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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节 知春

第 45 节 知春

高三那年,我妈将我的抗抑郁药换成了维生素。

她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再昏昏沉沉,能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

可我还是没考好,比表姐低了整整一百二十分。

于是,表姐的升学宴上,她发了疯似得抽打我。

“吃吃吃,吃什么吃!人家这哪里是叫你过来吃饭的,人家是来羞辱你的!”

“只有你表姐这样的名牌大学生才有资格办这么好的升学宴、吃这么好的饭,你可不配。”

“觉得屈辱吗?屈辱你就给我好好复读!”

可我没如她的愿。

当天下午,我便爬上了天台。

1

下午,我妈火急火燎地拉着我去了补习班。

我刚从表姐的升学宴上出来,脸上红肿的巴掌印还未消退,身上还沾着菜汤,手上脚上更是还带着血痕。

那是被我妈掀翻了饭菜,洁白的碎瓷碗砸在我身上留下的。

锋利的碎片割开我的皮肤,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只觉得窒息。

我像只渴水的鱼一样,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呼吸,却依旧只是徒劳。

我只能低着头,被迫听着我妈一声大过一声的咒骂,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都朝我袭来。

她大骂我。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别人高考能考六百五十多分,你呢!”

“才考了五百多分,也不嫌给我丢人!”

“我要是你,我都羞得没脸见人了,恨不得拿根绳子往脖子上一抹,死了算了!你倒好!就知道吃吃吃!”

有人上前劝她。

她拿眼一横,手一挡,满腔的火气。

“我教育我女儿,关你们什么事!”

“报警?报什么警!我告诉你,我是她妈!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我。”

“我这也是为她好,我不给她点教训,她就不知道痛!”

“我得让她记得这一天,让她记得今天的痛,知道痛了,才会努力,才能考出一个好成绩!”

她说完了、骂够了,这才拉着我往外走。

盛夏的阳光照得人头昏目眩。

我下意识抬手,想遮住脸上的伤,却被她挥手打掉。

“不准遮!”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你考这么点分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不好意思?!”

于是那些目光又来了。

一道道像是要把我扒光。

等我跟着我妈走进补习机构,那些目光才终于消失了。

或者说,藏了起来。

一个四十来岁、和蔼可亲的女老师拿着条毛巾走到我面前,神情关切而温柔。

她轻声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有什么是她可以帮我的。

我没回答,只把毛巾接了过去,沉默着道了谢,又沉默着任由她帮我上药。

她的手真暖啊。

像妈妈的手一样暖。

——像课本里描述的,妈妈的手一样温暖。

我盯着她的手瞧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呆呆地望着天台。

那上面会有什么呢?

是自由的吗?

能摸得到云吗?

......

我爬上了天台。

天台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自由也摸不到云,可从天台上吹过来的风很舒服。

我张开双臂,忽然幻想自己是一只鸟。

自由的、展翅翱翔的鸟。

我在天台上站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间,楼下站满了人。

有的神情关切,焦急地劝慰我,让我赶紧下来。

也有的,在短暂地慌乱之后就变了脸色,眉头紧拧,不耐烦起来。

我仔细瞧了瞧,人群里唯一一个满脸不耐甚至咒骂我的人,是我妈。

“林知春,你闹够了没有!”

“我告诉你,我今天没工夫陪你在这瞎闹!不管你怎么威胁我,这个补习班你非上不可!”

旁边,一位老师拉着她的袖子,劝道:“别说了,先让孩子下来。要是真出了什么事......”

我妈一把甩开她。

隔得老远,我都能瞧见她的脸变得通红。

“能出什么事!她就是在使性子威胁我,故意要丢我的脸!”

我认识那种红。

在我高考成绩刚刚出来的时候、在她得知我比我表姐整整低了一百二十分的时候、在她拿着棍子抽打我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红。

在表姐的升学宴里,她掀翻我的碗筷时,脸上也是这种红。

愤怒的、气急的红。

是了。

她根本不相信我会真的跳下去。

毕竟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了。

2

加上这一次,我一共有过三次类似的行为。

第一次是吃安眠药。

我吃了整整一瓶的安眠药。

那是高三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我刚被查出有抑郁症。

那时候我整天整夜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好容易才哀求动我妈,让她带我去看医生。

这一看,就被确诊了重度抑郁。

我妈不信。

她拉着我回家,在大街上就开始教育我。

“这些医院都是骗钱的,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有抑郁症。”

“你难受,难受什么难受?!”

“我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你,你每天什么事都不用管,只需要学习就好了!多好的日子啊!我看你就是不想好好上学……”

我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鹌鹑。

麻木且安静。

等到了晚上,就翻出医生开的艾司唑仑,一口气全吞了下去。

可我没死成。

半夜的时候,我妈把我送进了医院。

许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轻生的意愿,她慌了。

我躺在医院病床上半梦半醒时,还能感觉到她趴在我的病床前哭。

她说:“知春,知春你快醒醒,你别吓妈妈......”

“妈妈只有你了,你要是走了,妈妈该怎么办啊......”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是爱我的。

巨大的后悔和愧疚将我吞没。

也因此,我甚至没发现,在我躺在病床上的这些时候,我妈从未向我道过歉、认过错。

从未说过一句『知春,是妈妈错了』。

那一次,我妈小心翼翼了几天,然后又卷土重来,开始逼着我看书、学习,逼着我和我表姐比。

从小到大,我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知春,你要给妈妈争口气啊!妈妈从小被你姨压了一辈子,压得抬不起头来,妈妈就指着你了。”

可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人和人就是有差距的。

我就是没有表姐聪明,就是没有她成绩好,不像她那样一点就透。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地追,也追不上她。

我承认了,可我妈却不肯承认。

-

第二次是上天台。

那是一模以后的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

,那段时间我的抗抑郁药都失了疗效。

我又开始手抖、厌食、心脏疼痛。

更糟糕的是,一模考试,我的成绩大幅度下降。

我拿着试卷,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我妈看到这张试卷时的样子。

浮现出她涨红的脸、圆瞪的眼。

我开始烦躁地抓头发,双手不自觉互抱,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不知不觉间,我就走到了我家楼顶。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只有六层。

楼梯间很暗,里头堆了不少杂物。

仔细闻,还能闻到泥土和雨水的咸湿味,混着淡淡的霉味。

楼顶也杂乱无章,像极了我的人生。

我呆呆地望着楼下,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摇摇欲坠。

我什么也没想。

直到我听到我妈的声音。

是那样的声嘶力竭。

“知春!”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想起了之前我妈趴在我病床前哭的样子。

我又看看脚下,这才发现我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天台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便要踏空。

后悔和自责再一次包裹住了我。

我吓得腿脚发软,几乎是连走带爬地来到我妈身边。

我抱着她的腰,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我大喊:“妈,我害怕,我好怕啊......”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这次考试没考好......我......”

可这一次等待我的,不是我妈的眼泪和包容,而是她的巴掌。

我被打懵了。

接着我便看见我妈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脸变得通红。

她几乎是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林知春!你又作什么妖,还学会威胁人了是吗?!”

“你是不是以为你没考好,装模做样地往天台上一站,我就不会骂你了?!”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要上班,为了你我特意从公司请了假赶回来,这下好了,这个月全勤全没了。”

“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能不能别再给我添乱了!”

——别添乱了。

这是我妈对我的挣扎和自救,做出的最后的评判。

3

我妈终于上了天台。

许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她很平静。

可我却能

感觉到她平静面容下的波涛汹涌。

她问我:“林知春,你到底想要什么?”

妈妈,我想要你爱我。

像一个正常母亲爱自己孩子那样爱我。

像爱你的生命一样爱我,而不是爱你的梦想和欲望。

我想要自由。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我的话还没说出口,我妈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她身旁的老师递给我一个鼓励的笑。

像是在说:“去吧,说吧,去争取吧。”

于是我想了想,问:“妈妈,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我听过无数遍。

家门口的幼儿园。

无数孩子仰着头面露天真地问她们的妈妈。

而她们的妈妈也无一例外,点头称是。

我想我的妈妈应该也是会点头的。

可她却愣了一下,接着像是被我的话刺激到一样,脸再一次涨红。

“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我还要怎么爱你?!林知春,我这辈子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

她吼着,往前走了两句,又停住。

我却从她再一次涨红的脸里,窥见了下一场风波。

心跳又开始加速,一抽一抽地疼。

头昏目眩。

我坐在栏杆上,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倾倒。

接着便听见了她惊恐地声音。

“——知春!”

4

我叫林知春,我的表姐叫陈觉夏。

我和我表姐的比较从我们出生起就开始了。

表姐比我大两个月。

我妈希望我能处处压我表姐一头,像从前她姐姐处处压她一头那样,便给我取了“知春”这个名字。

先知春,后才觉夏。

小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也听不懂她每天对我的耳提面命。

我只会爱她。

也许不是每对父母天生就爱自己的孩子,可每个孩子天生就爱自己的父母。

而我妈,她一直知道怎么用我对她的爱控制我、伤害我。

我从小就没我表姐聪明。

一二年级还好,我和表姐都能考到满分。

到了三年级,差距便渐渐显露出来了。

我很少能再考到满分。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将不是满分的试卷带回家时,我妈阴沉沉地站在房门口,问我:

“陈觉夏考了满分对吗?”

我小心翼翼地点头。

那时候我妈还不会打我。

她自诩是个有一点文化、懂得教育孩子的好母亲。

于是她惩罚我的方式便是打她自己。

她当着我的面撕了我的卷子,把我书包里的书都倒出来,又拉着我到我父亲的遗像前,逼着我跪下,让我大声检讨。

她一遍遍质问:“你怎么连陈觉夏也考不过?!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末了,又塞了个衣架到我手里,让我打她,因为『子不教父之过』。

她说她这是要替我受过。

我不敢打,她便发了疯似得自己打自己。

我那时小,瞧见她怒目切齿的模样,怕得发抖,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做好,所以妈妈才会这样。

而我越怕、我越哭,她声音就越大。

那之后,她给我报了个辅导班,每天更加认真地监督我学习。

我成了我们班里第一个才三年级就要上辅导班的小孩。

我的课余时间也开始无限压缩。

好在我终于再一次追上了我表姐。

我妈也再一次对我展露笑颜。

只是好景不长。

到了初二的时候,我的成绩再次下降。

那些对我表姐来说一点就透的知识,对我来说却像是天书,怎么学也学不会。

我开始厌恶学习。

看到书上的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我妈的脸。

癫狂的、厌恶的、恨铁不成钢的。

我的成绩一落千丈。

我妈却总觉得是我没有好好学习,是我偷懒了。

于是我开始每天五点起,十二点睡。

我的房门永远开着。

她从不许我关门,因为她要时时刻刻巡视我、检查我在做什么。

为了能够让我提高学习成绩,她甚至买了一大堆据说可以提高智商的三无保健品,还开始换着法儿给我做补脑的食物,尤其喜欢做牛奶鲫鱼汤、核桃炖蛋。

可这些都是我讨厌吃的,尤其是牛奶鲫鱼汤。

每次闻到鱼腥味我都会生理性地想吐。

但我妈从不管这些。

每当我表露出一点不想吃的意愿,她就会沉下脸来,骂道:“你怎么不吃呢?多好的东西啊!补脑啊!”

“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你做这些东西花费了多少时间

精力,这些东西有多贵。要不是你,妈妈根本都舍不得买。”

我要是再不愿意吃,她就会硬掰开我的嘴给我灌下去。

等我把鱼汤都咽了下去,她又会换上一张面孔,笑眯眯地替我擦干净嘴角的残渣。

“这才乖嘛。”

“妈妈也是为你好啊,吃这个补脑。牛奶和鱼都是补脑的好东西,你吃了这个,下次考试一定要好好考知道吗?”

“一定要比你表姐考得好。你知不道过年的时候你姨是怎么说我的,就因为你学习不好,我臊得都抬不起头来!”

可我姨分明没说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是她自己万事万物都想和我姨比,却总是输上一头,于是她把目光投向我,让我来承接她的“梦想”。

她改变不了自己,就来改变我。

5

中考的时候,我再度失利。

其实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努力,到中考时,我的成绩已经和我表姐相差不大了。

我甚至有种『我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追上她』的错觉。

然而中考当天,我妈给了端了杯牛奶。

我喝了,然后开始上吐下泻。

考到最后一门时,我甚至因为坚持不住差点被送进了医院。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牛奶里放了包据说可以提高智商的冲剂——连生产日期和卫生许可证都没有的三无产品。

考试毫无意外地考砸了,甚至连我们市重点高中的录取分数线都没达到。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妈用竹棍抽打我的手腕,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没用。

我向来是不敢顶嘴的。

可是那天,许是太委屈太生气,我竟一时忘了对她的害怕。

我冲她吼。

“我也不想的啊!要不是你那杯牛奶,我能没考上吗?!”

这一顶嘴的后果,就是她更狠地抽我。

她边抽边骂:“你还敢顶嘴了?!我是你妈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做这么多还不是为了你好,我能有什么错?!”

她把我关在屋外,让我向她认错,不认错就不放我进来。

于是我在屋外站了整整一个晚上,手上脚上被咬得全是包。

之后的两个月里,桌上都是我不爱吃的菜,几乎天天都有鱼。

两个月的时间,我瘦了整整十斤。

等到了开学的时候,她拿着我的学费,居高

临下地问我:“知道错了吗?”

我依然觉得我没错,却违心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又笑着掐了把我的脸,说:“那你要好好学习啊,知春。咱们中考没考好就算了,高考可不能再比你表姐差了。”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像是她的女儿,而像是她随手从路边捡的小猫小狗。

所以我和她从不在同一根水平线上,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平等和尊重。

她也从来不需要考虑我的心情我的看法。

她只需要让我按照她的想法来就好了。

她想让我笑我就要笑,想让我哭我就要哭。

如果我不听,她就用更强硬的手段把我压服。

她又继续道:“你也别怪妈妈这样对你,妈妈也只是想让你长点记性,妈妈爱你呀。”

可爱真的是这样的吗?

那未免也太过可怕。

......

我妈最终还是花了一万二的择校费,把我送进了市重点高中。

高中是寄宿制。

我原以为离开家,我会过得轻松很多。

却没想到我最大的噩梦也由此展开。

为了防止我在学校『玩野了心』、不好好学习,我妈特意找了个远房表哥来监督我。

每周六,她还会付给表哥一笔费用,让表哥辅导我的学习。

那个表哥是我们学校的尖子生,和我表姐一样,成绩永远名列前茅。

一开始都还很好,我也很喜欢这个表哥。

他不会像我妈一样管我那么严,偶尔还会抽空带我出去放放风,会把我想看的小说包装成课本的样子,偷偷塞进我的抽屉。

我妈问起时,他也永远只说我的好处。

我妈很信任他。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他开始借着补课的机会各种制造肢体接触,先是手,再是脸,再然后——

他趁着我妈出差,用他偷偷配好的钥匙打开了我家的门。

他堵住我的嘴,把我压在了墙角。

那是高二的暑假。

七月。

外头繁星璀璨,凉风习习。

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明明是热的,我却觉得像蛇一样,恶心、冰冷又黏腻。

我妈这一走就走了三天。

当天晚上,

我打电话给她。

我在电话那头哭得泣不成声,却始终不知道我应该如何开口向她描述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我该怎么说呢?

她会怎么想我?

我还记得不久前,我们县里发生了一起性侵案,受害者是名十八岁的女性。

当时这件事影响很大,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我妈也不例外。

我还记得她说起这件事时的模样。

她嘴角向下撇着,眉头微皱,满脸的嫌恶,好像多说上一句就会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似得。

“我见过那个女孩,每天穿得可风骚了,还大晚上出门,这不活该她被侵犯吗?”

可我也见过那个女孩。

我妈口中那『可风骚了』的装扮,也不过是再正经不过的白衣白裙。

我那是很不理解,为什么同为女性,她对别人的恶意就那么大?这种事情发生之后难道不应该谴责加害者吗?

我试图反驳,她就斜着眼睨我,问我是不是想男人了。

“我告诉你,你可别给我想其他的。我冉桂枝的女儿可不能跟外面那些骚货一样。你要是敢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情,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6

那天我还是什么都没和我妈说。

我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反反复复搓洗了很多遍,直到全身发红,身上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那之后,我再也不愿让何立,也就是我那表哥来给我补课。

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控制不住地直冒冷汗。

我试图向我妈求助。

我第一次那样激烈地反抗她、哀求她。

我说:“妈,你能不能不要让何立来我们家了?我不需要他给我补课,我也不想看见他!”

“算我求你了好吗?妈我求你了,我真的不想看见他!我讨厌他!我会好好学习的,我可以问老师问同学,问谁都行,我保证我再也不会给你丢脸了……”

可我妈却怎么也不同意。

又是一个周六下午,何立如约而至。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汗毛直立,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坠冰窖。

直到他向我露了一个笑来,我才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扔掉手里的书,抄起旁边的花瓶狠狠砸向他。

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我大声嘶吼:“出去!滚出去!”

我妈满脸不可置信。

她把

何立拉到一边,想也没想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林知春,你发什么疯?!”

转头又对何立歉意地笑了笑,低头说着抱歉。

我再也忍不了。

我捂着脸,几乎是浑身颤抖地看着我妈,大喊道:“妈,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家伙做了什么?!”

“他根本就不是个好人,他是个变态!他偷偷配了我们家的钥匙,他还……还……”

我说到一半,再说不下去。

羞耻、屈辱和无助笼罩住了我。

最后我闭着眼指了指我的胸口。

“他还摸了我的……”

——这不是事实,却已经是我能说出来的全部。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我狠狠心说出来以后,等待我的居然会是我妈的巴掌。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林知春!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你还学会诬陷人了!你表哥成绩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人?!”

我再一次捂着脸呆愣在原地。

何立则站出来打圆场,收拾残局,三言两句就让我妈相信了是我最近学习压力太大,是我信口雌黄。

而他十分大度地选择了不怪我。

我妈——

我妈选择了相信他。

在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女儿和外人之间,她选择了相信外人。

甚至连多问上一句都没有。

7

我死了。

死得很轻松。

不过两天的时间,我的身体就变成了小小的一捧灰,被我妈装进了骨灰盒子里。

我的灵魂则飘浮在空中,看着我妈从最开始的恐惧、愤怒、痛苦到后来的麻木。

其实,在很久以前,在我妈的棍子敲在我身上时、在我因为连连的噩梦怎么也睡不好觉的晚上,我曾经无数次想过——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我妈会怎么样?

那时候我想,她一定会崩溃,会醒悟,会悔不当初。

她会抱着我的尸体痛哭流涕,会为她曾经加注在我身上的所有苦难而一字一句忏悔。

她会说——『知春,对不起,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这样对你』。

可我错了。

在我从天台跌下,在我妈面对那位女老师的指责时,她说得第一句话是——

“不是我,不是我的错,是她……是她自

己......”

在她擦干了眼泪,把我装进骨灰盒子里时,她说的话是——

“知春,你为什么要跳楼,为什么要威胁妈妈?”

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是不明白,想的还是我为什么要威胁她。

我被我妈带回了家。

她把我的骨灰放在她的房间里,每天睡觉前都会看上一眼,然后睁着眼躺在床上。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吗?

她会后悔吗?

......

我死后的那几天,我妈哪儿也没去,就一个人安静地、面无表情地呆在房间里。

陆陆续续有人来看她、安慰她。

那时候,便是我妈表现得最为哀痛的时候。

她会当着每一个人的面哭,说她命苦。

说她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为了我天天省吃俭用,我却因为她要我复读就跳了楼。

有时候,她评价我,用的词是『不知感恩的东西』。

可她脸上的泪又那么真,真到让我觉得,她似乎真的在为了我而难过。

我死后的第五天,我姨,也就是我妈的姐姐来了。

我表姐也跟在她身后。

我妈瞧见她们的第一眼,就收了脸上的泪。

她几乎是连推带搡地赶她们出去。

“你们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们!要不是你们,知春她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姨喝住。

我姨有些嫌恶地瞥了我妈一眼。

“冉桂枝,你今年也四十好几的人了,能不能别总是一有事就怪别人?!”

“多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知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最该反思的人就是你。”

我愣住了。

其实我姨一直都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这样对我妈说话。

我妈也愣住了。

“你胡说!”

她很快涨红了脸,她想大声嚷嚷,想骂回去,可瞥见我姨那含着怜悯和讥诮的眼神,又哑了声音。

我姨已经推开她走了进来。

“我们不是来看你的,我们是来看知春的。你如果不想知春连走都走得不安宁,就别拦着我们。”

她们穿着黑衣,走到我的遗像前为我敬了三支香。

她们上香的时候,我妈就站在一旁木讷地看着。

临

走前,表姐还从包里拿了幅画出来递给我妈。

她声音很轻。

“小姨,我想你会需要这个。这是知春以前留下来的画。”

“知春她其实一直都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小姨,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也有很羡慕知春的地方。”

我定定地看了那幅画很久。

那是我初一时的画。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可其实没有。

初一的时候,我们学校新来了个美术老师,会教我们画水彩。

课后,学校还安排了免费的水彩兴趣班,只要有兴趣都可以参加。

我瞒着我妈偷偷上了两个多月的水彩兴趣班。

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我第一次接触了绘画,感觉像是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

老师也常常夸我,说我聪明、有灵气,是她教过的学生里顶顶出挑的那一个。

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我,我高兴得忘乎所以。

甚至,就连我随手交上去参加比赛的画,也得了我们市美术大赛的二等奖。

那时候身边很多人都劝我妈,说我有美术天分,让她送我去学美术。

我的美术老师也说,如果我们家经济困难,她可以免费教我。

是我妈,是我妈亲手撕了我的画和奖状。

甚至就连我饿了好几顿才省出钱来买的画笔和颜料,也都被她弄坏了丢进垃圾桶。

她说:“学美术有什么用?!那都是没出息、没办法正正经经通过高考的人才学的。你看你们美术老师,画得那么好不也只是个老师?”

可现在,她看着手里的画,摩挲着画纸中央的缝隙和毛边,还有画的右下角、烫金的“林知春,市美术大赛二等奖”几个字,忽然就泣不成声。

——这是我唯一留下来的一幅画。

由我的表姐从垃圾桶里一片一片翻出来,细心地替我粘黏好,又仔细地替我保存了五年。

直到这一刻,它终于又重新出现在了我妈手中。

这天晚上,我妈睁着眼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到了后半夜,她才终于阖了眼,却是噩梦连连。

我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

我只知道她在睡梦中不停地呼喊着我的名字,眉头紧蹙,双手无助地往前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也只能颓然地停住。

这天晚上,她流了一个晚上的泪。

8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终于开始收拾起了我的东西。

她在我房门口站了很久很久才进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得。

我的房间很小。

小小的一张床,一个书桌。

衣柜是没有的,所有的衣服都堆在床底下的箱子里。

我的东西也很少。

除了书还是书。

别的女生有的头绳、发卡、镜子我都没有。

从初中起我就是很短的短发。我不喜欢,可我妈要求,我也就留了这么多年。

就连衣服,我也只有几件一模一样的。

那是我妈为了防止我分心,特意给我准备的。

她在我房间里翻了好久,终于在床缝里翻出了我的日记。

薄薄的一本。

是从那个可怖至极的夜晚开始的。

日记本的第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堆乱糟糟的线条、被晕开的墨汁和几滴暗红色的血。

第二页终于有了字。

我在第二页上写: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

黑色的字体写了又被划掉。

最后改成了短短的几句:

我有罪。

我不干净了。

我不是干净的女孩子了。

我天生就不被爱。

以后也不会有人来爱我。

-

第三页上全是何立的名字。

我写了,又划掉,用鲜红的笔打了个叉,写上了两个字:“去死”。

连纸张也皱皱巴巴。

-

第四页。

我在上面写:

2020 年 7 月 23 日

我妈打了我两巴掌,说我一个姑娘家,不该说这么不要脸的话。

可是妈妈,这就不要脸了吗?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而且为什么不要脸的人是我啊。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啊。

他都敢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我为什么不能说了?!

……

我在日记里几乎自虐式地写下了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

自从事情发生后,我总是刻意去避免回想。

我以为我不去想就能忘记。

可我几乎夜夜做噩梦。

我夜不能寐。

我写那天晚上的风声虫鸣。

写他的手碰到我的皮肤时沙粒一般的触感。

写他堵住我的唇。

写他的污言秽语。

写我的反抗。

写我的头被他按着,重重砸在地板上。

写我一边哭,一边下意识地呼喊着“妈妈”。

妈妈,救我。

救救我。

……

最后,我写——

我好难受啊。

是不是我死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可我不甘心。

再有一年我就能上大学了,我就能逃离这里了。

我不甘心。

妈妈,你说我不要脸,不自爱。

我仔细想了想。

说不定我是真的不自爱。

说不定我本来就是爱何立的。

是的。

我爱他。

所以在他抱住我的时候我没有反抗,所以他才得逞了。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难受呢?

9

终于,我看见我妈开始颤抖。

她看着日记本的第四页,迟迟无法往下翻。

捏着页角的手越来越抖。

她靠着墙,身子一点点往下滑,最终蜷缩成了一只虾。

她开始嚎啕大哭。

“知春,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好……都是妈妈的错……”

“是妈妈害了你……”

——我终于听到了我妈的对不起。

迟到了十多年的对不起。

那些我生前无法诉诸于口、她也始终不愿意相信的话,终于在我死后以这样一种形式被她知晓。

可是还没完呢,妈妈。

我的日记还没结束。

我的痛苦也远远没有结束。

……

日记的第十页。

写于我被确诊抑郁症、大量吞服安眠药的晚上。

日记里只有短短的两句话:

2020 年 10 月 7 日

晚安,世界。

永别了,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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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的第十七页。

写于我第一次站上天台的前一晚:

2021 年 3 月 21 日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吃的药好像都失效了。

我跟

我妈说,我妈只说我矫情。

“都是心理作用,哪儿有什么抑郁症啊。”

“失效了正好,省得你每天昏昏沉沉的,正好可以好好学习了。”

她总是这样说。

可她不知道,抑郁症发作起来真的很难受。

我总是很想哭,没有一点食欲,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我常常心悸、手抖,控制不住地想要伤害自己。

我的手腕上也多了好多道伤口。

层层叠叠,新伤叠旧伤。

好在最近天气冷,大家都穿着长衣长裤,没有人会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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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的第十八页。

我站上了天台。

2021 年 3 月 22 日

天台上的风很大。

我妈又一次误会了我。

她还以为我是想威胁她。

我不明白。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不明白。

为什么我明明是她的女儿,她却总是习惯带着恶意揣测我。

为什么她总是不肯好好听我说话。

就像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习惯诉说苦难而不诉说爱意一样。

好在我已经不疼了。

她打我打了太多了。

我早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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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的最后一页。

我写——

没关系。

没关系的。

反正她也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反正我在她眼里总是没有别的东西重要。

她的面子,她的欲望。

和这些比起来,我一文不值。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的。

不是所有的妈妈都爱女儿。

不是所有的妈妈都能理解自己的女儿。

不是所有的妈妈都能无条件站在女儿这一边。

我可以接受的。

我可以的。

我总会走到属于我的天亮。

……

最后的最后,我写——

“妈妈,我恨你。”

与此同时,我飘浮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不停颤抖的女人,轻轻开口。

“妈妈,我恨你。”

妈妈,妈妈。

你用母爱禁锢我,用权威压制我。

我的身边没什么朋友。

我只有你。

爱也好恨也好,憎也好怨也好。

我的日记里也都是你。

可是妈妈。

你给我的,都是什么呢?

......

10

我死后的第十五天,我妈给我办了场葬礼。

这几天她老了很多。

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她日日哭泣,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她终于啊,也体会到了我的痛苦。

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小辈去世,长辈是不能大操大办的。

可我妈偏偏给我办了场盛大的葬礼。

这场葬礼几乎用光了她所有的积蓄。

她的老朋友劝她,说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向前。她这样做,多少有些不值得了。

我妈闻言,却露了个笑出来。

她抹干净脸上的泪花,轻轻开口:“我这一辈子总得给她一次好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我总得给她一次啊。

我烦躁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妈抹泪。

可是妈妈,我已经死了啊。

人死如灯灭。

我活着的时候你没给过我什么,死后也不需要了。

……

葬礼结束后,我妈收拾了下东西,揣着把崭新的刀就出门了。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直到我看见她敲响了何立的家门。

这是七月盛夏的晚上。

和我被侵犯的那天一样。

繁星璀璨,凉风习习。

何立一个人在家。

我妈笑着走进他家,笑着同他寒暄。

她说:“小立啊,表姨还没谢谢你给我们家知春补课呢,表姨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抽出身上的刀,刺进了他的腹部。

我听见她问:“痛吗?”

“痛吗?!”

一刀又一刀。

她一声比一声大。

“是痛的啊——”

“那你知道我的女儿当初多痛吗?你知道吗?!”

她声嘶力竭。

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

我重重闭上眼。

我想说:“妈,你不用这样的。”

你不用为我做

这些。

可我不得不承认。

在看到何立倒在血泊里的那一瞬间,我痛快极了。

痛快到连身子都轻了很多。

而我妈——

她在做完这一切后,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重新收拾了下自己,换了身崭新的衣服,然后抱着我留下的唯一一张画,踏上了我第一次踏上的天台。

她说:“知春,妈妈来了。妈妈来陪你了。”

可是妈妈,我不想和你见面了。

我也不想原谅你。

我感觉我的身体越来越轻。

意识快要消散的瞬间,我听见一道声音问我——

“你要等她,和她一起离开吗?”

我摇了摇头。

不了。

妈妈, 这辈子我原谅过你很多次。

最后一次,就不原谅了。

番外——林知春

许多年以后,她投胎了。

这一次, 她不叫林知春了。

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余岁安。

因为她的爸爸妈妈都只希望她平安。

她的新家并不算富有,但每次跌倒也都有人扶起,每年生日也都有礼物和蛋糕。

她还是和上辈子一样,文化课平平,没有太好也没有太差。

她还是很喜欢画画。

她的爸妈也都很高兴。

她们摸着她的头, 说中庸最好,然后咬咬牙给她报了最贵的美术班。

她小有名气, 却还是没能成为一名画家。

后来, 她有了一个孩子。

和她一样是个女孩。

她给她取了个小名,叫欢欢。

抓周宴上,欢欢抓了只画笔。

朋友们都笑着调侃,说她后继有人,还有人说欢欢说不定能代替她, 完成她的梦想。

她笑了笑没说话,翻开了一本诗集——

“你不是我的希望, 不是的。

你是你自己的希望。

我那些没能实现的梦想还是我的。

与你无关, 就让它们与你无关吧。

你何妨做一个全新的梦。

那梦里, 不必有我。

我是一件正在老去的事物。

却仍不准备献给你我的一生。

这是我的固执。

然而我爱你, 我的孩子。

我爱你, 仅此而已。

你不是我的财富, 不是。

如果你一定是财富。

那你是时间的财富, 是未来的财富。

你如此的宝贵, 我怎能占为己有。

一直以来, 我都不愿意承认。

其实在生命的意义上我们都是奇迹。

就像未来不会比现在更重要。

你我也只能是对方人生的某个部分。

然而我爱你, 我的孩子。

我爱你, 仅此而已。”

——她只希望, 她的孩子能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多喜乐,常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