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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母女同圆大学梦

第 13 节 母女同圆大学梦

我六岁那年,妈妈做了结扎。

奶奶踢开我家门,破口大骂:“烂泥糊不上墙,女儿养不了娘。不生儿子,有你后悔!”

寒风灌进来,油灯忽明忽灭。

妈妈护住火苗,温柔对我说:“生你不是为了养老。慧慧要考上大学,活出自己的精彩。”

妈妈原本,也应该是大学生啊。

1

妈妈成绩优秀,从小学到高二,年年考第一。

家里穷,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

外公命令她退学,成全两个弟弟。

妈妈跟校长求情,保留了学籍。

借来书本,边干农活边念书,自学完高三内容,报考本地师范学院。

全省录取十六人,她的分数刚好在第十六名。

妈妈欢欣雀跃,以为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却卡在了身高上。

身高合格线 155 cm,妈妈体检只测出 154 cm。

妈妈跑去县医院重新体检,拿着 156 cm 的测量结果申诉,工作人员抬起眼皮,敷衍塞责:“你这高出来的 2 厘米,就这几天长的吧?”

妈妈无奈放弃,从此失去了读大学的机会。

后来才知道,妈妈的名额,是被局长女儿顶替了。

2

没多久,外公病了。

为了筹钱给外公治病,妈妈嫁给蔡家院子的老单身汉,也就是我父亲。

奶奶有两个儿子。大伯在外做木材生意,赚了不少钱。爸爸好吃懒做,沉迷喝酒打牌。

亲戚邻居都看不起我爸,提起他直摇头。

奶奶也不例外,处处以大伯为荣,以我爸爸为耻。

家里男丁少。

伯娘连生了两个女儿,才超生了堂哥。

爸爸羡慕不已,指望我妈生个儿子,好让他一朝翻身。

奶奶也整日念叨,要我妈拼个儿子,为蔡家延续香火:“指望不上你两口子干别的,生个儿总可以吧?”

谁知,我妈生下我之后,肚子没了动静。

在我六岁那年,甚至响应号召去做了结扎。

3

嫌贫爱富加上重男轻女,奶奶看我家更加不顺眼,经常和伯娘欺负我们。

爸爸愈发摆烂,整天喝得醉醺醺,啥活不干,甩锅给我妈:“你都害我绝后了,挣钱有啥用?”

除夕夜里,爸爸出门打牌,我在家写作业,妈妈在

旁边剁猪草。

奶奶不知抽了什么风,踢开我家门,叉着腰破口大骂:“烂泥糊不上墙,女儿养不了娘。不生儿子,有你后悔的!”

寒风灌进来,油灯忽明忽灭,我看不清作业的题目。

我揉揉眼睛:“妈妈,我会为你养老。”

妈妈护住火苗,温柔对我说:“生你不是为了养老。慧慧要跳出农门,活出自己的精彩。”

4

大伯给堂哥寄来很多新鲜玩意儿,都是乡上没有的。

堂哥摆出阔绰样,给小伙伴们分发零食。

小孩们热热闹闹,一起吹泡泡糖,比赛哪个吹得大。

我站在大伯家门口,眼巴巴看着,堂哥呸了我一口,轻蔑地说:“我妈说了,拿去喂猪,也不会给你吃。”

妈妈拉我回家,搪瓷盆装满肥皂水,教我吹肥皂泡泡。

一串串泡泡飞上天,色彩斑斓,好看极了。

堂哥泡了康师傅方便面,故意端到我家门口吸溜,引得我咽口水。

妈妈跑了七里地,去街上买来本地方便面,一泡就散,我连面带汤一点不剩,全吃掉了。

伯父家买了村里第一台彩色电视机,村民都来围观,人山人海。

我想走过去瞧瞧,伯娘“砰”一声关了门。

妈妈找来塑料彩带,贴在黑白电视屏幕上,假装彩色电视机。

画面有点奇怪,我依然看得津津有味。

妈妈说:“你好好学习,以后挣了钱,就买得起真正的大彩电。”

5

八岁那年,村里人都说,我妈干了件大傻事。

妈妈主动用一块良田,换了伯娘家荒废的山地,以及一间废弃的蚕房。

蔡家院子每家每户,都有两块良田,一片山地。良田是根本,山地是搭配。

大家想不通,那间挂满蜘蛛网的蚕房有什么魔力,引得妈妈把近处的良田拿给伯娘,自愿去耕种遥远的山地。

妈妈修缮了蚕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用报纸糊了墙面,找村支书讨来旧桌椅。

我把书本搬过去那天,妈妈在蚕房前点燃柏树叶,烧得噼噼啪啪,像放鞭炮,庆祝书房落成。

书房有点破旧,但光线好,独立不受干扰。

心里满满的幸福和骄傲。

我成了蔡家院子,唯一有书房的孩子。

女同学杨梅拎着一只芦花鸡,怯生生走进书房:“慧慧,生蛋鸡送你。我

可以在你的书房,一起学习么?”

“当然可以!”

杨梅的成绩不大好,经常问我问题。

我无私给她讲解,倾囊相授。

慢慢发现,通过教她学习,也可以强化记忆,促进自己深入思考,知识掌握得更加牢固全面。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种以教为学的方法,叫作“费曼学习法”。

村里的女孩们扯猪草,路过书房,总会停下来张望,投来羡慕的眼光。

大家都说,整个蔡家院子,我和杨梅是最受宠的女孩。

我是备受母亲呵护的独女。

杨梅有个痴呆弟弟,父母指望不了他养老,因而对她还不错。

6

没过几年,我奖状贴满了书房墙壁。

小升初,我考了全乡第三名。

这在我们蔡家院子是头一遭,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上了初中,我的成绩更加稳定,基本包揽了各科第一名。

初三那年,伯娘满脸堆笑,主动打听我的前途:

“慧妹子想读中专不?跟你哥哥一起报名,学费打八折。

“你们兄妹俩一起,有个照应。”

爸爸两眼放光,劝说我跟堂哥去读中专:“你看,到底是一家人,伯娘在关心你。”

我冷笑一声,毫不留情揭露:

“伯娘要我去读的中专,平时根本招不起生。

“你好心邀我报名,是为了两百块介绍费吧。”

那会儿,中专已经不分配工作了,毕业生大多成了流水线工人。

成绩好点儿的学生,都选择上高中,考大学的路子。

只有像堂哥这种,成绩一塌糊涂,任何高中都考不上的,才会去读中专。

妈妈假意说了我两句:“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要有礼貌!”

客气而坚定地对伯娘说:“我们已经想好了,慧慧考高中,不读中专。”

伯娘冷哼一声:

“读高中考大学?女娃总归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以你们这家庭条件,拿什么给她交学费?

“先说好了,我家可没多的钱,别找我借。”

……

我打断她:

“就算有再多的钱,你也不会借给我们啊。

“就像堂哥小时候,蹲在我家嗦方便面,不会给我留一滴汤。”

伯娘

家的好条件,只是用来炫耀给我们看的,从来不会让我们沾光。

伯娘愣了愣,悻悻然走了。

回味“学费”这两个字,我爸警觉起来。

那时候,高中的学费很贵。

去县城读高中,还要加上住宿费、生活费、交通费,对农村家庭,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何况,我们家,比一般农村家庭更为贫穷。

我爸板起脸,问我妈:“余怀秀,你在那瞎哔哔什么?咱哪有钱供她?”

我妈扯了扯嘴角,笑了:“不指望你,我自己想办法。”

傍晚,杨梅过来,塞了一叠钞票给我,说是借给我的学费。

我纳闷:“你哪儿有那么多钱?”

杨梅说,这是她悄悄从彩礼里面拿出来的。

她妈妈又生了一个儿子,这次不再是痴呆儿。

她享受不到独生女的待遇了。

家里催促她跟邻村男人订了婚,好拿彩礼盖新房,预备将来给弟弟讨媳妇。

过几天,她就要跟未婚夫一起出门打工了。

我问她,是不是从此不再读书了?

杨梅含着眼泪:

“我哪有你命好啊。

“慧慧,你可是真正的独生女。”

7

乡里组织农技培训,因为适龄,我妈、伯娘和另外几个村妇都去了。

伯娘她们边听课边针线翻飞,有的织毛衣,有的做鞋垫,还没耽误嘴上小声嚼舌根。

只有我妈,认认真真听课,还做了笔记。在她那原本写着高考宣言的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十几页花椒种植知识。

她们取笑我妈酸得很,一个农村妇女,偏要装成读书人。

回来以后,妈妈直奔那片荒废的山地,翻地除草,准备种花椒。

妇女们都说我妈疯魔了。

所谓农技培训都是骗人的,完成上级任务走个过场。

我妈非要当真,也是白费力气。

她整完地,汗流浃背,眼睛亮晶晶:

“农技培训的老师说了,现在市场上花椒供不应求。咱们的土地,最适合种花椒。

“慧慧,我算了算,等这片花椒种出来,你的学费够了。”

我拿起毛巾,给妈妈擦汗:

“妈妈,我相信你。”

播种、除草、浇水、除虫……

每个环节,妈妈都毫不懈怠。

施

肥那几天,妈妈每天来回走几十里地,天黑前挑完八担农家肥,踩烂了一双草鞋。

施完肥,妈妈疲倦至极,躺在花椒地旁边的大石头上睡着了。

花椒长势喜人,出人意料的好。

密密匝匝,叶色鲜亮,生机勃勃。

才第二年,很快挂果了。

妒忌如同毒蛇,开始吐信子。

说风凉话的那些人,有的没的乱嚼舌根。

伯娘勤快走动,穿梭在蔡家院子的婆娘间,闲话不停嘴:

“奇了怪了,咱们都去学种花椒,怎么就她一个人学会了?

“我看呀,就是那个农技员偏心,只认真教了她一个人。

“会巴结呗。她自愿结扎,用断子绝孙换人前富贵。

“说不定啊,还跟农技员搞出特殊关系了。那种女人,有什么做不出来!”

……

这些话传到奶奶的耳朵里。

奶奶气得直跺脚:

“贱人,看我怎么收拾她!”

这天正好周末,我去坡上给妈妈送饭。

一阵喧哗,奶奶和伯娘扛着锄头,大剌剌走过来。

她们身后,跟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

妈妈放下碗筷,腾地站起来。

她举起镰刀,站在小路上,挡住来人。

横刀立马,像一个守卫城池的战士。

伯娘先开口:

“他婶子,把镰刀放下来,有事好说好商量。

“孩子爷爷卧病在床,大夫说,要找块好地给他种草药。你这块地花椒长得好,说明土地肥沃。”

伯娘一番话说得深明大义,把我妈架在火上烤。

她反复道德绑架我妈,装出深明大义的样子,求我妈让出花椒地,救我爷爷一命。

围观的村民七嘴八舌,不断指责我妈,说她不孝,眼里没有老人,只有钱。

妈妈咬了咬嘴唇:

“花椒是为了给慧慧攒学费的,谁也动不得。

“哪个敢动,就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伯娘眼中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妈妈的回答,正中她的下怀。

“孝顺是咱做媳妇的本分。孩子爷爷的命,还没你女娃子读书重要吗?”

村民们义愤填膺,指责我妈冷漠自私,顾小不顾老,丧失做儿媳妇的本分。

伯娘笑了。

她吃

准了我妈的善良和懦弱,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反抗过。

这一次,她不但要欺负我妈,铲平我们的花椒地。

还想给我妈扣屎盆子,置她于不仁不孝之地。

是时候站出来,保护妈妈了。

我走到妈妈前面,大声说道:

“各位大叔大婶,容我说两句。

“孝顺是为人子孙的根本,给爷爷治病是我们的本分。我们愿意铲了花椒,给爷爷种草药。”

妈妈着急说话,被我制止了。大家声音渐渐低了,满腹疑惑,看我能说出什么花样。

我目光坦然,定定看向奶奶和伯娘:

“想问问奶奶和伯娘,是哪位医生说的要在这里种草药?要种什么草药?”

奶奶和伯娘语塞,无言以对。

我接着说:

“真孝顺,是为了老人好。假孝顺,是以老人做幌子,欺负别人。

“爷爷瘫了那么多年,哪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治?

“况且,你们俩并没有积极给爷爷治病。我家拿给爷爷治病的钱,都进了你们的腰包。我妈拿去给爷爷补身体的老母鸡和鸡蛋,都进了你们的肚皮。”

奶奶和伯娘齐声否认,说自己没有偷吃爷爷的补品。

大家岂会相信,舆论已经反转了。

村民们啧啧不已,打量奶奶和伯娘:

“难怪你们婆媳俩越长越胖呢。原来是偷吃了自家老头的东西啊!”

“偷吃病人的东西,真下得去嘴!”

大家摇着头散开了。

伯娘转过头,愤恨地看了我一眼。

眼里写满了不甘。

8

被奶奶和伯娘闹过一场,妈妈分外小心。

花椒快成熟了,不少人眼红。

妈妈天不亮就去守着花椒地,以防遭到破坏。

闲不住,她索性在花椒地旁边开荒。

这天,妈妈刚迈出门,踩到一滩滑溜溜的猪潲水,没站稳,摔倒了。

手里的镰刀落地,砍伤了脚踝。

得到妈妈受伤的消息,我跑到小卖部给村委会打电话,请他们转告我妈,我马上请假回来守花椒地。

妈妈坚决不同意:

“一点小伤而已,歇两天就好了。

“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心

准备中考。”

妈妈的语气轻快愉悦,我松了一口气,全心投入到复习中。

我念的这所农村初中,教学质量一贯不好,已经有三年没人考上县一中了。

报考的时候,老师劝大家,别把一中当作目标,以免竹篮打水一场空。

成绩好的,听了老师的劝告,都报了普通高中。

成绩差的,都报了中专。

最后,填报一中的,只有我一个人。

班主任把我单独叫到教室,语重心长劝告:

“慧慧,我们的初中实力有限。你这年级第一,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与其去幻想一个不可能的目标,不如脚踏实地,摘取眼前的果实。

“明华高中看上了你的成绩。只要你愿意去读,学费全免,每月补贴你三百元生活费。你跟家人商量一下吧。”

明华中学是县里新办的私立中学,今年首次招生,到处挖掘好苗子。

正愁高中学费没有着落,明华中学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

说实话,我动心了。

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去明华中学念书的想法。

妈妈一口否定了:

“慧慧,学费的事儿我能想到办法,别用你的前程去赌。

“只有考上了一中,你才有更多机会上重点大学。”

我觉得压力有点儿大:

“我也没有把握,能考上一中。”

妈妈笑了:

“怕什么!你还年轻,放手一搏,才不会后悔啊!”

妈妈笑声轻快,我心情平静了。

确定报考一中,我心无旁骛,按照计划,刷厚厚的习题。

那年中考的题目简单,考场上,很多同学提前交卷了。

我沉住性子,做得十分仔细。

反复检查确定,除了作文,其他科目基本没有丢分点。

考完试回来,我一身轻松,径直跑去花椒地找妈妈。

估摸着,花椒该成熟了。

天上下着小雨,花椒地雾蒙蒙的。

没有风,没有人,远处的花椒枝叶晃动着。

我好奇地走过去探看。

是妈妈。

她脚伤未愈,不能走路。

用木凳支撑手肘,缓慢向前挪动,努力攀摘花椒。

身体浸泡在泥泞里,手臂被花椒刺划出一道道血痕。

我泪流满面。

9

花椒终于收完了,卖了五千多。

妈妈给我备了三千学费和生活费。

爸爸在家里念叨,爷爷病危了,大伯又迟迟没有寄钱回来。

爷爷的棺材都没有着落。

妈妈叹了口气,同意拿一千,用作爷爷的棺材费。

这个钱不能经爸爸的手,让我直接交给奶奶,怕他拿去打牌。

奶奶和伯娘站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你一言,我一语,阴阳怪气说风凉话。

引得一群人围观。

伯娘装腔作势:

“你们说是不是巧哈。那天我刚提了潲水桶去喂了猪,洒了一点儿潲水,就被余怀秀踩到了。”

奶奶挤眉弄眼:

“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装怪的人有报应的。”

我径直走过去,打断她们阴阳怪气的对话,问伯娘:

“你说,是你洒的潲水,让我妈摔倒的?”

伯娘嚣张地说:

“那又怎么样?她忒大个人了,跟小娃儿一样,走路不看路哇。

“读过两天书的人,就是娇气哦!”

她昂首挺胸,振振有词。

话里话外,都要酸一遍读书人。

我提高声量,当众揭穿她的谎言:

“我家在东边,你家的猪圈在西边。你拿潲水去喂猪,为啥要经过我家门口?

“还有,你家总共只养了一头猪,是头种猪,那几天被牵到隔壁村配种了。家里没有猪,你拿潲水去喂什么猪?”

她愣住了。

我当着众人面,斩钉截铁地说:

“各位叔叔阿姨,我妈踩到潲水摔倒,根本不是意外,是奶奶和伯娘有意为之。”

周围人开始感慨,老太婆和大儿媳妇也太歹毒了。

蔡家二媳妇在这样的家庭里,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大家摇着头,叽叽喳喳议论开来。

趁着大家群情激奋,我跑去村委会办公室,找村支书主持公道。

爸爸急匆匆赶过来,满脸堆笑,跟村支书说: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的家事,自己解决,就不打扰您了。”

爸爸把我拉到一旁:

“你妈急着找你呢,快跟我回去!”

不出我所料。

妈妈劝慰我,这件事过了也就算了,别去找奶奶和伯娘理论。

跟她们那种不讲道理的人纠缠,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我正色道:

“妈,一味忍让是换不来尊重的。我不想让你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了。”

我没听妈妈的话,坚持让奶奶和伯娘给我妈道歉,承担医药费。

村委会调停下,她们敷衍地道了歉,把妈妈送到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治疗。

现在想来,没有坚持把妈妈送去好医院,是我最遗憾的事。

赤脚医生把表面的皮肉缝合好了,脚筋没有接好。

后来,妈妈落下残疾,成了跛子。

10

去县城读高中,是全新的开始。

高手如云,我没有了第一名的光环,只能下苦功夫。

数学基础好,学起来不费力。

课余时间,我把精力花在了解难题上面。

不久,得了数学竞赛省二等奖。

这件事,震惊了全年级。

多年以来,我们县学生参加数学竞赛,最好的成绩,是省三等奖。

拿省二等,还是头一回。

班主任通知我妈参加家长会,要她准备准备,作为优生家长代表上台讲话。

妈妈去乡上赶集,把头发剪短,卖了七十块钱。

用卖头发的钱,缝了一身像样的新衣服,欣喜地跟我一起进城。

数学老师请妈妈发言介绍经验,如何培养出我的数学能力。

妈妈谦虚低调,全部归功于我勤奋,每天熬夜做题。

其实,妈妈比我睡得更晚。

我在书房做完题,回去睡觉的时候,妈妈还在剁猪草。

班主任阴阳怪气作总结:

“大肆表扬三等奖李佳,说她学习灵活,后劲大。

“不像某些死读书的农村同学,一股劲儿使完了,就泄气了。

“某些家长,也不要过于乐观,以为自己生了个天才。”

周围的家长,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同桌戳戳我:

“班主任要夸女儿,也不必一捧一踩啊。

“你们家什么时候,得罪过她吗?”

我也纳闷。

家长会上,班主任几次看向我妈妈,都好像在审视仇人。

送妈妈去车站的路上,我心事重重。

妈妈也满怀心事,欲言又止。

我俩同时开口说话。

“我跟你说……

”

“其实……”

妈妈让我先说。

我告诉妈妈,得三等奖的李佳,是班主任的女儿。

班主任偏心自己的女儿,才会说出那一番偏激的话。

请妈妈不要在意。

妈妈也告诉我,我班主任,就是当年顶替她上师范学院的人。

因为心虚,她才会有意打压我。

妈妈让我凡事低调,不要跟班主任正面起冲突,保护好自己。

我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妈妈感叹着:

“如果当年我不是踩着分数线考大学,也不会被顶替。

“我们起点太低,需要特别的努力,远远甩开他人。才能保护自己,不被侵占权益。”

我把奥赛获奖证书塞到妈妈手中,让她放心,我定会作出十二分努力。

11

后来,我加倍努力学习。

再也没有叫妈妈来参加家长会。

班主任时不时在班上冷嘲热讽我几句,我毫不在意,权当没听见。

为了避免冲突,阻碍我学习、影响我心情的琐事,一律冷处理。

班主任似乎也觉得没意思了,不再跟我单独说话,就连试卷和习题,也由其他同学转交给我。

我们互相视对方为空气。

为了节约钱,我一有空就做兼职。

去食堂帮阿姨打饭,去小卖部卖东西……

后来发现,最快赚钱的,居然是帮同学做值日扫地。

扫教室、扫操场、扫厕所……

每次五块钱,同学们争先恐后找我预定。

城里孩子都有零花钱。五块钱,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支冰淇淋。

同学们给我取了各种奇葩绰号:

“扫地僧”“操场场长”“厕所所长”

我没说什么,权当默认。

同桌小声问我:

“你都不要面子的吗?”

我自嘲道:

“面子这种东西,我暂时要不起。”

我担忧的只有成绩。

经过几轮考试,才发现跟城里优生的差距太大。

除了数学,其他各科,我都考不进前十名。

没有捷径,我只能加足马力追赶。

老师布置的所有题目,我主动做三遍。

课间十分钟,我舍不得休息,在刷题。

晚

上,宿舍熄灯了,就在走廊的灯光下看书学习。

终于,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我从年级一百多名,进入了前十名。

高三的几次模拟考试,我的成绩趋于稳定,在年级前五徘徊。

估摸着,我考入重点大学,不成问题。

高考之前,放了几天假,我回到家中。

奶奶、伯娘提了水果,跑过来嘘寒问暖。

我没说什么,冷眼看她们耍什么幺蛾子。

伯娘终于说出了目的。

要替她娘家的远房表侄儿,给我说亲。

她把那个亲戚夸得天花乱坠。

高大帅气,刚盖了新房,还买了小汽车。

美中不足的是,比我大十几岁,离异带娃。

爸爸本来是反对的,说我年纪还小,先不讨论婚事。

伯娘说,那人愿意给十万块彩礼,孝敬爸爸去打牌。

爸爸的眼睛亮了。

喝酒打牌,是爸爸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件事。

十万块,够他在牌桌上挥霍很久。

妈妈不由分说,断然拒绝,把奶奶和伯娘推出门外。

高考前一天早上,我跟妈妈天不亮起床,坐车去县城考场。

却翻来覆去找不到手电筒。

妈妈问爸爸,是不是拿电筒去照泥鳅,忘拿回来了。

爸爸在床上翻了个身,不耐烦地说:

“就是老天爷的意思呗,女娃子本不该去考大学!嫁人多好!”

我瞬间明白,爸爸不想我考大学,所以趁我们不注意,悄悄把手电筒藏起来了。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

她在柴房里扒拉了一阵,找出几根晒干的向日葵。

点燃向日葵的秆儿,把它当作火把,领着我去车站。

去考场的路漫长而崎岖。

妈妈举着向日葵秆儿,走在前面,为我探查路况。

夜风吹落余烬,映照在妈妈绯红的衣服上。

就像一只红彤彤的灯笼,为我驱散黑暗,照亮我前进的路。

12

考试顺利结束,我发挥出了应有的水平。

高考完的暑假。

在外做生意的刘叔回来,盖房上梁,请大家喝酒。

刘叔生意做得大,为人慷慨,在村里的口碑好。

宴席上,刘叔依次敬酒。

到我们这一桌,他顺带夸了我几句

:

“慧妹子打小能干得很。如果考上大学,就是蔡家院子的第一个女大学生。

奶奶不以为然: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吗?早晚要嫁人的。”

伯娘赶紧附和:

“没错。考个大专,白花家里钱,还不如出门打工呢!

“张裁缝的儿子,考个高职,学厨师。花了不少钱,做的那些菜,中看不中用,还不如今天的席面好。”

伯娘滔滔不绝。刘叔打断她:

“对了,蔡大嫂,你儿子,也该上大学了吧?”

伯娘的脸一红一白:

“我家宝儿,一般的大专看不上。这不,留了几级,还在读高二。

“他的理想,可是考本科。”

我不觉好笑。

堂哥常年泡在网吧打游戏,恐怕再复读十年,也考不上大学。

伯娘赶紧转移话题,继续寒碜我:

“慧慧今天就该出成绩了吧。要不,借刘叔的手机查个分?看有没有四百分?”

刘叔把手机递给我。

刚拨通查分电话,伯娘就按了免提键。

她挤眉弄眼招呼大家一起听,想让我当众丢脸。

清脆的声音传出来。

总分 665。语文 127,数学 135,英语 140,理综 263。

我难以相信,又重听了一次。

妈妈激动得抹眼泪。

大家纷纷举杯对我道贺。

我激动不已,拿杯子的手不住发抖。

这个分数,填我心仪的大学和专业,都稳了。

刘叔当众大夸我一顿,塞给我一个大红包,感谢我为他的酒席喜上加喜。

伯娘恬不知耻对奶奶说:

“老二媳妇给老爷子出钱买棺材,就是为了这个好处。

“巴结好老头子,就保佑她们那一支。

“难怪我儿考不上大学!”

奶奶气急败坏:

“老二媳妇,还以为你有多大方呢,原来给老头子出棺材钱,是图老人保佑!

“你们母女俩别太嚣张了!等我到地下,我自有办法收拾你们。”

她这不咒自己么?

我笑看奶奶:

“我能考上大学,是因为妈妈的基因好、教育方式好。跟你们蔡家无关。

“我倒想看看,你用什么方法治我?

“要

不,你现在就钻到地下试试?”

13

为求稳妥,我填了省里最好的大学,南大。

分数超了录取线一百多分,同学们为我遗憾,我却很知足。

家里太穷,我没有冒险的资本。

去省城上大学的费用,比高中更加昂贵。

卖花椒远远不够。

我问了同样出身农村的同桌。

她说,爸妈决定去她大学附近卖早点。

我妈妈做饭的手艺很好,村里人办席,经常请她去主厨。

若是爸妈一起去开个小吃店,应该不在话下。

在家说了这个想法,妈妈开心同意了,爸爸闷不做声。

许久,他终于开了金口:

“蔡慧,给我跪下!必须去给你奶奶道歉!

“忤逆老人,没资格读大学!

“你说那些话,让我面子往哪里搁!”

半晌,我才明白,他所说的“忤逆老人”,是在刘叔盖房子宴席上,当众怼了奶奶几句。

他愤怒的点,其实并不是我怼了奶奶几句。

自己的妈是什么德行,他清楚得很。

他在意的,是我当众夸了妈妈,说我的成绩,是妈妈的功劳,与他们蔡家无关。

我没有夸他。

你们看,游手好闲,一分钱不挣的男人。

在外唯唯诺诺,谁都可以取笑他一番的男人。

回到家里来,依然不忘摆起大家长的架势。

我不紧不慢回答:

“没想到,爸爸也是要面子的人啊。

“不过,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出去卖小吃,就是个给自己挣面子的机会,看你想不想要。”

妈妈小声劝说:

“慧慧说得没错,我们一起去省城卖小吃吧。

“我来打主力,你配合我做点小事就行。”

爸爸忙不迭摇头:

“我都快五十的人了,早该享福了,还折腾那些干吗?”

妈妈了解他是个什么人,没有继续劝他:

“那,我跟慧慧一起走了。你就留在家里。”

平日里都不怎么跟妈妈说话的一个人,视我和妈妈为空气的人,竟然拍桌子,打板凳,发起了脾气。

他数落妈妈不务正业,只知道围着我转,没有把他伺候好。

他酒气熏天,对妈妈嚷嚷:

“余怀秀,你个白眼狼,我养了你几十年,还想跑?”

我气愤地上前骂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家里的钱都是妈妈挣的,你只会喝酒打牌!”

他威胁妈妈,如果妈妈跟我走,他就离婚,再去娶一个服他管的婆娘。

那种任打任骂,唯唯诺诺,为他做饭洗衣端洗脚水的婆娘。

妈妈平静地对爸爸说:

“我们这就去办离婚吧。祝你梦想成真。”

意识到妈妈来真的,爸爸瞬间变了脸色:

“你敢真走?信不信让你净身出户?”

妈妈看着家里的一堆破烂家什:

“我什么东西都不要。

“都留给你,在家好好享福吧。”

爸爸打死也不同意离婚,嘴里念念叨叨,休想甩了我去找野男人。

在农村,我爸这种不靠谱的男人不在少数。

生活的全部压力都在女人身上。

男人好吃懒做,挑三拣四,还不同意离婚。

女人束手无策,眼睁睁被耗光青春。

我略懂法律,安慰妈妈:

“我们先离开。等到两年分居时间到了,再起诉离婚。

“只要下决心要走,有的是办法。”

后来,没等到两年,爸爸就主动提出了离婚。

他在牌桌上认识了一个女人,两人一拍即合,蜜里调油。

妈妈立刻同意了离婚,把老屋留给了爸爸。

不多久,爸爸变卖了老屋,输了个精光。

14

伯父的木材厂亏得不少。

风言风语传来,他也在外迷上了赌博。

以做生意为名,欠了数不清的赌债,逃之夭夭,不知去了哪里。

远方来了一群要债的,把伯娘家洗劫一空。

彩色电视抱走了,冰箱、洗衣机抱走了,几筐粮食也搬走了。

奶奶和伯娘哀号一片。

围观的村民捂着嘴笑。

奶奶和伯娘端起箩筐,到处去找村民借粮食。

整个蔡家院子都借遍了,才借到三碗米,遭到不少奚落和白眼。

都说落草的凤凰不如鸡。

她们平日里太过招摇,时常摆出看不起人的架势,对穷人冷嘲热讽,遇到困难,自然屡遭拒绝。

还是妈妈不忍心。

妈妈叫上伯娘和奶奶,

去山上的地窖搬红薯。

虽然不是精粮,至少可以果腹救命。

所有人都没想到,妈妈一个人干活,竟然存下了那么多粮食。

搬红薯的时候,伯娘小声对妈妈道谢。

妈妈笑得坦然:

“不必谢我。蔡家院子任何一个陌生人,我都会帮。

“我和慧慧马上要走了。你我从此两不相欠,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

伯娘招呼堂哥过来,要他给我妈行个礼,说一声感谢婶子。

堂哥看一眼红薯,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就让我吃这玩意儿?还不如死了算了!”

堂哥干嚎了起来,又撞墙又跳河,闹腾个不行。

我妈与我相视摇头。

这个堂哥,已经被养废了。

去省城的火车上,我问妈妈,为什么要帮伯娘家。

妈妈看着窗外的陌生的景色,温柔回答:

“给我的慧慧积德呀。”

15

妈妈在南大门口摆了一个小吃摊,卖冷串串。

味道好,价格低,生意越做越好,很快租了个小门面。

我的功课很顺利,保送了本校研究生。

研二那年,去了一家知识产权公司实习。

在那里,遇到了高中班主任的女儿李佳。

她高考只上了个大专。

家里有钱,索性让她出国读书,镀金回来。

李佳一反常态,对我热情不已。

神神秘秘告诉我,她手里有大量订单,帮企业做假资料,去申请经费补贴。

她想请我合作,一起挣快钱。

我断然拒绝了。

李佳嗤笑:

“你一个新人,哪有拿正规订单的机会?

“农村人死脑筋,只配受穷!”

我没有理睬她。

再穷,也不能失去我做人的底线。

大不了,换个实习公司,重新开始。

天无绝人之路。

有个叫陆丰的男生,高高瘦瘦,戴副眼镜,是我们串串店的常客。

一来二往,熟络起来。

他是我们大学医学部的博士,未来的外科医生。

陆丰跟我一样出身农村,家境不好。

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对人友好客气。

一次,跟他聊到我实习的困境。

他眼睛一亮,告诉我,手头正好有一个申请专利的点子。

他找过许多专利代理人。

因为缺少耀眼的头衔,大家都没有把他的创意放在眼里。

我很感兴趣,赶紧追问。

他打开一个 PPT。

排版清爽简单,看上去字数不多,却深深吸引了我。

这是一块璞玉。

他试探着问:

“有价值吗?”

我一排排看下来,肯定地回答:

“陆丰,你要发财了。”

很快,我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帮他设计了一个专利矩阵。

一个母专利,三个子专利。

专利申请成功以后,我四处寻找变现的机会。

终于,转让出了两个子专利,一共三百万。

剩下的一个母专利和一个子专利,还握在他自己手上。

陆丰惊呆了。

我继续在全国各地奔忙,又帮他卖出了其他几个专利。

知识就是财富。

谁能想到,一个出身农村的穷学生,一下子成了千万富翁。

陆丰转给我两百万代理费,我没要,实在太高了。

他却说,我成全了他的梦想,他也愿意成全我的梦想。

盛情难却。

拿着这两百万,我注册了一家知识产权公司。

从此,我成了自己的老板。

16

业务越来越多,我们决定扩大规模。

把公司迁到了城市核心区,着手招聘新员工。

前来应聘的人群里,我见到了李佳。

她看向我,目光惊讶躲闪。

我用客气平淡的语调告诉她:

“我对你比较了解,可能不适合在这里工作。”

她捂着脸,低声哭泣:

“慧慧,求求你,给我留一条活路吧!”

她抽泣着告诉我,自己帮企业造假的事情已经败露了。

赔了大一笔钱,被原公司开除,上了行业黑名单。

所有相关的公司,都对她永不录用。

走投无路,才来我的公司试试。

说完,她堆起笑脸,跟我套近乎:

“咱们既是同学、又是老乡,帮帮我好吗?

“对了慧慧,我们的妈妈也是同学!我们好有缘分的!”

同学

?老乡?缘分?

这几个词语,一个比一个讽刺。

我喝了一口茶,徐徐问她:

“李佳,你妈可告诉过你?她上师范学院,是你外公动了手脚,顶替了我妈。

“她的文凭和工作,是从我妈手里抢来的。

“抢来了工作,抢不来能力。所以,你妈教书这么多年,带的班总考倒数第一名。除了骂人,什么都不会。”

我眼前浮现出妈妈沧桑的脸。

如果她做了老师,一定不会受那么多磨难。

或许已经桃李满天下,即将过上安逸的退休生活了吧!

李佳停止抽泣,用怨毒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找不到工作又如何?外公的钱,够我们家花几辈子了。

“你们泥腿子出身的,拼一辈子,也休想达到我家的高度。”

我看着她的华丽的衣饰,笑而不语。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我会为妈妈讨个公道。

没过多久,班主任顶替我妈读书的事情上了网络热搜。

热搜 tag:

【高考顶替】

【串串阿姨被耽误的一生】

【局长的女儿】

正值夏天,大家对高考的关注度很高。

很快,网友扒出了班主任和她父亲的姓名照片,牵扯出来了许多龌龊事。

几百条留言,列举她父亲劣迹斑斑,不只让女儿顶替他人上大学,还明码实价售卖教师岗位,赚得脑满肠肥。

热搜炸了,老家的教育局很快在网上发声,即刻启动调查程序。

如我所料,班主任丢了铁饭碗。

她的父亲,顶替事件的操盘手,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也锒铛入狱。

妈妈开心地抹眼泪:

“恶人有恶报。可惜,我已经老了。

“要圆大学梦,只能等下辈子啦。”

我握住妈妈的手,轻轻安慰她,不老,咱们一切都来得及。

17

我帮妈妈报名了南大的成人高考。

妈妈重拾课本学习。

她专注的深情,与当年并无二致。

入学那天,在南大门口,我帮妈妈拍了一张照片。

她拿着鲜红的录取通知书,一瘸一拐,走到大门口。

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笑得羞涩又灿烂。

妈妈的照片被转载到网上,

又上了热搜:

【重新踏入大学校门,她等了二十多年。】

【串串店阿姨的励志人生。】

【走!去励志阿姨店里打卡!】

妈妈店里的客人突然多了起来,很多学生成群结队前来打卡。

这天,店里来了几名留学生。

妈妈用英语流利地跟留学生对话。视频被人发到网上,网友纷纷赞叹,妈妈发音标准,堪称“学霸老板娘”。

妈妈的串串店人潮如织,成了网红。我们商量着,开了两家分店。

陆丰已经是三甲医院的医生,平日里工作十分繁忙。

即便如此,在开业庆典上,陆丰也抽时间前来,如主人一般,帮助我们忙前忙后。

当着所有人的面,陆丰向我单膝下跪求婚。

我微笑着,收下了他的戒指。

他又对妈妈说:

“还有一份礼物,是送给阿姨的。”

大家都很好奇,他要送什么礼物。

大红包?黄金首饰?

陆丰的回答出乎所有人预料:

“我想送您,一双健康的腿。”

掌声如雷。

妈妈热泪盈眶。

陈年旧伤,重新动刀,我和妈妈都没有抱有很大的希望。

陆丰做了充足的准备,也难有十足把握。

手术做了十几个小时,陆丰累得满头大汗,几乎晕倒。

手术的结果,远远超过我们的预期。

经过几个月康复期,妈妈终于不再一瘸一拐。

她像正常人一样,走得稳稳当当。

再过了几个月,妈妈健步如飞。

跟小区阿姨一起跳坝坝舞,舞姿轻盈优美,还当上了领舞。

几位单身叔叔对妈妈表达了欣赏和爱慕,都被她婉拒了。

辛苦了大半辈子,她要好好享受自由自在的人生。

18

奶奶托人带了一筐土鸡蛋给我,说是给我补身子。

我没有收。

奶奶又打电话给我,嘘寒问暖了半天。

话里话外,想求我帮助堂哥找份工作。

堂哥换了三十多份工作,每份都干不长,不是嫌待遇低,就是嫌工资少,不自由。

一把岁数了,还找父母要钱。

大伯当保安,伯娘当保洁,辛辛苦苦一个月, 加起来才六千块工资,常常被堂哥花得一分

不剩。

奶奶在家养了几只打鸣鸡,都被堂哥偷去卖了。

奶奶苦口婆心劝我:

“慧妹子,你没有亲兄弟姐妹, 你堂哥就是亲哥哇。

“婆家人要是欺负你, 还得靠你哥给你撑腰。

“帮助你亲哥, 是你的责任, 晓得不?”

我笑了, 对奶奶说:

“就他那不靠谱的样子,能给我撑腰?不添麻烦就好。

“当初您和伯娘怎么对我妈, 我就怎么报答你们呗。”

奶奶赶紧说对不起,又叠声给我妈道歉。

我第一次听见她,如此柔声细语。

小心谨慎,低声下气。

奶奶把电话递给伯娘。

伯娘笑得尴尬, 语气焦灼, 连声央求我:

“慧慧, 你要怎么才肯帮我们呢?

“伯娘给你跪下来, 磕响头可以吗?”

我搅拌着咖啡, 轻松作答:

“跪下磕头没用。我不是他的监护人, 帮助他不是我的责任。

“只有一种情况,我可以帮帮他。

“就是,你们这个小家庭, 所有亲人都死光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钟。

奶奶和伯娘恢复了本来面目, 气得对我破口大骂。

我揉了揉眉心,轻轻挂断了电话, 拉黑了号码。

窗外霞光万丈。

从此,老家那些糟心的人和事,与我再无瓜葛。

我和妈妈,凭着自己的努力,过上了简单快乐, 自由舒心的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