重生在念娣身上了。
此刻距离我死,已过了一年。
同样是暑假。
念娣躺在医院,是因为自杀未遂。
她被校园霸凌,痛不欲生,最终选择投湖自尽,结果人没死成,被救了上来。
我不知念娣的灵魂在哪里,但既然上天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替念娣好好活着。
也会借这具身体,替自己讨回公道。
2
我妈不知道念娣为什么自杀?
她以为是学习压力太大,念娣不堪重负。
“念娣啊,咱实在不爱读书,就不读了!人生不是只有高考一条路,你别用自杀吓妈!你姐已经走了,你别走她的老路!”
我妈又开始抹眼泪。
“等 9 月开学,咱们就去办休学,晚点再找个工作,一样养活自己!”
“不,我要读书!”我拒绝得斩钉截铁,“妈,我没自杀,那天是不小心滑下去的。”
我妈一脸不信。
“妈,前面路口有个书店,您帮我买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我要
刷题。”
念娣被霸凌,一方面是软弱,从不敢反抗,像曾经的我;
另一方面也确实成绩差,在班上抬不起头,每次找班主任求助都无果,反而增加霸凌者的气焰。
之后,整整一个暑假,我只做了两件事。
A,疯狂刷题;
B,疯狂锻炼身体。
我之前成绩很好的,若不是我哥,也就是我那不同父也不同母的继兄,时常骚扰我,我成绩还能更好。
现在只是捡起来,等 9 月开学,还能再读个高三,查漏补缺一年。
我妈和我妹盼娣都说我变了。
我说,濒死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人,始终要靠自己,读书才是跨越阶层最简单的方法。
“姐,你以前不都说结婚嫁人吗?”结婚是跨越阶层最简单的方法。
“那时蠢。”我回答,“从来没想过这些,就算有貌若天仙的脸,也不一定有认识高富帅的命,再说,永远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子,靠自己才踏实。”
盼娣笑笑,不经意朝镜子瞥了眼,没说话。
3
很快到高三开学。
第一天就摸底考,从早读开始,先考数学。
我刚做到后面解答题,忽然感觉抽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下,像有活物,下意识弯腰去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脑子直接宕机 0.3 秒。
那是一双圆鼓鼓的眼睛,与我对视着。
它的身体有我两个拳头大小,浑身布满疙瘩,疙瘩上有湿漉漉的黏液,随着呼吸起伏着。
竟是蛤蟆!
蛤蟆下方是一个破开的塑料口袋。
不难猜到,有人把蛤蟆弄晕,用塑料口袋装起来,带到学校,再趁我去厕所,塞进我抽屉,把口袋撕开条口子。
这会儿,蛤蟆醒了,从口袋里钻出来。
“宋念娣!你在做什么?”
监考老师是班主任,教语文。
她忽地叫我的名字,朝我走来。
我身体没动,余光朝周围看去,不光之前就经常霸凌念娣那些人,还有周围几个同学,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隐隐亢奋,还有的握着钢笔,一脸紧张……
很明显,他们都知道我的课桌里有异常。
我的主视觉依然紧紧落在蛤蟆身上。
就在它的肚子使劲鼓起,准备张嘴大叫时,我猛地掀翻桌子,抽屉朝上。
“呱!”
蛤蟆一跃而起。
我一把抓起后排同学的金属笔盒,猛地朝蛤蟆拍去。
“啪!”
蛤蟆改变抛物线方向,落在班长王磊桌子上。
王磊也是个不怕的,蛤蟆“呱”一声还没叫完,他皱着眉,连工具都不用,扬手就把蛤蟆拍开了!
“呱!”
“呱!呱!”
蛤蟆受到惊吓,不光在教室里跳跃逃窜,还无差别喷射毒汁。
白色液体,射程一米多。
教室里乱作一团,尖叫声、咒骂声、桌子椅子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最后还是学校保安拿着网兜,这才把蛤蟆抓走。
我们班数学摸底考算是毁了。
做得快的,和我差不多,做到解答题,做得慢的,还在做填空题。
有人被毒汁射到,紧急送往校医室,简单处理后,再送到市医院。
上午肯定没了,下午能不能到校还不一定。
班主任怒气冲冲,把我叫到办公室,拍桌子就吼:
“宋念娣!你怎么回事?自己不想考,还祸害别人!谁允许你把蛤蟆带学校的?立马给你妈打电话,叫她到学校!”
这一瞬,我感觉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颤了下,仿佛老师对学生的天然血脉压制。
若换做从前的宋念娣,面对老师的大声呵斥,除了“不是我,我没有”,就是哭着给妈妈打电话,叫她到学校。
我不同。
死过一次的人,连杀人凶手都不怕,怎么可能怕个老师?
“不是我。”态度还是要先摆出来,“至于谁放的蛤蟆,教室里不是有监控吗?看一下就知道了。”
班主任明显哽了下,表情有一瞬不自然。
“不是你是谁?”她再次拍桌子,声音因为尖啸而变形,“蛤蟆是从你抽屉里蹦出来的!全班除了你,还有谁会为了躲避考试,做这种事?”
我几乎想笑。
这两年,念娣每次被霸凌,每次求助班主任,得到的都是类似的回答:
他们为什么只针对你,不针对其他人?你就没想过自己的问题?如果换一种方式处理,结果会不会不同?
不要一遇到问题就找老师!老师是来教你们知识的,不是来处理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等你以后进了社会,没了老师,你找谁?
我于是真的笑了下:
“钟老师,您小声点儿,
没有理的事情,不会因为您声音大而变得有理。您刚才说的都是主观臆断,客观事实还是要看监控!”
班主任没见过念娣这么强硬,再次哽了下,强行换话题:
“先把你妈叫来,班上三个同学去了医院,你和她一起,去医院把医药费付了!后面再说赔偿的事。”
说话间,她哗地打开抽屉,示意我取手机。
我从码得整整齐齐的手机里,轻易找出念娣的,在班主任看不见的角度,拨了三个数字。
“您好请讲。”
“警察叔叔,我要报警,这里是四中高三三……”
我的话才起了个头,班主任惊慌失措,一把抢过我的手机,挂断电话,再次开吼:
“你报警做什么?”
“有人往我抽屉塞蛤蟆,蛤蟆的毒汁您也看见了,典型的故意伤害未遂。您处理不了,我只能请警察处理。”
110 把电话回拨过来。
班主任狠狠地瞪着我,好几秒后才接起电话,语气一秒变怂。
“警察同志,我是机主的班主任……她在班上和其他同学闹了点矛盾……对,不是大事,学校正在处理,给您添麻烦了!”
挂断电话后,班主任指着教室方向,叫我滚回去。
教室里已经开始英语考,听力部分早已完成,我抓起笔开始做笔试。
英语是我强项,大部分题靠语感就够了,极少部分需要分析。
很快写完作文,再根据题干和选项蒙了一次听力,填好答题卡。
活动脖颈的瞬间,我看见我妈。
她站在教室外稍远的地方,微笑着朝我点了下头,示意我不慌,继续考试。
钟蕙这个狗东西!果然还是给我妈打电话了。
我起身交卷。
监考的正是英语老师,她接过我的卷子,不紧不慢翻着:
“你来得晚,要不要再检查……”
她的话没说完,目光落在我整整齐齐的作文上,眸中闪过惊诧,继而抬头,和蔼可亲地说:
“去吧!”
4
班主任在办公室等我们。
看见我和我妈时,鼻子里喷出“哼”的一声,蔑视之意溢于言表。
待我们走近,她身体前倾,拍桌子对我妈说:
“你这个女儿,我实在没法教,你带回去吧!开学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大幺蛾子,还敢打 110。不想学就回
去,班上其他人还要学。”
我妈看我一眼,眸中全是忧心忡忡,弯着腰赔着小心:
“钟老师,您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家念娣胆子小,做不出这种事。”
“误会?”短短两个字,班主任念出了九转十八弯的味道,她偏着脑袋,斜着眼睛看着我妈,“你的意思是,我冤枉她了?”
“不不,我的意思是,希望钟老师查清楚。”我妈小声说,态度诚恳。
“还要怎么查清楚?全班都看见了!”班主任又开始拍桌子,“癞蛤蟆从她抽屉蹦出来,她还一巴掌拍过去!她若胆子小,全班就没有胆子大的了!”
我妈疑惑地看着我。
她和天底下大多数家长一样,在老师和孩子之间,下意识更相信老师。
班主任满意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拍出一本稿纸:
“检讨,至少 1500 字!另外,那三个同学,你们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
我不服。
我妈一个劲儿朝我递眼色,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示意我写。
我妈是我的软肋。
我抓起笔,伏案,心里雷霆万顷,全部压着。
班主任还在叨逼叨:
“宋妈,不是我说你,孩子还是要多管,特别你们单亲家庭,孩子性格容易有缺陷。
“现在高三,学习多紧张,你们家宋念娣的成绩,拿得出手吗?你们是不是只打算读个高中?
她为什么带蛤蟆到学校?
“一方面不想考试,害怕考试,另一方面,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以为有成就感。事实上,其他人心里是嘲笑还是鄙夷,你知道吗?
“追其根源,还是原生家庭出了问题。”
念娣的成绩和单亲家庭是我妈的软肋。
班主任搬出成绩和家庭说事,也算精准打击,我妈瞬间如蔫了的鹌鹑,只有听话的份儿了。
“你觉得她胆小,那是她在你面前的表现,她在学校什么样子你看不见。著名教育学家说,你看见的孩子,不是你真实的孩子。
“撒谎这种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们要在她第一次犯的时候,及时给她纠正,家校配合的意义也就在于此。
“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
班主任的巴掌一下下落在我的面前,口水一次次喷在我脸上,我听得鬼火冒,最终忍无可忍,啪地把笔
拍在桌子上。
“我再说一次,蛤蟆不是我带来的!你要包庇谁我不知道,但想找我顶锅,做梦吧你!”
欺人太甚!
我瞪着班主任,选择正面刚。
“妈,报警!就说老师带头校园霸凌!这几年校园霸凌抓得紧,我就不信警察不管了!”
我妈没见过我这般模样,忙着打圆场:
“念娣,你冷静点!有事情好好说,你还要继续念书……”
“怕毛!这件事捅破天,我也没错!”我怒极,几乎在吼,“咱们现在就去找校长,我就不信他也不管,大不了换班!”
听到换班,班主任反而笑了,她翻着白眼,语气轻佻:
“就你那成绩,你问问哪个班会要你?谁不怕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说话间,她转头问数学老师。
“周老师,麻烦帮我看看,宋念娣今天数学考了多少?”
周老师抬头,表情全是一言难尽:
“109,全班第三,如果不是蛤蟆,导致考试时间不够,我估计她至少在 135 以上。”
班主任震惊地张大嘴,几秒后尖叫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是作弊!上学期数学一直在 90 分徘徊。”
我笑:“我打通了任督二脉不行吗?”
恰就在这时,英语老师走进办公室,班主仿佛找到救命稻草——
“李老师,宋念娣的卷子改好了吗?”
“好了,第一个交卷,132。”
李老师笑眯眯看着我,一脸孺子可教:
“暑假肯定用功了,扣分基本在听力部分,如果正常考,英语应该在 140 以上。”
班主任满脸不可置信,再次大吼:
“不可能!不可能!”
我妈也是不可思议,满脸震惊地看着我。
5
那天,校长没有找成。
学校从某种程度讲,还是分数至上。
班主任坚持说我作弊,她请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从学校题库重新组合了两套卷子,中午其他人在休息,我在办公室做卷子,班主任全程守着。
最终,我数学考了 138,英语考了 142。
这两科老师看我的眼神,仿佛看亲闺女,当着班主任夸我成功逆袭,还说可以当案例激励其他同学。
我笑吟吟地看着班主任:
“
不知我这颗老鼠屎,其他班会要吗?”
班主任气得嘴唇发白,仿佛吃了十年馊饭,冲着我吼:
“滚!回教室!准备下一堂考试!”
游荡人间这一年,我看过很多人的故事,自然包括老师言语霸凌和老师不作为。
这种事,只要没闹到人尽皆知,学校都是维护老师的,学生和家长费时费力,最终落得“事精儿”的称号。
我这捡来的,重活的一世,无论为了念娣,还是为了自己,目前最重要的都是高考。
我不打算把事情闹大,小范围处理了就好。
至于转班,也只是说说而已。
那些霸凌念娣的人,如果往后不和他们在一个班,动起手来反而会麻烦些。
所以,班主任这样说了,我便离开了办公室。
我听见她对我妈说:
“这件事,我会重新了解情况,如果不是念娣做的,不会再找你。”
我妈的腰杆儿忽然硬了:
“如果不是念娣做的,你缺念娣一个道歉,还有,对学生态度好点儿。”
我忍不住笑。
一切一切的根源,不过是我成绩好了,拔尖儿了。
家长对老师,有没有底气,终不过孩子的成绩。
6
这次考试,等所有成绩出来,我排进全班前五。
不算太高。
毕竟距我高考,已经过了一年,有些知识点已经忘了。
然而,因为念娣之前吊车尾的关系,我被老师同学围观了许久,叫我传授逆袭经验。
我能说什么,不过是刷题。
没日没夜地刷题。
至于蛤蟆,意料之中的不了了之。
班主任对外宣称是暑假期间,从周边某个池塘蹦到我们教室,再在考试之前,阴差阳错躲到我抽屉里……
我心里明镜似的。
这些事儿,班上总有人议论,不就是谢东吗?仗着他爹在体制内,头上有顶帽子,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欺负念娣最狠的也是他。
这次蛤蟆事件,被毒液喷到的同学并无大碍,去医院都自己掏的钱,但我听说,谢东请他们吃了好几顿。
7
周五。下午放学。
我老远看见谢东蹲在花坛边缘。
他戴着橡胶手套,拎着网兜,周围围了好几个人,基本我们班的。
嗯,全
是之前霸凌念娣的。
他们频频朝我看来,显然目标是我。
我灵魂深处再次颤了下。
熟悉的感觉,和上次面对班主任时一模一样。
上次是老师对学生的血脉压制,这次是霸凌者对被霸凌者的血脉压制?
又或者,念娣一直没走,只是躲起来了?
念娣?
我脑海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路边那些人,以谢东为首,齐齐朝我走来。
换做以前,我这时候该瑟瑟发抖,想跑跑不动了,可现在,我一心想着:
快来!我一波流带走!免得妨碍我学习!
“哟,这不是我们新晋学霸吗?”开口的是谢东旁边的女孩赵蕾,“怎么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吓傻了?”旁边李斌哈哈大笑,“我以为崛起了,结果还是孬种!那天蛤蟆没整到你,今天换个新品种。”
说话间,他们和我越来越近,站在距我三步远的地方。
我早看清谢东网兜里的东西,不是蛤蟆,而是螃蟹!
至少十多只。
“过来!”
谢东朝我勾了勾手指,散漫的,尾音甚至带了点笑意。
我影后附身般,哆哆嗦嗦颤颤巍巍走过去,站在谢东面前,小心翼翼地问:
“东哥,您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请你吃螃蟹。”
他笑得一万分邪恶,打开网兜,一只手抓起螃蟹,另一只手捏着我的下颌,还学大人给婴儿喂食,张开嘴说“啊”。
我等的就是这茬,就在他抓着蛤蟆朝我嘴里递来时,我双手掐着他的腰,猛地抬腿,膝盖朝他下面狠狠顶去。
谢东吃痛,“嗷”地嚎叫一声,嘴巴长得更大。
我再使劲朝他手肘撞去。
那只抓着的螃蟹的手,不偏不倚,直冲他的嘴!
小螃蟹,大钳子。
也不知钳住他哪儿了,大概率是舌头,又或者是牙齿。
他瞪着眼睛,猫着腰,一只手捂着下面,另一只手抢救他的舌头。
喉咙里发出嗷嗷的叫声。
我笑盈盈看他,很是和蔼。
“好吃吗?下次请人吃东西前,自己先试试。”
谢东看我如看外星生物,满脸骇然,继而朝周围那几个使眼色,示意他们撂倒我。
我慢条斯理捡起网兜。
起身那一瞬,我一个回旋飞踢,把靠我最近的李斌踢倒在地,再一个箭步,单膝压他胸口,把另一只螃蟹塞他嘴里,死死捂住他的嘴。
他的双眼猩红,喉咙里发出呜咽,疯狂拽我的手,想把我掀翻。
我怎么可能让他如意?
高二结束的时候,造念娣黄谣的就是他,可以说,他是压死念娣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多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我身体所有重量都压在他的身上,灵魂深处全是报复的快感。
“好玩吗?”我紧紧按住他的嘴,笑容邪恶,“嚼了,吞下去!”
李斌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看我的眼神满是求饶。
周围其他人早已萌生退意。
平日里,这个小团体以谢东为首,李斌为副。这会儿,两个小头头都不行了,其他人根本不敢上前。
我朝周围扫过一眼,大喝:
“滚!”
众人如鸟兽散。
8
回到家,我妈看着我提回来的螃蟹,有些诧异。
“想吃螃蟹了?多少钱一斤买的?”
“喔,不要钱。”我笑眯眯地说,“同学给的,感谢我给讲题。”
教他们做人,不就和讲题差不多嘛!
比讲题还高一个层次。
我妈乐呵呵地,在水槽旁麻利地收拾起螃蟹。
“你们这同学啊,实在太客气了!
“你现在成绩好,给成绩差的讲讲题,也是应该的,就当再巩固一次。
“哎,以前没发现你有学霸基因,我们家,学习最好的就是……”
她的话说到这里就消了音。
我恰站在饭厅,隔着厨房的玻璃推拉门,看见她怔怔地看着前方。
水龙头的水哗哗在流。
她就着湿手,蓦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心头一酸:是在想我吗?
那个死了一年的大女儿。
半晌,她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先前小了很多,带了些呜咽的味道。
“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我低声“嗯”了一声。
9
那天晚上,稍晚一点的时候,谢东他妈通过班级家长群申请加我妈为好友。
也是巧,我妈当时正在洗澡。
我和盼娣坐在餐桌两侧,我给她辅导功课的间隙,也在温书。
我妈手机亮时,我
刚好给盼娣讲完一个题,余光瞟过去看了一眼。
呵,既然和谢东有关,那就别打扰我妈了。
自己的锅,自己处理。
密码开锁,打开微信,通过验证。
十多秒后,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我走到阳台,把手机声音调小,这才点了播放。
谢东妈像吃了 100 斤火药,语气怒不可遏。
“宋妈!你家孩子野的吗?有没有一点教养?把螃蟹往同学嘴里塞!我家谢东舌头都肿了!根本吃不了饭!我要你们全家,立即!马上!到我们家登门道歉!”
我笑了。
有些意外,这个谢东,将近 20 岁的人了!在学校不是挺能的吗?遇到问题还找妈?
“阿姨!这事儿不是谢东告诉你的吧?他没告诉你,螃蟹他带的?他往我嘴里塞时,失手把蟹塞到自己嘴里了!前几天还带了只蛤蟆,把全班弄得人仰马翻,好几个人被毒液喷到。
“至于道歉,我只听过霸凌者向被霸凌者道歉,没听过反过来的!
“你若执意要我道歉,可以啊!我全网直播。白天校门口,他带着人拦住我,看见的人可不少,我想很多人都有兴趣知道,什么样的家庭会教出这样孩子!”
语音发过去后,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我敲了两行字。
“麻烦想好后,告诉我!
“还有,《黑暗荣耀》看过没?没有的话,建议看一看。”
几分钟后,那边回过来信息。
“不用道歉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随即,她转账 1 万。
备注:压惊费。
我没立即收,发了句:
“麻烦你问问你儿子,他对我还做过些什么?这个数合适吗?”
几秒后,谢东妈果断再转账 10 万。
备注:精神损失费。
我笑纳了。
10
微信对话和账号,我都没有删。
毕竟入账 11 万,我妈迟早会知道。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我妈推门进来。
卧室里是高低床,盼娣睡上铺,我睡下铺。
我妈先看了看盼娣,再替我掖了掖被角,之后便在我床沿坐下了。
她沉默着,如
黑暗中的一尊雕像。
我不知她在想什么。
也许惊诧于我给谢东妈说的霸凌与被霸凌;
也许疑惑于我性格的变化;
又或者,愧疚于这么多年,她对念娣盼娣心理状态的关心与了解……
周日下午,我回学校前,我妈破天荒拥抱了我一下。
“念娣,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妈妈都站在你这边。还有,好好学习。”
盼娣在旁边嘟嘴,说妈妈偏心。
我妈再抱着她,说了一样的话。
11
对付霸凌者,最好的方式就是,你比他们更凶。
蛤蟆事件和螃蟹事件后,无论班主任,还是班上那一帮以谢东为首的霸凌分子,都对我客气了很多。
特别是谢东等人,看见我几乎绕道走。
我专门找过李斌。
“知道为什么谢东只需要被螃蟹夹一下,而你要生吞整只螃蟹吗?”
李斌双腿猛地一夹,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仿佛觉得谢东伤得更重,继而颤颤巍巍说知道。
他一口一个姐。
“姐,以前是我不对,请你原谅我!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姐尽管开口!”
我点了点头,看在他态度良好,知错能改的份上,决定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高考面前,小惩大诫。
12
这一年的高三,我过得特别轻松。
这种轻松,不是学习上的松懈,而是心灵。
再没有半夜偷偷溜进我房间的名义上的哥,没有需要日防夜防的人,我的所有精力,只需要用来备考。
从开学的“全班前五,年级前 100”到一个月后“全班前五,年级前 30”,再到半期考“全班前三,年级前 15”……
高三上学期还没过完,我的成绩已稳在全班第一或第二,年级前 10。
我们班另一个学霸是班长王磊。
哦,对了,他们并不叫我们学霸,而是学神。
王磊好像对我有点意思,偶尔投射过来的眸光,充满探究。
“宋念娣,你的变化可真大!
“你叫念娣,你们家有没有招娣?招到弟弟了吗?
“你记不记得你给我送过什么?”
我摇头,既表示没有招到弟弟,也表示不记得送过他什么了。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有
那么一瞬,我的灵魂深处仿佛有悸动。
事后,我专门回忆了一番,真找不出任何念娣送他东西的记忆。
要不他在诈我,要不那段记忆被念娣藏起来了。
若是前者,他很敏锐;
若是后者,他应该是念娣在意的人。
13
这一年,我把报复我哥彭京的念头生生压下,没有任何复仇比这具身体的未来更重要。
我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把精力用在计划复仇上。
这一年,我刷题刷得很疯,恨不得把市面上所有能找到的真题全部刷一次。
学校发的卷子,自己买的题,做完后堆在家里,像一座小土坡。
我曾在人间游荡一年,看过人间百味。
很清楚高考是国家拼尽全力,给我们每个人最公平的一次竞争机会,也是实现阶层跨越最简单的途径。
我不会放弃。
当年,彭京敢那么对我,不就是因为他们彭家有钱,我爸软骨头,需要依附他妈吗?
没有任何事情比自我强大更重要!
14
有一天,夜里。
我正在刷题,盼娣走过来。
“姐,你这么漂亮,只要打扮打扮,随随便便嫁个富二代,把自己弄这么累干吗?黑眼圈都熬出来了!高考想考个好大学,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错了,相比嫁给富二代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盼娣撇嘴:
“我看那些女的挺平凡的,不就是会打扮一点吗?卸了妆还不定有你好看呢!”
她顿了下,“就算嫁不了富二代,做个女主播也挺好,唱唱歌,跳跳舞,一大把人打赏。人家一天赚的,比咱妈一个月工资还高。”
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只说:“靠自己,踏实。”
“唱歌跳舞难道不是靠自己?”盼娣撇嘴,顺便鄙视我,“老古板!”
盼娣这种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想改变也并非一朝一夕能做到。
我没法说她的想法完全不对。
人各有志。
只笑着催促她早点睡,想起她书包里的小说,随便提了句:
“少看点『霸道总裁爱上我』,假的。”
她再次撇嘴:
“梦想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15
梦想是什么?在属于招娣的那一生:
高二之前,我一直想从事海洋相关工作,碧海青天,波澜壮阔。
高二之后,我只想学法律,想把彭京那种人渣送进去。
再后来,无论是梦想,还是生命,都在我 19 岁那年,戛然而止。
16
次年夏,我人生第二次高考。
正是城市步入酷暑的时候。
9 日下午,最后一科结束,从校门口出来,老远看见我妈一只手打伞,另一只手拿着塑料扇子,疯狂挥着。
“念娣!念娣!”
她大汗淋漓,神情兴奋而焦急。
我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想起上次高考——
我和彭京同一级,同一年考,不在同一考场。
我爸陪着他妈,接他去了,完全没人管我。
那天,从考场出来,周围同学或兴奋,或沮丧。
每个人都有后援团,每个人都有等待他们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承载着家长的期盼,就我没有……
此刻,我觉得我圆满了。
原来,重活一世,不光为了报仇,也为了弥补遗憾。
眼泪肆意纵横。
我妈看见我哭得稀里哗啦,还以为我考砸了,抱着我,安慰我。
“没事儿的,没事儿的,早给你说过,人生不是只有高考一条路!你若还想考,咱复读一年就是!”
周围好几个家长和同学朝我投来同情的目光:成绩还没下来,就已经在考虑复读的事儿了,这得考得多惨!
“宋念娣,你怎么了?”王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揩干眼泪,吸了吸鼻子。
“没什么,就是看见我妈等我,感动!”
王磊一阵无语。
“这不是常规操作吗?对了,你估分多少?”
“715 左右,你呢?”
“差不多。”他的语气有几分刻意地混不在意,又有些紧张,“填志愿时一起?去一个学校?”
他这是邀请我?
我犹豫了一下,我和王磊虽说在一个班,可他于我,不过路人甲。
我犹豫,是因为每次面对他,灵魂深处,不属于自己的悸动那样明显。
“好。”我笑着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开,会不会离开,但这身体的原主,我的妹妹,是喜欢他的。
我愿意为真正的念娣创造一次机会。
“那就这样说定了!”王磊满是兴奋,耳朵尖尖有些红。
我看着他,觉得年轻真好。
17
高考结束这一年,暑假特别长。
同学们纷纷选择长途旅行,以北上广的人最多,我选择的是我们省的省会城市。
且没有约任何同学。
“你一个人去啊?会不会有危险?做好攻略没有?”我妈顿了下,“有没有做预算?”
这么多年,我妈一个人养两个孩子,很辛苦,也没什么存余。
每年开学,是家里日子最紧的时候。
她现在虽然有我从谢东妈那里“和谐”来的 11 万,可骨子里的节省并没有什么变化。
“给我几百就可以了。”我说,“我待会儿给我爸打个电话,就说住他家。这么多年,他可没怎么管过我们,我好歹考上超一流大学了,他请我在省城玩几天,不过分吧!”
我妈皱着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了许久,沉默半晌后说:
“能不能换个地方?非要去省城的话,不住你爸家也行,我心里有疙瘩。”
我知道她的疙瘩是什么?
那一年,我全身能摘的器官都摘了,死在手术台上。
我妈是第二天才听说我的死讯,包了个黑车,匆匆赶来时,我已经火化。
她拽着我爸的领口,吼得撕心裂肺,问为什么急着火化,我爸说是正常流程,从医院直接到殡仪馆,就火化了。
“妈,放心吧!姐的事是个意外,我能照顾好自己。”我说。
我妈依然不同意。
我软磨硬泡了几天,甚至做好了先斩后奏的心理准备,她这才松口,亲自给我爸打了电话,要我爸保证我的安全。
盼娣一听我能去,一蹦八丈高,非要和我一起。
“你去做什么?”我下意识皱眉,我是去报仇的,你瞎掺和什么?
“当然是去长见识啊!”盼娣多么理直气壮,“听说我爸现在可有钱了,住别墅,开豪车!我还没住过别墅呢!这次去了,一定要多自拍几张!上次,我在班上说我爸住别墅,他们还笑我呢,说我异想天开!”
我沉默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大姐就是在那里死的?”
“当然知道!”盼娣朝我翻白眼,“她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就是高考失利吗?死什么死?只要善良漂亮,以后随随便便
嫁个门当户对的,也是有钱人!”
我再沉默,就听盼娣絮絮叨叨:
“我们三个,明明是她最有福气跟着爸,偏偏最不知道珍惜……
“我这次过去,一定要好好孝敬爸爸,还有阿姨,要让他们喜欢我!说不定就把我接过去了!
“姐,你反正已经考上大学,要走的人了,不会跟我争的吧?”
我“嗯”了一声,心情很是复杂。
18
我和王磊收到的是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经常在微信上找我聊天,内容多是这所大学的信息,包括且不限于他的专业和我的专业的课程与导师,网上的评价,周围好吃的,好玩的……
偶尔也暗戳戳问我:
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什么样的娱乐方式?要不要一起看一场电影,玩一场密室?
我总是把话题岔开。
念娣当然喜欢他,他喜欢的娱乐方式,念娣都喜欢。
少女的怀春,我隔着时光和尘封的记忆都能感受到。
可我不是念娣,我是个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恋爱于我,太过奢侈……
直到,临去省城前,他旧事重提:
“念娣,你真不记得送过我什么了?”
我在屏幕上反复几次敲出“不记得了”再删除,最终什么也没回过去。
许久,他发过来一张照片。
玻璃罐子里装着手折的满天星,至少百颗。
喔,原来是这个啊!
我笑了笑,感慨少女情怀。
“想起来了?”他问我,“那这个,你还记得吗?”
他再发来一张照片。
长条的折纸,粉红色的笔迹,是打开的满天星。
字体虽不好看,但一笔一画,甚是工整,上面写着:“王磊,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后面还有一颗小心心。
我揉了揉眉,为什么处理了霸凌,解决了高考,还有感情?
王磊再一张照片发来,跟在念娣那句话后面。
黑色的笔迹。
“ME TOO.”
我再揉眉。
救命!这事儿我不擅长,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19
我爸在车站接我们,
脸上洋溢着巨大的笑容,看见我和盼娣就张开了双臂。
盼娣把挂在胸前的包往我身上一丢,直冲
到那个男人怀里。
“爸爸!爸爸!”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许多许多的孺慕之情。
“我可想你了!”
男人回以拥抱,拍了拍她的肩,笑着:
“我家盼娣长大了!”
我缓缓走过去。
这个男人,距两年前,又意气风发了不少。
当年的丧女……
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疼痛。
也是,我爸的那个老宋家,从来就对女孩子没什么兴趣。
否则也不会给我们起“招娣,念娣,盼娣”这样富有过期时代感的名字。
便是这样的名字,从小到大,我没少被人嘲笑过。
那时,我妈和他离婚,也是因为一连三胎都生的女儿,奶奶天天骂她是“丧门星”,说她“一肚子闺女”……
我爸屁都不敢放一个,关起门来,也是埋怨我妈。
至于我的死,我不信他什么都没察觉,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哟,我的高材生!”
我爸看我走来,一把推开盼娣,热情洋溢地朝我抱来。
我胸前抱着盼娣的包,他嫌磕到他了,很自然接过后,塞回盼娣的怀里。
“考得不错,很有你爸的风范!”他拍着我的后背道:
“我昨天还在给村主任说,扯个大横幅,挂在村口,就写『恭喜宋念娣考上北大』。
“你可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北大的高材生,我们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我听你奶说,村里有孩子的,都跑我们家沾才气去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太多感情:“她现在不嫌我是个女生了?”
“不嫌!”我爸不愧是在商场上混的,直接忽略掉我的不满,笑哈哈地说,“男女都一样!乖女是我们家的骄傲!”
盼娣抱着包,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才想起:
“念娣,你是不是还没叫爸?”
“爸。”
啊,呸!
20
我爸又换车了。
同样是路虎,型号不同,价格差了百来万。
盼娣坐在副驾,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撒娇:
“爸,你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来看看我们!我可想你了!天天都想给你打电话,可我妈不准!
“这车很贵吧?我还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爸,你不知道,我们在学
校都是遭人白眼的,你看我这身衣服,上上下下加起来,还不到 100 块钱!
“难怪别人都说,爸爸不要我们了!
“好羡慕城里的哥哥,天天都能看到爸爸!”
……
我坐在后排,听着盼娣的话,望着窗外。
熟悉的街景,城市的繁华如无边无际的网,举目皆是,可那繁华之下,肮脏与卑贱,如城市的下水道,看不见,却四通八达。
“对了,爸,我们住哪儿?”我忽然问。
“当然住爸的大别墅了!”盼娣反应极快,语气里是满满的怪罪,“总不能亲生女儿来了,还住酒店的,对吧?爸爸。”
“是啊,念娣,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我爸笑,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我同样透过后视镜看他,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作伪。
“怕打扰到您和阿姨。”我说。
“不会,安啦!”他说。
21
我曾经的房间在别墅一楼,旁边是保姆的卧室。
没错,在这个家,过去很多年,我的地位和保姆差不多。
如今,那个房间已改做储物间,保姆一进一出时,我看见里面的陈设已全部换了。
也就是说,他们清空了我曾经的所有痕迹。
也许是怕留下什么。
这次,我和盼娣住一间房,在别墅二楼。
这里是家中客房,之一。
偶尔有彭京的兄弟留下过夜,就住这里。
“姐,你是不是傻?干吗在车上问爸我们住哪里?万一他真叫我们住酒店怎么办?”
盼娣把包往床上一丢,第一句就埋怨我。
我笑了笑:“我这不随口一问吗?这别墅究竟谁的,你不是不知道。”
我当时就是想试探我爸:
盼娣在别墅里出的事,和彭京有脱不了的关系。我爸究竟有没有想过,尽可能保护另两个女儿,至少别让我们住家里。
然而,似乎没有。
更让人吃惊的是盼娣的反应——
听了我的话后,她仿佛被点醒,浑身一滞,若有所思。
我心里暗叫不妙。
我们家这个妹妹,一向崇拜有钱人,这会儿还不知道在想什么。
“盼娣,你可别胡思乱想,妈带我们不容易。”
盼娣白了我一眼,拿着手机站在窗前,开启自拍模式。
她的
身后是大片绿化,林荫间有其他独栋别墅露出小小一角,很适合低调的炫富。
拍完照后,她靠在窗前,低头修图。
“我能胡思乱想什么?我今天能站在这里,还不是托你的福。念娣,你敢不敢发誓,你对爸这里的生活,没一点想法?”
“敢!”
她嗤笑一声,头也没抬。
“念娣,你现在可越来越会装了,也不嫌恶心?再说,我若能跟着我爸,我妈也能减轻负担不是?”
我皱着眉,
我和盼娣,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楼下传来汽车的轰鸣。
盼娣朝下面望了一眼,变脸似的表演了喜出望外。
“阿姨回来了!”
随即拉开门,“咚咚咚”跑下楼。
22
这是我爸现在的妻子,林美。
她确实美,人如其名,大波浪的头发齐肩,五官无一处不精致,烈焰红唇,眉毛高高挑起。
她和彭京一起回来的。
两个人手上都拎着大包小包,显然刚逛完商场。
彭京是她和她前夫的儿子,也是我曾经的哥,那个无数次半夜摸进我房间的人。
“林阿姨好!哥哥好!”
盼娣已冲到一楼客厅,亲亲热热喊着,顺便还鞠了个 90 度的躬。
我再次被她的举动惊到了。
林美显然也很吃惊,可她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把大小品牌的包装袋递给保姆后,一边换鞋,一边不动声色挑眉,多看了盼娣两眼。
“你是宋……盼娣?”
“是的,阿姨!阿姨好美,好聪明啊!”
林美无声地笑,大红唇歪了歪,是她一贯鄙夷人的表情。
随即,眸光落到我身上。
“那你就是念娣啰?考上北大那个。”
“是,林阿姨。”我不卑不亢。
她再笑了下:
“没公司继承的孩子,确实要努力奔跑……
“你们家起名可真有意思,招娣,念娣,盼娣,也不嫌土气!”
盼娣隐晦地看了我爸一眼,眸中有怪罪之意。
我爸干笑。
在这个家,他的地位也就这样。
我接话:“确实土,你婆婆和你老公给起的,这不盼着宋家有个男丁吗?”
说话间,我专门朝她肚子看了几眼。
换上拖鞋的
林美驻足,皱眉道:“你在看什么?别指望我生!”
我“喔”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林美玩味地笑了笑,对我爸说:“你这个女儿,有点意思。”
盼娣急了,她又急了!
她忙不迭地插话:“阿姨,我也有意思!”
林美再笑,懒得理她。
彭京已走到盼娣面前:“来,小妹妹,加个微信!”
我的眼皮抽了抽。
这个家,林美只是强势,只是一贯看不起任何人,彭京才是真正的魔鬼!
盼娣已欢天喜地扫了彭京的二维码。
“难得到省城,哥哥带你们去玩儿!”
“好啊好啊!谢谢哥哥。”
我冷眼看着他们。
对于盼娣,我总有种“不作死,不会死”的感觉。
“二妹妹。”
彭京把他的手机屏幕支到我面前。
我于是也扫了他的二维码。
比起两年前,他瘦了很多,T 恤牛仔裤下面,感觉空荡荡的。
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23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上多了个新群。
不光有彭京,盼娣,还有三个男生……
呵,老熟人了。
当年,高考结束,彭京约我晚上出去庆祝,我没答应。
他就把我爸和他妈怂恿出去住了。
他带了三个朋友回家,把我锁在房间,玩了一个晚上……再把我弄死。
如今,我还没去找他们,他们自动送上门来!
盼娣和他们聊得火热,手机滴滴滴滴响个不停。
我偶尔瞟一眼,不是那三个在撩 S,就是盼娣在发凸造型的自拍,恨不得把裙摆提到大腿根,把领口拉到馒头下。
我提醒过她两次,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屏幕那边的是人是鬼?
盼娣依然听不进去。
“念娣,你没大毛病吧?
“你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你没听哥哥说吗?都是二代,家里有钱得很!
“我要嫁给他们任何一个,至少少奋斗 20 年!”
我想笑:
“你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吧?他们看上你什么了,要娶你?爱慕虚荣吗?”
盼娣看外星人似的看我。
“当然是年轻漂亮身材好,哼,你以为男生真的看
内在?不过,你现在考上北大了,以后随随便便抓一个,至少也是潜力股。”
后面半句,语气里全是风凉。
我试着再次纠正她的观点:
“女人不是非得靠男人!”
她翻白眼,放下手机,开始反驳:
“不靠男人靠什么?难道靠自己?你看我妈,这么多年,靠自己得到什么了?”
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副捍卫真理的样子。
我说,自尊。
她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她问我自尊可以当饭吃吗?还说我读书读傻了,不懂“爱情始于性,忠于情”的真谛。
我沉默了一会儿。
“确实是捷径,那你加油!”
既然劝不动,那就助我一臂之力好了。
24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盼娣已经爬起来,开大灯化妆了。
我被明晃晃的灯照得睡不着,干脆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着她。
“你确实很适合靠脸吃饭,昨天夜里聊到 3 点多,今天这么早又起了,比我读书还用功。”
“那是!我也是个有目标的人。”
盼娣有些得意,她斜睨了我一眼。
“说好了,待会儿带我们去融创滑雪,晚上吃大波龙和帝王蟹!我还没吃过呢!你这几天好好跟着我享福吧!”
我笑眯眯说好。
25
彭京开的是一辆红色跑车。
盼娣抢着坐在副驾,她抑制着东摸摸西看看的冲动,小脸红扑扑的。
“哥,我不会滑雪,你待会儿可要好好教我!”又是撒娇的语气。
“放心,我会教,我那三个哥们也会教。我看你们昨天晚上聊得很晚,觉得他们怎么样?”彭京笑着问。
盼娣“嗯”了一声,低着头,露出羞涩表情:
“哥哥们都很好。”
“你也很好。”彭京侧头看了她一眼,坏笑坏笑的,舌尖飞快舔过上嘴皮,“他们都没女朋友……我也没有。”
盼娣脑袋垂得更低:“那,哥哥们都喜欢什么类型的?”
“人前清纯不做作,人后热情放……”彭京故意没把话说完,战术性停顿,“你现在还小,这些事情还不懂。”
我转头望向窗外,假装对他们的对话没兴趣。
指尖从包里掏出个指甲盖大小的远程录音笔,带定位功能
那种,丢到座椅后面的兜里。
一般来说,这种地方,洗车的人不会清理。
“念娣,你呢?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彭京忽然问我。
“我啊……”我笑了笑,正打算胡诌一番。
盼娣忙不迭开口,娇娇地说:“那哥哥以后教我,好不好?”
我太了解她了,她生怕彭京的注意力从她身上转到我身上。
我更了解彭京,若不是后排还坐了个不知底细的我,他怕是一方向盘,直接把车开进酒店。
此刻,他吞了口口水,忍不住把右手放在盼娣腿上,拍了拍,又捏了捏:
“好啊!我手把手教你。”
26
彭京那三兄弟等在广场停车场。
并排的跑车,红的黄的银的,天然的把妹利器,更不用说眼高于顶的气质和浑身名牌。
我和盼娣刚下车,他们就围了过来。
“比照片漂亮!身材也好。”
“小地方养人啊,待会儿给你们买几套衣服,好好打扮下,回头率绝对 100%!”
“还是你小子有福气,我也想要个妹儿,揉在怀里好好疼。”
“说什么呢?我的妹儿就是你们的妹儿。”
四个人,每个人说话都色里色气,盼娣假装听不懂,站在旁边乖巧地笑着。
之后,他们给我们一人买了一套滑雪装备,说舍不得让我们穿租赁的。
盼娣看了价标后,偷偷咋舌,两眼发光。
“太有钱了!姐,你这趟太明智了!”
她看彭京等人的眼神,仿佛看大餐。
我觉得好笑,在彭京等人的眼里,盼娣又何尝不是食物?
再之后滑雪,我本来就会,故意跌了几跤后,歪歪斜斜滑走了。
四个男生轮流教盼娣,盼娣一会儿被 A 抱着,一会儿被 B 抱着,笑笑闹闹。
“盼娣,我学会了,要不要我教你?”时间过半时,我假惺惺走过去,问了一嘴。
“别逗了!”盼娣说,“你一个新手,四个哥哥哪个不比你滑得好?”
他们齐齐说是,有人站起来,问要不要帮我提高下技巧?
我看着脸色迅速黑下来的盼娣,一口拒绝了。
“你还是教盼娣吧!我一个人玩会儿。”
那天下午,直到我们离开滑雪场,盼娣也没学会儿。
“我太笨了,样样都不如姐姐!滑
雪也没学会。”盼娣噘着嘴。
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们几个搂搂抱抱了一下午,压根就没学,好不好?
旁边两个男生含着笑,一前一后说:
“美丽笨女人嘛!”
“天生被男人疼的,你想学的话,改天再来啊!”
盼娣满足了,我悟了。
换衣服的时候,她哼着歌,把胸前两块肉往中间挤了又挤。
我犹豫再三。
“凡事多长个心眼儿,就他们这种条件,你觉得会缺女朋友?”我说。
我的潜台词是:别当真,他们也就是玩玩而已。
盼娣一下怒了,啪的一巴掌打在柜子上。
“念娣!你不要觉得凡事都是你优!他们没看上你,是你没本事,白瞎了你这张脸!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沉默。
爸妈离婚那年,我 5 岁,盼娣不到 1 岁,我对她,能有多少感情?
后来我高考,我妈本来要来看我的,是她装病,不让我妈走……
我现在的所有提醒,一半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所谓血缘;另一半,不过是例行公事。
盼娣见我不吭声了,再次得意起来。
“怎么?说中你肮脏的内心了?是不是一个下午下来,你发现他们任何一个,都秒杀你那位班长白马王子?”
“你想多了,我纯粹担心你。”
盼娣嗤笑。
“读书都读傻了吧你!没见过几个男生同时喜欢一个女生?我只不过恰好是他们的心仪款,他们还要一起宠我呢!”
这种话,我很难相信是从现实生活中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所以,她到底看了多少本“霸道总裁们一起爱上我,一起疼爱我”的小说?
“念娣,我警告你,不许坏我好事!”
“放心,我晚上还有事,待会儿从这里出去,我就先走了,y。”
27
从融创出来后,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假装离开。
之后顺着彭京车上的定位,找到他们吃饭所在商场的停车场,把另外三个定位装置贴在那三辆跑车底盘。
再之后,我没有回彭家别墅,而是住的酒店。
盼娣包里有我藏好的远程录音笔。
远程录音笔正孜孜不倦地工作着,盼娣和四个男生的调笑不断传来。
买衣服,吃大餐。
衣服是性感,甚至多
余的。
对话充斥着“多露点怎么了,反正是穿给我们看的”,“待会儿还不是要脱”,“依我看,不穿更好”……
大餐是充满目的性的,“现在喂饱你,你待会儿喂饱我们”,“怎么办,迫不及待想吃了”……
盼娣娇滴滴地应对着,“讨厌”“哥哥好坏!”“我都听不懂耶”……
什么叫欲迎还拒?
一个 16 岁的小姑娘把握得相当到位。
我一边吃泡面,一边听他们聊骚,一边在念娣的记忆中寻找盼娣在这方面的蛛丝马迹。
缺爱的孩子,会比普通人更渴望被看见,被需要。
而长期生活在物质匮乏中的孩子,也会比普通人更虚荣,更容易走捷径。
一个多小时后,
他们到了其中一个人的家里,一群人进行生命大和谐。
盼娣比我当年适应能力强多了。
电视里有示范,哼哼唧唧。
盼娣……
我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感受,一会儿哭哭啼啼,一会儿娇娇俏俏。
折腾到后半夜,花样不少。
盼娣也许是晕了,也许是单纯地睡着了。
我跟着熬到后半夜,因为我需要的,正是他们几个单独的聊天信息。
“还是一起吃舒坦!老彭,你家这个小妹真不错!嫩得掐出水。”
“老二还漂亮些,不过看起来太高冷了,老彭,你努努力,看看能得手不?”
“难,那是个学霸,刚考上北大,和咱不是同路人。”
“当年大妹妹不也是学霸?不也被我们吃了。”
“别,这次老头子答应了乡巴佬,保证她们安全,若再出事,老头子怕是要计较。”
我心有惊雷……
多年来最大的疑问在这一刻得到回答。
我爸对我的死,果然一清二楚!
录音笔那边,对话还在不断传来:
“当年若不是招娣反抗太激烈,咱怕她事后报警,咱也不至于弄死她。不过,她也是个有功的,死了还给咱们找了条财路。”
“啊哈哈哈哈,对了,那几个怎么样?都玩够了没?”
“妥了,也腻了,都是没人管的,这几天就送过去,先一人挖一个肾,扩充下我们的财富值。”
先一人挖一个肾……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刑的说法,我惊得半晌无法动弹,怔怔然坐在椅子上
。
这趟到省城,我原本只是想找到他们当年的罪证,或者这些年来,他们禽兽行为的证据,再想办法,让他们坐牢或社会性死亡。
没想到,他们还真不知道《刑法》怎么写的?
一次,两次……
杀人!绑架!贩卖人体器官!
28
我和盼娣晚上没回别墅的事,我爸一个字都没过问,一个电话都没打。
我妈倒是每天一个电话,问我们去哪儿玩了,开心吗?
第一天自然是滑雪。
第二天,我说碰到高中同学,和同学去欢乐谷了,盼娣要和哥哥一起玩,没和我一起。
我妈在电话那头磨牙,责备我为什么不带着盼娣。
“妈,我和高中同学,那是穷游!盼娣跟着彭京,去的都是高档场合,那是长见识!你觉得我劝得动吗?
“我倒是劝了,被她拍桌子吼,说我妨碍她,呵,你的女儿,你还不了解?”
我妈自然了解,她也就是长吁短叹了几声,说盼娣不懂事,她再打电话叮咛几句。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29
一连几天,招娣那边,日日夜夜笙歌不停。
我的耳朵遭着罪。
终于,某天早上,其中一人说:“走,今天把事情办了。”
我一个激灵站起来,飞快收拾东西,奔到停车场。
车是提前就租好的。
四驱的越野,在酒店停车场停了好几天了。
我听他们说,待会儿在某高速路口见,便提前开了过去,把车停在角落。
40 多分钟后,
四个人,四辆跑车相继到了,每辆跑车的副驾都坐着一个女孩。
每个女孩都穿着暴露。
衣品并不太好,化着浓妆,戴着廉价的首饰。
关键是,气质。
那种对旁边富少唯唯诺诺,看周围其他人却是趾高气扬的气质……差点把“狐假虎威”四个字刻在额头上。
半分自己已经是待宰羔羊的意识也没有。
我飞快拍照。
这一刻,我其实并没有想清楚,这些照片有什么用,能怎么用?
如果我这次失败,也许,这些照片就是她们最后留在世上的影像。
30
彭京等人驶入高速十多分钟后,我这才进高速。
无他,我不善跟
踪,怕被发现。
这四个人都是疯子,手上有几条人命。
反正他们四辆车上都有定位装置,我跟着定位,远远缀着就好。
彭京和副驾女孩的对话相继传来。
原来,他们这趟说是郊游,四个兄弟各带着女朋友,去乡下玩两天,摘车厘子吃。
彭京的这个女朋友在工厂上班,她一路都在抱怨工厂有多累多无聊,家里人只疼弟弟,不疼她。
车上应该有薯片之类的吃食,女孩说话的时候,总伴着“咔嚓咔嚓”的声音。
彭京适时安慰,大意是以后他疼她,晚点把工作辞了,他养她。
女孩开心得不得了,一个劲儿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哎,你口渴不?要不要喝点水?女孩子多喝水,皮肤才好。”
女孩“嗯”了一声,应该正在喝水。
几分钟后,女孩说她困了,彭京体贴地叫她睡会儿,说到了再叫她。
车厢里安静下来。
如果我没猜错,水里有药。
过了一会儿,彭京叫着女孩的名字,没有人应他。
他再给其他人打电话,说累了,问要不要在老地方休息,其他人都说要。
再一刻钟后,我在手机地图上,看见他们下了高速,在某处停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伴随着开关车门的声音,打火机点烟的声音,男人说话的声音。
“兄弟,这趟又辛苦你了!我那一份,到时候多给你分一成。”
“说这些,那边我熟。”
彭京倒是愉悦。
我把车速降了下来,顺着之前的方向,压着高速的最低限速往前开。
再过了一会儿,四辆车重新上高速。
彭京继续向前,和我同方向,另外三辆已经折回,往省城的方向。
我在彭京的前面。
他超我车时,我专门往他车上看了一眼,只见他的副驾和后排,歪斜着 4 个女孩。
果然是迷晕了,全部转到他这辆车上了。
31
彭京的目的地竟是我爸的老家,这让我多少有些意外。
贫困县的贫困乡的贫困村。
大写的一个字——穷!
我小时候还经常回去,后来我爸不怎么回了,我也不怎么回了。
彭京在车里打电话。
“东西都准备
好了吗?我 20 分钟之后到。”
“放心,一切就绪,等米下锅。”
我专门朝地图上看了一眼,这边的地形我熟,按照他开的方向,20 分钟车程后,基本在乡上。
我们乡单数逢场,双数冷场。
逢场的日子,村里人会到乡上赶集,买生活必需品,也逛街什么的。
冷场的日子,乡上冷冷清清,为数不多的店铺里,老板和街坊邻居都窝在里面打麻将。
这日是双数,冷场。
彭京朝乡下开时,我的车刚进县城。
彭京往乡下的路程过半时,我的车才开到往乡下去的分岔路口。
这里停了五辆冷链车。
五辆!
在路边排成摆一排。
许是太热,司机们没有下车,都在车上躺着。
驾驶座的靠背放得很低,他们很舒服地躺在上面,双脚翘起,放在操作台上,或刷手机,或睡觉,一副“正在等人,还要等很久”的模样。
我原计划是跟到目的地,确定彭京的犯罪行为,把他打得半死,再打电话报警。
可对方已经是一条龙待续了!
光是这边利益链上牵扯的人就不计其数,我怕是打不过。
我果断拨打了 110 的电话……
那边听我口述完后,直接给我接了刑侦电话。
对方叫我稳住,保护好自己。
32
乡上和平时无异,就一条街,街上没什么人,白花花的路面反着光。
蝉鸣在炎热中分外聒噪。
卫生院坐落在街中段,里面一贯冷清,可院门口却停着五辆摩托车,司机是五个壮汉,他们或坐或站在院门口的过道上,用扑克牌炸金花。
五辆摩托对应五辆冷链车。
没让冷链车直接开过来,一是太显眼;二是丘陵地带的乡道,路窄,上下坡多,弯道多,汽车远不如摩托车灵活。
如果不出意外,到今天晚上,取下来的人体器官,就在天南地北的其他城市了。
再到明天,说不定已经在其他人体内了。
我把车停得远远的。
彭京车上早没了任何动静。
我再给警察打电话,问他们到哪儿了,看见冷链车没有……
然后是彭京那三个朋友的名字,我虽然不知道所有人家住哪儿,但所有人家里干什么,我都知道。
正在
通话中,彭京开着他的跑车出来了。
“先挂了,彭京出来了,我跟过去看看。”我发动汽车。
“别挂电话!保持通话!别行动!我们马上就到!”那边比我急。
我听话的……没有挂电话。
只跟在彭京的车后面,顺便给他们讲了个故事。
“我有个姐姐,叫宋招娣。
“两年前,高考结束后,她被彭京和那三个禽兽强奸了。招娣反抗得很厉害,他们害怕招娣报警,把招娣从楼上推下去,伪造成自杀现场。
“之后在医院,彭京作为亲属,把招娣的器官高价卖了,以捐赠的名义……”
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声音中满是呜咽。
“警察叔叔,请问今天这个案子破了后,能把招娣的死立案查了吗?”
“能!”
那边的答复如此清晰。
我抹了一把眼泪,眼见跑车开进我奶家新修的小院,脑子一热,一脚踩下油门,轰地冲了进去。
“砰”地撞在彭京的车上!
五辆冷链车,五辆摩托车,送去卫生院的女孩只有四个。
若我没猜错,彭京到这里是来抓人的。
狗吠响起。
手机里警察叔叔很焦急:“宋念娣!发生什么事了?”
胸腔很痛。
我抹了一把下巴上震出来的口水:“没事。”
推开安全气囊,再推开车门的瞬间,半人高的大狼狗张大嘴朝我扑来,我大喝一声:
“旺财!”
大狼狗扑到我的身上,没有咬我,反而在我脖子弯上亲昵地蹭了蹭。
我奶从房里冲出来:
“夭寿啊!谁不要命啦?”
跟在她身后,从其他房间出来的,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姑娘……
她们有的蒙着眼睛,有的扶着腰,有的按着小腹,无一例外的是,她们身上都有一条铁链子!
这是被囚禁了!
难怪我奶家的小破屋,专门改成了三层小红楼,难怪院墙高得离谱,难怪专门安了铆钉铁门密不透风……
这时,彭京也吃力地推开车门,从驾驶舱下来。
“宋!念!娣!”
他一字一句,满腔怒火。
我哪有时间分析他的情绪,他的应对。
他一个瘦不拉几的猴子,战斗力还没我奶这个农村小老太婆强。
我以 50
米冲刺奔到墙角,一把抄起锄头,在彭京还没反应过来时,一锄头挥了过去。
大铁托砸在他的后颈。
他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我奶吓得够呛。
她这个人,一贯趋炎附势,欺软怕硬,愣在原地好几秒后,这才大声尖叫:
“来人啦,杀人啦!”
我几乎想笑,全国出名的贫困乡贫困村,新农村建设之风仿佛没吹到这里,村里院落根本不集中。
彭京把这里选作囚人据点,很大程度是因为周围 50 米内没有其他住户。
也就是说,我奶扯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我朝楼上问:“钥匙在哪儿?”
有一个比较机灵的,立即反应过来我问的是锁他们铁链的钥匙,她指着我奶:“在老太婆的身上!”
我奶见有人指她,慌得一批,抄起小凳子就朝我砸来。
我猛地一挥锄头,小凳子应声落地。
我奶朝厨房冲去。
我心头一紧,那边不光有菜刀,砍刀,剔骨刀,还有镰刀,劈柴刀!
一旦被她握到手上,刀刀致命。
我冲过去,一锄头砸在她肩上,依然用的大铁陀那边。
她“哎哟”一声,软在地上。
我狠狠地,再往她两边胳膊各砸了两下。
一是让她失去战斗力,就算手握凶器,也无法行凶;二是当年,她是如何欺负我妈的,我历历在目。
我奶躺在地上嚎。
嘴里巴啦巴啦骂我,说我是狗娘养的,不得好死。
我蹲下来,在她腰间一摸,果然摸到一串小钥匙。
我把钥匙串取下来,扬手朝楼上一扔:“自己能解开吧?我守在楼下。”
“能!”那个有点机灵的,忙着提醒我,“姐,报警!”
我嗯了一声:“已经报了,你们快点!警察来之前,还能踢个黑脚。”
说话间,我狠狠在我奶身上踢了一脚。
然后走到彭京旁边,一脚一脚踢上去。
当年的凌辱之痛!当年的挖心挖肾之痛!每一脚下去,心头那口恶气就仿佛出了一点。
女孩子们陆陆续续下来。
有的扶着墙,有的互相搀扶着,她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泪。
“畜生!”
有人跟着我,朝彭京身上踢去;
有人力气不太大,一脚踏在彭京脸上,反
复碾着;
有人半点力气活儿都没法干,只能朝彭京吐口水……
我奶的境遇不比彭京好,甚至比他更惨。
女孩子们骂她“老妖婆”,有的用掐,用揪,用扯头发,有的提凳子,直接朝她身上招呼……
我了然,
这里是我奶在看守,女孩子们与她的接触,比彭京多得多,她定是做了许多折腾人的事情。
“你们都让开!”
随着一声暴吼,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子,她弯着腰,双手拖着劈柴刀,吃力地走了过来。
她的双眸赤红,看彭京的眼神仿佛野兽看猎物。
“混蛋,我要杀了你!”
我心头一紧,这劈柴刀,一刀砍下去,脖子就断了!
“别弄出人命!警察马上就来了!”我大吼。
那女孩看了我一眼,眸中全是生无可恋,再看彭京时,凶狠的表情又上来了!
“弄出人命又怎么样?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器官,抵不过这个畜生一条命?”
她一只手杵在劈柴刀刀柄上,另一只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我们这里,不是没死过人!这群畜生,就没把我们当过人!”
其他女孩子仿佛被她点燃,眼泪愈加汹涌。
“我今天必须要杀了他!”“对!杀了他!”……
我的眼泪跟着汹涌!
我一条命都没了,我比任何人更有理由杀了他!可是……
“只有他活着,才能连上贩卖器官这一条线!你们不想知道是谁在买吗?你们不想知道我们的器官都到哪里了吗?不想把所有人绳之以法吗?”
周围安静了。
抽泣声压过蝉鸣。
刀尖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都知道,我说得对,可所有人都不想拦下举起屠刀的手!
包括我。
劈柴刀锈迹斑斑。
阳光下,劈柴刀高高举起,冷芒一闪而过。
“咔,哐!”
骨骼碎裂的声音,刀刃撞在水泥地上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我闭眼,再睁眼。
彭京脖子没断,断的是一只手,从肩膀处砍下,血液喷射而出。
我奶吓得直接晕厥过去。
警察到了。
33
手术台上的女孩救了下来。
有一个的后腰已经切开,好在
肾脏还没取出来。
冷链车和摩托车的 10 个司机,以及卫生院的相关医护人员全部控制起来。
“那三个人呢?都是同伙!”我焦急地问。
“放心,其他同志已经把他们控制起来了。”为首的警察说。
他们登上小红楼。
楼上,还有三个女孩子根本下不了床,伤口发炎一直没好,周围化脓发臭……
我看见警察叔叔的眼眶也红了。
34
案子轰动全国。
不光有那日救出来的女孩,还有死了,抛尸在山里的两个,以及当年以自杀结束的宋招娣,我。
我是这起案子的源头。
彭京在高价捐赠了我的器官后,找到发财致富的新方法。
便和几个兄弟,以谈恋爱为名,专门骗那种亲属关系淡漠,社会地位低的女孩子。
把她们圈养起来,做活体器官供应……
彭京等人全部进了监狱。
包括我奶,我爸。
是的,我爸一直知道这事儿, 不知道的,反而是彭京的母亲。
我妈哭天抢地,在法庭上几度无法自已,大骂我爸是畜生。
至于盼娣……
她恨我, 说我毁了她的富贵路。
她坚定彭京他们爱她, 她是与众不同。
我妈反手抽了她一巴掌。
后来……
再大半年后, 警察把那条线上的枝枝蔓蔓全部查了出来。
该判判, 该罚罚。
我心中的仇恨与执念, 忽地轻了。
35
再后来,大二。
王磊再次表白。
他说他喜欢我, 说不以结婚为目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我看着他。
我喜欢他吗?我不知道。
但几年的相处,多少有些习惯。
我犹豫了……
也许,可以试试?
“我……”
我的话没说完,身体仿佛被什么撞了下, 视角忽然变了。
从平视到俯视。
我从念娣的身体里弹了出来, 漂在空中。
我听见她说“我愿意”。
王磊激动地抱着她, 她把下巴放在王磊肩上。
再抬起头, 目光所对, 正是我。
她的唇角露出微笑。
那种轻蔑的、胜券在握的微笑。
36
我亦跟着笑, 转身化为清风。
这个世界,我从未留恋。
但我依然感激,感激命运给我重来的机会, 感激曾用她人身体, 手刃仇人。
至于念娣……
不劳而获的高考成绩,不劳而获的大学专业知识, 能留住多少?
还有与王磊的感情,也许,从这一刻起,她以为是鲜花绚烂,其实是漫漫长夜……
当然,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