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念奴
第 49 节 念奴
景和七年,新帝登基,我被册为念贵妃。
十一年,皇帝微服从宫外带回来一个女子。
恩宠不断,荒废政事。
朝野上下乱作一团,请旨将其逐出宫外。
我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失神地看着两人亲密的身影。
素来不喜我的太后看不下去出声劝慰。
“执着在男人的情爱上面无异于作茧自缚。”
我轻轻点头,只不过,她误会了,我看的人从来只是那一抹烟紫色。
“阿奴,四年不见,你过得还好?”
1
宣武门宫变,傅青踏着堆砌成山的白骨,如愿以偿坐上了那个皇位。
作为第一功臣张丞相的女儿,我顺理成章地入宫,成为傅青的第一个妃子。
张家权倾朝野,不免让皇帝顾忌。
所有人都知道,我入宫,不过是权势平衡下的结果,一颗弃子。
可入宫的几年来,傅青他,好像对我还不错。
夏日,他会特意吩咐宫人每日给我带来纳凉的冰块。
宴会上,偷偷往我袖口塞几颗荔枝。
会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轻轻地吻我的唇。
也会在抵死缠绵的时候,贴近耳朵声音喑哑。
“浅浅,给我生一个小孩子好不好?”
他好像喜欢上了我。
连身边年幼的小宫女也说,陛下对娘娘是一等一的好,就像她爹爹对她娘亲那样。
傅青没有再纳妃子,我们两个人好像真的是一对民家恩爱夫妻。
直到,御医诊断出我怀孕的那一天。
2
我站在城门,看到明黄色刺绣的车辇上,傅青正痴痴地看着靠在怀中的女子,神情眷恋,是说不出温柔。
身边小薇扶住我。
我拽紧手心,指甲嵌入肉里也不觉一点痛意。
那个女子的容貌何其熟悉,怎么会是你,阿奴?
阿奴被封为丽妃,住离月宫。
皇帝和丽妃相识的故事很快传遍宫墙内外。
私访的二月,途经云城,傅青遭人行刺,受伤避入阿奴居住的小木屋。
阿奴通识医学之道,救了傅青一命。
在休养的这段时间,村中恶霸上门闹事,傅青出手把人打退,却不想阿奴中了恶霸暗算,身染情药,神志不清。
事态紧迫,两人逼不得已,在小屋子行云雨之事。
两个小太监说得火热,完全没有注意到假山后面乘凉的人影。
小薇一下子皱起眉头。
“娘娘,这些人平日不好好干活,嘴边也没有个度,让奴婢去教训下这两人。”
我抬手止住小薇的动作。
“算了。”
小薇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不论传言如何,总归结果做不了假。
中秋佳节,灯火通明。
我的肚子隆起不少,有些沉甸甸的,步行的时间一久,腿脚就很容易酸痛。
小薇仔细着扶我走进宴会,傅青还没有来,主座上空无一人。
我照例走到主座旁边的位置坐下,一侧伺候的李公公脸色变了几变,战战兢兢地走到我面前跪下。
“娘娘,陛下特意吩咐过,这里是丽妃娘娘的位置,娘娘你的位置在这边。”
他抬手指向下边的座位,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公公的头低得更深了。
小薇扶我起来,她气得脸都红了,但碍于宴会人多,还是忍了下来。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其冷静下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有些东西,就是会悄无声息地改变。
入宫后的第一年末,大雪纷飞,也是像这样的宴席,傅青握着我的手,神色真挚。
“浅浅,以后朕身边的位置,让你来坐,也只能是你。”
那时候他满眼认真,如同少年般纯粹,很难不让人心动。
在后来的日子,他也确实做到了,不论大小宴会,他总会在旁边留一个位置,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习惯。
没想到,这份承诺现在已经许给了另一个人。
这个位置很好,几乎是隐在角落里,我静静地喝茶吃菜,不像以前那样一举一动惹人注意,反而落几分自在。
傅青来了,阿奴跟在他后面,她今天穿着的一身粉紫色纱裙,很好看,记得阿奴一直是最喜欢紫色的。
皇帝露面,宴会一下子沸腾起来,举杯庆贺,是很久没有的热闹场景。
八王爷高举酒壶,胖胖的身躯一步三晃,踉跄地扑到主座前。
“陛下,这位新得的佳人容貌一般,怎么就惹上了陛下的心?难道陛下是个看人内在的人,这可有点奇怪了。”
这八王爷显然是喝醉了,这样要掉头的话都敢说。
周围人面色一变,瞬间安静下来,落入冰窖。
傅青冷淡的眼光看来,眼眸里看不出一点情绪。
旁边有人过来扯八王爷的袖口,吓得哆嗦,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抖。
“陛下息怒,王爷这是喝糊涂了,脑子不清楚。”
满脸红光的八王爷一脚踹开拉他的人,依旧发狂。
“狗奴才,怕成这个样子。今日我就要敞开话来说,皇帝沉迷酒色,荒废朝政,这种荒唐事记在史册里是要受万民责备的。”
他凶恶的目光一转,直直盯着傅青。
“陛下,你这是要毁了傅家的家山呀。”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个冲刺,绕过桌席一下闪到阿奴身前,从袖口里拿出一把小刀,红着眼往前刺。
“今日我就要为社稷除了这个祸害。”
这番变故来得太快,在场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只看到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就听到阿奴的一声痛叫。
我眸光一颤,快步冲上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八王爷挥刀想刺第二下的时候,在他膝弯处用力一脚,再猛然将人推开。
这番动作出其不意,八王爷一惊,混乱之中在我手臂上一划,鲜血流淌。
众人哗然。
3
屋外的侍卫匆忙赶来把八王爷押了下去。
我急忙去看阿奴,只能看到傅青抱着人疾步离开的背影。
“把所有御医都喊过来。”
离月宫。
里里外外,宫女侍卫站得板正,大气不敢出。
柏太医从床榻边退下来,拱手行礼。
“陛下,所幸伤口不深,丽妃娘娘伤势已无大碍。”
“好好照顾,要是出了一点差池,就去见你父亲。”
柏太医世代都是宫中御医,他父亲医术了得,不过上月刚刚驾鹤西去。
柏太医颤巍巍应诺,一抬眼,看到站在一边的我。
脸色一凛。
“娘娘,你的手!”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自己的手臂,伤口不大,起先流的血多了些,渗透过纱布,看着有点吓人而已。
“不要紧的,现在血已经止住了。”
“这可不行,娘娘你现在有孕在身,要是感染了那就影响可大可小。”
傅青也转身看过来,鸦黑睫羽一动。
两目相对,我突然想起来,身孕的事还没有机会跟傅青说一声,不过想来,这信息不用我说,他自然也会知道。
果然,他没有惊讶,只平淡地交代一句。
“带贵妃下去看看。”
转身回去,不再看我一眼。
这种态度很陌生,印象中,傅青从来没有用这样冷冰冰的语气和我说话,就算是我刚进宫时,他也只是相敬如宾的平淡,远不像现在这样,话语间好似带有冷意。
4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在初雪到来的这天,太后突然心血来潮举行一品茶会。
我是对茶水提不起兴趣,总觉一阵苦味,就算后面的回甘清冽也觉乏味。
但太后发话,我托辞不得,后宫总归还是她说了算的。
小薇小心翼翼地扶着我,总害怕我哪里磕着碰着。
“娘娘,小心脚下的雪。”
我随口应道。
“好好,我认真看着呢。”
肚子越发圆滚滚,像是驮着个沉乎乎的铁球,怀孩子真不是件容易事。
路程不远,我和小薇慢悠悠地走着,太医说,临到产期的时候,要时常走动一下,整天赖在床上到时是要吃大苦的。
我不想吃苦,也很怕痛。
品茶会上,阿奴竟然也出现在这里。我记得上次八王爷的事情之后,皇帝就特意下旨让阿奴不用出席这类场合,看来这场不单单是品茶那么简单。
国公府夫人笑意盈盈地拉着我的手。
“紫薇悬天,看来娘娘这一胎一定稳妥妥的。”
“那承夫人吉言。”
我淡笑。
两个时辰之后,宴会接近尾声,一切都平淡如常。
“丽妃,去给贵妃娘娘敬个酒吧。”
忽然之间,太后开口。
阿奴端着她手边的一杯青白茶盏向我走来。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面容,她似乎变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看来的眼神平静陌生。
我的心漏了一拍,阿奴她,不记得我了吗?
宴会所有的人目光都放在我们两人身上,我垂眸看了一眼清澈透明的茶水,余光中看到上面太后的身影。
就算要做什么。
应该,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吧?
思绪恍惚,我喝下阿奴递过来的茶水。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松了口气。
回到自己宫中,照常吃饭睡觉,并无异常。
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当天夜里,我的肚子突然疼得厉害。
小薇吓得脸都白了,慌张把柏太医喊过来。
我满头冷汗,流进眼睛里,模糊之间,看到太医凝重的神色。
“快,准备接生的物件。”
接生婆婆早在一个月前就接入宫中,住在偏殿,不过片刻工夫,就准备周全。
我听到太医对接生婆婆说。
“速度快些,服下催产汤水,不然娘娘和孩子都活不了。”
都活不了,我睫毛一颤。
疼得没有力气,连接生婆在耳边喊,也一点声音听不进去。
天边一缕晨光熹微,映亮蔼蓝。
呱呱的婴儿啼哭打破平静。
我舒了一口气,彻底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
柏太医满脸愁容,花白的眉头皱在一起,小薇则抱着襁褓站在一旁,连声哀求,整张脸哭得像小花猫一样。
“太医,你再看看,小殿下只是睡过去了而已,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豆大的眼泪模糊视线。
“明明生下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还会哭了,怎么会这样,娘娘怎么接受得了?”
我茫然地眨眼,一时间竟听不懂她话间的意思。
柏太医重重叹了一口气。
“娘娘饮下了一日散,毒入血液,小殿下中毒太深,已然无力回天,娘娘还能保住一命已是万幸。”
小薇见我醒了,连忙擦干眼泪。
“娘娘......小殿下......”
她把襁褓轻轻放在我枕边,我侧头看着襁褓里小小的一个小人。
这小家伙闭着眼睛,脸蛋有点红红的,泛着紫。我慢慢从软被里挪出手,触了下,很软,还能感受到肌肤的一点温度,那模样,好像还有呼吸,还活着,只是安安静静地睡觉一般。
我轻声说。
“这小家伙好丑。”
小薇转过身去,泣不成声。
这件事情惊动朝政,吵翻了天,这是傅青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孩子,还是皇长子,不出意外是未来的太子。
谋害皇嗣,罪名不小。
5
我在床上躺了大半月,不知道外面经历过怎么一番腥风血雨。
这日,我正躺在梨花椅上绣花。
一个小宫女突然闯进来。
“娘娘,求你救救丽妃娘娘,娘娘快要被处死了。”
针头刺破肌肤,我心头一颤。
“怎么回事?”
“他们说丽妃娘娘是下毒的真凶,三日之后把丽妃娘娘压上行刑台。”
这件事是从品茶会上入手很正常,但是没想到他们会把目标对准阿奴。
阿奴怎么可能会是真凶?
“陛下如何说?”
“陛下……陛下说,让丽妃娘娘自赎己过。”
我有些搞不懂傅青的想法了,他一贯是对自己喜欢的人或者物极其保护的,为什么会任由别人诬陷阿奴?
“你先回去,我会想办法救丽妃娘娘出来的。”
宫女走后,阿薇看着我欲言又止。
她跟了我这么久,我如何还能不猜出她的心思。
“阿薇,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陛下交代的,这件事不用娘娘知道。”
既没有去救阿奴,又不想让我知道,难道,帝王的感情,从来都是多变而冷漠的吗?
黑金描金宝椅。
翠玉朝日簪轻轻摇晃。
“贵妃,就算是哀家去劝皇帝,也未必可以令皇帝改变心意。”
“只望太后娘娘帮一帮我。”
太后凤眸扫下来。
“贵妃,你和丽妃感情不浅,倒是没想到。”
我拿了太后金印,打开诏狱的门。
诏狱终年昏暗,空气有股发苦的腐烂味道。
最里面的一间,阿奴一身白色单衣,头发散落,双目无神。
她见我进来,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吃惊。
“我求得太后恩准,你可以出来。”
有士兵过来打开沉重发锈的铁锁。
她依旧不动。
“怎么了?”
她的眼神动了动,看过来。
“为什么救我?”
我看着阿奴的眼神,可以确定,她真的不认识我了。要是她还记得从前,应该可以知道为什么要救她。
因为。
她是我心底很重要的一个人。
我微微笑。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害我的人,我不想无辜的人没命,幕后的人依旧逍遥在外。”
她嘴唇动了动,定定地看着我。
“谢谢你。”
“不用。”
她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纯粹,一如往昔,我突然很怀念我们从前在一起的日子。
心底一阵酸涩。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6
景和元年。
那年我只有九岁,是张家最不起眼的存在,母亲是府内的一个歌姬,偶然生下了我,不过两年就过世了,印象里,母亲的模样总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时值清明,城里面爆发了瘟疫,我染了病,身上起了很多的小痘子,张恒,我那名头上的爹,吓得不行,连忙吩咐下人把我带到城郊外的一处小宅院,说是等好了再回来。
但实际上,就是放到那里等死。
幸好我不过是常见的敏症,熬了几天高烧也就过去了。张府里本来就没有人乐意见到我,索性眼不见为净,直接让我和嬷嬷留了下来,不用再回去了。
在小宅院的日子,经常吃不饱饭。
“嬷嬷,是我害了你。”
“过日子嘛,吃点甜,自然也得尝点苦辣。”
我倒觉得老是在吃苦,那甜永远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虚幻之物。
有一年大旱,饿死了不少人。
阿奴跟着她娘亲逃难来到这里,想讨口饭吃。
两个人饿得面黄肌瘦,她娘亲跪在地上,就为了要点解渴的汤。
嬷嬷盛了碗汤水过去,两个人就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喝,生怕洒了一滴在地上。
幸运的是,大旱过去,两个人都活了下来。
后来,阿奴和她娘亲就在小宅院里住了下来。
嬷嬷在小宅院附近开辟一块地,阿奴娘亲就跟着嬷嬷一起劳作,春种秋收,日子过得比之前好多了。
她们住的这座宅院挨着一个小村镇,镇子里头有个地主儿子,在她们这块小地方,是出了名的纨绔。
总是三天两头就跑过来宅院这边,但有嬷嬷和阿奴娘亲在,也不好做什么。
有一回,他提着几大箱东西过来,说是下的聘礼,就叫唤着他身后的下人把我拽走。
几个下人都是年轻体壮的小伙子,嬷嬷和阿奴娘亲怎么拉也拉不开,急得不行。
阿奴就从厨房里面冲出来,手里面还拿着把切菜的菜刀,直直杀到几人面前。
“放开小姐,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那几人被吓得一愣,不过到底横行霸道惯了,又看对方是个小姑娘,怎么会是自己的对手。
“滚开,再多话把你也一起抓走。”
阿奴平日里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一个女孩子,这时却是胆如斗石,红眼提刀砍过来。
这些下人也是为了几两月俸,自然不会拿命去搏,惊得撒腿就跑,不敢回头看一眼。
又过了两年,张家像是终于想起来还有我这个人,送来点银钱过来,说是拿去上学堂用的。
小村镇里面就开设了一个学堂,就是距离有些远,每日天刚刚黑就要起床。
阿奴担心那些人还回来找我麻烦,每日牵着一条小黄狗跟在我身后,一直送我到学堂,然后再自己走回去。
等到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又准时出现在学堂外面,静静地等我出来。
她一向是不喜欢大笑的,总是温和地听我讲话,轻轻地应声好。
小黄狗就在一边旺旺地叫,疯狂地摇尾巴。
十六岁那年,张家派人来把我接回去,不到一个月,又从张家挪到皇宫。
这个时候,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拿钱过来,原来是担心送进宫的人,大字不识,惹笑话,丢了自己的脸面。
7
我站在离月宫外,隔着红墙绿瓦,依稀可以听到里面传出的钟鼓琴声。
“娘娘,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要出事,铁定会怪在我们头上。”
我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面提着的食盒。
莲子红枣汤,火候和甜度都刚刚好,阿奴应该会喜欢的。
“那我们回去吧。”
走出不过两步,听得身后有声响。
“贵妃为何来此?”
我立马转身行礼。
“陛下,我想送红枣汤给丽妃娘娘。”
傅青声线冰冷。
“以后不必再来。”
我只能应好,不想抬头去看那张熟悉的脸色冷漠的神色。
不知何时,他们两个人早已是形同陌路的关系。
三月份,丽妃有孕,皇帝大赦天下。
我躺在软榻上,慢悠悠地绣织衣物,闲来无事,还是这些一针一线好打发时间。
阿薇端过来枣泥糕,小声宽慰。
“娘娘,我们养好身子,总会再怀上孩子的。”
我轻声说。
“孩子生在皇宫,未必会快乐。”
阿薇有些急了。
“有娘娘你这样的娘亲,那便是最好的,最快乐的。”
“好好好,阿薇你说得对。”
我忍不住笑了。
“这个做好了。”
阿薇把我存放衣料的小木箱搬过来,打开木盖,几件小小的婴儿衣衫压在几层布料下面。
阿薇见了,神色一变,连忙收起来。
“娘娘,是奴婢的错,忘记了。”
我的表情有几分呆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摇摇头。
“没事。”
我还以为已经可以慢慢忘记了,原来乍一看见这些东西,心中还是会有隐隐的刺痛。
日子一天一天慢悠悠地过去了。
夏日里最炎热的时候,一封密信送进了我宫里。
小小的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回。】
我入宫数年,还没有过请旨回家探望亲人,想必皇帝是可以应诺的。
御书房内,傅青眸若寒星,直直地看着我。
我总觉得那眼神里太过复杂,似乎藏了很多读不懂的情绪。
但总归他最后点头同意了。
等回到许久不见的张家,我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将军,兵变了。
张丞相命令式的语气。
“你最近留在府中,哪里也不能去。”
我直视回他。
“嬷嬷和阿奴母亲呢,她们怎么样了?”
他不耐烦打断我。
“看一个外人比自己家人重要,真是养不熟的狼崽子。”
便叫下人将我带下去。
在学堂那段日子,我得一位老师傅传授,学了武,如今就派上用场。
夜幕降临,黑夜无星。
我避开门口的守卫,偷偷溜进书房,飞身隐在梁上一角。
有人推开门,脚步声慢慢清晰。
“丞相,我们将大小姐许给孟许,但看那孟许,空有带兵之能,将来恐难成大任。”
紧接着是张恒的笑声。
“我要他有治国之能做什么。等我的女儿有了孩子,这天下,不就是我张家的了。”
“丞相英明。”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皇帝的位置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便说那太后,也要进来争上一争,那谋略,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太后?她不是皇帝的生身母亲吗,已有莫大的地位,还来争什么?”
张恒冷哼一声。
“无非是成就武皇帝的霸业,这人狠起来呀,就是连自己的亲孙子也不放过。上次若不是有她从中帮忙,那丫头的孩子哪那么容易弄掉?”
我一愣。
太后有掌权的心思,在后宫之后并非无人不觉。上次的事情,有太后的助力不奇怪,但万万想不到,幕后主使策划者,居然是张家。
一颗弃子,不能有威胁到下棋人的力量。
我恍然清醒。
当晚皇城灯火通明,到了戌时,信鸽飞入张府。
我从张恒笑得挤成一团的皱褶读懂了这场兵变的结果。
傅青输了。
想必这个时候,已经有大批军队骑马踏入皇宫。
没有人再监视我,本来我的存在,应该是为了万一失败了,可以有一个挟持的人质。
阿薇担忧地看着我。
“娘娘,我们怎么办呀,陛下……”
我定了定心神。
“没事,孟许不是残暴之人。”
阿奴,还留在宫里……
我趁着军队休整之时,偷偷飞身跃入皇宫,小心避过人群来到离月宫。
离月宫少见的安静。
我屏住呼吸,从一处不起眼的窗口溜进去。
烛火晃动,映出屏风后面一对交叠的人影。
我吃了一惊。
傅青。
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这里?
定睛一看,却觉出不对了,那身影明显比傅青壮阔不少。
那人说话了。
“阿奴,我好想你。”
然后是阿奴的声音。
“孟大哥,我现在是别人的妃子了,你先放开我。”
“我不要,我就是因为当然留你在云城,才让傅青那小人有可乘之机。”
“孟大哥,他现在是我的夫君了。”
孟许接近疯狂地解释。
“不是,不是,他骗你的。你可知道,在云城那里,根本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云城的相遇,是一场戏?
震惊的不止我一个人,阿奴明显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
“我和他不和,他就只是想毁了你来报复我,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阿奴向后踉跄了两步,视线落在微微突起的小腹上,眼里亮光一闪。
“那是场骗局,那……那这个孩子……也是假的吗?”
孟许神色痛苦,嘴唇嗡动,忍了忍最后还是说出真相。
“这个孩子也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一语如惊雷。
四周是死一般的安静。
阿奴失魂落魄地呢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孟许心疼地上前,把阿奴紧紧抱在怀里。
一人推开殿门,慢慢走进来。
傅青。
他静静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眸底的神情平静而冷漠。
“傅青,你真是个小人。”
傅青只冷冷一笑。
“不必客气,我亲爱的好弟弟,喜欢我送你的这份好礼吗?”
弟弟,孟许居然是傅青的弟弟?!
孟许愤怒的表情一滞。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年前。若是我没有拦截到那份密报,又怎么能在现在黄雀在后,把你带进来的叛军通通绞杀。”
傅青看着脸色煞白的孟许,嘴角上扬。
“你和太后密谋多年,就是想如何得到这个位置,现在大梦破碎,感觉如何?”
他目光落到孟许怀里的阿奴。
“还有你这位心心念念的意中人,我那些个上战场的下属,下手可是个没轻没重,不知道会不会唐突了?”
阿奴的视线重新聚拢,慢慢看向傅青。
“原来,这就是进宫之后你一直都不碰我的原因,怕我察觉出端倪,那……”
她语不成调。
“上次,我喝醉那次,也是你找的别人?”
傅青神色无一丝波动。
“宫里当值的侍卫,而且,还不止一……”
“住口。”
我大喝一声,从梁上跳下来。
傅青眼睫一颤。
“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冷了声音:“该听到的都听完了。”
他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末了,才低声说:“对不起。”
我觉得有点可笑。
他对不起的人不是我,而是阿奴,无辜善良的阿奴为什么要成为他们谋划的工具?
我认真问他:“可以放我们三个离开吗?”
傅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我身后两人。
“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两个人,你留在宫中,依旧是那个受人尊敬的贵妃。”
我垂下眼眸。
“我并不想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手中粉末一抛,瞬间袭向傅青,他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我快步走向阿奴和孟许:“我们快走,西北角的琴湖可以直通宫外。”
孟许递给我一把匕首:“多谢娘娘相助,劳烦娘娘先带阿奴离开,我去救娘亲,随后便到。”
话罢,转身离去。
他口中的娘亲,应当就是太后娘娘,现在皇城已经尽在傅青的掌控之中,太后的住所,不知围了多少层守卫。
这一去便是危险重重。
琴湖边。
阿奴问我:“娘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回答说:“因为从前有一个人对我也很好,所以我想——”
我看着阿奴的面容,继续说:“我想对你也这么好。”
长长的青石板路那边,迟迟不见孟许的身影。
等得越久,越是不安。
我握着阿奴的手,想先带她离开。
电光石火间,一支利箭划破风声杀来,刺入阿奴的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惊叫一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我呆在原地,瞳孔地震。
身后,傅青的身影传来。
“你要是走,我就要你张家所有人一起死。”
我回神,回头望他,冷笑一声。
“最好不过。”
我抽出那把匕首,手腕一转,直直朝傅青飞去。
他转身一避。
我迅速拉着阿奴倒入水中,任由水没过鼻口。
有人说,当你临死的前几秒,脑海里会走马观花地回顾你的一生。
我想说,这是真的。
“姑娘,姑娘。”
迷迷糊糊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我。
是阿奴。
很久都没有听到阿奴叫我了。
我陷入回忆。
细雨朦胧,杏花飘落。
我从学堂回来,阿奴跟在我身边。
“阿奴,我跟你说,今日来了个会飞的夫子,好厉害,跟文绉绉的齐夫子一点都不一样,还会讲笑话给我们听,我们学堂的人都很喜欢他。”
“是吗,那以后姑娘学好了也叫我怎么飞。”
“好。”
有一回,阿奴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只浑身湿漉漉的小狗。
嬷嬷一看,就知道是刚出生不久的小狗,身上还有胎血。
这么小就离开狗妈妈的小狗,是很难养活的。
嬷嬷熬了米汤,阿奴就拿着小勺子一点点喂小狗喝下。
这是只聪明的小狗,还没有睁开眼睛就知道喝东西,把米汤一点点乖乖喝完了。
小狗一点点长大,三个月之后,小狗变成一只能活泼乱跳的小黄狗,每天跟着阿奴去接我。
一年秋雨,阿奴母亲为了修缮屋顶,不小心从上面摔了下来,走不了路,也说不出话,每天只能坐在椅子上,看看屋角,瞧瞧远边的天。
家里的活落在了阿奴身上,也就没有时间去学堂接我了。
但小黄狗,好像听不懂我们跟它说的话,依旧像从前一样,快到中午的时间,出现学堂外面。
它自己一条狗,没有阿奴跟着,我总担心走在路上会有小孩子打它。
我跟阿奴说:
“你是它主人,快管管它,让它别再来了。”
阿奴笑着说:
“它自己想去的,拿绳子也拴不住。”
我有些怀疑,大黄又不是大力狗,哪里就拴不住了。
每次和大黄一起回去的时候,看着它欢腾的尾巴,总觉得,阿奴也站在一人一狗中间,浅浅地笑着。
阿奴,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奴。
她的情意,总是藏在心口,秘而不宣。
番外——(阿奴视角)
这一年的大旱,死了好多人。
阿娘带着我,走了很远的路,远到看不见那家乡里最高的那棵树。
阿娘说:
“村子里易子相食,我们不回去了。”
我们走了很久,脚上都起了水泡,很疼,阿娘就背着我,一步步走到京都城郊。
那里有户人家,给了我们解渴的汤水,后来又拿来瓜果,我和娘亲两个人,靠着这些瓜果活了下来。
那户人间,住着一个年迈的嬷嬷,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
后来大旱过去,她们还让我和娘亲继续在宅院里面住下来。
娘亲跟我说:
“她们都是我们的恩人。”
我明白了,恩人,我们要对恩人好。
隔壁村镇里有个不做正经事的混混,总爱三番四次来找姑娘,还说要娶姑娘为妻。那混混也不拿块镜子照照,他那流氓的气质哪里配得上我们家姑娘, 真是脸皮都不要。
有一回,他居然还想霸王硬上弓, 直接把姑娘绑走。
他们人多,力气也大,嬷嬷和娘亲都拉不过他们。
我急得不行,冲到厨房里拿出菜刀,想着拼了这条命也要让这帮人知道, 我们家姑娘不是好欺负的, 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来烦姑娘。
后来, 我捡了一条小狗, 听说小狗可以保护主人,我想, 那就可以多一个狗狗保护姑娘了。
嬷嬷说, 不能一次性喂太多吃的, 要少食多餐, 隔一两个时辰就喂一回最好,所以我夜里也起床给小狗喂吃的, 毕竟这小家伙以后还承担着巨大的使命呢。
姑娘十六岁的时候,被接回了城里。
我还是每日晒晒豆子, 除除草, 等姑娘回来。
阿娘还是每天坐着, 看看我,然后看看天边的云。
我很想和阿娘说话, 但是阿娘已经很久都不能说话了, 我想, 阿娘也一定觉得很无聊。
我问阿娘:
“阿娘,你知道姑娘什么时候回来吗?”
风声中。
阿娘的声音传来。
阿娘也不知道。
我连忙看过去, 阿娘还是那样看看我, 又转头看看屋角。
似乎从没开口。
我想跟阿娘说, 我想姑娘了。
有一天我从地里回来,屋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阿娘不见了,嬷嬷也不见了。
还有大黄狗。
它流了满身的血,就那样睁着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
我知道,大黄是忠心的狗狗, 直到最后一刻也在保护家人。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找不到她们。
我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混混说,那天他看到有一队人往宅院这边来,是穿着统一护卫服的家丁, 那衣服, 是张家张丞相的人。
张丞相。
他们抓走嬷嬷和阿娘,是想威胁姑娘吗?
我想去救姑娘,却被人打晕了,失去意识。
我想, 阿奴也在那一刻没了,不记得姑娘的阿奴,是另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