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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节 拯救母亲任务

第 48 节 拯救母亲任务

我收到清华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当环卫工的妈妈遭遇车祸进了医院。

颅骨骨折,肺部大出血,危在旦夕。

我向医生下跪磕头,苦苦哀求他们救我妈。

可第二天我妈就不行了。

她临咽气时透露,她之所以被车撞,是因为发现了当年被人顶替上大学的真相。

一眨眼,我穿到了九十年代,成了我妈的高中班主任,走在前去家访的路上。

而迎面遇上的,正是先顶替我妈上了大学,后又想杀人灭口的我妈的高中同学,张秀玲。

1

“老师……”

五柳村村口,我一眼认出来眼前这个下巴上长着一颗大黑痣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就是张秀玲。

不,应该说,这时候她还叫张秀玲。

再过两年,高考过后,她就会点去下巴的大痣,悄悄改名为张英。

她会顶着我妈的名字,去本该由我妈读的大学,毕业分配到本该是我妈去的县统计局。

她嫁的是系统内同样吃皇粮的男人。

她进出开车,妆容精致,四十几的人看起来还像三十出头。

而我妈,高考落榜后外出打工,累死累活给外婆赚医药费,却因睡眠不足一时大意被机器卷走右手小臂,工厂赔了两千块就把我妈打发走。

她卖过菜,修过鞋,在工地扛过水泥,扫过大街。

她嫁的是半边耳朵失聪的我爸,我爸性子懦弱还短命,家里大小事都要我妈扛。

她临死前刚过了四十岁,脸上却满是皱纹、周身疲态,看上去至少五十五。

张秀玲偷走了我妈的人生,当我妈发现真相时,她不但没有反思和忏悔,还反过来要杀我妈灭口。

人渣!

我穿越前,张秀玲顶替我妈上大学、并杀我妈灭口的新闻轰动全国,不久她便获罪,当年配合她造假的一干人等也被查出。

人人都说坏人罪有应得,说我妈终于沉冤昭雪。

可有什么用?

我妈的惨死不可抹去。

我妈受苦的一生不可抹去。

我的丧母之痛不可抹去。

可是老天有眼,我穿越了。

我穿到了我妈读高一的时候,穿成了她的高中班主任。

我一定要阻止后来的一切!

张秀玲本来背着我撅着腚在村口的树墩子上不知道做什么,一看到我立刻慌张地藏在身后

,摸出一把大白兔就要往我手里塞。

我强忍住扑上去暴揍她的冲动,绕过她的手去看她背后,一眼就看见她手里捏着的几张卷子,每张卷子都不低于 85 分。

而写姓名的地方一半都被涂改过,新写了“张秀玲”三个字,另外一半没被涂改的,赫然写着“张英”二字。

我一把夺过卷子,没错,是“张英”,我妈的名字。

我心头火起。

“张秀玲,你把张岚的卷子换成你的?别人的东西就那么让你惦记?”

2

张秀玲连忙往后躲,“赵老师,我……我没有其他意思,你千万别误会……”

她支支吾吾几句,顾不上我手里的试卷,留下一句“你千万别告诉我爸”,转身就跑远了。

我没有追上去。

我今天是专门去我妈家家访的。

我妈在这次第一学期期末考试里,只参加了前几门,且成绩都不错,最后一门地理考试却直接缺考。

今天来,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凭着童年的记忆,我刚刚走到我妈家老院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着院门看热闹。

一阵叫骂声从门里传了出来:

“李玉莲,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心来问英子去不去深圳电子厂打工,你三番四次拒绝,不识好歹带,大伙儿都来评评理!”

李玉莲是我外婆的名字。

英子是我妈。

围观的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

“还想供个女大学生出来,也不看看是什么家庭。”

“把个女娃当成宝,以后嫁出去还不是婆家的人。”

我连忙推开人墙挤进去,赫然认出骂人的,正是张秀玲的妈,赵雪琴。

赵雪琴除了下巴上没痣,和女儿张秀玲简直共用同一张脸。

她哪里是来帮我外婆的。

她家大儿子在深圳电子厂管着工人,只要厂里差人就让家里找村民前去打工。

介绍成功一个,能抽三百块钱的介绍费。

我妈被她女儿顶替上了大学后,她还假惺惺前来帮助我妈,介绍我妈去厂里守生产线,赚了三百块钱介绍费,真是把我妈吃干抹净。

赵雪琴对面,一脸蜡黄扶着一堆干包谷站着的,正是我的外婆,看上去生了病。

我外婆身边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身子很瘦,身上的棉衣还打着补丁,白皙的脸上虽然

有泪痕,却全是少女的单纯清新。

我足足楞了好一阵,才从她一侧面颊上隐隐的梨涡,和我妈联系上。

我妈从来不喜欢拍照,也不打扮。

我完全没有想到后来早早衰老的她年轻时会是这个样子。

乍见过世的外婆和我妈,我的鼻子猛地一酸,却知道现在不是叙情的时候,只强忍着眼泪转身问赵雪琴:

“怎么了?有什么话和我说。”

赵雪琴没认出我,“你是谁?给你说顶个屁用!”

“你是张秀玲的妈妈吧?我是她的班主任,我正好有事找你。”

我径直把手里的一叠卷子递出去:“你想知道张英为什么不去电子厂打工,答案就在这里。”

赵雪琴狐疑地接过试卷,应该也是第一次看见卷子,立刻得意洋洋道:“门门都是九十分以上,我家玲玲学习就是好。”

门口的乡亲大都巴结着赵雪琴,连连称赞:“玲玲就是能干,以后绝对咱村第一个女大学生。”

这时候却不提张秀玲也是个女娃娃,以后也是要嫁人的。

这世道,即便重男轻女,也要先为金钱让步。

我冷笑一声,直接指向试卷上姓名一栏。

“你再看看,几张试卷上都是谁的名字?你想知道张英为啥不去电子厂吗?她如果早就去了,张秀玲没考好,又该偷拿了谁的卷子去改分数呢?”

围观的村民们登时议论纷纷。

赵雪琴看清了试卷上“张英”二字,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一把把试卷揉成纸团,恼羞成怒:

“胡说,这就是我们玲玲的试卷,谁说是英子的?你当老师的不能乱说,小心我去教育局告你!”

3

赵雪琴不是虚张声势,她家真的在县教育局有人。

她的哥哥,张秀玲的亲舅舅,就在教育局工作。

上一世张秀玲顶替我妈上大学,暗地里所有的安排,都是出自她舅舅的运作。

赵雪琴威胁了几句,骂骂咧咧钻出了人群。

乡亲们跟在她身后散开,嘴里依然吹捧着:

“玲玲学习一直好,怎么可能拿英子的卷子冒充。”

“这老师满嘴胡说,就该告她。”

寒冬腊月,我外婆冻得面色紫青,已经快要站不住。

我连忙上前和我妈两个人把她老人家扶进灶屋。

黑魆魆的灶屋里满是中药味,灶台上还放着一个碗,碗

底剩下一口乌黑的药汁。

在灶台边上,还放着一本翻开一半的英语书,上面写满了笔记。

外婆躺在炕上,握着我的手忐忑打听我的来意。

我外婆身体一直不好。

听我妈说,是因为早先一场感冒引发了肺炎,外婆不舍得花钱治,只吃些感冒药应付。

谁知道过上几年转成了肺癌,去世时遭了好大的罪。

此时外婆的手心滚烫,可好在没咳嗽,应该还没得肺炎。

看来外婆还不知道我妈缺考的事。

说不说呢?

我妈给我端来白开水让我喝,连续咳嗽了好几声。

我抚一抚外婆的头发,“张英同学学习一直很好,我想让她出一份学习方法,帮助后进生。”

外婆听罢放了心,脸上显露出疲态来。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感受到她瘦弱的身体,心里止不住一阵心酸。

出了灶屋后,我才打起精神问我妈:“张英同学,你缺考地理,是不是因为你妈妈生了病?”

我妈局促地点了点头,又小声解释:“我妈那天发了高烧,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爸呢?他还没死呢吧?”

我问完才反应过来我的语气更像讥讽。

我其实没见过我外公张廷亮,据说在我妈怀我那年,他因为饮酒过量,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我外婆后来每次提起外公,都叹息外公年轻时是个手艺精湛的木匠,如果没有沾上酒,就即使家里照样穷困,他也能多活两年。

总而言之,这个时候,他确实还活着。

我妈深知家丑不可外扬,只嗫嚅道:“我爸爸他最近有事不在家……”

话刚说完,大门“咚”地一声被推开,一个壮实的男人从门外脚步踉跄走进来。

他满脸通红,酒意浓烈,漏了棉花的破棉袄上沾的全是雪泥,一看就是喝醉酒走不稳摔了跤。

他一看见我妈,就含混不清地吆喝:“叫你妈做热汤面,你去烧炕,老子要冻死了……”

4

我妈羞臊地险些要把脑袋埋进胸膛里,她着急道:“爸爸,这是我的班主任,赵老师。”

张廷亮抬起头随意打量我两眼,醉眼迷离,“你来得正好……英子以后,不念了……女娃子念啥书……”

话没说完就跌跌撞撞进了堂屋,很快就鼾声四起。

我看着我妈红了的眼眶,多想把她搂进臂

弯里安慰,就像我儿时被其他小孩嘲笑有个残疾的妈妈时,她对我做的那样。

可我只是望着她的眼睛,问她:“张英同学,你想不想念书?”

“想,老师,我想!”

我妈虽然还有着少女时的胆怯,可提到读书,态度却是无比的坚定。

我牵起她生了冻疮、这时候却还健全的右手,想起我妈常常对我说的话:

“记住,只要你不嫌弃妈妈是残疾,任何人的嘲笑都不能打倒你。”

我怎么会嫌弃我的妈妈。

她虽然身有残疾,可她给了我所有的爱。

从小我的衣裳虽然不是最新的,可却是最干净的。

我吃的饭菜虽然不是肉最多的,味道却绝不比别人家的差。

我读书时功课时常要家长签字,我妈就锻炼用左手写字,给我签得工工整整,即便后来老师知道我家的情况,表示要免去妈妈签字不易。

她虽然没有上成大学,没有机会接受更高等的教育,可她却以身体力行,教会我不卑不亢和坚持。

我望着她坚定的神色,点一点头,“记住,只要你不放弃读书的念头,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你。有什么难处,来找老师。”

尽管我舍不得,却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

临走前我转回身看着身后的院落。

土坯房屋,塌了一角的院落。

爱生病的外婆,酗酒的外公。

和我妈身上补了好几层补丁的棉衣。

对于贫苦人家的孩子来说,无论在哪个年代,高考都几乎是一条最有可能改变人生轨迹的路。

负担越重的孩子,越需要这样的机会。

而这机会看似有无数次,可人生的重担只允许她们尝试一次。

这一世,我决不能让别人偷走我妈这个机会。

5

回到学校后,我立刻调出来我妈从入校到现在的历次考试成绩。

自进入高一,除了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之外,还有两次摸底和一次中期考试。

前三次的成绩,我妈都处班级中上,可在全年级的排名却已到两百名之后,并没有在尖子班。

她所在的是县一中,师资力量虽然远远比不上市一中,可因为生源里农村孩子居多,但凡选择上高中,就都憋着一股劲儿要考大学。

是以每年县一中的高考率,并不比市一中差多少。

在大家都卷的环境里,想要考出头

,就只有比别人更卷。

而张秀玲,她进县一中都是托的关系,交了五千择校费才能进来。

九十年代县一中的房价一平方都没有一千块,张家愿意一下子拿出五千,自然是望女成凤,寄予厚望。

是农村家庭却不重男轻女,多么难得。

然而张秀玲后来高考失利,他们没有让她复读,却选择利用人脉关系帮她窃取别人的高考成果。

有些人面对欲望,会自己努力,积极争取。最后无论成功与否,都不会遗憾。

而有些人却选择放弃努力,偷摘别人的果实。

忙完期末考相关的后续工作后,我又以送书为借口去了我妈家一次。

外婆的感冒已经好了,进进出出忙农活。

外公没有外出,在自己家里喝小酒。

我妈却不在。

我问外婆,外婆只叹了一口气。

外公板着脸回道:“高中每学期近一千的学费,她不出去赚,拿什么供她?她要是赚不来学费,家里就不让她念了。”

又嘀咕:“王家的二女儿和她同岁,在深圳电子厂拧螺丝,每个月都能给家里寄来五百块钱……”

家在对门的赵雪琴出来喂狗,听见这话出声奚落:“哟,英子可是咱村的女状元,以后要高考的人才。让她去深圳电子厂打工那可是屈才,还是咱们县城的洗脚城适合她。”

她女儿张秀玲在她家门口放烟花玩,听见这话被逗得“扑哧”一笑。

我顾不上反驳谁,向外婆问了我妈打工的地方,骑上自行车就走。

等我按照外婆说的地址,找去了县城的一家火锅店,却没有找到我妈。

一个新来没几天的服务员让我去洗脚城找找,说那天和她们一起找活干的人,一批来了火锅店,另一批去了洗脚城。

难不成,还真让赵雪琴蒙对了?

6

我马不停蹄到了洗脚城,顺着一间间包间去找。

最后终于在半开着门的员工房找到了正在听训的我妈。

训她的是洗脚城的主管。

“来打工就好好打,想学习回你家学去。”

“客人来洗脚城是休闲的,你在人耳朵边背英语单词,你是嫌洗脚城生意太好了吗?”

“最讨厌你们这些心比天高的穷人,眼前的日子都过不好,只想着做白日梦。”

“以后再这样,别干了。”

我推门而入,拽起

我妈的手要走,又转回头和主管说:“爱学习不叫心比天高,想考大学也不叫做白日梦。她没做错任何事,是你狗眼看人低!”

洗脚城后门,我看着我妈冻得青紫的手,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替她委屈,全身发颤。

“谁让你来给人洗脚的?”

我妈有些胆怯,以为我怪她耽误了学习,低声解释:“赵老师,寒假作业我已经写了一半了,再有一周就能全部做完。”

又解释:“这个洗脚城挺正规的,不是那种地方……”

我没有歧视洗脚工。

上一世我妈还做过比这更卑微的工作。

她总说,我们靠劳动吃饭,不违法,不害人,行得正坐得端。

那时候她没了右手,能找到的活儿非常有限。

只要能赚生活费,能供我念书,再卑微的活儿她都愿意干。

她用她仅剩的左手,顶起了我们这个家。

可现在,她用不着做这些。

她的双手,由我来呵护。

我拽起她的右手,那上面本来就有冻疮,现在给人洗脚捏脚,手上的皮肤皱皱巴巴,冻疮的地方就快要溃烂。

“不是说在火锅城打工?怎么来了洗脚城?”我尽量放缓语气。

我妈低头道:“火锅城一个月只有三百块钱,这里是五百……”

“去拿你的行李,我另外给你找活干,比这里轻松,你还能有时间学习。”

“真的?”

我点一点头,等我妈取来了行李,我跨上自行车,扭头对身后的她说:“上来,我带你走。”

我妈轻轻跳上自行车后座,我用力往前一蹬,自行车只轻轻摇晃了一下,就稳稳往前驶出去。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骑三轮车单手扶着车把手送我上幼儿园的情景。

她总在前头大声问我:“坐好了吗?”

“好啦,好得很!”

天上飘起了雪花,我高声问:“张英同学,坐好了吗?”

“好啦,好得很!”

7

两天后,我给我妈找了一份给初三生当家教的工作。

一个小时二十块,一天辅导两个小时,就能有四十块。

而在洗脚城,一天连二十块都赚不到。

我让她跟我一起住在我宿舍。

教师宿舍陈设虽简单,可冬天烧暖气,也有利于我妈冻疮恢复。

其实我的工资完全能覆盖我

妈的学费和两个人的生活费,可我妈一生要强,从来不愿意多拿别人的东西。

上一世曾经有企业得知我家庭特殊,想要资助我读书。我妈知道后,把名额让给了别人。

她总说她还有一只手,能把我好好养大。

她说到做到,再艰难也没委屈过我。

这个年代还没有禁止老师在外办辅导班,有学校其他老师来找我去给英语辅导班代课,我立刻答应下来。

我除了需要提前给我妈攒念大学的学费,还想给外婆攒治病的钱。

虽然依照我妈的性子会拒绝我金钱上的帮助,可我就算是让她打欠条算做借给她,也比她去找别人借钱、看别人脸色强。

我开始白天出去代课,我妈早上和我一块出门去当家教。

等我下午回来,我妈不但把两个人的衣服洗完,还做了热腾腾的饭菜。

我知道,她的性格里从来没有“心安理得接受帮助”这几个字,这是她对我做的报答。

一筷头青椒炒土豆丝进了嘴,我胸口堵得咽不下去。

这是我妈的味道。

她做青椒土豆丝,喜欢稍稍加点醋。

我多久没有吃过这样的味道了?

从上一世我妈被撞身亡,到我四处呼吁惩罚凶手、推动顶替上大学一案的严查,我就再也没有好好吃一顿饭。

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从外头回来,看着空荡荡的出租屋,里面再也没有我妈妈忙碌的身影。

嘴里含着我思念甚重的饭菜,眼泪再也止不住,噼里啪啦掉下来。

我妈立刻慌了神,以为饭菜不合我口味,着急给我端来水,想让我漱口。

我抹去眼泪,瓮声瓮气道:“好吃,像我……妈妈的手艺。”

我妈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替我抹眼泪一边向我保证:“老师喜欢吃,我就天天给你做。”

我不是让我妈来给我当保姆的。

可她或许看到了我的眼泪,在家务事上异常的坚持。

我只好妥协,她可以给我做饭,可衣服万万不能再手洗了,否则冻疮什么时候才能好。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就去买了洗衣机,这样我妈用不着再手洗衣服了。

8

我妈妈比我当初还努力。

她做完家教回来后,往往学习到深夜,有时候我已经睡了一觉,醒来时还能看到她在台灯下认真的身影。

等我早上醒来,站在

走廊往外看,她已经在远处的操场上迎着寒风背单词。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她比别人都瘦小,十六岁了还没有来例假。

可她身上的坚定与成熟,却总让人忽略她只是个少女。

我开始订牛奶,一瓶牛奶有一斤,我一个人喝不完,剩下的也是浪费,我妈只好跟着一起喝。

临近年根时,她当家教的兼职结束。

一共补了二十天的课,赚了近一千,下学期的学费够了。

我买了些年货让她带回家,找了原身的几件旧衣服送给妈妈,素色的让她带给外婆。

我知道买新衣服她一定不收。

她和外婆都有她们的谦卑和固执。

妈妈临走前嘴唇嗫嚅,我看出她好几次想邀请我跟着她去乡下过年,却也因为家境贫困以及酗酒的外公而不好意思开口。

我也想能和妈妈、外婆一起过年。

可,以后会有机会的。

翻了年,还没到开学,学校对学生的管理规则有了新变化。

高一的学生刚入校时,是结合成绩和身高来安排座位的。

从这一学期开始,要彻底按照成绩排名。

我妈因为期末考试缺考一门,虽然还在我这个班,座位却直接排去最后一排。

我看过名单,坐最后一排的学生,除了一两个是态度认真成绩却不理想,其他的都是当初交了择校费进来、却吊儿郎当不好好学的。

就连张秀玲都在我妈的前一排。

我妈来报到时,我鼓励她:“好好学习,争取在中期考试再坐去前排。”

我妈虽然有一点沮丧,却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她虽然坐在最后一排,却比以前更认真。

别人课间说笑放松时,她在复习才讲过的知识点。

别人自习课看小说时,她在预习第二天的课。

她不玩,不交朋友,一门心思放在功课上,只是为了成绩能好些,能再好一些。

我曾建议她多休息,劳逸结合效果可能会更好。

她摇摇头,说:“赵老师,我只有高考这一条路能走,也只有一次尝试的机会。我不是那种聪明的人,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勤奋。”

我心里怜惜我妈,但依然支持她的选择。

只是会天天做更多的肉菜,然后装作一

下子做多了的样子,请她帮我吃掉,好给她补营养。

她在最后一排努力学习,刚开始还会引来周围同学的奚落,都笑她是因为笨,才要一道题做三遍,一个单词重复背诵上百遍。

她并不为自己辩解,继续用功。

慢慢的,奚落她的声音消失,后排的同学开始受她影响,把精力放在了学习上。

反观张秀玲,她比我妈还靠前一排,左右同桌正好是两个因为严重偏科而总分偏低、却是单科状元的学生。

学校也是个小社会,她舅舅在县教育局工作,她的座位是副校长亲自安排。

表面看上去十分公平,实则大有玄机,可谓是用心至极。

然而我但凡看见她,她不是在课堂上偷偷看杂志,就是在和伙伴说笑,攀比吃穿,攀比打扮,左右两边的单科学霸,并没有对她的学习起到提升作用。

出于班主任的责任,我曾经和她谈过话:“张秀玲,你的学习环境这么好,你但凡放百分之五十的精力在学习上,未来都大有可期。”

她反过来呛我:“赵老师,你信不信,高二分科后,我能进理科尖子班。有些人就是有后劲儿,比如我。”

我不置可否,只淡声道:“你有信心自然好。”

这一番谈话对张秀玲没有起到任何督促作用,她虽然每堂课都来,也没有逃课早退,可显然对学习没有太大热情。

9

这学期的期中考试时,我妈考了全班第十名,全年级一百二十名,坐到了第二排。

受她的影响也投入学习的后排学生,多多少少都往前调了座位。

而张秀玲考到全班第七,直接坐去了第一排。

我承认,我心里起了极大的怀疑。

然而当时监考时,我没有发现她有作弊的情况。

我也看过她的试卷,没有任何问题。

难道,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属于后来发力的人才?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好,她凭她的努力考大学,用不着再窃取别人的高考成绩。

到了期末,我妈和张秀玲双双考进了全年级五十名以内,张秀玲甚至考到了年级三十名,比我妈还靠前十几名。

我妈平时的成绩稳步上升,在老师眼里是出了名的用功,这样的进步在预料之中。

张秀玲却像一匹黑马,从队尾直接冲到了队前的位置,占据了学校舆论好几天。

老师们私下议论,说张秀玲平时上课时经常

回答错误,课堂作业也做得很一般,怎么每逢考试都能考得这么好,实在很蹊跷。

也有老师说,有些学生就是考试型的人才,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一到考试就会超常发挥。

无论如何,张秀玲都实现了半年前她呛我的豪言壮语。

为此,张家专门在村里办了酒席,请村民一同感受张家的喜悦和骄傲。

外公外婆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外公在张家贪杯喝醉,追着张秀玲不停恭维,说她这样的女娃子才是文曲星下凡。

而我妈给张秀玲提鞋都不配,还妄想以后上大学。

据说当时他丑态百出,是我外婆一盆水泼得他闭了嘴。

高一暑假来临,意味着穷人家想念书的孩子又面临着筹备学费的问题。

这回不等我动作,我妈就提前给自己找到了家教的兼职。

因为她期末考试成绩好,水涨船高,这回当家教,一小时能赚二十五,比寒假的时候还多五块。

我还是让她跟我同住宿舍,互相有个照应。

有一天早上,我妈起床时,床单上有血迹。

她迟迟不到的少女初潮,终于来临。

她有些惊慌,也有些害羞,躲在厕所里不好意思出来。

我安慰她不用慌张,也不用觉得丢人,这是女人正常的生理现象。

我教她怎么正确用卫生巾。

告诉她经期不能碰凉水,不能搬重物。

就像曾经她温柔教我的那样。

我的妈妈,我终于也能把她当做女儿一样去呵护了。

10

暑假结束时,我妈赚了小三千。

这个时候,在这个小县城,大部分人的月收入还在两千以下。我妈暑假近四十天,身兼两处家教,赚得比成年人还多。

这代表,直到高三结束,她都不用再担心因为学费不够而不能继续念书了。

她拿到钱的当天,主动邀请我下馆子。

我选了一家饺子馆,两个人花了二十块。

我妈知道我在为她省钱,执意还要再给我买东西。

我让她把钱攒好,当做以后上大学的学费。

离新学期报到还剩三四天,我妈又给外婆和外公各自买了新衣服,要回去陪一陪外婆,再帮着家里干些农活。

等周一再来学校报道。

周一那天,我忙了一早上。

快到中午时,尖子

班的班主任过来问我:“以前在你们班的张英同学,怎么还没有来报道?”

她没有来吗?

以前每次开学,她都是早早到校的。

我在学校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她的人影。

其他学生也没见过。

我心里有些担心,莫不是我外婆得了肺炎?

中午一放学,我推上自行车就走。

刚刚出了校门口,却看到我妈正坐在马路牙子上掉眼泪。

“张英?你怎么来了学校却不进去报道?”

看门的老大爷插话:“哟,这女娃娃是咱们学校的学生?我看到她在这坐了好几个小时,还以为她不是学生呢。”

我把自行车停靠在一边,上前蹲在我妈面前,低声问:“张英,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你妈妈她,病了?”

我妈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赵老师……学费,被我爸花完了……”

根据我妈的诉说,她带钱回家的事,只告诉了外婆。

可外公却因为她带回去的礼物留了心,在我外婆面前旁敲侧击,终于还是打听到了钱的事情。

两天前他喝了些酒,有酒友吹捧我妈学习好,进了尖子班,说张家都请了客,就他一毛不拔。

他受了言语刺激,回家翻出那两千多,带着酒友到了县城最好的酒楼,一下子就给吃得精光,给我妈连一百块都没剩下。

我妈做兼职多辛苦,我是看在眼里的。

她虽然每天出去当家教只需要四个小时,可回家备课,针对基础不同的学生要找新的教课方法,这些都要占据她自己的学习时间。

一整个暑假,她忙得又黑又瘦,不比种地轻松多少。

现在近三千块一下子打了水漂,根本交不起学费。

而据说我外公受到我妈指责时,他还大言不惭说:“你不是厉害能赚钱?你再去赚啊。”

我听得血往脑门涌。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想要继续读书,要面临多少阻力啊。

我压下愤怒,同我妈说:“不要担心,我有钱,我给你交学费。”

“我不能用老师的钱,我不能总是拖累你……”

“这钱,是我借给你的,需要你还的。等你有了更大的本事,有了更广阔的天地,你会发现区区几百块的学费根本不配成为你展翅飞翔的拦路虎。”

我妈听了我的话,眼眶又一次湿润:“赵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抚了抚她细软的头发。

那是因为,我亲爱的妈妈,你对我更好啊。

你不知道,你曾经给了我你的全部。

11

我借给我妈两千块,除了学费,还包括生活费。

她坚持给我写了欠条,才肯前去报名,参加新学期的课程。

我想着我外公的离谱,决定找个周末去家访。

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去乡下,我外婆就先找了来。

她给我带了自家地里出产的小米和花生,说了很多感谢我的话,然后把我妈从我这里借走的两千块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了我。

外婆家一直是村里最穷,她怎么能一下子拿出这些钱来?

在我的持续询问下,外婆才说是她把家里的地承包给了别人。

“英子爸爸懒成烂泥,我身体又不好,还是把地承包给别人,还能给英子攒点学费。”

农民不种地,要是没有其他来钱的营生,立刻就得饿肚子。

况且,我外公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和她闹。

这钱我不能要。

我外婆却异常坚定,“我听英子说,赵老师还资助了好几个学生读书,负担本来就重,我和英子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她说她来县城时,已经找到了活干。

就在我妈曾经干了几天的洗脚城里当保洁。

“包吃住,一个月有四百,比种地强。”外婆的笑容里很满意。

我虽然舍不得,却也知道劝阻不得。

外婆临出校门时又说:“赵老师,我打算和英子爸爸离婚,可又担心会影响英子的学习……”

在九十年代的偏院小县城,离婚依然被视为丢脸的事,不被世俗支持。

可就我所知,上一世我外公对这个家从来没有任何贡献。

他所做的永远都是拖后腿,让外婆和妈妈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

我没想到外婆一个没念过多少书的农民,竟然有这种魄力。

“原来我打算和她爸爸凑合着过,可英子越来越出息,我不能让这个家再拖累她。”

我连忙说:“有什么能帮上忙的,都可以给我说。如果要找律师,我给你们想办法。”

外婆点一点头,又勉强挤出个笑:“我再回去想一想,赵老师别告诉英子。”

关于外婆要离婚的事情,我再没有听到消息。

毕竟上一世,外婆和外公是没有离婚的。

妈妈的学业越来越紧张,她又申请了走读,搬进外婆在洗脚城的集体宿舍里,两个人一起挤一张单人床。

有一次周六的晚上没有晚自习,我凑巧从那里经过,看到我妈妈帮着外婆在扫洗脚城的后楼梯。

初冬的寒意冷得人发抖,我妈穿着一身旧棉衣,把清扫出来的垃圾在楼梯口扫成一堆,又飞奔上去取簸箕。

我听到外婆赶她的声音:“你快去看书,谁让你扫地啊!”

我妈拿着簸箕笑嘻嘻跑下楼梯,认真去揽垃圾。

一阵寒风把一个塑料袋吹开几米远。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要去帮我妈拣。

就像上一世我妈当环卫工时,我习惯做的那样。

她在前面拉着沉重的三轮车,我在后面给她推。

外人看来我和我妈相依为命,过得很苦。

可其实我自己从来不觉得苦。

有妈妈的地方,就有爱。

可我的脚步又一住。

我看到我妈迎着夜风,去追那塑料袋。

我外婆在楼上唤她。

她把垃圾都扫进簸箕里,踩着楼梯上了楼。

寒风吹得她的脸红扑扑,她脸上的微笑却没有少一丝。

在我看来,这个时候的她过得也同样很苦。

可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这生活苦。

12

高二结束,我妈在理科尖子班考到了前十五。

而张秀玲这回成绩虽然没有我妈好,却也在了二十名。

经过了好几回考试的验证,老师们对她每次考试超长发挥也都见怪不怪了。

甚至还有老师在教育其他学生时拿张秀玲为榜样:

“你们要是有她聪明,有她会发挥,你们也可以上课看小说,下课看电视,周末去郊游。”

不止是这些,我好几次都在操场上看到她和一个男同学手牵手,只是远远看到有人,会避嫌松开。

开始早恋,平时不学,作业摆烂,考试成绩还依然这么好……这实在是一个千古之谜。

我妈也收到了情书。

她出于信任我,交到了我手里。

是出自一个叫“李学军”的男同学之手。

李学军也是尖子班的学生,他长相英武,身高一八零。

他非常聪明,却和张秀玲相反,属于发挥不稳定的选手,要么一下子成了全级第一,要么忽然落到四十名开外。

老师们也曾讨论过他,如果他少了年少轻狂的浮躁,未来不可估量。

他父母是小县城难得的双职工,都在政府部门工作,家庭小康。

开家长会时我曾见过他们,气质了得。

说实话,我现在都想冲去叫他“爸”。

要不是我妈有自己的理想,我一定怂恿她答应他。

我妈却说:“我心里只有高考,顾不上别的任何事。”

我妈给李学军回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我没看。

李学军收到信,稍稍消沉了两天,学习却比以前踏实多了。

而我妈也继续把心思放在功课上。

进了高三,学习强度更大。

我每次经过尖子班的窗外,看到的都是我妈低垂做题的脑袋。

她原本扎着的马尾剪得短短,只到耳际。

虽然我依然每天给她和几个学生加菜,确保她们的营养,她却瘦得下巴尖尖,发色依然细软枯黄。

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闪烁着不屈和坚韧的光芒。

进入五月,学校针对高三年级召开了动员大会。

把家长也请了来,请求家长和学校一起,给学生创造一个最后冲刺的学习环境。

我外婆穿得不甚光鲜,却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坐在我妈的座位上,并不交头接耳,只认真听老师讲话。

结束后她问我:“听说以形补形,我能不能买些猪脑子给英子炖来吃?”

外婆还住在洗脚城的员工宿舍,里面放了好几张高低床,连衣柜都没有。哪怕买个蜂窝煤炉子来开小灶,其他人也会有意见。

“不用,只要正常饮食就好。”

她面色红润,精神熠熠,看起来比在乡间种田时身体好多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外婆早已患上了肺炎,只是因为还没有拖垮身体,她自己也没有放在心上。

这一世或许她已经避开这命运了呢。

张秀梅的妈妈赵雪琴也在专门等我。

她说:“赵老师,高一时我家玲玲被你冤枉拿别人的试卷,可她现在成绩名列前茅,你有什么要说吗?”

“我祝她高考取得好成绩,今后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赵雪琴冷笑一声,回头同我外婆说:

“英子如果考不上大学,想去电子厂,我还是能给她牵线的。”

13

进入六月,虽还没有高考,按照这时候

的规定,要提前填报志愿。

报考什么院校,考生有一周的时间做考虑。

上一世,张秀玲顶替我妈去读的是专科院校。

在那个年代,各大高校还没有扩招,高考被称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录取率极低。

乡村学子能考上专科,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这一世,按照我妈的成绩,上一本不是难事,甚至可能考上重本院校。

学校专门派了老师为考生答疑,提供报考建议,她们给我妈的建议和我一样,除了提前批的几所军校之外,至少都是一本院校。

我妈低头,沉默不语。

最后一天她来找我,“赵老师,我想考师范。”

这个年代,很多师范院校还不收学费,而且毕业后包分配。

对于穷人家的孩子来说,师范院校是性价比极高的去处。

可是,对我妈的成绩来说,读师范实在太委屈她了。

“如果你是担心学费,我来想办……”

“我想像赵老师一样,”我妈打断了我的话,“我想看着更多的学生能有勇气改变命运,追求自己的未来!”

我一时语塞。

不,妈妈,我没有那么高尚。

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根本做不到那么多。

就连张秀玲听到我妈的选择,都大吃一惊,专门来劝我妈:

“当什么老师啊,工资又低,每天从早上六七点要忙到晚上十点十一点。按你以往的成绩,几所交大都能上的。报上海交大吧,上海,多繁华。西南交大也可以,重庆,雾都,多么浪漫。”

可我妈要报师范的意愿却非常坚定。

其他几个老师商量下来,考虑到我妈家的经济条件,最后也都支持她,替她选了几所很知名的师范类大学。

七月,期盼已久的高考如期来临。

我一直担心这几天又出什么意外,比如说我外婆突然生病了,或者是我外公又闹幺蛾子了,又或是我妈临时丢了准考证等等。

可七八九这三天却无比顺利。

我妈每次从考场出来,都面带微笑,信心十足。

张秀玲从考场出来,是她一贯的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继续超常发挥。

她妈赵雪琴守在校门口等她,一见面就着急问:“考得怎么样?”

张秀玲拉着脸不理她妈。

站在赵雪琴身边的另一个谢顶的男人说:“别问了,

先回去吃饭再说。”

这个男人,我认识。

是张秀玲的舅舅。

帮助张秀玲顶替我妈上大学的主要帮凶!

他不知道又问了几句什么,张秀玲就斜眼往我妈的方向努努下巴。

她舅舅立刻回头,也跟着看向我妈。

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拽着我妈转身就走。

九号高考结束,我妈马不停蹄找了家教的兼职。

这回不用再复习功课,她给自己一天安排了三处兼职,晚上还要回去帮外婆打扫卫生,丝毫不倦怠。

我也不敢放松。

影响我妈一生命运的一刻,就在这个暑假。

我穿回来的意义,也在这个时刻。

我不能让之前的历史再次重复。

14

过了几天,学校召回各班考生,回来照集体照。

看到张秀玲的那一刻,我更加后背一凉。

和上一世一样,她下巴下面那颗大黑痣,已经点掉了!

几个平时和她关系好的女学生都在夸她颜值更进一步。

这一刻,我心里无比清楚。

张秀玲,她要搞事了!

高考完二十天左右,高考成绩公布。

学校门口和县招生办门口都贴上了考生的成绩,方便考生查成绩。

公布栏旁边挤满了学生和家长,各个都是一张紧张与满怀期待的脸。

我带着我妈和外婆到的时候,张秀玲和她妈已经一脸得意地站到了外头。

外婆上前去攀谈,询问张秀玲的成绩。

赵雪琴一脸的得意:“没考好,她说她能考 700,没想到只考到了六百九。”

外婆善良,由衷地为同村人高兴,站在一旁等我妈。

二十几分钟后,我妈一脸苍白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我能看出她已经尽量忍着不哭了,可眼泪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外婆着急问:“多少啊?考了多少?”

赵雪琴插嘴:“328。”

我和外婆齐齐一愣。

连周围查分的学生都吃惊不已。

“3+2”模式总分 750,我妈之前几次测试,都在 650 分以上,就是考场上睡着了,也不可能只考三百多。

我噌地看向张秀玲。

她眼神畏缩,不敢和我对视。

我拽着我妈和我外婆就走。

赵雪琴连忙拦住我们,“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你想知道?等着看电视吧!”

不能等到录取结果出来了。

我现在就要去申请重查高考试卷。

到了县招生办,工作人员听到我的来意,鄙夷道:“每年都有考得差的学生家长诬陷我们改成绩,告诉你们,不可能改。你们要告就告去。”

支持考生查询试卷的《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考务工作规定》是 2009 年才颁布的。

而在九十年代,考生对成绩有怀疑,想查询原始答卷,没有法律支持,几乎不可能。

赵雪琴也跟了来,在旁边话里有话地劝我:“赵老师,政府是国家的,也不是哪个人的,怎么可能说改成绩就改呢。你这么摸黑教育系统,小心工作保不住啊。”

她见我不退让,又回头劝我外婆:“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半点不为英子着想。她本来就考得不好,事情闹大了,全县都要嘲笑她,以后她还怎么在县里做人?”

我外婆回头看我,又看看我妈。

我问我妈:“张英同学,你对自己有没有信心?”

我妈紧紧抿着嘴唇,重重点头。

“好,我不会让我的学生受到任何的委屈。”

我掏出诺基亚手机,这是我前两天斥资五千买的,为的就是这一刻。

我拨出去一个电话,半小时后,几个记者带着器材到了招生办门口。

其中一个记者是我学生的家长,姓王,高考刚结束后,我就联系上了他。

不止是我妈,学校几个学习好的姓张的女学生,我都做了这些准备。

王记者先问我:“赵老师,你有没有把握?这种报道,我们必须有十足的证据。”

我只回答:“几天前你也看到了张英重做高考试卷的过程,现在张英的分数是三百一十八,你信吗?”

15

王记者带着其他几个记者在招生办门前放下带来的电视机,把手里的磁带往带来的录像机里一塞。

电视上出现了我妈当着镜头重做高考题的身影。

屏幕的最下角是录制时的时间,正是我妈才考完数学出了考场的时间。

高考那几天,别人考完试回去吃饭和休息,而我妈跟着我立刻投入了一场重复做题中。

我这只是未雨绸缪,可没想到,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是上一世张秀玲是用了我妈的名字、顶替我

妈的身份上大学。

而这一世,她是打算直接用我妈的成绩。

招生办门口本来就围满了看分数的学生和家长,有人甚至已经跟随电视里我妈的解题速度提前计算分数:

“56 分。”

“78 分。”

“101 分。”

“数学是 137 分,她光数学就做对了 137 分的题,怎么可能总分才三百多?”

这个时候网络还不发达,高考刚结束,考题和答案不会立刻流出来。

如果考生在考场上回答错,除非是因为粗心,否则不可能重做一遍试题就全部作对。

赵雪琴和张秀玲完全没有想到,我竟然提前留了一手。

赵雪琴脸色大变,声音尖锐想要压下其他人:“万一是她在考场上晕场没发挥好,出了考场后人才清醒呢?”

可是她的话谁会听,谁又会完全相信?

更何况,我根本没打算拿这几盘录像带真的当证据。

我只想搅动舆论而已。

此后的三天,录像带在招生办门口一遍又一遍的回放。

整个小县城都因为这件事沸腾了,街头巷尾全都在讨论。

县城能买到的几种报纸上,全都在头版报导对这件事的疑问。

而我也轮番接到了来自学校、教育局各方的打压电话。

直到第四天的早晨,王记者联系我:

“省教育局对这次事件非常重视,他们已经组成了调查组,正在前来县城的路上。

“赵老师,多谢你把这件事捅出来,我替咱们县几千高考生感谢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我妈轮番出面,和省教育局的领导对接。

我们好几回也和赵雪琴与张秀玲狭路相逢,她们面色苍白,满目惊惶。

看到我们时,眼里只有仇恨,却没有后悔。

十天后,事情水落石出。

张秀玲对企图用张英的成绩上大学一事,供认不讳。

包括张秀玲的舅舅在内的多个县教育局的工作人员被免职,正在等待公诉。

张秀玲被剥夺近三年再次参加高考的资格。

最让我意外的是,我们校长也被牵出。

原来张秀玲在校时每次考试,都有校长提前给她透题,才能让她考高分。条件是,张秀玲的舅舅会找人脉把校长调到市一中。

原来从两年前起,他们就已经想到了要当小

偷的路子。

把张秀玲每次考试成绩弄漂亮,为的就是以后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电视上,省教育局的领导正在接受采访:

“我们不会让任何一个考生被冤枉,也不会让任何一个考生受委屈。我们一定会竭力为广大考生创造公平的高考环境。

“经过调查组的争取,本届考试,省内任何学生对成绩有疑问,都可以申请复查试卷。”

16

我妈的通知书送到学校的那天,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的雨。

我骑着自行车,专门去洗脚城送通知书。

到的时候我妈出去当家教还没有回来,我外婆接的我。

她不停对我做感谢,说话中一直夹杂着咳嗽,快要喘不过气。

我摸一摸她额头,滚烫。

是那场感冒!

那场让我外婆得了肺炎,并最终拖成肺癌的感冒!

我立刻扶起外婆,要带她去县医院。

外婆不愿意去,“只是一点小病,吃点感冒药就好了。”

哪里是小病!

她的工友也都纷纷劝她:“英子考上大学,就要去报道了。你总不希望她在外头还担心你的身体吧。”

外婆还在迟疑,我已经拽着她到了马路边。

正好遇上我妈回来,我妈娘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我在车上埋怨:“你爸呢?托人给他带话,让他来医院照顾你妈。”

外婆摆摆手,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千万别找他,我和他去年就离了婚了,没有他搅和,我还能活得久些。”

等下了出租车,我妈刚走两步,身上的钱包掉在了路上。

好在路边卖鞋的小哥手疾眼快,抢在路人之前拣起来,扬声大喊:“妹子,你的钱包掉啦!”

我和我妈齐齐转头。

天上一道惊雷,仿佛劈在了我的脑门上。

这卖烤红薯的,不就是我爸!

我长开手臂就要把我妈拦在身后,脑海中忽然传来一道机械的声音:“母亲拯救任务已经完成,做好准备,十秒钟我们穿回去。”

这声音刚停,我的双脚就不受我指挥,往路边要小跑离去。

“赵老师?”

连我的舌头也不受我的控制,在说:“我要出国了,两个小时后的飞机,现在赶时间走。”

我妈着急追过来,我用尽所有力气,抓着我妈的手说:“记住,一定要给

你妈妈看病。还有,千万别嫁给那个卖鞋,他配不上你……”

脑子里“滴滴滴”三声,我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这个世界的一切从我眼前消失,火辣辣的太阳悬在头顶。

我低头看着手里已经拆开的信封,里面露出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一角。

对的,我回来了。

我穿回来了。

那么,我妈呢?

她还活着吗?

17

我拔腿狂奔,下意识就朝以前我和我妈租住的房子方向跑。

刚经过一栋老旧的住宅楼楼下,我外婆忽然向我招手:“欢欢你去哪里?所有人都在等你呢。通知书拿到了?”

她头发花白,比几分钟之前看起来老态了一些,可身体却很敦实。

我一时有些迷糊,分不清现实与梦幻。

只下意识跟着外婆乘电梯上了三楼,看着她拍开一户人家。

我站在玄关往里望,里面陈设朴实简单,到处都站满了人,全都是我不认识的。

有个戴着金边眼镜、满头羊毛卷的阿姨笑容满面地向我迎来,“欢欢,通知书给妈妈,让妈妈看看。”

周围的陌生人们都跟着说笑:“张老师杏林满天下,又不是没见过清华通知书呢。”

这是,我妈?

她果然还活着。

我的眼泪决堤而下,冲上去抱住了我妈。

无数记忆涌进了我的脑子。

我妈深夜批改作业的一幕。

我妈被评为县优秀教师的一幕。

我妈资助的学生富裕后回来感谢我妈的一幕。

在这些记忆里,还有个男人的身影。

我妈咳嗽时,他给我妈炖冰糖雪梨。

我妈忙着备课时,他抱着我把我哄睡。

我被班里的同学欺负时,他阴着脸抓起竹竿就往外走,“敢欺负我家闺女,让他知道厉害!”

我妈因为资助了很多学生对他有所亏欠时,他在我妈脸颊吧嗒一嘴,笑着说:

“咱们的鞋厂赚大钱不容易,可支撑咱们这个家绰绰有余,你放心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无数无数的回忆在我脑海中翻转。

从来没有如此多的爱在我内心充盈,让我满足,令我感动。

妈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哥哥姐姐们都来给你庆贺,你怎么还掉眼泪呢。”

“

快去厨房看你爸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刚才听说他的助听器掉了,你快帮他找找。”

我擦了眼泪,快步到了厨房门口。

我爸正在炒菜。

比起当年在医院门口卖鞋,他已经老了很多,却一点都没有上一世的懦弱无能之气。

原来只要有一个人优秀,就能带动她身边的人也跟着进步。

我冲上前抱住了他:

“爸爸,是你,真好。”

……

后来,爸爸妈妈带着外婆,一起送我去大学报到。

办完入学的事情后, 妈妈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着急回家。

她说:“妈妈有个恩人,今夜从国外飞北京,妈妈要去见她。”

“她曾是妈妈当年的班主任, 如果没有她,就没有妈妈的今天。”

“你外婆也想念她。”

原来,当年,真的有赵老师这么一个人?!

后来我问我妈,我爸天生聋了一边耳朵, 小学学历,家境又很差, 你是九十年代的高材生, 为什么要嫁我爸?

我妈温柔笑一笑,“你爸他,是个好人。”

我怔了一怔,却又释怀。

前后两世,无论我妈有着什么样的人生, 她的本性都从没有改变过。

她还是她。

我一直没有遇上过张秀玲,也没有打听过她。

直到我工作后有一年回县城探望父母, 走到我家的楼底下, 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 正掘着腚拖一叠压好捆好的纸箱。

我看着纸箱压得她直不起腰, 正要上前帮她, 打斜里忽然冲出另外一个老太太, 抢下纸箱就骂:

“张秀玲, 你个惯偷, 拣纸箱拣到我家里去。再敢拿我东西, 我报警!”

张秀玲骂骂咧咧, 弓着腰走远了。

我无暇在她身上停留过多时间。

我们一家人, 有我们用自己双手创造的, 属于自己的人生。

努力向前,永不停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