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红
第 9 节 红
我妈造谣逼死了高考状元。
面对质问,她歇斯底里:“我还不是为了你能拿全校第一!”
因为这样,她就能以优秀家长代表的身份上台演讲,出尽风头。
为了这场风头,十八年里,她逼走了我爸,拆散了家庭,毁掉了我的青春。
甚至,在意识到我只能考第二后,她抹去了那个第一名少年的未来。
所以当母校宣布悼念状元,取消活动时,她疯了。
那是大学入学的三天前,她当着全校人的面扇我耳光咒骂我:“只会考第二的东西,我养你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去死!我不会给你大学学费了,你自己出去卖吧!”
于是第二天,我把自己换了三千块,带着钱去状元家磕了三个头。
然后踏上了状元曾经踏上的天台。
1
开学前三天,Q 大招生办已经给我打了十三个电话。
我也是在这一天才知道,我卡里的三千元学费不翼而飞了。
卡是上个月随着录取通知书一起送到我妈手里的。
高考我考了全省第 50,也是全校第二,各大高校争着收我,我妈选择了给予贫困生最多优惠的 Q 大化学工程系。
虽然我都不知道那是学什么的,但是我妈精细地算过。
“学费四千五,宿舍费一千五,还得给你八百生活费,你知道我挣钱多难吗?
“报了这个系,宿舍费全免,学费减半,三千块就能去上学了!”
可是现在,钱没有了。
第二次系统扣费失败,招生办就已经来问是怎么回事。
我顿时如坠冰窟。
招生办的阿姨很温柔地给我支招:“这样吧,你先问问家里人,是不是有人用过这张卡,不行的话让家里人先凑一凑钱,咱们至少先报上名……”
我“嗯”了一声,捏了捏左手手指。
我的手已经开始发麻了。
我怎么敢和家里人说呢。
曾经因为学费找零时丢了五毛,我妈把我按在校门口扇耳光,说要让我好好长长记性。
后来小学同学老是用这件事欺负我,学我妈那样扇我耳光。
我怎么能和她说呢。
2
在我上网搜了很多来钱快的办法,收获了一堆违法小广告的时候。
我妈回来了。
我下意识关掉屏幕,起身去看她。
看她今天脸色好不好,我应该怎么迎合她。
好在,她今天看起来很高兴,浑身上下透着喜气洋洋的味道。
她手里拎着一个很精美很上档次的袋子。
可,怪异感陡然而生。
这种东西往常是不可能出现在我们家的。
今天却由我妈主动拎回来了。
进了家门,我和她打招呼她也不理,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内心煎熬了三分钟,决定敲门。
手搭上门把手的一刻,门从里面开了。
我妈穿着一身丝绸加刺绣的大红色旗袍,面色惊讶:“小燕,怎么了?”
我也有点惊讶:“没……没什么。”
她向来是直呼我大名齐燕的。
我妈的神色立马又恢复了喜悦。
她拉着我穿过家里摞得到处都是的复习资料,来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好看吗?”
我立马点点头:“好看。”
我这才敢仔细看。
我妈身材特殊,生我时落了伤,干活用力主要用左边,左右看着有点不对称。
而这件旗袍,却完美地贴合了她的左右腰身!
这不是一时兴起现买的衣服,这是量体裁衣定制的!
我嗓子有点干:“这件衣服……不便宜吧?”
我妈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但她语气轻松地说:“这你不用管。我辛苦养你一辈子,还不能穿件好衣服了?”
我没有再说话。
她顺便指指卧室:“我的旧衣服你去一起洗了吧。毕业了就该多干点活儿,给我分担了。”
我拿起我妈的衣服,扔进旧洗衣机之前掏了掏,口袋里有硬硬的卡片,和一张纸。
卡是我存学费的卡。
纸条是旗袍的尾款刷卡证明,上面有我妈歪歪扭扭的签名。
尾款,两千八百元。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3
我半天没动,我妈看我还不干活儿,急了。
“怎么磨磨叽叽地,洗衣机我都插上了,再不洗上就浪费五分钟电费了……”她一边走一边说,看到我死死盯着纸条的时候,话语骤然停住。
我的脸上已经挂着几行泪珠。
我抬起头,攥着纸条和银行卡,尽可能语气平淡地问她:“妈,你用我的大学学费,买了那件衣服是吗?”
贴身的绸缎旗袍下,我妈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
但她很快放松下来,语气故作轻快:“这不是还有几天才上学吗?钱我会再想办法的,又不是不让你上大学!”
“还有,什么你的学费?你的钱还不都是我挣的?你人都是我的!”
我咬着唇,没有说话。
我妈一把夺过衣服,掏出另一个兜里的五十元纸币给我:“算了,我去洗衣服,你出去玩半天吧。”
又粗暴地伸手抹掉我的眼泪。
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往常忍不住哭出来的时候,迎接我的只有我妈的耳光,和愤怒的说我装可怜给谁看的谩骂。
她今天很心虚。
但她的愧疚不会持续太久。我再碍她的眼,不会有好果子吃。
我出门前,手机又响了一次。
我妈一个箭步冲上前夺过手机,发现是 Q 大招生办的电话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直接接起来:“老师你好,有什么事吗……学费?啊,已经扣费失败两次了吗?真不好意思,您能不能宽限几天?等孩子上学的时候,我让她带着现金过去……哦,好的好的,谢谢您的谅解!这个钱我们不会少的,您放心!”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笑容,就好像在用笑容告诉我。
你看,这不是解决了吗?瞎哭个屁?
……这种表情,我是见过的。
4
我十岁生日的时候,奶奶给了我一个小荷包。
奶奶抚摸着我的头:“燕燕啊,奶奶干不动活儿了,只能攒到百来块钱,你拿着,多买几根烤肠吃吧。”
“看看你,瘦得呀。”
我妈知道后,当着亲戚的面,没说什么。
宴席一散,她就伸出手:“钱交给我。”
我拿出两枚硬币后,把剩下的交给我妈。
我妈努努嘴:“手里的两块也给我。”
我不愿意:“我奶奶给我的,奶奶特地说了让我多买一根烤肠!”
我妈笑得嘲讽:“哟,给你的?你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买的?我告诉你齐燕,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说罢就去强硬地掰我的手指。
我第一次敢冲我妈发脾气:“我一年才一次生日!你凭什么剥夺我的快乐!”
我猛地抽出手,跑了出去。
我买了一根烤肠。淀粉肠。
肉肠要四块,我买不起。
我一边吃着热腾腾的烤肠,一边坐在地上哭。
身后跟上来的我妈冷笑着看我吃完。
从第二天起,噩梦开始。
每天放在我铅笔盒里的零花钱,从一元硬币变成了一角的。
什么也买不了。
跑操以后,只能看着别人喝水吃苹果。
早读课下课闻着同桌的辣条香味。
甚至,自动笔没有笔芯了,我问我妈要钱,她问我:“今天星期五,你应该已经攒了五毛了吧?自己去买一盒铅芯呀?”
原来她不是不小心放错了硬币。
是故意的呀。
其间,班上要交五元班费,她不说不交,但还是每天只给我一角钱。
拖到班长在班上嘲笑我,拖到班主任在班会上吐槽我,所有人都说我是个穷逼,晦气。
吃了一根烤肠,竟然是如此大的罪过。
拖到我终于在某一天独自放学回家时崩溃大哭。
而我妈看到我的泪水后,就是露出了那样得意的神情。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问我。
“服不服?”
她问我服不服。
我哭着说我服了,我服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应该服什么。
她得意洋洋地说,写完作业再写两千字检讨,以后贴在墙上,让所有的同学都看到,忤逆家长是一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对了,她给了我钱。
给了我三块五毛钱。
因为她后来连续三周只给了我一毛硬币。
一分不花的话,加起来正好五元。
她甚至,是特地去银行换的硬币。
她说:“齐燕,明天就用你的一角钱硬币去交班费吧。才十岁就这么不听话,这个生日要是不让你终生难忘,你是不是要上天了!”
确实是终生难忘呢。
小学,再也没有人和我做朋友了。
我妈说这样才好,才能专心学习。
……
后来,我再也没吃过一次热腾腾的烤肠。
不过是食不果腹而已,比起一次又一次的尊严被撕碎践踏,又算得上什么辛苦呢?
可其实我妈不知道,奶奶那时给了我 101 枚硬币。
奶奶慈祥地说:“我们家燕燕啊,以后一定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
那时我相
信动漫和童话里的传说,以为种下一枚金币,就会收获一棵长满金币的树。
所以那第一枚也是最后一枚一元硬币,被我埋在奶奶的庭院里。
成了奶奶去世后,我唯一的念想。
5
回到现在,当她露出那种表情后。
我没有敢再执拗。
我妈说会想办法让我带现金,就暂且当这件事解决了吧。
母校的联欢会在大学开学前三天举办。
这个重点高中有一个历来的传统。
每年高考放榜后,会定一个黄道吉日,邀请所有的毕业季学生和家长一起,交流一天。
其中最重磅的压轴节目,是会邀请本届高考的全校前三名上台发一块代表荣誉的奖牌,再让第一名的家长上台,分享自己的教育经验。
很多高一高二的家长会来取经。
办了十多年后,现在每一次联欢会,都会有超过两万人到场。
我考了全校第二,毫无意外。
高中三年来,为了让我考第一,我妈逼我吃了很多苦头。
可很多时候,努力也是需要天赋的。
我想,我不是那种有天赋的人。
无论我如何努力,永远只能考年级第二。
年级第一的易青山,就像我无法逾越的沟壑。
后来,我妈似乎也放弃了。
我想,毕竟只要是前三名,至少是能上台领个奖的,也没有丢了她的脸吧?
所以今天联欢会,她才会早早起床,穿上她价值不菲的大红色旗袍,戴上她结婚后再没戴过的三金,还配了一串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买的珍珠项链。
我妈甚至还给我配了一条连衣裙。
我穿上的时候觉得很别扭。
长衣长裤十八年,我甚至暑假都没穿过几次膝盖以上的裤子。
可,进入学校的时候,我感受到了诡异的违和感。
黑白布置的校园,和穿着素色衣物的人群。
只有穿着大红旗袍的我妈,和粉色连衣裙的我,像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
主教学楼的墙上,一个巨大的黑底白字横幅在风中晃啊晃。
【沉痛悼念高考状元易青山。】
我顿时如遭雷击。
易青山……死了?
我听到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好好的状元怎么就死了呢?”
“听说啊,是作
风有问题被揭发了,前天晚上刚跳的楼!”
“这么大的孩子能有什么作风问题啊,好好一个高才生,可惜了!”
我们跟着他们走近些,才发现原本用于举办联欢会的体育馆门口贴了一张公示。
前面一大半的篇幅着重夸了易青山生前的优点。
然后说为了悼念高考状元,所有的歌舞联欢活动取消,只简单举行前三名的颁奖仪式,压轴的优秀家长演讲环节也同样取消,改成对易青山的个人祭奠。
我的手臂突然传来剧痛。
我低下头,我妈掐我的手已经用力得青筋暴起。
我这才想起来看她的表情。
她定定地看着公示那张纸,眼神并没有聚焦。
如果不是我的痛感真实存在,我妈的表情几乎可以算得上……单一。
甚至……没有一丝震惊。
我妈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
愤怒。
6
我还没有想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我妈已经猛然拉过我的手臂,跑向了校长办公室。
她一脚踹开门:“举办了十多年的联欢会,凭什么说取消就取消?”
校长不知道是被踹门声吓到了,还是被我妈的大红旗袍刺到了眼。
他愣了好几秒,才说:“可是……家长微信群里通知过了呀……”
这个家长群的信息,我妈从来不给我看。
我妈一巴掌拍上了桌子!
她几乎是吼了起来:“你们只说了会悼念那个姓易的!你们没说会取消第一名的家长演讲!”
我这才反应过来。
是了。家长演讲。
易青山死了,我就成了学校的第一名。
我妈穿成这样,是为了做第一名的优秀家长演讲?
可是……
校长正在费力地和我妈解释,声音穿过耳膜,又穿出去,我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我费劲地想着,我妈是怎么预知到易青山的死亡的呢?
我还没想明白,一个耳光猛然抽了过来!
我妈已经拉着我出了校长办公室。
刚才的动静太大,加上我们俩的穿着和他人风格迥异,很快就有人围观过来。
我妈怒目圆睁,又给了我一耳光!
“没用的贱人!你就不能给我直接考个第一吗?
“我这十八年养你,都是白费!
“连个优秀家长的演讲都没本事帮我挣到!”
校长走出门,不敢拉她。
我这一刻蓦然明白。
原来是为了这个。
从小对我的高压教育,每次考第二后遭受的毒打。
挪用我的大学学费定制的昂贵旗袍。
我十八年的苦难,只是为了一场演讲啊。
我的人生,只是用来给我妈织就一场风光大梦的呀。
我妈的耳光和推搡还在继续。
“你这个狗屁大学上了到底有什么用?
“我不会给你凑学费了,你自己出去卖吧!
“你去啊,你去卖!”
她用力攥着我的连衣裙。
我不知道穿裙子要穿安全裤这种事,洗得发白的内裤边在我妈的挥舞下若隐若现。
有学生掏出了手机开始拍摄。
过往的屈辱和羞耻回忆在这一刻纷至沓来。
拖欠班费,教唆霸凌,肉体殴打……
都来源于我的亲生母亲。
她是真的,不爱我的吧。
她只爱她的风头啊。
推搡间,我的头堪堪擦过墙角。
我歪了歪头,太阳穴重重地磕了上去。
剧痛掠过,我感受到温热的液体从脸上缓缓流过。
这布置成黑白的学校里,只剩下两种红色,格格不入。
我的血,是我的苦难色。
我妈的旗袍,是她的风光大梦的颜色。
一切相融,破碎。
我妈的脸骤然变得惊惧。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名为“懊悔”的情绪。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重心不稳朝地面摔去。
恍惚间,我听到我妈的尖叫声。
“啊!我的燕燕!”
7
我醒了。又好像没醒。
我看到了 14 岁的自己。
初二的夏天,我来了第一次月经。
我飘在空中,看着自己在卫生间手足无措。
我妈看我在厕所待的时间太久,直接推开了家里从不允许反锁的厕所门:“你是又大号了吗?早上刚上过一次,是不是在偷懒……你来月经了?”
我对着浅色内裤上的血迹发呆。
我妈一把
薅下来,用热水搓了搓,血迹淡了一些。
她娴熟地拧了拧,用吹风机吹了一会递给我:“你先穿上,多垫几层纸,下午我带你去买卫生巾。”
我妈走开后,我飘到 14 岁的自己身边,在耳边急切地叮嘱:“今天千万不要忤逆妈妈,求你了,忍住好吗?”
可我好像听不到。
我妈带我买了楼下小店里最便宜的散装卫生巾,用之前要擦一擦外包装的灰。
第一次用,贴得歪七扭八。
我急切地摇晃自己:“别怕麻烦,撕下来重新贴好好吗?求你了好好贴……”
可那个我听不到啊……
从早上十点,到下午七点。
初二的我终于写完作业,心情轻快地走向卫生间。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我尖叫着在自己耳朵边喊:“卷起来!用纸包住!不要让妈妈看见!不要!”
我无助地看着年轻的自己把换下来的卫生巾简单地折了折,丢进垃圾桶。
明明没有实体,可我蓦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我蹲坐在卫生间的墙角,等待着我妈的到来。
她从垃圾桶里捡起用过的卫生巾打开,然后咆哮着喊来了 14 岁的我。
她尖叫着,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战犯:“齐燕!我有没有说过不要浪费!”
我妈把它丢在我面前:“右边的角落还没吸满,为什么就扔了?”
“贴回去,用完它为止。”
少年的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妈:“妈,扔进垃圾桶的东西贴回内裤,会细菌感染的!”
我妈冷笑:“哪有这么娇贵?我们小时候都只能用布!给你买卫生巾你还不知足?你知道多少钱一片吗?五角钱一片!”
“还有,哪有那么容易感染?只有那种不检点的女孩才会有妇科疾病!”
我难以置信:“妈,这片就算了好吗,我已经贴了一片新的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突然露出了笑。
皮笑肉不笑那种。
我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梦境突然被加速。
一幕一幕回忆扭曲着从我眼前翻过。
我看着自己书包里的卫生巾变成了只有一天一片。
我看着零花钱被缩减,学校物价黑心,我两天才能买一包纸。
我看着 240mm 的卫生巾用了一天后,血一丝一丝地渗透裤
子。
我甚至此刻回忆起来,才发现,那几天,我妈连我的裤子都特地换成了浅色系。
我看着量最大的第四天,两包纸加一片卫生巾也止不住血块的喷涌。
米黄色的裤子在体育课那天,染得像一张地图。
我看着所有人包括体育老师皱着眉,捂着鼻子对我指指点点。
我听到新的外号“红地图”从某个人的嘴里诞生,并迅速传播开来。
我看着自己挂着不知道几遍的泪痕木然地回到家,看着我妈依然是那样令人战栗的神色。
她问我,服不服。
依然是服不服。
她说卫生巾就应该吸满了才换,学不会的话她就帮我学会。
用校园霸凌,帮我学会。
14 岁的我,绝望的眼猛然对上了 18 岁的我的眼。
我尖叫一声,骤然清醒。
8
不知道算不算幸运呢?
我的校园霸凌,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下一场月考,我考了第三名。
名次是我妈不可触碰的逆鳞。
她制造并纵容针对我的校园霸凌。
却不允许它影响我的考试名次。
于是,在某一天,一个男生在我的课本上用红墨水画了张地图后。
我妈拿着菜刀,冲进了教室。
娇小的英语老师拦不住她。
她直接揽过那个男生的头,把菜刀贴上他的脖子。
却是对着所有人说:
“小打小闹我不管,但你们谁影响齐燕的学习,我就杀他全家。”
那个男生当场尿了。
那件事的结尾,是班会上,班主任当着我的面和所有人说。
“以后都别惹齐燕一家了。没意思。”
没意思。
我的校园霸凌,就是以这样一句话结束的。
为什么不算结束了呢?
孤立和孤独吗?
那只是我的生活日常而已。
对我来说,怎么能算得上是霸凌呢。
9
睁开眼,对上的是我妈嫌恶的表情。
“你要么就直接磕死得了,光天化日做作给谁看呢?
“还浪费我买菜钱!”
我看了看时间,刚过去两个小时。
我妈旗袍的颜色比我输血袋的颜色鲜艳多了。
“既然醒了,就赶紧给我走,没死就别给我丢人。医药费我已经交了,这下真没钱了。
“大学你就别指望了,你复读一年,没了易青山,你还能继续考第一。”
第一啊。
我无视了她的嘲讽,喊了一声:“妈。”
我妈神色更为嘲讽:“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啊?你怎么不……”
我打断她的话:“是你放出去的消息吧?”
我妈一脸疑惑:“什么消息?你是不是脑子撞傻了……”
“妈,易青山有个死去的妹妹这件事,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班主任,一个是不小心在门口听到的我。”
我妈脸上出现了可怖的沉默。
接着带上一丝侥幸:“谁让你那时候还偷偷用笔记本写什么狗屁日记?是不是你有什么朋友也偷偷看到了,凭什么还怪上我了?我是你妈!”
我叹了口气,轻笑。
“妈你是知道的。我没有朋友。”
再次沉默。
“你知道了易青山和他的家人都很怀念那个死去的妹妹,就从这上面下手,造谣他爸爸蹂躏了自己的亲女儿。”
“你……”我妈终于撕下了她的面具,扯着我的被子,开始发疯,“你怎么知道的?”
我抬头看着纯白的天花板:“推我进来的护士姐姐聊了一路。易青山他爸爸受造谣影响,工作时和八卦的工友起了冲突,不慎卷进了机器里,送来的也是这个医院。妈妈你知道这件事吗?”
没等她张开嘴,我继续说:“这应该不能算工伤了吧?一分钱都赔不了。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毁了。”
我问她:“妈妈,你真的不会良心不安吗?”
我妈突然开始疯狂砸东西!
她歇斯底里:“我为什么会不安!应该不安的是你齐燕!”
“我养你十八年,为的就是让你能考个全校第一!可你呢,千年老二!是你不争气,我才不得不想想办法!”
我平静地把床上散落的东西收拾起来。
“妈妈,我考第二,也是全省前五十。
“为什么就给你丢脸了呢?
“你心里只有那一场风光的演讲,对吗?”
我妈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
病房里声音太大,有人在门口窃窃私语。
我妈迅速转变了态度。
她语气平静下来:“既然都有力气顶嘴了,看来是没什么大问题。输完这
袋血就滚回家吧。”
“你知道输一袋血要多少钱吗?啊?
“我花钱给你买血,你却在为一些不相干的事指责我?”
随后拎着包,带着逃离的意思匆匆离开。
地上还留下一张五元的纸币没收起来。
我看着门口偷窥的人发呆。
10
输一袋血多少钱我不知道。
应该会比卖一袋血的价格要高多了吧。我这样想。
我已经尽量很听话了。
但永远达不到我妈的要求。
比如,从高中开始,我考不到年纪第一了。
易青山永远甩我一大截。
高一那一年,我的生活堪比地狱。
我妈用很多她认为的方法,去逼我考第一。
断生活费是里面最常见的一种。
我一直很感激我的高中室友。
虽然她们骂我穷酸,背后对我翻白眼。
但她们开心时,会给我几片卫生巾,几包卫生纸。
有人减肥时,我还能多吃一枚她们不吃的鸡蛋。
冬日的夜晚,宿舍长一边打游戏一边丢给我一个有余温的塑料袋时,我甚至在想,她的恩情,在我心里,都快要大过了我的血亲。
连续两个月没给我一分钱后,我终于连吃馒头的积蓄都没有了。
我借了门口文具店,那个年轻老板娘的身份证。
卖血。
200 毫升,150 元。
还要给老板娘 20 元“租赁费”。
攥着剩下的钱,我坐在台阶上发蒙。
对面的小摊贩正在炸淀粉肠和臭豆腐。
我看着人来人往,排队付款的队伍末端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我吞了三次唾沫,还是没能敢去排队。
心里的闸门就此爆开。
我不敢放声大哭,于是抱住自己,让眼泪全部渗入棉袄。
……现在的我,对这一幕依然很后悔。
我当时不应该哭的。
我应该忍住的。
明明忍住,就不会被发现的。
人来人往,其中有一个,是同村的校友。
他拍下了这一幕,透过他妈妈,告诉了我妈。
我知道他本意是帮助我。
可,我妈当晚就赶到学校,一通大闹后,弄清了来龙去脉。
她举报
老板的非法行为,举报学校的纵容。
文具店封店,学校被批评,接下来的一个月连卖晚餐的小摊贩都被打压了。
所有人避我如蛇蝎。
包括我的钱。
她精细地计算了我每一餐的价格,精确到分,按照一个月的量,补给了我 80.4 元。
一毛也没有多给。
难熬到极致的时候,我甚至会恶毒地想,要不辍学,早一点结婚生孩子吧。
这样将来她带孙子问我要奶粉钱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可以让她感受一下这种苛刻?
11
我和我妈在医院不欢而散。
我顶着绷带独自走出了医院。
我平静地跑了三个公共厕所,男厕所。
贴上了我的联系方式。
三个小时后,我平静地接通了一个陌生电话。
……
夜幕降临之前,我拿着一沓钱走出了一个房间。
那个陌生男人的话仍然在我耳边:
“虽然你是第一次,也见红了,但是你没说过你破相了,老子给不了五千!
“这三千你拿着,赶紧走,这额头上的疤真晦气!”
你看,我多听话。
是亲生母亲让我去卖的呢。
我多听话啊。
原来,和我高中卖血区别也不大啊。
无非都是用血和疼换一丝生活的喘息而已。
12
我没有把这笔钱打进卡里。
我去了易青山家。
我曾经十分羡慕这位我无法超越的学神。
他家不是富贵人家,但也远超我家的窘迫。
他总是外向积极,乐观开朗。
他似乎做什么都会很成功。
和我的悬梁刺股不同,易青山似乎只要正常完成课业,就能远远甩开年级第二一大截。
年级第二永远是我。
学校都说今年有希望出高考省状元了。
他们指的,只有易青山一个人。
他太过优秀,优秀到不断挣扎后,连我妈都放弃了从我身上下手,只要我不考第三,她就平静如水。
他和我一样,接受的是 Q 大的招生。
原本,也许我们能一同入学的。
他顺利扣过学费了吗?
他家里应该是高高兴兴地准备好了学费,谁也不能挪用的吧?
他妈妈是不是也和新闻里那些父母一样,骄傲地在自己的小店铺里贴上了告示红纸?
可是。
红纸会变成白色。
扣费会被原路退回。
而那个那么完美的少年,被抹去了无限可能的未来。
比起来,我没钱上学算得了什么呢。
我可以复读,我可以休学,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我至少还有未来。
……
易青山家没有人。
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他家的房型特殊,门前有一个方形的空地。
摆满了枯萎的盆栽,是蓝紫色的绣球,名为无尽夏。
窗台上有一个防水的相框。
是他的全家福。
连这样简单的东西,我也不曾拥有过呢。
……我也是有过爸爸的。
爸爸曾经是大厂里的金牌销售。
可我妈永远不给他好脸色。
因为他不是 KPI 第一的那个人。
因为后来行业寒冬,大幅裁员。
他们部门那个那个业绩第一的销售很厉害,能一个人独揽三成的业绩。
于是销售部裁员裁得只剩下了那个人。
我爸下岗后,我妈永远不会给我们父女俩好脸色。
家里变得拮据,我妈说话越来越刻薄。
直到有一天,我爸做饭时不慎切到了手。
抽了一根烟缓解。
我妈轻描淡写地问他,怎么还不得肺癌?早点让她解脱得了。
那天晚上,我爸半夜都没回来。
我担心地给他打电话。
他这才哽咽着告诉我,奶奶去世后,他和我妈就已经离婚了。
他说:“燕燕,对不起,原谅爸爸。”
“爸爸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爸消失在茫茫人海。
而我,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
就知道,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甚至没有一张照片。
我从口袋里掏出三千元的纸币。
整齐地叠放在合照前。
我没有任何可以补偿的方式。
离开的时候,我遇到了易青山的母亲。
她一夜之间白了头,长发一点也没有打理,凌乱地结成一团。
她眼神涣散,上台阶的时候还磕了一下。
我伸手去扶。
她却轻轻推开了我,伸长了脖子,眼神依旧涣散:“请问,看到我儿子了吗?”
“高高瘦瘦的,很有礼貌的一个孩子,你看到就能认出来的……
“如果看到我们家青山,麻烦帮忙打个招呼,等他回家吃西瓜呢。”
……
我还有未来。
可是。
我凭什么有未来呢?
我的未来,能比得上易青山,他万分之一的光明吗?
13
走之前,我对着他家门口,磕了三个头。
我去了一个烂尾楼的天台。
易青山和他的朋友们经常在底下的空地打篮球。
我和他不是朋友,我不了解他。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在这里跳楼。
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天台的风很冷。
那天他也是这么冷吗?
身体好疼。
我在风中站定,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冷哼一声:“还知道给我打电话?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不上学了现在胆子肥了是吧?”
我说:“妈,你去自首吧。”
我妈愣了:“齐燕你什么意思?我还不都是为了你!我还不都是为了你的名次!”
我笑了:“是为了我的名次,还是为了你的风光演讲?”
电话那头一阵死寂。
良久,我妈咆哮起来:“齐燕你这个不孝女!你要把你亲妈逼上绝路吗?我养你十八年就是为了颜面扫地还被你送进局子的吗?你这个不孝女,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我轻声说:“你说得对。”
我妈骤然愣住:“你有病?”
我说:“妈妈,你就不该生我的。”
“您受了很多苦,我也没能给您争气。”
我妈语气开始慌张:“你是不是头疼了?你好好跟我说,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最后一次打断她的话:“妈妈,来世我们就别再做母女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丢了下去,摔得像我妈的风光大梦,和我的人生。
烂尾楼没有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袋子。
是我用奶奶留给我的最后一枚硬币买的烤肠。
不知道奶奶有没有出生在一个好人家呢?
应该也好
几岁了吧?
希望她后半生能幸福。
我一口一口,慢慢吃掉已经半凉的烤肠。
这次我没有哭。
真好吃啊。
至少能做个饱死鬼,不是吗?
我妈这次来得很快。
我吃掉最后一口时,楼底下已经被手机声吸引了十几个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还没换下旗袍的我妈把电动车一甩,就在楼下对着我喊起来。
“燕燕!风大,你快下来!”
我对着她笑:“妈妈,你真好看。”
“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干活干到腰变形了吧?”
有那么一刻,我其实是想恶毒地当众问她,家破人亡换来的大红旗袍好看吗?
可我还是没有问出来。
没意义,也没必要了。
明明,母女是可以相依为命,互相依偎着为对方取暖的。
你会冷吗,妈妈?
我好冷啊。
除了这高考的六百多分,我竟然一无所有。
我曾经有过的天赋和热情,都已经被亲手埋葬了。
而原本什么都有的易青山,现在也什么都没有了。
让我再去试一次吧。再去奋斗,去超越,去反抗一次吧。
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
“妈妈,以后平时多穿点鲜艳的衣服吧。不要在这种时候才穿了。”
我闭上眼,在我妈的绝望嘶吼中倾斜了身体。
狂风呼啸而过,吹动最鲜艳的颜色。
14
郑灵犀,是这个穿着大红色旗袍女人的名字。
不过此刻,她穿的不是旗袍,是白色的亚麻。
她女儿齐燕已经火化三天了。
那一晚在天台上,齐燕跳下来的一瞬间,她喊得惨绝人寰。
齐燕的血溅上她的华服。
仿佛同色相消一般,她的世界褪色。
她没有像那些影视剧里一样晕过去。
虽然她其实很想,就好像眼睛一闭一睁,一切就只是梦一样。
但是,她应激过度,暂时失声失聪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觉得此时,她才和女儿更近。
她已经不吃不喝不睡,保持同一个蹲姿很久了。
可是即便这种时候,极度的情绪波动还是战胜不了肉体的疼痛。
她的腰开始疼了。
是生齐燕时落下的毛病。
她不能再生孩子了。
她也不能有自己的工作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看自己的女儿,不觉得那么顺眼了。
十八年原来也很长。
长到,她自己都有些忘了,她所珍视的钱和面子,她追逐到疯魔的东西,是来源于怎样的初衷。
她只能站起来走走,缓解腰痛。
她抓着几枚硬币,去了楼下。
正是晚饭时间,人声鼎沸。
她一点也听不到。
她随便找了一个摊贩处排队。
排到她的时候,最后一根烤肠正好卖完。
老板张着嘴和她说了半天,她实在听不到对方在表达什么。
她捏着硬币,又空着手离开。
是因为失去了一种感官吗?
嗅觉格外灵敏。
这么香的小吃,谁能忍得住呢?
燕燕那时十岁,一个过着生日的孩子,怎么就不能吃根烤肠呢?
后来的一个月里,孩子是用什么心情,捏着一角钱的硬币,去看那些被宠爱着的,课桌里塞满零食的同学的呢?
郑灵犀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晚风吹得她格外烦躁。
她又回了家。
那就整理整理燕燕的遗物吧。她想。
她从走廊的书籍,到客厅的试卷。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学习资料。
学习资料。
还是学习资料。
为什么只有试卷和错题集?
为什么连随笔日记本之类的都没有?
她从墙角缓缓滑坐在地上。
是了。
日记这种事,是不被她允许的。
她曾经烧掉了三本齐燕自己攒钱买的本子。
克扣了她三个月的零花钱。
郑灵犀猛扇了自己一耳光。
天天扣孩子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
还不是连燕燕的大学学费都攒不起吗?
她突然疯魔了一般,去一页一页地翻。
她后来才知道,燕燕有一枚硬币,是她奶奶的遗物。
是不是就算翻到一张纸币,也算是个念想?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哪有钱呢?
不是连餐费都精确到角了
吗?
孩子如果能留下钱。
就意味着她挨了一顿饿啊。
她用力掐着自己,想哭,却发不出声。
此时如果有人能读懂她的唇语。
就会知道,她一直在喃喃地重复一句。
“我错了。”
偌大的家里,竟然找不出一个青春少女一丝的个人痕迹。
都被她以母亲的名义,亲手抹杀了。
15
她跌跌撞撞地去了厕所,干呕了很久。
没有手纸了,她像无头苍蝇般乱翻了半天。
突然想到了齐燕的书包。
包里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有半包纸巾。
随之落下的,还有两片卫生巾。
角落沾了灰,郑灵犀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抹。
那不是灰。
是铅笔印记。
她辨认了半天,才发现,每一片的外包装上,都用自动笔做了备注。
【第一天,量少,一片用到第二天中午。】
【第二天,正常量,一片。】
【第三天,出血量有波动,尽量用一片,实在不行用两片,用到第二天中午。】
【第四天,量最大,用两片,可能要加一两片纸巾。】
【第五天,一片。】
【第六天,量不是很大的话最好用纸巾,下个月第三天就可以多用一片。】
【……】
郑灵犀突然死死攥住了袋子。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像搁浅的鱼。
为什么会突然那么窒息,连呼吸都觉得那么艰难了?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临终之前,他吃过一阵子的特效药。
这种重大疾病的救命药,医生嘱咐要用特制的药盒装起来。
每一小格贴上日期和服用量,精细得容不得一丝差错。
少一粒,就会死。
她攥破的这个塑料袋,就像燕燕的药盒。
因为她的克扣,燕燕已经死了多少次呢?
为什么一个普通的日用品,竟然变成了她控制血亲的命门呢?
郑灵犀终于无法避免,直面自己的内心。
她掐住自己的脖子,嘴里急促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似乎这样大口呼吸,就能避免那种比死亡还要压抑的感觉。
是她,亲手杀死了她的燕燕啊。
她翻出那件旗袍。
这是她对金钱和面子的终极执念。
也是压垮女儿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抄起剪刀想剪碎它。
却摸到了衣角的鲜血。
衣角贴在脸颊,就仿佛她的燕燕还是温热的,还是活生生的。
她好像看到了燕燕。
燕燕面无表情地问她:“妈妈,这一点血怎么就让你哭成这样了呢?”
“怎么两百毫升的血源源不断流出我身体换钱时,你就不知道珍惜自己的女儿呢?
“贱不贱啊?”
郑灵犀猛地开始扇自己的巴掌。
“我贱,我贱!你能回来吗燕燕?”
她终于恢复了嗓音。
她嘶哑地哭喊着:“是我贱……燕燕,我错了……你能回来吗……”
燕燕愣了一下,没有温度地笑了笑。
“可是妈妈,易青山是无辜的呀。
“他也回不来了……”
16
郑灵犀去了易青山家。
带着家里所有的纸币。
家里没人。
是了。这个家因为她郑灵犀。
已经没有正常人了。
她于是在门口磕了三个响头,把钱放在门口。
旁边的邻居传来谈话声:“怎么又有人来给他家送钱了?”
“不知道啊,前几天还是个年轻姑娘呢,今天这个啊,看着比青山她妈还像个疯子。”
郑灵犀这才意识到,她的失聪也已经恢复了。
她面无血色,死死抓住那两个邻居:“什么年轻姑娘,你们说的是谁?她哪来的钱?”
邻居被吓了一跳:“我们哪知道!疯女人去去去!离我远点!”
郑灵犀,你说齐燕是哪来的钱呢。
你明明自己心里有数的啊。
燕燕高中的时候,就被你逼得卖血了呢,你忘了吗?
你说,在你当众扇她耳光,喊她贱人,让她去卖之后。
她会是突然从哪里,弄到的钱呢?
郑灵犀两眼一黑,一口鲜血猛然呕出。
17
仿佛一切突然调换。
从病床上醒来的是她。
而她看到的第一眼,是好心的陌生人在关怀她:“大姐,你好点了吗?”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暖心的陌生人。
而她当时
对自己的女儿说的什么呢?
“丢人。”
“没死就赶紧滚回家。”
“别想上大学了。”
她跌跌撞撞地拔掉针头跑出医院。
头不小心磕了一下柱子。
好疼。
是世界裂开的那种疼。
到底是怎样的绝望,能让燕燕决绝地撞头到昏厥呢?
……
停下脚步的时候,郑灵犀才发觉她已经走到了那个烂尾楼的楼下。
血迹已经被用水管冲干。
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她慢慢爬上去,到顶楼的时候才发现,天台已经封死了。
连续出了两次人命,相关部门已经强制干预了。
是啊。
她有什么资格和两个孩子死在同一个地方呢?
她在顶楼吹了一夜的风。
努力克制了一夜腰疼。
天光大亮时,她去小卖部买了一把美工刀。
她闯过这一带所有的男厕所。
有几个男人被吓得不轻,但是看到她手里的刀,只能低低骂了几句疯子。
里面好多污秽不堪的广告啊。
女儿清秀的字迹,在里面显得那样无助。
她只找到了两处。
她用美工刀细细地剜下墙皮。
多可笑。
女儿给陌生人留下了自己的号码。
却不肯给她,留下只字片语。
燕燕她,该多恨啊。
郑灵犀猛地抬头。
并不是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的。
她说过的。
燕燕的遗愿, 她说过的。
自首。
18
郑灵犀没有直接动手杀人。
最终按诽谤罪从重处罚,判了三年。
她在监狱里沉默寡言,还有腰伤。
天天被狱友霸凌。
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天不见血。
甚至有一次,她呕血后, 露出两排红牙笑了。
吓得狱友不搭理她了。
她反而不适应。
她的燕燕啊, 就是这样一个人, 熬过了十八年。
她这才几天?
三年刑期快到时, 她被安排到天台打扫。
和她一起的狱友是教唆女大学生卖淫入狱的。
郑灵犀从背后, 把她推了下去。
又判了 20 年。
她最后那样想着。
不把女儿受的苦都受一遍,将来怎么有脸去见女儿呢?
她还得在监狱里待很久才对。
可最终她没能做到。
第八年, 她因病死在了狱中。
她也没能,再见到她的女儿。
那已经不是她的女儿了。
她一定,已经有个幸福的家庭了。
19【齐燕】
我最后看到了高考状元,易青山。
我和他之间没有故事。
也不敢有故事。
但他的灵魂对我招手时。
我和他一起转身, 走向下一次轮回。
只不过。
他为奔赴。
我为离去。
20 尾声:
所有人都会说, 齐燕是个好孩子。
她为了赎她妈妈犯下的罪, 选择了把自己的命赔给了高考状元。
可是只有齐燕自己知道。
对她来说, 最可怕的, 不是十八年的苦难和压抑。
没有人知道, 最可怕的事,是在看到易青山的黑白挽联的那一瞬间。
她竟然,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易青山是她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以为, 她是理智的, 是甘心的。
可是当她直面自己内心的恶。
才发现,十八年, 她终究是扭曲了。
跪久了,就会站不起来。
她突然清醒而绝望地意识到,也许她终将逃不开,成为自己的母亲这样的人。
那么,就让她最后反抗一次吧。
用绽放的红。
这一次, 她终将成功。
(正文完)
番外:
不会有番外了。
不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