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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节 我妈是个恋爱脑

第 36 节 我妈是个恋爱脑

我妈领着一个无业油腻老男人回来说这是我亲爹。

男人现在终于离了婚,她要给未出生的儿子一个完整的家。

我给她的答复是,如果结婚就断绝关系。

我妈得意洋洋地表示:“我是她妈,她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还能真不管我?真不养了我上法院告她!”

这不是巧了吗,我是抱错的啊。

1

从小我就知道我妈是个恋爱脑。

不然哪能干出九十年代的高中生书都不念死活要给人当小三这样的事呢。

到了最后,那个男人拍拍屁股把怀着孕的我妈给甩了,举家搬走消失二十多年不见人影。

我外公外婆被这件事给气出病来,没几年两位老人就相继离世。

任哪个知道内情的人不叹一句可怜呢。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妈的可恨之处在于,二十几年后,她又把那坨垃圾给捡回来了。

她摸着微微显怀的肚子,脸上洋溢着坠入爱河的幸福神情。

“绾绾,你要有弟弟了。”

我有个曾用名叫绾绾,取意“长发绾君心”。

是的,我妈在被抛弃之后不仅坚持把孩子生下来,还一厢情愿认为那个男人有不得已的苦衷,总有一天会回来接我们母女。

我对此嗤之以鼻,我始终认为,人可以犯错,但不能一直不要脸地犯错。

于是成年之后我就拿着户口本跑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果然改了名字之后我的运势大有好转。

大学考上 top 名校,毕业之后顺利拿到不错的 offer,现在是一家顶级律所的合伙人。

在财务自由之后,我把母亲从小镇接了出来。

之后在一线城市买了房,从此母女两个才算是告别了居无定所的日子。

而现在,我妈把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油腻老男人领到我跟前。

跟我说这是我那失踪了快三十年的亲生父亲。

并且,她要跟他结婚。

2

我深度怀疑美容院的除皱针是不是打到了我妈的脑子上。

不然怎么会有人活了大半辈子还那么不清醒呢?

这些年来我每个月大几万的钱供着她花,各种大牌的护肤品用着,上万的衣服买了一件又一件,怕她无聊给报了各种高档旅游团,没几年就把半个地球逛了个遍。

俗话怎么说来着,这人啊就是不能太闲,容易闲出问题。

合着我在这边要死要活 007,她在快五十岁的年纪给我整出了个弟弟不说,还给我带回了个爸?

我并不反对她再婚,但这都快三十年了,从乡野妇女养成半个贵妇,到头来她的眼光是半点没长进啊。

男人搓着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澄澄的牙。

“闺女都这么大了,过来让爸......”

我后退半步躲开了他想摸我的手。

“不好意思,我受不了外人摸我。”

我妈嗔怪。

“傻孩子胡说什么,这不是外人是你爸!”

我笑了。

“我爸?我爸不是早死了吗?在我没出生前就死了,外公外婆不都这么——”

“啪——”

3

我被打偏了头,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

我妈怒不可遏:“那是你爸,给了你半条命的人!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咒你爸死?”

“我没良心?”我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出了声,“没良心的是我还是他?”

我冷冷地看着赵民义:“二十多年都没露过面,现在跑来说是我爸?证据呢?什么阿猫阿狗也想来当我爸?”

我妈大怒,抬起手又想扇我。

我侧身闪开,她收不住力差点摔倒在地上,赵民义赶紧扶住她。

“小心儿子!”

李美珍站稳了身子,心有余悸地摸着肚子。

“还好儿子没事还好儿子没事!”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要是你弟有事,让你爹断了香火,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看她们这样子,十有八九是去找人验过了。

我小时候无意间听邻里嚼舌根提过一嘴,那个男人和原配生的是三个闺女,这次突然找上门来,除了看我妈过得滋润之外,大概率还是因为这个儿子吧。

我心中无比寒凉,曾经以为的相依为命如今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懒得浪费时间了,我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如果你坚持要跟他结婚,我就跟你断绝关系,要他还是要我你自己选吧。”

两个人闻言大惊,李美珍不敢置信。

“你是不是有病!别人听到自己爸爸妈妈复婚高兴都来不及,你反倒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我纠正她。

“首先,你们从来没结过婚哪来的复婚;其次,我是跟

你断绝关系,我跟他本来就没有关系更谈不上断绝。”

李美珍失望地看着我:“绾绾你真的要这么对妈妈吗?我只想得到你的祝福。”

赵民义装出一副愧疚的样子。

“绾绾,我知道这些年是爸爸愧对了你们母女俩,给我个机会补偿一下......”

我怕自己会被恶心地呕出来,赶紧叫停他的惺惺作态。

“补偿?愧疚?你一个成年男人引诱未成年少女的时候怎么不愧疚?抛弃怀孕的我妈时怎么不愧疚?

“二十多年来对你的孩子不闻不问,你给过一次压岁钱吗?你付过一次学费吗?你知道我几岁学会做饭的吗?几岁开始打工给自己挣生活费的吗?

我讽刺一笑:“现在来跟我说补偿?是不是晚了点,二十多年你都没有良心这个东西,现在突然长出来了?你属蜥蜴的啊?”

赵民义被我说的满脸涨红,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半个字。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哪有做子女的说嘴的份?”李美珍皱眉,“当年是你爸和我之间的事,我自己愿意就行了,又不牵扯到你,你也管不着我。”

我鼓掌。

“很好,很好。”我漠然,“我是管不着你,我哪有资格管你呢?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们俩惊喜交加,似是不敢相信我突然松口。

“但是——”我凌厉地扫了他们一眼,“之前的事我管不着,之后的事也别想让我管。”

“我说过了,你跟他结婚我们就断绝关系。”

4

到了现在,她估计还以为我只是恐吓她两句

直到我回书房打出两份协议,她彻底呆住了。

“说是断绝关系,当然我也不可能完全不管你,毕竟你也算养了我几年。”

“在你达到退休年龄后,我会为你每年支付一笔费用,由养老院为我代行赡养义务:我也会每月打一笔钱到你卡上保障你的基本生活。”

“你以后想干什么都行,我都不会过问。就算在路上遇到,也只当是陌生人,我不会叫你、认你。”

“妈,这样你也还是要跟他结婚?”

我把话说的很绝,李美珍一时有些踯躅。

赵民义看她有些动摇,急忙插话。

“美珍,既然这个不孝女绝情至此,我们也不求她。就算只靠我自己,我也能养活你和儿子。”

他拉着李美珍的手。

“这些日

子我想明白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我之前是被猪油蒙了心,白白耽误了那么多年。今后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呆在一起就好。”

李美珍被他哄的两眼泪汪汪。

“签就签!”她讽刺地看着我,“二十几年前我一无所有都能把女儿拉扯大,难道现在还养活不了一个儿子?”

我笑了。

她似乎觉得没让我饿死就已经很对得住我了。

事实上,外公外婆走后,她没学历没工作,唯一擅长的是和男人谈恋爱,总想只要能找个人嫁了就能继续过她的米虫生活。

她断断续续谈过好几任男朋友,甚至不乏有夫之妇,靠着那些男人指缝里漏出的钱过活。

而我用不着她管,从小就已经学会放学后去餐馆里帮忙换一口饱饭。

大概就是没吃过什么社会的苦才让她几十年如一日的保持这样单纯的想法。

竟然蠢到相信有情真的能饮水饱。

我就正好让她看看有情能不能饮水饱。

5

我断了李美珍的信用卡,解绑了她各种购物平台上的亲情代付,拉黑了她的手机号、微信。

我把我们住的大平层交给房屋中介对外出售,自己搬到了酒店。

美容院的老板娘跟我说,李美珍起先还照常去消费,几次过后卡里的钱全都花完了,她这才发现原来在这样高档的美容院做一次护理是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之前能源源不断地花钱,全是我这个能赚钱的女儿在后面供着她的花销。

服装店、舞蹈班、旅行团也是如此。

老话说,从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我妈这几年过惯了好日子,什么贵的用什么,什么好的用什么,消费水平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再加上赵民义也是个会花钱的主,她卡里的钱很快就所剩无几了。

没挨到下个月,她们已经山穷水尽熬不住了。

这两人试图用各种方法联系我都未果,最后干脆直接跑到律所来。

那天我正在接待客户,助理过来在我耳边说了几句。

我冷着脸吩咐助理把人赶走。

送走客户后,看到我难掩疲惫的脸色,孟朗平关心地问。

“小宛,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需要爸爸帮忙吗?”

6

孟朗平,行业的执牛耳者,这间顶级律所的创始人,同时也是我的生物学父亲。

换句话说,我是被抱错的。

那年孟夫人回乡探亲途中动了胎气,于是便在十八线小镇上的医院生下一名女婴。

接下来的剧情也无需赘述。

幸运的是,我是那个被抱错的真千金。

不幸的是,等孟家发现这个意外时已经度过了足够长久的岁月。

他们与养女孟浅浅二十几年来积攒下的感情已经不是单纯的血缘关系就能推翻的。

一向娇柔文弱的孟夫人表现出少见的强硬,甚至担心养女察觉真相伤心而至今不肯见自己的亲生孩子。

于是这段关系并没有公之于众。

在外人看来我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能得到行业大佬的青睐,一路青云直上前途大好。

我曾听见同侪们在茶水间聊八卦,酸味十足地揣测我跟孟朗平关系匪浅,言辞之间对我所获得的成绩十分不平。

关于这一点我表示有话要说。

孟朗平提携我是不假,但我能进入这行并非靠的他的关系。

以我 top 名校专业第一优秀毕业生的履历而言,我进入红圈所并非是运气而是必然。

实际上,在孟朗平发现我是他的亲生女儿前,我们曾见过几次面。

那时我作为实习律师跟着我的老师——同样是业界大牛处理过几次并购案件。

孟朗平对我的表现十分欣赏,甚至多次当着我老师的面挖墙脚邀请我加入他的律所。

如果不是后来发现这层关系,我十有八九会在另一间顶级律所任职。

在相认之初,秉着一些礼貌的缘故,我本想去上门拜访一下我的生母。

然而孟朗平尴尬地告诉我,孟夫人身体不好暂时不太希望与我见面。

我立刻明白了在血缘和感情中,我的生母坚决地选择了自己的养女,我也识趣地揭过这个话题再不提起。

即便知道了我们真正的关系,我总是礼貌而克制地称呼孟朗平为孟先生。

或许是出于一些补偿心理和对我能力的认可,孟朗平有意无意地向我倾斜一些资源,这几年也时常以父亲的口吻关心我的个人生活。

我对此照单全收。

于我而言,假如亲情能换来一些实际的好处,我也不介意去扮演一个懂事体贴的女儿。

见我不想多提,孟朗平转了话头。

“今天跟爸爸吃顿饭吧。”

我想拒绝,本来上班就烦,下班后和老板吃饭变

相加班更烦。

但他给了我一个没办法拒绝的理由。

“新源集团的并购案我想交给你。”

谢谢爸给我赚钱的机会。

7

下班后,我正准备上孟朗平的车,忽然被人从身后扯住。

没等我反应过来脸上已经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李美珍怒不可遏。

“你有没有良心?亲爸亲妈求上门了都不见?”

我被扇的脑瓜子嗡嗡响一时说不出话。

孟朗平急忙从车里出来,严肃地看向李美珍和赵民义。

“你们是谁?怎么能打人?”

李美珍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们是她的爹妈!”

孟朗平大为吃惊:“你们是李宛的父母?”

我从来没有跟孟朗平详细说起过我的家庭背景,他大概想不到我竟然有一对这样鄙俗的养父母。

孟朗平把我护在身后。

“有话就好好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打孩子。”

赵民义上来推搡:“有你这个外人什么事?我们教育自己的闺女天经地义!”

我冷笑。

“天经地义?我没记错的话,三个月前我们才签了解除关系的协议,我那一份儿还在我办公室里呢。”

“屁!”李美珍往地上啐了一口,“要不是我去问了,差点就被你给唬住了!亏你还是学法的,人家说了,法律上压根就没有断绝关系这回事!你是我生的,到死都得养着我!”

赵民义搓着手。

“绾绾,你妈这肚子也大了眼瞅着就要生,身边离不了人。你工作又忙,只能我来照顾。你知道的,生孩子的花销大,每个月就得跑好几次医院,车费挂号费就不说了,你妈年纪那么大怀这胎又不容易,只能吃点好的补身子......”

我冷冷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那你们想怎么样?”

李美珍嚷道:“那么点钱就想把我们打发了?必须给——”她询问地看向赵民义。

“十万块。”他补充了一句,“是每个月。”

似乎还觉得有点少,咂咂嘴,“现在养孩子太费钱了,十万也是勉勉强强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我讽刺一笑,“协议上写明了是多少就是多少,我是一分都不会多给的。”

“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亲弟弟!你

就眼睁睁看着你妈饿死?”李美珍声量拔高了三个度。

“我再说一次,你肚子里的那块肉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平静地说,“孩子是你们自己的,你们做父母的尽好自己的义务,不要总是管生不管养。”

赵民义愤怒地撸袖子上前来想对我动手:“你妈就是太惯着你了,才养出这样的不孝女,今天不教训你——”

孟朗平制住他的手,寒着脸:“谁准你打我的女儿?”

8

做完伤情鉴定后,我敷着护士递过来的冰袋,对着孟朗平郑重其事。

“这回您可得给我算工伤啊。”

孟朗平眉头没有放松,深深地看着我。

“我真没想到你之前过的竟然是这样的日子。”

我耸耸肩,满不在乎。

“还行吧,小的时候是有点难过,长大后就好多了。”我半开玩笑,“反过来想想,这不更显得我厉害吗?”

“我可是我们镇第一个考上 P 大的诶。”

“到现在我们高中光荣榜上打头阵的还是我的名字。”

“您就说牛不牛吧。”

孟朗平打断我的自吹自擂。

他说:“小宛,是爸爸对不起你。”

我缓缓收住了咧开的嘴角,眼睛忽然酸涩非常。

“嗨,您说这个干嘛。”我努力抑制眼角的热意,故作轻松,“这不都是意外嘛,谁都不怪。”

“我现在不挺好的嘛,有钱有颜有事业,现在您又要给我个大案子,要是搞定了年底高级合伙人名单可得考虑考虑我。”

“不过有件事,您确实得帮帮我。”

李美珍有句话说得对,法律上的确解除不了亲子关系。

因为父母与子女之间的血缘关系是不能用任何手段解除的。

但我是抱错的,只要证明我和李美珍非亲生母女,自然就能通过协议或者诉讼解除关系。

显而易见,协商这条路已然走不通了。

李美珍更不可能主动跟我去做鉴定。

但——

我亲爹不正在我的身边吗?

孟朗平没有确切地给出何时安排我和亲生母亲见面,但在听到我为了躲避李美珍赵民义而住在酒店后,他把我带到了孟家的别院。

我知道,他已经起了让我认祖归宗的念头。

但其中还有一个不确定因素——我的生母宋君竹。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一个略显柔弱的贵妇,但几年来她始终不曾和我见一面来看,这是一个骨子里倔强的女人。

表面上看她是一株弱不禁风的莬丝花,实际上在他们的婚姻中,孟朗平才是那个不二之臣。

为了他的妻子,他甚至可以放弃自己的血脉。

因此,我必须要在宋君竹再一次拒绝之前,敲定回到孟家这个事实。

我借口车子在保养维修,蹭了几次孟朗平的车。

很快律所里流言四起,茶水间的八卦中我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终于在一天下午,孟浅浅驾临了我的办公室。

9

她穿着香奈儿套装,脚踩华伦天奴限量款高跟鞋,拎着爱马仕,一身的骄傲矜贵。

显然是个被娇养长大的女孩,半点情绪都隐藏不了,第一面就泼了我一身水。

我平静地掸去身上的水,将百叶帘拉下来隔断窗外火热的吃瓜视线。

她还想动手。

不愧是从李美珍肚子里出来的,这脾气秉性如出一辙。

我制住她的手,微笑道:“就这点本事吗?”

她身量娇小,挣脱不了我的钳制,只能咬牙切齿骂道:“贱人——”

她词汇量有限,几个词翻来覆去地骂。

我听烦了,索性拨通孟朗平的电话。

“我到底是谁,不如听听你爸怎么说?”

孟浅浅再怎么叫嚣,可我手握着血缘这张最大的王牌。

她二十八年前的平稳人生中最大的烦恼可能仅限于学业或是恋爱。

而现在,彻底溃不成军。

八卦流言随着孟浅浅跌跌撞撞地离开到达了巅峰。

当天晚上,在业内论坛中出现了一则匿名贴,以八卦的口吻询问下午发生的事。

回帖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被营销号搬到各大平台,我的姓名照片履历等相关信息满天飞。

好事网友扒出我曾是十几年前的某市状元,沾上了高考状元这个名头,热度彻底爆了。

关于我和孟朗平关系不轨的言论甚嚣尘上。

我始终不发一言,直到孟朗平发声。

我们的关系大白于天下。

一开始以为是学术妲己傍上业界大牛的桃色新闻,没想到是千金归来的励志剧情,这个瓜网友们吃的心满意足,一赢。

我占尽舆论优势,二赢。

孟朗平认回血脉,三赢。

简直赢麻了。

三天后我见到了宋君竹。

10

“你来了。”

宋君竹合上杂志,神态温柔。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做主选在这里了,这家的栗子蛋糕做得蛮不错的。”

宋君竹给我打来电话,约我见上一面。

我打量着她,年近知命,岁月在她身上却好像只留下了愈发成熟的女性魅力。

她似乎从来都是被命运偏爱的女人,年少时家境富裕,纵然为爱叛逆执意嫁给穷小子,终究好命地压中宝更上一层楼。

于她而言,人生中最大的不顺大概是来自于我吧。

我欠了欠身。

“孟夫人终于肯见我了吗?”

她神色不变,依旧带着温婉的笑意。

“你长大了,样子都变了很多。”

我客气地笑了笑:“您倒还是和从前一个样。”

透过咖啡氤氲的雾气,我看着奶泡逐渐消解,缓缓想起了十二年前。

所有人都觉得,这桩换子案的真相是在几年前才浮出水面。

就连孟朗平都以为,我和他的相认完全是意外。

只有我和宋君竹知道,这场相认本来是可以在更早的时间点完成。

在我上初中时有幸得到好心人的指定资助,让我免于金钱压力得以专心学业,顺利考上了全镇最好的高中。

高一的暑假,因为参加竞赛的缘故我来到这座一线城市,拿着从老师那里软磨硬泡得来的住址、提着用奖学金精心选购的礼物,带着十足的诚意拜访了资助了我两年之久的好心人。

不巧的是,那天我没能见到好心人。

巧合的是,我看到了挂在客厅的全家福。

有时候不得不说基因遗传是一种隐秘又强势的东西。

比如保安保姆会以为我是主人家的远房亲戚而没有为难我。

比如我看到宋君竹照片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们之间必然存在一些血缘联系。

宋君竹说我样子变了很多,是因为十六岁时候的我,几乎和她年轻时拥有同一张脸。

回家之后,通过一些隐秘的调查和反复的验证,我确定了自己并非李美珍的亲生女儿。

那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呢?

我抱着一些隐秘的期望,将自己的照片寄给了宋

君竹,希图她能认出我的身份。

在等了整整一个学期之后,我直接跑去拦下了宋君竹。

我磕磕巴巴地向她介绍着自己,把自己的猜测和找到的证据一一拿给她看。

我说了很多很多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在最后,她说。

“回去吧,你妈妈会着急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只有我是被指定资助的。

她其实比所有人都早知道了一切。

只是她选择放弃了这个真相。

可能给予一些金钱补偿是她身为母亲最后的不忍。

而拒绝她的资助是我唯一能给自己保留的最后的体面。

在回程的那个下午,我看着火车车窗上模糊的倒影,狠狠地擦掉眼泪。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

11

我的思绪还沉浸在回忆中,宋君竹先开口。

“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吧?”

我避开她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窗外的车流。

“日子太久远了,已经记不大清了。”

怎么会记不清呢?

和李美珍的男友爆发争吵后被赶出家门的每一次——

在学校里待到除夕的每一个寒假——

在医院里发烧自己一个人挂水的每一夜——

在想要放弃的每一刻——

我都会反复回想起那个被亲生母亲拒绝的下午。

除了爱,恨也是一股强大的推进力。

其实我和宋君竹无话可讲,因为所有的话都已经在十二年前说完了。

她见我避而不答,又起了别的话题。

“那天浅浅哭着跑回来的。”

“朗平跟我说,他想把你认回来。”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低头啜了口咖啡。

“您找我不会就是问这个吧?”

“既然您问我想法,那让我直接告诉您吧。”

“因为我和自己的养母撕破了脸,现在准备提起诉讼解除关系。”

“而这需要我的亲生父母为我证明被抱错的事实。”

“所以我必须拿回自己的身份。”

“我的动机应该解释得很清楚了,而现在我想问的是——”

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您,希望我回去吗?”

她避开我的目光。

“你愿意回到我们身边当然很好了......”

她犹疑了一下,忽然说:“浅浅马上就要订婚了”

“浅浅的订婚对象家境很不错,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和浅浅都是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但遇上这样的事,我怕男方家里会有什么芥蒂,让浅浅受委屈。”

我打断她:“您的意思是?”

“我想,如果不着急的话,等浅浅订婚之后再宣布你回孟家的消息。”

她抬头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卑微。

这是来自母亲的请求。

这一刻我意识到,她是真的很爱很爱孟浅浅。

我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起身拎起包。

“您放心,我只是要一个亲子证明而已,没兴趣破坏您美满的家庭。”

这家的豆子有点苦,好在只有一点。

12

孟浅浅订婚那天,我有幸受邀参加。

倒不是她大度或者我上赶着受虐,只是她的未来夫家就是执掌新源集团的霍氏家族,显而易见这是个拿下这个价值几十亿并购案的绝好良机。

为钱折腰的事那能叫不要脸么?

在孟朗平的强力背书下,我加入这次并购的事已敲定了十之八九。

我和新源集团的大公子霍云起相谈甚欢,从合作细节渐渐聊到兴趣爱好,到了晚宴的后半段,他对我的热切显然已经超出了社交的程度。

在酒精和夜风的加持下,我们接吻了。

当霍云起把我以女友的身份带到霍家家宴时,孟浅浅整个人都僵硬了。

怎么说呢,我们两个就好像是天生的对头。

在孟家我们是真假千金,在霍家我们可能又要成为妯娌。

原本和霍氏二公子霍云杉的订婚让她自觉压了我一头,结果我和霍云起的交往让她所有的优越感顷刻间荡然无存。

我似乎成了她避之不去的梦魇。

但我也很无奈。

我总不可能为了照顾她脆弱的自尊心,而放弃霍云起这个优质资源。

对于孟浅浅的打击似乎不止于此。

自从爆出身世之后,赵民义这只苍蝇转而去骚扰她了。

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孟浅浅的联系方式,先是电话轰炸未果,后来更是直接找上门。

13

那天我刚从新

源集团取完文件,正要开车回律所,在地下停车场撞见了正在纠缠孟浅浅的赵民义。

他叫嚣着要是孟浅浅不肯给钱孝敬他这个亲生父亲,他可就要找她的未来婆家好好说道说道她的身世。

孟浅浅被拽着手臂挣脱未果,又急又气。

我按了手机录音的播放键,赵民义凶恶的声音在空荡的停车场回响。

两人被这动静惊动,齐齐看向我。

我告诉赵民义,敲诈罪最高可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真有个什么万一,我手里的证据够把他送进去几回了。

走之前,赵民义威胁地对孟浅浅说。

“我这个亲爹也不想毁你,但你得分得清好赖——”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我,“可别像某些人做个白眼狼。”

我伸手去扶瘫坐在地上的孟浅浅,她却把我的手拍开。

她看着我,眼眶通红。

“凭什么?”

她痛苦地问我。

“凭什么是我?”

我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扯了扯嘴角。

“凭什么?我曾经也这么问过老天。”

我缓缓吐了一口气,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但是老天给的命,你又能怪得了谁呢?”

“只能是受着罢了。”

14

不知道是被我唬住还是孟浅浅最终如他所愿给了一笔钱,之后赵民义明面上消停了许多。

没过多久李美珍发消息告诉我她生下了一个男孩。

这几个月我再没见过她一面,她这才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转而开始打起感情牌。

她时不时发几张照片,除了她儿子的照片,时而也会夹杂一些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我小时候的照片,希望借此挽回一点我的感情。

如果她的这些示弱再早几个月,或许我真的会心软。

但这短短半年里,依次经历过亲妈养母先后的放弃,我已经对亲情没有半点期望了。

我不再需要这种虚无的东西。

新源集团的并购案也在顺利推进,我不仅拿到一笔不菲的收入,更是在霍家面前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孟浅浅也变得更加焦虑。

虽然我从没认为她是我的对手,就算我非要为这桩换子案找个祸首,那也怪不到她的头上。

但她犹如惊弓之鸟,即便宋君竹为了安抚她,将好几处资产转到她的名下,也依旧没办法缓解她

的这种不安。

她总觉得我会在下一秒抢走她现有的一切,无论是在孟家还是在霍家。

这种情绪在她和霍云杉吵架后彻底爆发了。

那天是新源集团的庆功宴。

中途我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礼服,出来时在拐角的走廊撞见了孟浅浅和霍云杉的争吵。

未免尴尬,我只好在角落里等着他们离开。

吵到最后霍云杉估计是烦了,直接甩下一句。

“不行就分。我妈本来就对兄弟两个娶同一家的女儿很有意见,既然你也是满腹怨气不如就趁没办婚礼大家好聚好散,反正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更得老爷子看重。”

孟浅浅如受重击愣在当场。

我听到她低声喃喃。

“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要抢走我的一切......为什么......”

15

并购案结束之后,我终于有精力把解除关系的事提上日程。

在多次通知对方进行私下协商都未果后,我向法院提起诉讼。

李美珍赵民义在接到法院的传票后又开始疯狂电话轰炸,我全都按掉。

未免他俩再次上门来闹事,我给自己放了年假,也趁机在郊外买了处房产犒劳自己。

那天我正在从车里搬运从超市里采购的一周生活用品,手机忽然响个不停。

我没空去接,但对方不依不饶连打了几次,我只好一边关车门一边提着购物袋,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接电话。

甫一接通,李美珍尖刻的声音传来。

“绾绾,你在哪里——”

她居然换了个陌生号码,我皱着眉刚想按掉电话。

又听到她急促地叫道。

“你爸去找你了,不要回——”

她的话没说完,我的手机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赵民义一身酒气,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此时空空荡荡的车库里除了几辆车,就只有我和赵民义两个人。

我警惕地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赵民义嘿嘿笑了两声。

“没想到我姑娘出息了,都能买那么好的房子了。”

我慢慢往后退。

“你有事要跟我谈的话,我们先上去再说——”

“上去再说?”他一步步向我靠近,“我没那么傻!

我只要一错眼,你这个小白眼狼保准又跑得不见影了!”

“怎么,认了有钱的爸妈就不管养你二十几年的穷爹娘了?”他打了个酒嗝,咧嘴露出一张黄牙,“想甩开我们没那么容易!”

我努力不要激怒他。

“你先把刀放下,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谈——”

“我知道你现在可是挣了一大笔钱。”他眼中迸发出一股凶狠的戾气,“休想用那几个子儿就打发我们——”

他猛地冲上来,我将购物袋狠狠甩到他身上,趁着他吃痛,疯狂跑向入户梯口。

赵民义扯住我的头发,往我腿上扎了一刀。

我痛得摔倒在地。

他狠狠向我逼近。

“老话说生恩不如养恩大,别家的闺女谁不是往家里贴补?就你这个白眼狼没良心,还想跟我们撇清关系?哪有那么容易!你的东西本来就是我儿子的!”

他一边叫嚣一边举刀扎向我。

我努力避闪,但还是不及防中了几刀。

失血让我的意识越来越浑浊,模糊间看到一个人向我奔来。

16

我再醒过来时已经在医院,而赵民义也已经被捕。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男友、生父轮番来医院看望照顾我。

至于宋君竹,在我醒来的那天,她坐在我的身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放下了精心熬制的汤后为我掖了掖被角,只说了一句“好好休养”。

我拒绝了她之后的探访。

我太熟悉她的那个眼神了,温柔、悲伤以及欲言又止的恳求。

她必然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但我不想听,因为她那属于母亲的温情从来不是给我的。

三天后我从警察那里得知,赵民义之所以突然对我发难是因为听别人说——

“子女去世,父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即便是养父母也有同样的继承权。”

不意外,这个别人是孟浅浅。

因为涉嫌教唆他人犯罪,她已经被警方控制起来。

同时他们还说——

李美珍死了。

被赵民义失手一刀扎到胸口,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息了,只救回了我一个。

我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随后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空茫。

我好像又回到十六岁时的火车上。

明明周围是嘈杂的人群,我却觉得整个世界十分安静。

我很疑惑,疑惑自己的亲生母亲为什么不爱我。

她明明看起来那么温柔,甚至费尽心思找到我的学校,不着痕迹地为我提供金钱帮助关照我。

可她却不肯爱自己的亲生女儿。

现在我也很疑惑,而李美珍分明是不爱我的,在我成长过程中她既不是个尽责的母亲也老是拖子女后腿,不顾我的反对非要和赵民义结婚,不顾年龄非要追儿子。

她不聪明,恋爱脑,没有责任心,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又肯为我而死?

我真是想不通这个问题。

17

虽然赵民义极力辩称自己是酒后一时冲动,但从他的上网搜索记录和购物小票来看,他是蓄谋已久。

其中最重要的罪证是,孟浅浅的手机里存着录音。

录音中清楚地记录了,赵民义计划在我尚未解除收养关系前制造一个失手伤人导致我不治而死的假象,好让李美珍继承财产再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出具谅解免除死刑。

在停车场被赵民义上门要钱后她设置了通话录音想借此作为把柄反告他敲诈,结果后面大概是忘记了,反而成了给自己定罪的证据。

据说当录音播放到——

“李宛才是你法律意义上的女儿,她要是出点什么事她的遗产是归你们的。”

孟朗平当庭拂袖而去, 只剩宋君竹流泪不止。

后来,霍云起向我求婚,但我拒绝了。

再后来, 我从孟朗平的律所辞职了,他没阻拦,只是愧疚地叹了一口气。

“你妈妈说她......对不起你。”

我一直在等谁跟我说这句对不起,现在终于等到了,却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重要了。

后来的后来, 我申请了国外名校的研究生,顺理成章地出了国。

还有一件事, 关于那个孩子......

18

乔抬头问我, 那个孩子怎么了。

他含着我刚刚给的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小松鼠。

我看着他慢慢说。

赵民义的三个女儿都不肯接受这个三个月大的同父异母弟弟。

作为他名义上的姐姐,我也不愿履行这个监护义务。

我放弃了他。

乔眨巴着黑色眼睛看着我。

“我很坏吧?自己是

被人放弃的,现在又放弃了另一个无辜的生命。”

我笑了笑。

“好像基因真的会遗传,或许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

乔沉默了一会儿, 他纠结地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我的画被詹姆抢走撕成碎片, 即使他跟我道歉了, 所有人都说我应该原谅他, 但我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很生气。”

他摸摸我的头发, 小小声说。

“我妈妈说, 别人不能代替你受伤, 反正原谅他是上帝的事。”

乔的妈妈是虔诚的基督徒, 每个礼拜会带他来教堂。

我正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想着什么, 这个小家伙自来熟地跟我打招呼。

“你今天穿的很漂亮。”

我们就这样自然地聊起来。

他的妈妈来了, 他跳下长椅飞奔而去。

一个金发女人向我礼貌致意。

乔乖巧地向我挥手再见。

“陌生的女士, 谢谢你的糖。”

“还有, 新婚快乐!”

他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妈妈走了。

霍云起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静静地等着我。

我提着花篮起身向他走去。

微风吹动着落叶, 裙角,还有爱人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