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最热闹的死亡
第 39 节 最热闹的死亡
老谭死了,跳楼自杀。
网上都骂他人渣教兽,以权谋色,祸害女学生。
我试图替老谭辩解,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文字压到窒息。
当我以为战场只在网络时,真相却远远超出我想象的。
1
徐伯伯打来电话,让我赶紧回国处理老谭后事。
手机滑落到地上,我迷茫地望向大洋彼岸,老谭怎么会跳楼自杀呢?
飞机一落地,徐伯伯带我去了殡仪馆。
警察已经以自杀了结此案。
老谭的尸体还冷藏在冰柜里,只等着我回来签字火化。
工作人员打开冰柜让我查看,原本儒雅的老头摔得血肉模糊。
我捂着嘴巴跑出停尸间,空荡荡的胃里只剩下酸水往外吐。
那年他明明说过,我俩今后谁都不再提死的,他怎么把自己摔成这个模样?
火化完,我暂时把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
等选好日子,再把他埋进十五年前他为自己买的坟墓。
2
徐阿姨没在家,徐伯伯简单做了两碗番茄鸡蛋打卤面。
我挑起几根面条迟迟没有放入口中。
汤里加了番茄酱,汤汁鲜红浓郁。
老谭摔在地上,他的鲜血应该比这个更红吧。
“徐伯伯,老谭怎么跳楼自杀了,他是不是又……”余下的话我不敢说出口。
徐伯伯叹息一声,放下筷子。
“你们父女俩的性子不是亲生胜过亲生,五年里谁也不联系谁,他被网暴的事,你还不知道吧。”
我微微一愣,网暴?
老谭的电脑里只有工作,他连社交软件有哪些都不知道,怎么与网暴扯上关系?
徐伯伯去客厅拿来他的手机递给我。
“这件事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你迟早会知道。”
手机的页面停留在一条三天前发布的微博上。
“23 岁女硕士拥有什么超能力进入博士级项目组?”
下面配有三张图。
第一张图是候选名单人员简介,我简单浏览一遍,落选的每一位都比入选的这位女硕士经验丰富。
第二张是个截图,应该是某个帖子下面的评论,“靠歪门邪道得来的名额也好意思分享。”
第三张是老谭与这位女硕士的本科毕业合影,两个人一起对着镜头比心,女孩头歪向老谭,笑得很乖
。
评论区早已炸开锅,热度第一的那条写着:“还能有什么超能力,出卖身体呗,什么搞科研,这是拿着我们纳税人的钱瞎搞。”
下面的评论还有更难听的,我控制住想要把手机摔出去的冲动,沉默不语地滑动屏幕。
怎么也没想到,老谭有一天会成为人人口诛笔伐的禽兽人渣。
我努力平复下情绪,说出口的话还是有些结巴。
“这……这怎么回事?”
“她叫林静,是老谭带的硕士生,上周她室友在校内论坛分享她进了老谭项目组,有人发了图三的那条评论,评论区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那条评论虽然立马被站内管理员删了,但还是有人截了图传到微博上。”
老谭向来只带博士,而进他那个项目组条件很苛刻。
他只看能力不看人情,走正规程序他自己带的学生都不一定能进。
五年前,我前任当时是老谭带的博士,他想进项目组,让我给他求情,被老谭一口回绝。
前任一气之下出了国,我和老谭大吵一架,放弃国内学业追了过去。
“徐伯伯,你相信老谭会做出这种事?”
徐伯伯蹙紧眉头,连连叹息。
“唉,学校暂时停了老谭的职,进行内部调查,偏又出现这条微博,老谭怎么能想不开跳楼呢?这岂不是更说不清了。”
老谭对女学生是挺好的,逢年过节就会带人回家吃饭,但他绝不是斯文败类。
“老谭绝不可能干出这事,他虽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绝对是个有职业道德的好老师,你们停了他的职,这不是变相坐实他的罪名吗?”
3
面没吃,拿着行李回到我住了十年却总找不到归属感的房子。
打开门的一瞬间有些恍惚,似乎还能看到老谭戴着眼镜坐在电脑桌前工作。
时间回到我刚踏入这个房子的第一天。
我是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性子怪癖,直到十岁都没人愿意收养我。
那天我爬上福利院门口的大树,院长妈妈在院子里叫我,老谭恰好从树下经过,抬头看到了我。
他问我在树上做什么。
当时他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样子很滑稽,我就想逗逗他。
“爬这么高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寻死,反正也没人愿意收养我。”
说完,我扶着细枝叶颤颤巍巍站起身,老谭在下面急忙挥手。
“别跳
,别跳,我收养你。”
那一刻我以为他是真心的,但回到他家看到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中女孩幸福地依偎在父母怀里,那双弯弯的眼睛与我有八九分像。
我们甚至连名字都很像,她叫谭晓雯,我叫唐小文。
我指着照片中的女孩问老谭。
“你有孩子为什么还要收养我?”
老谭的肩膀瞬间耷拉下去,浑身的力气似乎被抽光,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他双手掩住脸,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声音明显带有哽咽。
“她死了。”
“死了?”
“她跳楼了,她妈妈受不住打击,也跟着跳了楼。”
他真可怜。
但我还是很生气,我才不要当别人的替身。
我把果汁打翻在地,拿起书包往外走,被老谭拦住。
“小文,我是真心想收养你,虽然你和雯雯有几分相似,但你是你,她是她,你不是她的替代品。”
十岁的孩子很好哄,我没有走。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爸爸,咱爷俩相依为命,谁都不许再提死。”
他竟把十岁孩子的玩笑话当了真。
又或者他在我眼中看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毕竟他也是想找个地方寻死的,他连墓碑都为自己刻好了。
那天,他救了我,我救了他,我们互相救赎。
4
我把老谭的全家福照片摆回原处时,碰到一旁的鼠标,电脑屏幕亮起。
老谭工作很忙,不爱关电脑。
尚未关闭的页面不是他的工作表格,浏览器同时打开好几个网址。
“粽子能不能带上飞机?”
“入境美国需要注意什么?”
答案被他一一记录在记事本里。
而文件的创建时间是他死的前两天,再没更新过。
我翻出手机,找到那天的未接来电,日期是同一天,老谭打了十来个。
他的出行计划在微博发酵之后,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在网络上被人骂成什么样子?
老谭死了,事件的另一个主角如同人间蒸发,没有发表任何澄清的言论。
论坛的那条帖子也被删了,但微博上的讨论愈演愈烈。
“我是本校学生,本人亲证,他对女学生格外照顾,女学生毕业答辩迟到了,他会把人安排到最后,男生直接凉凉
。”
这条下面全是阴阳怪气的回复。
#老教授与女学生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儿#的话题已经上了热搜,最新的讨论变成了老谭畏罪自杀。
我在几条下面替老谭辩驳,立马有人回怼我,“听说他妻子女儿早死了,你说你是他女儿,不会是干爹干闺女那种吧?”
这几年养成的修养瞬间消失。
“脑子是用来思考的,不是用来装垃圾的。”
键盘被我敲得噼里啪啦响,却堵不住幽幽众口。
我一个人怎么抵得过屏幕后的千军万马?
五年前我与国内断的一干二净,手机内的联系人不超过十个。
指尖停留在其中一人的名字上,老谭之前看她天天啃面包,帮她申请生活补助,带她回家吃饭,她才完成了学业。
“学姐,你能在网上帮老谭证明吗?”
“小文,谭教授对我确实很好,但我不是他的学生他这么热心帮我,当时我也很奇怪,我现在正在晋升关键期,若替他说了话,被有心人传出什么,我就完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响声。
无力感如潮水般将我淹没,老谭尸体血肉模糊的画面再次在眼前浮现。
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我趴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老谭对年轻女孩确实格外照顾。
但他这样做,只是像父亲一样在她们需要帮助时伸一把手。
就像当初谭晓雯被同学霸凌,若有人能及时帮她,她不至于跳楼自杀。
我在评论区再次输入几个字,又逐一删除。
屏幕后的刽子手只会像饿虎扑食一样,用最激烈的语言攻击我,把我逼至死路。
老谭,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还你清白?
5
我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凌晨两点被饿醒了。
在冰箱冷冻里找到老谭准备带去美国的粽子。
依旧是北方甜粽,谭晓雯爱吃的,但我不爱吃,这么多年老谭都不知道我爱吃南方的咸粽。
锅里煮着粽子,我在微博的一张截图中找到那天发帖子的校园论坛 ID,发了一条私信过去。
“老谭都跳楼了,你室友还不打算出来澄清?”
这个点她居然没睡,立马回复我:“你是谁?你愿意相信林静和谭院长是清白的?”
“我是老谭女儿。”
我俩约了白天在学校附近的超
市见面。
第二天,她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警惕地看着每一个从我们身边路过的人。
“你放松点,这样只会更惹人注意。”
她拉低帽檐,瞟瞟四周。
“这几天我都不敢出门,一出门就有人拿手机怼我脸上,让我爆料,我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们,林静是凭自己能力进的项目组,他们全都不信。”
她这话,除了我,应该没几个人相信了。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林静事发后就被父母接回了家。
我买了最近的高铁票,赶去了 S 市。
敲了半天门,一直没人开门,屋子内明显有人。
“我是老谭女儿,他都死了,林静还不站出来做些什么吗?”
林静妈妈开了门,她满脸憔悴,看上去很久没好好睡觉了,她把我领进一间卧室。
“她都这样了,你还指望她做什么?”
卧室拉着窗帘,林静坐在床上画画,床边散落一地的画纸,它们都画着同一幅画。
一个女孩缩在黑色的房子里,窗户外长满了嘴。
我叫了几声林静,她连头都没抬,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她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自小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你知道这种病吗?”
“我知道,轻度孤独症。”
“这些年她已经与常人无异,但这次的事让她病情复发,甚至更严重,我很感激谭院长当初收林静做学生,只是她真的帮不了你。”
床的对面是满墙的奖状。
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智力与常人无异,但他们对一件事更专注执着,所以他们有时候比常人更优秀。
6
事件的两个主角,一个跳楼自杀,一个心理疾病加重。
回程的路上,感觉车厢里格外压抑。
我昨天试着给微博那人发了私信,让他删除那条微博,但直到现在,仍挂在话题第一个。
翻了他的微博相册,这就是一个网瘾青年,不知道老谭和林静哪儿得罪他了,让他如此引导舆论。
给小黑打了电话,让他帮我查查这人现在在哪儿。
小黑是我福利院儿时的伙伴,电脑玩的很溜。
刚下高铁,他把电话回了过来,“姐姐,找到他了,本市人,一家网吧的常客。”
我和小黑赶去时,对着照片找人,没看到一长得一样的。
网吧老板走过来询问
:“你们做什么的?”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见过他没?”
“他刚被救护车拉走,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发了一笔横财,天天不睡觉,在游戏里大杀四方,把自己熬倒下了。”
我们赶到附近二院时,护士说只是低血糖,人早走了。
线索又断了。
停车场一个空塑料瓶被我一脚踢出老远。
小黑跑过去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回来安慰我:“姐,别着急,我还有办法。”
回去后,小黑登录游戏,眼睛不眨地盯着灰色头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凌晨两点他把我推醒。
“姐姐,那人上线了。”
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拽过键盘飞快敲过去一行字。
“谁出钱找你办事的?”
“???”
“那条造谣女硕士的微博。”
“什么造谣,我那是言论自由。”
他的言论自由,就像一把枪,顶在了老谭的脑门上,逼着老谭跳下去。
也是一座囚笼,再次把林静关进了她自己的世界。
多么可笑的言论自由!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双眼,前任劈腿我都没哭,这两天眼泪却格外多。
接过小黑递过来的纸巾,继续在键盘上敲击。
“你的言论自由害死人了,你知道吗?”
“这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发表下自己的疑惑,有错吗?”
我再想发消息时,对方已经把小黑的号拉黑了。
小黑示意我坐到一旁,他来搞定。
他跑到一个人面前,几个回合把那人打倒在地,顺手从地上捡走一件装备。
对方复活一次,被小黑抓住打一次,他身上价值几万的装备都被打掉了。
“你 TM 有病啊,盯着老子干嘛?”
“谁给你钱让你发的微博,不说我把你打退游。”
“烟雨朦胧在游戏里找的我,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快把装备还我。”
一堆破虚拟数据要了老谭的命,小黑把装备扣下,顺便点了举报。
7
烟雨朦胧的头像一直是灰的,登录日期停留在老谭跳楼那一天。
徐伯伯打来电话叫我过去吃饭。
他和老谭都住在学校职工楼,老谭经常忙得忘记给我做饭,我成了徐家饭桌上的常客,比起老谭,徐家更像是收养我的。
今天徐阿姨也不在,回来这么久了还没见过她。
“徐伯伯,徐阿姨怎么又没在家,五年没见我还挺想她的。”
“你阿姨她嫌在家太无聊,半个月前就跟着旅游团去周游世界了。”
徐伯伯端着最后一道汤出了厨房。
“小文,这两天忙什么呢,我去敲了几次门,你都没在。”
我拿了碗筷跟在后面。
“查了下那条帖子和那条微博。”
“查到什么了吗?”
“有人花钱找那人发的微博,花钱那人还没联系上。”
刚坐下,手机铃声响了,我还以为是小黑那边有了消息。
却是导师打来的越洋电话,警告我,再不回去,今年依旧毕不了业,将会被学校劝退。
徐伯伯劝我:“小文,你回去吧,调查的事有我,有学校呢,别耽误你毕业。”
我沉默了。
我若走了,老谭能得到迟来的公道吗?
但我若不回去,就只能是个高中文凭的假海归。
8
回去时,我买了小黑最爱吃的肉夹馍。
刚被收养那年,老谭载着一车的肉夹馍带我回孤儿院过年。
知道孩子们爱吃,他每隔一两个月就会送过去一次。
一开门,小黑兴奋地跑过来,“姐姐,有消息了。”
他把我拉到电脑前,指着屏幕中的照片:“看,是不是很眼熟?”
这不是我高中的母校吗?
“我在烟雨朦胧的游戏空间找到了这张照片,应该是你高中的学长或者学姐。”
这还真是巧了。
下午我去了母校,来之前我已经和当年的班主任通过电话,让她帮我查查。
她了解到的,仍在林静那个专业读博的没几个。
有一个女孩叫赵思语,还有一个男孩叫程佑宇。
两个人的名字里面居然都有一个“yu”。
“程佑宇”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翻出那条挂在话题第一的微博,在第一张图里找到了他。
他也在老谭项目组候选名单中,各项条件都名列前茅,只是他落选了。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个女生没在上面。
走出大门时,门卫大叔叫住我,还是我高
中的门卫大叔。
“小文,你爸爸还好吗?好久没吃他买的水果了。”
我有些不解,我高中三年,老谭连一次家长会都没来过,他怎么吃到老谭水果的?
“你上高中时,你爸每周都会给保安队门卫室送水果,说你若有急事,让我们多帮帮你。”
“他死了。”
我捏紧手中的纸杯,杯子里的水洒满一身。
难怪小学时老谭没来接我,门卫大叔能陪我到十二点。
初中时我被人欺负,保安大哥总能莫名其妙地及时赶到。
老谭送了八年免费水果,换我八年平安。
只可惜大学没听他的话,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回去的途中,徐伯伯打来电话,我导师让他再劝劝我。
这次我没有沉默。
“徐伯伯,您和我导师是朋友,您先帮我求求情,老谭的事情我再调查下。”
9
我跟踪了程佑宇两天,试着接近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老谭的影子,每天独来独往,不社交,不娱乐,把所有时间留给了科研。
晚上他难得坐在食堂吃饭,隔壁桌的人在小声议论老谭,程佑宇空着餐盘坐了十分钟。
吃完饭他破天荒没再去实验室通宵,而是去了附近的网吧。
这两天看他完全不像玩游戏的人,我还以为找错人了。
他身后角落里摆着一台饮水机,我借着接水的机会偷瞄他的屏幕,是烟雨朦胧的那款游戏,但不是烟雨朦胧的账号。
我拿出手机快速拍了他的电脑屏幕,他有所察觉,回过头盯着我。
“你这两天一直在跟踪我。”
黑框眼镜阻隔了他冰冷的眼神,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我胳膊上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背着手,装出一副娇羞的模样低着头,“学……学长,我很喜欢你,但怕你不喜欢我,只敢远远跟着你。”
脸上因为被抓包泛起的红晕让这份娇羞更真切了几分。
程佑宇是那种斯文冷峻的帅,这两天确实有女生想接近他,但被他生人勿近的气势吓跑了。
“照片删了,我不喜欢被人偷拍,也不要再跟着我了。”
“我回去马上删。”
程佑宇站起身,一步步紧逼,把我逼至墙角,他身子慢慢靠过来,强烈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他想要夺我手机,我连忙当
着他的面把照片删掉,他这才坐回去继续玩游戏。
我火速逃离了网吧,回去把程佑宇游戏界面的照片给小黑看,还好相册有云同步的功能。
小黑很快找到程佑宇,找了个隐蔽角落观察。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在发泄情绪,专门找人打架。
小黑瞅准时机,丢了一个复活术过去,把程佑宇从一群人的围攻中救了出来。
“兄弟,架不是这么打的,别拿红药不当钱。”
程佑宇只说了声“谢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黑不依不挠跟在他身后,程佑宇打架,他加血,一个小时后,两人加了好友。
等我再醒来时,小黑朝我比了个 OK 的手势,他俩约线下见面。
10
说来也巧,在校园闲逛时,我碰见了赵思语,她的照片一直挂在高中优秀毕业生橱窗里。
人长得很好看,是白月光的那种类型,那天多看了两眼,印象比较深刻。
她见我一直盯着她,朝我微笑点头,和身边朋友有说有笑离开了。
“思语,你魅力真大,连女生都被你迷得挪不开眼。”
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
小黑去接触程佑宇,闲着也是闲着,我去林静她们学院打听赵思语。
她人气很高,随便拉个学生就知道她。
没想到她是徐伯伯的学生。
和徐伯伯吃饭时,我随口问了下:“徐伯伯,我听说您有个很漂亮的学生,她人品怎么样?”
徐伯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往我碗里夹菜的手顿住,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我。
“是有个叫赵思语的女孩,人长得漂亮能力也很强,在同学中人缘很好。”
“她和老谭平时来往多吗?”
“老谭是院长,除了课题申报上的事,没见他俩私下里有别的来往。”
徐伯伯放下筷子,语气有些严肃。
“小文,你怀疑她?老谭不在了,我就是你长辈,你导师那边我问过了,这次伯伯帮不了你,老谭的事,你别管了,先回去把毕业证拿到手。”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因为网络中莫须有的罪名死了。
没有毕业证,我不会死,但没有清白,老谭会死不瞑目。
11
小黑回来告诉我,程佑宇确实有问题。
他对女硕士进项目组的事愤愤不平,名单公
布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十拿九稳。
提到老谭的死,他会立马转移话题。
两个人约了周末去爬山,小黑打算再试探下。
我对他俩爬山本来没放在心上,但第二天发生的事,让我开始担心小黑。
一觉醒来,微博图标右上角 99+的标记触目惊心。
前几天我说我是老谭女儿的评论被人刷爆了,私信也是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在骂我,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父必有其女。
我在美国的事情,被小号公布在网上。
当时我去美国,是徐伯伯帮我的,他给我现在的导师一封举荐信。
前男友知道我有这层关系,和我复合了,但毕业前一年,他把我踹了,攀了更高的枝。
之前与他同居,都是他出的生活费。
为了能继续在美国待下去,我在酒吧找了一份打扫厕所的工作。
那天被一个男人骚扰,我还了手,把他打得满头是血。
在警察局,他污蔑我是卖的,价钱没谈拢才出手打他。
我说什么,警察都不信,一个没饭吃的年轻女孩,打扫厕所比卖来钱更快。
渣男知道后,挽着金发女友的手,对着我就是冷嘲热讽。
“唐小文,没想到离开我,你混得还不如 KFC 的鸡。”
我没留情面,直接抓花了他的脸,伤口从他右眼角延伸到下颚骨,血肉模糊。
金发女尖叫着跑开,他的绿卡也跟着没了。
而学校说我有暴力倾向,延迟一年毕业。
私信还没看完,导师的越洋电话又到了。
“唐,你的事情在中国传开,对学校影响很不好,如果 48 小时内你不能出现在我面前,以后都不用出现了。”
我打开微博还没过去半个小时,导师那边就知道了,这信息传播都不倒时差的吗?
我当初为什么要把渣男的联系方式都拉黑删除了,现在想骂人都找不到。
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这么恶心的人。
12
“小黑,周末爬山你别去了。”
渣男挑这个时间把事情捅出来,估计也是被人收买了。
我找到了查探真相的方向,老谭事件背后那人开始着急了,又想故技重施。
我不是第二个老谭,网暴不是我的断头台。
但始作俑者真是程佑宇的话,我不能拿小黑的命
去冒险。
“姐,没事,我永远记得吃到的第一个肉夹馍的味道,那是谭伯伯带给我的,院长妈妈从小教育我们要感恩。”
我还是不放心,周末尾随小黑和程佑宇到达山脚下。
意外地在售票处碰到徐伯伯一行人。
“徐伯伯,你怎么在这儿?”
“有两个博士生要毕业了,带这几个孩子出来聚聚,小文,你也来爬山?”
我只能嗯嗯点头,另外一个怀疑对象还在旁边站着,不好和徐伯伯直说。
我跟着他们一行人上山,赵思语不见外地和我走在队伍最后。
“学姐,之前认识我吗?”我看着四周风景,漫不经心问她。
“小文,你忘了吗?前两天我们在学校里见过。”
“我问的是那天之前。”
“以前谭教授和徐教授聊天时提过你,我看过你的照片,谭教授多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你节哀。”
听她主动提起老谭,我一直盯着她,她表情轻松随意,在说“节哀”时,还带了一点伤感。
“你对老谭评价还不错,不像其他人。”
“他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只是可惜了,那天谭老师摔下来的时候,我恰好从楼下路过,吓我一跳。”
到半山腰凉亭时,我借口太累不爬了,没再跟他们一起,赵思语想留下来陪我,徐伯伯知道我的性子,把人劝走了。
这一路上都没遇见小黑他俩,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我没敢打电话,只发了消息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手机没一点动静。
我刚准备继续爬上去看看,有一队救援的人从我身边岔路口飞速跑过去。
有游客从那条路上过来,我拉住一个人着急问。
“大哥,那边出什么事了吗?怎么救援队去了?”
“有个小伙子摔下去了,生死不知。”
我连忙给小黑打电话,第五遍时终于有人接通。
“我们是救援队的,你是手机主人家属吗?他爬山时摔下山崖,已经被送去西山医院,请你尽快赶到。”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麻烦救援队再跑一趟,被好心大哥一把抓住。
13
等我赶到西山医院时,在急诊室看到了缠着纱布的程佑宇。
我俩大眼瞪小眼,他有些诧异:“你怎么这么执着,居然追来了这里?”
我
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按到床上,一阵拳打脚踢。
他疼得嗷嗷直叫。
“姐,你做什么呢?”
有人从身后抱住我。
“他害死我弟弟,我要他偿命。”
“姐,你回头看看我是谁。”
我回转身,小黑完好无损地站着,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他原地跳了几下。
我从病床上跳下来,揪着小黑耳朵,声音有些沙哑。
“我发消息你为什么不回?打电话为什么是救援队接的?”
“我准备回的时候,被人挤到,手机飞了出去,还连累他摔了下去。”
小黑看了眼鼻青脸肿的程佑宇,把我拉到急诊室外。
见四周没人,附在我耳边小声说:“姐,那人应该不是他。”
“你确定吗?”
“他说,他本来把谭伯伯当偶像,但没想到是那种人,让他很失望,不想再提。”
“或许他在演戏。”
我回到急诊室,审视着程佑宇,直接开门见山。
“我是唐小文,老谭的女儿,你是烟雨朦胧吗?”
他一脸莫名其妙,依旧用看花痴的眼神看我:“你是谭教授女儿也没用,我不会喜欢你。”
我又重复了一遍“烟雨朦胧”,这下他觉得自己在看傻子。
他没戴眼镜,看我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傲慢,又有一丝对人情世故的愚笨。
那天我着了什么魔,竟然觉得他的眼神很可怕,一定是镜片反光的原因。
14
程佑宇这条线走入了死胡同,但背后之人的动作告诉我,我的方向没有错。
只是赵思语与老谭,与林静,都没有任何恩怨纠葛,她为什么要害他俩?
通过徐伯伯,我要到了赵思语的联系方式,想让她陪我出去逛逛。
她一身淡黄色碎花连衣裙,周围的男生频频回头看她,单从外貌完全没法把她和女博士联系在一起。
路过老谭坠亡的教学楼,我停住脚步,抬头望向楼顶。
“学姐,这里就是老谭摔死的地方吧。”
我挽着赵思语的胳膊,明显感觉到她袖子下的肌肉微微收紧。
地上的石砖已经被清洗干净,但被鲜血浸染过的缝隙颜色比周围其他的更深。
我用指尖蹭了点缝隙里的尘土,举到赵思语面前。
“学姐,这里还残留着老谭的血,你亲眼看见他摔
下来的,他当时是不是摔得血肉模糊,脑浆四溅?”
似乎是回忆起可怕的情景,赵思语连连后退,瞳孔里写满了惊恐,脸色开始发白。
“我……我……没……没敢看。”
我步步紧逼。
“学姐也说老谭是好人,不知道是什么人网暴老谭,把他逼上绝境。”
“我……我……不知道。”
赵思语转身想逃,我揪住她的衣袖不松手,做出很痛苦的表情。
“这楼只有十二层,老谭摔下来时应该没有立马失去意识,他死前一定很痛苦,学姐,我们去楼顶感受下吧?”
她开始拼命掰我的手指,“小文,我身体不舒服,想回去了,改天再陪你。”
我松开手,放任赵思语离开,她的背影有些魂不守舍,一连撞了好几个路人。
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她的心理素质这么差。
小黑兴奋地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姐,肯定是她,我们赶紧报警吧。”
“再等等,我们没有实质性证据。”
15
晚上,程佑宇来拿老谭的笔记,他对老谭的事依旧耿耿于怀,但他更钦佩老谭的科研精神。
我刚把他送走,小黑风风火火跑过来,二话不说把我往前拽,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你不是在盯赵思语,怎么回来了?”
“姐,她刚进小区,你猜她去谁家了?”
“徐伯伯家。”
“你怎么知道的?”
小黑停下来,很佩服地看着我。
“她是徐伯伯的学生,这还用猜。”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敲响了徐伯伯家的门。
过了很久,徐伯伯开了门。
赵思语很拘谨地坐在沙发里小口抿茶,茶几上放着一摞资料。
“小文,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是挺晚的,已经快十一点了。
“刚在楼下散步,看到学姐来了,白天吓着她了,想给她道个歉。”
赵思语连忙摆手,徐伯伯做了和事佬。
“徐伯伯,这么晚了,您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我起身时,余光瞥见赵思语明显松了一口气。
“学姐,不走吗?”
赵思语看看我,又看看徐伯伯,拿起包跟我出了门。
“学姐喜欢徐伯伯吗?”
赵思语像受惊的兔子,缩在
阴影里,不敢往前走。
“不……不喜欢。”
“徐伯伯和蔼可亲,我听说你们全院学生都很喜欢他,你是他学生,怎么不喜欢?”
赵思语跟了上来,“你说的是这个喜欢啊,徐教授是挺受欢迎的。”
我好笑地看着她,“学姐以为哪种喜欢,恋人之间的?徐伯伯都可以当你爸了,还是你老师,你怎么会往那个方向想?”
赵思语讪笑两声,和我告了别。
我目送她离开的背影,她今晚可能会失眠。
小黑从一旁的阴影里走出来,小声嘀咕:“她刚头发挽起来的样子挺好看的,这会儿披头散发不好看。”
我捏紧了口袋里之前在储物间找到的老谭的手机。
爬山那天,她说老谭死了可惜了,我想她后面应该还有半句,“可惜了他知道了我与徐教授的事。”
16
第二天中午,我做了徐伯伯爱吃的菜送去他办公室。
推开门,一面锦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年度学生最喜爱的优秀教师”。
他招呼我先坐下,老谭出事后,院里的工作都落在他肩上。
办公室角落的棋盘上摆着残局,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尘。
“那是我和老谭下的最后一盘棋,我一直没动过。”
“这个不应该放在你家里吗?怎么在办公室?”
徐伯伯打开饭盒的手顿住,脸上慈爱的笑容没变,我却很想撕下他这层伪装,看看他面具下究竟是什么嘴脸。
我点开手机里的视频摆在他面前。
老谭出现在画面里,“等我把下棋过程录下来,回去后好好研究,下次老徐头你肯定下不过我。”
他把手机藏在花盆间,镜头正对着棋盘,棋盘上的局势和办公室的这个残局一模一样。
“今天有没有想我?”赵思语娇滴滴的声音响起,人没有在画面里出现。
老谭被阳台的花草遮挡,她在玄关看不到。
“松手,老谭在。”徐伯伯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录得一清二楚。
接着是赵思语落荒而逃关门的声音,老谭收回了手机。
视频拍摄时间就在老谭被网暴的前一天。
我一把扯下墙上的荣誉锦旗,如同撕下面前人伪装的面具。
他看着我把锦旗踩在脚下,表情不再温和。
“老谭也是执拗,非得让我向院里认错,我把院长的位置让给了
他,他连这点脸面都不愿意留给我。”
“你也知道要脸面,你做出这种龌龊的事情,对得起这个受人尊敬的职业吗?居然恶人先告状,倒打老谭一把。”
我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小时候曾想过,徐伯伯是我养父就好了。
“你对老谭还做了什么,逼得他跳楼?”
他只说了一个“你”,门被人敲响。
“徐教授, 我们怀疑你蓄意谋杀,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被压上警车,车里坐着赵思语, 不少学生在一旁围观。
17
老谭的案子重新展开调查,警察在他电脑里恢复了一封被发件人设置成自动删除的邮件。
邮件里有一段视频,昏黄的灯光下我正在被人欺负,衣服被撕破,头发凌乱。
视频只有一小段, 后面我把男人打得头破血流的画面没有剪进去。
邮件里还有一句话:“唐小文是第二个谭晓雯。”
这句话如同一把钝刀捅进我心窝里,心口疼得让人窒息。
网暴后, 老谭没想着死的, 他还想着端午节来美国看我。
我为什么没有及时接到老谭电话?
那一宿他都没有睡,隔半个小时给我打一次,而我上课从不带手机。
徐伯伯知道我这个习惯。
双腿一软,我靠着墙瘫坐在地上,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流, 脖子像被人掐住,想嚎却发不出一声。
走出警察局时, 那个网瘾青年带着手铐被压进来。
“警察叔叔, 我只是在网上表达下自己的疑惑, 我没做错什么啊。”
他看到我仿佛看到救星, “姐, 你为我作证, 我真的只是发一条微博而已。”
我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是我把他送进来的, 又怎么会救他?
他到现在还没明白,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言论自由更不应该成为网暴的借口。
老谭的骨灰终于能入土为安, 我把他埋进了十五年前他为自己买的坟墓。
右边是他妻子, 左边是他女儿。
我选了一张他笑得最灿烂的照片当遗像。
“爸, 你们一家终于团聚了,你应该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