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佛曰
第 9 节 佛曰
苏府的苏钰竹小将军剿匪失踪后,所有人都道她死了。
而从未离开过京城的我,忽然请离了伽临寺,在千里之外的玣州偶遇了重伤的她。
她斜睨着我:和尚,你以为想杀我的是谁?
而我捻着佛珠轻笑:既如此,不如你就反了吧。
1
第一次遇到苏钰竹,她一身鹅黄色的裙装,随着母亲前来祈福。
我坐于台前解签,她本陪着母亲许愿,但是一转头看到了我,眼睛忽然亮了亮。
她拿着一支签,笑意盈盈地坐到我面前:“喂,小师父,可否帮我看看这签文是何意?”
十三四岁的姑娘,娇俏得像最艳丽的花一般,耀目得令我不敢直视。
我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接过木签,低声问讯:“施主所求何物?”
她的眼眸流转间华光璀璨:“姻缘。”
我垂眸看签文,她就托着下巴看我。
看着看着,她忽然说出一句:“小师父,你长得真好看。”
我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里罕见地升起几分恼怒,于是我冷冷说道:“还请施主慎言。佛祖当前,怎可妄语。”
姑娘笑弯了眼:“小师父,我没有胡说,这是我真心话。”
我第一次遇到这般热烈直白的姑娘,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她的母亲派人来寻她,将她唤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问我:“小师父,可否问得你的法号?”
我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小僧法号了尘。”
她身边的嬷嬷催得急,她只好匆匆离开,只来得及告诉我一句:“我叫苏钰竹。小师父,我先走啦,我下次再来!”
她说着就离开了,我坐回台前,忽然想起来这个名字。
将军府唯一的嫡女,姜朝唯一一位县主,正好名唤苏钰竹。
传闻她侠肝义胆,豪爽义气,虽不擅抚琴绣花,舞刀弄剑却是信手拈来。这般形容,全然不像形容一个姑娘的。
今日见了,确实是与寻常人家的小姐不同的。一颦一笑,都直爽率真。
只是她的签文我还未来得及说与她听。
我的目光落至手里的竹简上,上面是一句诗。
我默默把它收回袖子里,双手合十,朝佛祖念了句佛号。
既是求姻缘,当为上上签。
2
陪师父一起打坐诵经的时候,师父忽然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眉目微阖,虔诚地念了句佛号,对我说:“了尘,你皈依佛门多少年了?”
我赶忙回答:“师父,已有十五年了。”
师父长叹一声:“十五年了。”
他回身看我:“了尘,你佛缘深厚,又有慧根。至多十年,你的佛法将无人可出其右——”
师父的声音迟疑了,似乎在思忖。
良久,他叹了一声,只给我一句叮嘱:“世间皆苦,红尘难渡。切记,切记。”
我垂首应是,但是心里还是不解,师父为何忽然同我说这些。
我想说,师父,我不入红尘。
但是师父的表情是那般讳莫如深,我便也敛了声息。
这日过后,我很长时间没再遇到苏钰竹。
我的日子变得忙碌起来,不是去禅院讲解经文,就是在佛堂诵经抄书。
寺中来的香客,是不需我去接待的。
但这日我于院中打坐时,竟忽而听闻有人轻声唤我:“小师父,了尘师父。”
极轻的声量,却如惊雷一般在我耳边炸响。
我悚然一惊,睁开眼循声望去。
一身红衣的少女趴在墙头,一双眼睁得像猫儿,还努力压着声音唤我。
我只觉心头一跳。
前院才是接待香客的处所,怎么被她寻到了此地。
我起身,引她到了院内。
她步伐雀跃,看得出来心情非常愉悦。
“小师父,又见面啦。”她坐在石凳上,眉眼弯弯。
我温声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可是与家人走散,误入后院。”
她眼珠转了转,眼中的戏谑一闪而过。
我只当没看见,听她说道:“是啊,了尘师父。我和我的婢女走散了,遍寻不见,误打误撞来了这里,才看到小师父。”
我垂眼:“既如此,小僧便引施主回前堂大殿。”
说着我就站起来,抬手欲指。
她急忙道:“哎!等等!”
我便静静看着她。
她与我对视几息,终是泄气般移开目光。
“了尘小师父,我是故意避开人寻过来的。”她揪住自己的衣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来两次都未见着你,便想来看看你……”
她在我的注视下声音渐渐小了,沮丧地低下了头。
我一时有些沉默,手指无意识地一颗一颗抚过念珠。
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沉默,回过神后,我淡淡一笑:“起心动念,皆为虚妄。”我这么说道。
她目露迷茫。恰在这时,明海赶来,冲她施了一礼。
我朝明海微微颔首:“麻烦了,送这位施主往前院去吧。”
明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请随小僧来。”
她眉头一蹙,我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戾气,但是这戾气很快消失不见。
“好,了尘法师。”她落落大方地笑着,“今日确是我失礼了,来日再来向你赔罪。”
我只垂首,并未看她。
只是待人远去,我看着刚刚为她倒的茶水,难得地想皱眉。
但终究叹了一声,将那茶杯举起,茶水洒下,沁入泥土。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3
我又开始在大殿前诵经,也时常给香客答签解惑。
只是那个明媚张扬的人却是许久不来了。
将军夫人倒是每月都来祈福,次次虔诚地跪在佛前,与世间其他善男信女一样的诚心姿态。
只是不知世人这般,心里又有几分真假。
夜间观星,我不知怎么想的,一时兴起,给苏家那位钰竹县主卜了一卦。
我没算别的,只是看了她现如今身处何地。
卦象显示,她竟不在京城。
我摩挲着白玉棋子,实在想扯出一个悲悯的笑,但夜风吹得我嘴角僵硬,只得作罢。
末了,我把棋盘上散落的棋子捻回棋盒。
第二日,我向师父辞行。
师父没有阻拦我,只拨弄着手里的念珠,念着佛号。
我离开寺门时,师父在我身后说了一句:“此去修行,莫乱本心。”
我回头施了一礼,慢慢往山下去了。
一路往西,一日便出了京城。再走半月,便已到达湶州。
湶州四面环山,但靠有运河,故百姓还算安居乐业。
但与湶州相邻的玣州则不似这般。
玣州山地环城,常年无雨,又无河流途经,百姓生活十分艰苦。但身为南北商贸往来的必经之地,商贾来去,倒也算热闹。也因如此,玣州地带多有山匪。
官府年年剿匪,但也不见成效。而一月前,朝廷下达诏文,派遣一干精锐前来,势必剿灭山匪。
而其中的副官,就是苏钰竹。
思绪飘得有些远了。
我抬眼看天,天色已经黑沉下来。
我再往前走了半刻钟,刚好寻到一处废弃的小庙。
庙前的牌匾已经破旧,加之天色已晚,我并未深究。只简单打扫了一番,升起火堆,便坐在原地打坐。
不多时,我听到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庙的门被猛地推开。
小门本就残破不堪,听这声响,大概是完全损毁了。
“阿弥陀佛。”我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
来人声音嘶哑:“什么人?!”
我起身,绕过神像,走了出去。
影影绰绰的火光在小小的庙宇内跳跃,那人大概是看清了我的样子,一下子呆住了。
我上前蹲下,本欲去扶起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却见此人忽然把头别了过去。
我并不在意这看起来有些失礼的举动,只拨弄了一下手里的佛珠,缓声道:“施主,小僧略懂些岐黄之术,施主若信得过小僧,可让小僧看看伤势。”
地上那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又把头转了回来,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于是我看到了苏钰竹的脸,沾了血污和尘土,却依旧明艳。
“和尚,这么巧。”她朝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但是和前两次的笑都不一样,多了些豪迈和匪气,“我的伤势的确不太好,得麻烦大师帮我看看了。”
大概是被我撞破了她这般浑身血气的模样,她索性不再伪装,不再端着寻常女子的姿态。而是流露出最真实的性情——一口一个和尚地唤我,哪还有前两次见时恭谨的样子。
我将她扶至火堆旁边,给她身下铺好一层稻草。
最严重的伤应当是在后背,衣衫破裂,鲜血汩汩流出,把她的衣衫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和尚,怎么样?”她趴伏在地上,好像感受不到痛似的,语气漫不经心,“这样的伤,我还活得了吗?”
4
我的手指只虚虚在她背上划过,指尖已是一片黏腻的触感——都是血迹。
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忍,听了她问的话,浅叹了一声。
“万物生死,皆有定数。”此话刚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瞬,但是我继续道,“施主既然遇到小僧,可见是命不该绝。”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和尚,你这话听起来很狂妄。”
我不语,轻轻将佛珠摘下放到一旁,伸手扣住了她的肩,低声道:“得罪了。”
苏钰竹声音一滞:“你要干什么——”
“嘶啦”一声,她后背的衣衫被我撕下,露出白皙的后背。
一道将近一尺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从她的左肩延伸到右腰侧。伤口深可见骨,看起来几乎要把她拦腰斩断。
饶是我自诩定力不错,这一刻也不禁颤了颤手指。
伤她的人,显然是下了死手。
若是苏钰竹独自一人在这山中,必然活不过两日。
“和尚你!”苏钰竹此时反应过来,又羞又气,但是她知道我是欲看她伤势,又不好发作。一张小脸都略微扭曲了起来。
但苏钰竹本就不是寻常女子。她独自生了会儿闷气,马上就豁达一笑,继续安安稳稳地趴了回去。
“看在你是大名鼎鼎的了尘法师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这些,”她轻哼一声,“你看看我这伤,觉得我命几时绝啊?”
她神情太从容了,好像笃定自己不会死,又好像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死。
最重要的是,这样狰狞的伤口,她却好似感觉不到痛,除了惨白的脸色和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依旧谈笑如常。
我瞥了她一眼,安抚地隔着帕子轻摁了一下她颤抖的肩:“还烦请施主稍等片刻,小僧去寻些水来。”
“你——”她抿了抿唇,终是点了点头,“好,你去吧。”
我将火拨得旺了些,又把干净的帕子搭在她的背上,便出了小庙。
天空中无星无月,我循着山间小路走着,来到山泉眼处,蹲身取水。
听着水流声,我心里一片宁静,回想起苏钰竹背上的那道伤口也毫无波澜。
我甚至还往深处想了想。
比如她如何受的伤,怎么孤身一人,手下的人又在何处……很多问题我都能猜到答案,只是我并不想关心。我现在只需要照料苏钰竹,不论她伤势能否痊愈,至少得让她活着回到京城。
其他的,都与我无关。
回到小庙,火光依旧,苏钰竹也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我热了水,给她拭去血污,她埋着头,意外地乖巧。
我没在意,兀自给她清理伤口,把寻得的草药捣碎给她敷上。
苏钰竹一直在轻微地颤抖,我思索了一会儿,又向火堆塞了些木材。
但是她一直未出声,我为她包扎好后,还是不太放心,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出所料,一片滚烫,人早就昏迷过去了。
难怪自我回来这么久都不出一言,原来是昏睡过去了。
我不免有些忧心,为她拢紧了衣袍,起身走出了出去。
小庙门前萧条,枯草和落叶铺了一地,风一吹,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绝于耳。
我立于门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后方忽然有风拂过,我略一垂首,一阵掌风就擦过我的耳尖。
“罪过,罪过。”我摇头叹息,“施主杀心太重,若无悔改之心,或将堕入阿鼻地狱。”
“呵,和尚?”来人冷笑一声,翻身跃至我身前一丈开外,“我的目标不是你,你现在让开,我可以饶你不死。”
来人一袭黑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站了五六人,与他一样的装扮,只露出一双眼,杀气腾腾地打量着我。我岿然不动,依旧喃喃地念着经文。
为首的人等了几息,见我不动,终于没了耐心。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几个人都抽出了兵器。
夜色中,一抹刀光如雪。
5
我端着汤药回到房间,发现苏钰竹已经醒了。
大伤未愈,她的脸色苍白得骇人。一双眼却璀璨得如同星星一般,亮得惊人。
见我进来,她眉头一挑:“和尚,这是哪里?”
这挑眉的神态实在邪气,但由她做出来,却是说不出的好看。
我敛了眼神,将药碗端过去,回答道:“这是凤还镇,此地往东行半月,便是京城。”
苏钰竹忽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了尘——法师,不愧是名满天下的了尘法师。”
她笑起来:“你怎么看都不用看一眼,就能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呢?”
我也弯了弯嘴角:“施主不看小僧,怎知小僧未曾看你?”
苏钰竹面露惊诧,继而大笑起来:“和尚啊和尚,你总能让我惊讶。”
“施主也总出乎小僧意料。”我将汤药晾温,递给她。她抬手欲接,我却又把碗收了回来。
见她面露不解,我垂下眉眼:“施主伤势好转之前,还是莫举重物为好。”
“重物?”苏钰竹被噎了一下,反驳道,“汤碗算什么重物——”
我只端着手凝望着她,她声音一下子小了,又露出狡黠的神色:“行啊,我听你的。”
于是我转身出了门,唤来一个医女,劳烦她照料苏钰竹。
我在门外交代医女相关事宜时,苏钰竹在屋内喊我的名字:“了尘!你还真是个榆木脑袋的和尚!”
声音听起来颇有点气急败坏。
我悄悄在心里笑了一下,但是并未显露。
和医女交代完毕,自己离开了医馆。
凤还镇背倚山林,山中多有灵植小兽,所以百姓只是靠山吃山,也过得富饶。
我沿着山路慢慢走着,寻到不少草药,都小心地挖出根茎放入竹篓。
走到山腰,无意中一瞥,竟发现了人参的茎叶。
这着实是意外之喜。我上前去,蹲下身去细看。
但是总有人毫无眼色,偏生要跳出来扰人清净。
就像现在,这个跳出来的人,正是昨夜的黑衣人。
他满眼忌惮,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你当真是个普通和尚?”
我不太想搭理他,但是身为出家人的涵养让我给他打了个稽首:“自然。”
“荒唐可笑!”黑衣人眼睛都气红了,“什么和尚这么能打!”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妄语。”我的语气平静极了,“小僧只是于武学上略有涉猎。”
黑衣人看起来要被气疯了,但是还有几分理智,因为他没有冲上来动手。
他原地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问我:“和尚,你可是执意要护她?”
“佛渡众生,她亦是众生。”我道。
黑衣人讥讽:“你们佛家倒真是博爱众生。你可知要杀她的是什么人,不怕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吗?”
我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僧只管救人,事后因果,佛自有衡量。”
黑衣人慢慢退了几步,打量我良久,终于冷笑了一声,隐入丛林。
我回身看了看先前发现的人参,想了想,决定还是让它再养一养。
转而弯腰拿起竹篓,拂去尘土,继续往山上走去。
还是多找些草药要紧,好给那位金尊玉贵的县主凑些请大夫的银钱。
我想,我改变主意了。
6
让苏钰竹在医馆养了两日,我向大夫辞行。
大夫还忧心忡忡,说苏钰竹伤势未好,不可舟车劳顿。
苏钰竹比我还焦急,她向大夫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已经大好了,已是没必要再留在医馆了。
大夫无奈,赠了些许药材,又嘱咐了许多,才放我们离开。
我旁观良久,心里对大夫生出几分敬佩。
果真是医者仁心。我如是想。
离开凤还镇时,我买下了一辆牛车。
苏钰竹抱着胳膊看我在车上铺好稻草和被褥,不知是在想什么,忽然笑起来。
我回头看她一眼,结果她愈发笑得乐不可支。
我皱眉,提醒她道:“你的伤……”
话音未落,苏钰竹已经脸色一白,痛呼出声。
我只觉好气又好笑,熟络地从袖中掏出一块饴糖递给她。
苏钰竹接过去,把糖含进了嘴里,脸色才慢慢缓回来。
“你伤还未痊愈,行止之间幅度都不宜过大。”我淡声道,又走回牛车旁。
她的声音懒懒的,虽然我没看到她的表情,但我猜她一定撇了撇嘴:“知道啦。”
待我将一切都安顿好,苏钰竹早已柔弱无骨地靠在一边,嘴里还轻声吸气,一副难受极了的模样。
她的表演过于刻意,不过我并不打算拆穿。
于是我将帕子缠上她纤细的手腕,轻柔却坚定地把她牵上车。
苏钰竹由我牵引着,只得嘴里嘟囔一声:“还真是六根清净的和尚,木头脑袋。”
我微微一笑,并不辩驳。将她扶到车上躺下,便让老黄牛晃晃悠悠地走起来。
苏钰竹后背有伤,手臂都不能大幅度摆动。不过这不妨碍她跷起二郎腿,十分惬意地看着天空。
我和老黄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间小道上,忽闻苏钰竹问:“了尘法师,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我?”
她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但是我能感受到她的紧张。
我垂眼,顺手把倒在路中的野花扶起,回答道:“有。”
“哦——有?”苏钰竹的声音有些变调了,像是才反应过来,急急地追问,“是什么样的人?”
我语调变都不变一下,继续回答:“黑衣,长刀,六七人。”
身后许久都没声响,我回身去看,就见苏钰竹一脸呆滞地望着我。
她声音干涩:“然后呢?他们……没有对你动粗吧?”
“自然没有。”她的用词让我有些想笑,“施主当时重伤,小僧便未许他们前来叨扰。”
她的嘴巴都张大了些,脸上平添了几分呆气:“啊,啊……啊?就……就没了?他们就走了?”
我颔首,她扶回自己的下巴,眼神有些恍惚:“真的假的啊,他们会这样善罢甘休吗?”
我不语,但是第二天就有人验证了,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是的,有刺客。
彼时我站在老黄牛身边,安抚着焦躁不安的黄牛,就听到有刀划破空气的声音。
原本熟睡的苏钰竹忽然惊醒,第一时间看向我身后,骇然喝道:“和尚!小心!”
电光石火之间,我想到的是,苏钰竹的仇家怎么这么多。
我抬手用佛珠格挡,力偏了几分,就将这来势汹汹的刀拨到一侧。
我看向这个人,发现这是个魁梧的大汉,脸上一道新鲜的疤痕,使得他看起来分外狰狞。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朝他双手合十,“这位施主何故如此。”
苏钰竹在我身后道:“这是黑山寨的大当家吧,本来就丑,被我在脸上劈了一刀,看起来更丑了。”
我心下了然,原来和上一批真的不是同一伙人。
那大汉听了苏钰竹的挑衅,更加怒火中烧:“你个死娘们,你现在自身都难保,嘴巴还敢这么贱啊。敢灭我寨子杀我弟兄,我今天必要你偿命!”
大汉看一眼我,十分不屑:“死秃驴,不想死就滚远点,老子现在没空搭理你。”
我:……
苏钰竹高深莫测地看着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她的气焰愈发嚣张:“大猪头,你来啊,我怕你不成,你这个手下败将。”
那大猪头……啊不,那大汉被激得眼睛赤红,举着刀就冲了过去,看都不看我一眼。
苏钰竹待在原地不避不闪,眼睛一直紧紧盯住我。
我叹息一声,飞身过去,挡在了苏钰竹身前。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大汉终于反应过来,打量着我,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不想和你为敌,我的仇人只是这个臭婊子,你让开,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站在原地给他念经:“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大汉实在烦了,提刀就冲了过来。
7
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我最后卸了他的力,收了他的刀,给他念了几篇经文。
大汉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再三发誓他今后会洗心革面,我才终于放他走了。
苏钰竹几乎要笑晕过去,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和尚,你怎么这么有趣。”
我全然不觉得自己有趣,没回话,又牵起老黄牛往前走。
苏钰竹见我不说话,又问我:“和尚,你一个出家人,怎么武功这么好?”
她的目光里带了些探究,我语气淡然:“佛门也重内外兼修。”
苏钰竹默了默,然后又问:“所以,你就修成了这样的功夫?”
我觉得有些莫名,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苏钰竹重重地吸了口气,咬牙切齿道:“没事,没问题,没有一点问题!”
我应了一声,步伐不变,继续向前走,但耳朵听到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怪物。”
……怪物?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我的笑容冷淡。
但是我马上又扬起嘴角,我知道,这样的弧度看起来最是悲悯。
夜间休息,我给苏钰竹一袋干粮,她嫌弃地瘪了瘪嘴:“好干啊。”
我适时地递过去热水,她便住了嘴。
但是没消停一会儿,她又哼哼唧唧起来:“和尚,我想吃肉。”
她一边窥着我的脸色,一边嘟囔着。
可是说着说着她真的委屈了起来,吸了吸鼻子,她说:“我想吃肉,我都快半个月没吃肉了。”
她的模样着实可怜,我一怔,心里忽然有些发软。
于是我宽慰她:“明日若是到了村镇,我便为你买些肉食。现下,只能麻烦你将就些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干粮,有些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应道:“好。”
我垂首拨了拨火堆,随手拾起一枚石子往身后一扔。
与此同时,苏钰竹眼神一变,骂了一声:“又来?”
石子在半空中撞到了什么,一声碎裂的声音后,石子和一支断裂的箭羽掉落在地上。
苏钰竹目含敬意地看了我一眼,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迟疑,我拂袖站起来的同时,苏钰竹退回到牛车旁。
我走过去挡在她三尺开外,朝林间施了一礼。
林间微风飒飒,没有人出现。
但是下一瞬,几支箭羽破空而来,直指我面门。
我取下项上佛珠,手中一甩。
佛珠与箭羽相撞,竟发出了金属的争鸣声。
箭羽的攻势丝毫不减,我的一串佛珠甩得几乎看不见残影。
这箭雨伤不到我和苏钰竹,但是我也触不到刺客,就此只能僵持着。
“几人?”我冷声问。
苏钰竹手中也捻起了几枚碎石,皱眉道:“两人。”
我忍不住蹙起眉,说:“你不用出手,小心伤。”
苏钰竹抿紧唇,被我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把石子扔开了。
说话间,箭雨渐渐息了。
我手腕一绕,把佛珠缠回手上,沉声道:“施主何不现身?”
没人应声,苏钰竹脸色严肃,低声说:“这可能是……洹龙卫。”
洹龙卫,据说那是姜朝天子的贴身暗卫,这个组织只有十人,个个都是从小就培养起来的绝世高手。
是天子手中无往不利的利刃。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苏钰竹一眼,笑意挂在我的嘴角。
“苏钰竹,圣恩难拒啊。”
8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那两人见我未下杀手,惊诧地看了我一眼,警惕地站起来,犹疑着后退。
而苏钰竹忽然绕到他们身后,一手掐住一个人的颈脖。
她浑身杀气翻腾,眼中一片寒意。
我立在原地不言不语,阖眼默颂经文。
再睁眼,苏钰竹和我四目相对。
她手中的两个人已经脸色涨红,但是在我的目光掠过的一瞬,她的力道松了松。
“算了,滚。”
她把两人甩开,一脸嫌恶。
我别开眼,假装没看到她指甲上泛着的蓝光。
火堆已经在刚刚的交手中散成一片,我默默收拾好,又升起一堆火。
苏钰竹脸色苍白地回来,大概是刚刚的发力伤了元气。她净了手,在火边坐下,闭眼歇息了一会儿,睁开眼问我:“了尘,你刚刚为什么不阻止我?你们出家人,不是天天念叨着慈悲为怀吗?”
我浅笑道:“因果有定数,罪业有轮回。世间爱恨,皆有法则,我如何插手。”
苏钰竹定定地看着我,低声说道:“和尚,我真是看不透你。”
我的喉间涌上腥甜,却还是想笑。
于是我笑起来:“一切法相,皆是假名,本来即非,盖生即无生也。”
“你又开始念经了。”她轻叹,“总是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是吗?”我仰起头,五脏六腑却好似有烈火焚烧,血液忽冷忽热。
苏钰竹无意间转过头,眼睛忽然瞪大,急急扑了过来:“和尚!”
我抬手止住她,道:“无妨,不必慌张。”
“当真无妨吗?”她颤着手来把我的脉,声音竟有了哭腔,“是我忘了,你虽神通广大,却到底是凡人之躯。只是和尚啊……”
她眼里忽然有了泪:“你这般舍命,是因为慈悲么?”
我开口想回答,鲜血却先涌了出来,我月白色僧袍的下摆被染得一片鲜红。
不愧是皇宫里训出来的死士啊。我漫无目的地想,喉间的血堵得我说不出话,没法回答苏钰竹的问题。
她伸手拭我下巴的血,手指都抖得不成样子:“药呢?和尚,药呢?”
我咳了半晌,终于得了喘息,按住她发抖的手,轻声道:“先静一会儿吧,小僧的伤不碍事。”
有滚烫的水滴落到我手背,我心里一惊,睁眼看去,竟是苏钰竹满是泪痕的脸。
我愣住:“苏……”
她的泪一滴滴砸到我的手背,我仿佛被灼伤了,瑟缩了下手掌。
苏钰竹抬眼看我,泪光在火光的映衬下,像阳光下破碎的琉璃。
她问我:“和尚,这是你的慈悲吗?”
我难得地有了疲态,靠坐在树干上,低声答道:“我佛慈悲。”
慈悲的是佛,不是我。
9
我不记得那晚我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只记得第二天醒来时,苏钰竹靠在我肩头。
哪怕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皱着。
我不知不觉看了她许久,指尖鬼使神差地伸了出去,在即将触上她眉尖的瞬间,忽然回过神。
我默念了几遍清心咒,长长地叹了口气。
半刻钟后,苏钰竹悠悠转醒。
她的眼神迷茫了一瞬间,立刻清醒起来。
她坐直身子,垂着眼睑,语气淡淡:“了尘,你不要管我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却避开了我的目光:“你应该也知道了,想杀我的人很多,其中最想杀死我的,就是——”
她的目光怨恨起来:“就是皇上。”
我丝毫不意外。能调动洹龙卫的,当然只有皇上。
苏钰竹继续说着:“现如今边关动乱,天子却越发荒淫无度,我苏家男儿年年定守边关,护家国安定。但天子疑心,竟听了奸人挑拨,视我家父兄长和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她的声音凄厉:“我苏家是开国功臣,满门忠烈,哪一个不是为了皇家的江山社稷呕心沥血。他假意封我为县主,招我回京城,在外人看来给了我苏家无上荣宠,可实际只是想监视于我!为了自己坐下那一方龙椅,分不清奸佞和忠烈!几次三番想置我,置我父兄于死地,全然不顾天下安稳!”
我想起了一年前“旧伤复发”去世的苏老将军,试探问道:“当初的苏老将军……”
苏钰竹冷笑一声:“自然是狗皇帝的手笔。”
她眼里的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恨与痛:“我好恨啊,我真的想让他去死。我们苏家,怎么会辅佐这样的帝王。”
我淡淡道:“忠臣忠天下,不只忠君。”
她定住,转眼看着我。
我觉得很疲惫,但是还是笑着,甚至声音里都不自觉地带上了蛊惑:“天下从来不是帝王的天下,百姓才是江山主宰。既然帝王昏庸,何不……”
我一掀眼,直直看进她的眼里,轻轻吐出大逆不道之言:“——反了。”
苏钰竹的目光极其震惊,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我又忽地笑了:“善恶皆在一念之间,天下也在一念之间。”
良久,苏钰竹也轻笑了一声:“了尘,我现在相信了。”
她的声音非常轻,却又好似有万钧之重:“前朝后人,若有逐鹿之心,江山万里,亦是手到擒来。”
我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四目相对之时,似有暗流涌动。
我双手合十:“小僧只是了尘罢了。”
“了尘……”苏钰竹笑了一下,“初见时,我求了一支签,所求的是姻缘。只是走得急,连签文都未来得及看。”
她眼里盛了盈盈泪光:“你现在可否告诉我,签文何意?”
我拨动佛珠的手一时停滞住。张了张口,却未能发出声音。
待我找回声音,我低声道:“自然是上上签。”
苏钰竹笑着别过了脸:“了尘,你说过,出家人不打妄语。”
我忽然失语。
良久,我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和尚,你走吧。”苏钰竹语气寡淡,“本就是萍水相逢,即使你慈悲为怀,也犯不着因为我把命搭上。”我沉默。
她见我不动,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错了,错了。应当是我走才是。”
说着,她扶着树站起来,竟是真的要走。
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小僧与施主并非萍水相逢。”
她回头看我,等来了我的下半句——“我就是为你而来的。”
朝阳的光从林间散落,跌进她的眼瞳,我甚至在她微微睁大的瞳孔里,看到我的影子。
我不闪不避,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有一种把自己的心刨开了的错觉:“苏钰竹,我就是为你而来的。”她好像失了神:“你……是来渡我的吗?”
我扣住她的手腕。
佛渡众生,我来渡你。
10
回京的路上,偶尔在镇上茶馆歇息时,总听得到有人议论。
前些日子被派去汴州剿匪的一众将士,虽是成功将匪窝彻底端了,但是去的那一行人,却无一人活着回来。兵部侍郎的嫡子,左丞相的儿子,还有霖竹县主苏钰竹,皆是杳无音讯。
这几人无一不是栋梁之材,其中尤以苏钰竹为首。
大家都说,霖竹县主有将门之才,假以时日,必定是名垂千史的大将军。
她十二岁初次上战场,率领八百精锐全歼异邦两千人,往后与异邦交战,从无败绩。十五岁时被召回京城,受封为本朝唯一的县主,也常被委派剿匪平乱的重任。
百姓都说君王是极信任她的,却不知这样信任的假象背后,是怎样的忌惮和猜疑。
苏钰竹总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像个局外人。
异邦愈加蠢蠢欲动起来,频繁地突袭边境,隐隐有大举进攻之势。
路途中百姓尽有惶惶不安之态,只是随着与京城的距离越发近了,笼在百姓头顶的这种惶恐竟是散了。
“真是金迷纸醉的欢乐场啊,你说是吗?”苏钰竹这么说。
彼时的她正把店小二按在地上,端着盘子往店小二的嘴里塞着饭菜。
她一边掐着店小二的下巴,一边冷笑:“什么货色,也敢来给你姑奶奶下毒?”
这样的骚乱引起了屋内所有人的注意,直到店小二口吐白沫,抽搐着晕了过去,人们开始恐慌起来。
“杀……杀人了!”不知是谁惊叫一声,大家都纷纷往外涌去。
而苏钰竹嫌弃地擦了擦手,坐回了原位。
我从堂前走过,为地上那不省人事的人诵了遍经。
官府来得很快,几个捕快模样的人别着刀,气势汹汹就要来拿人。
苏钰竹高举一块玉牌,朗声道:“吾乃苏将军之女,霖竹县主苏钰竹!一月前于玣州剿匪,受奸人所害,流落至此。而此人乔装打扮,意欲下毒加害于我,该杀!”
几个捕快细看一眼,那玉牌上赫然是一个苏字,急忙都跪了下去。
她这般行事着实高调,官府听闻此事,很是重视。
一番彻查下,果真在饭菜中验出了毒,且在后堂寻到了真正的店小二。
至于那个假的店小二,早已无力回天。大夫到时,四肢都僵硬了。
幕后之人的线索就此断了,不过苏钰竹并不在意。想杀她的人太多了,且十有八九都是授皇帝的意。
我看到苏钰竹垂眼看向那刺客的尸体时,眸底一闪而过的嫌恶和憎恨。
她应该反的。
我站在人群末端,冷眼看着,心里想。
苏钰竹公开了身份,不出半日,京城便有人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苏钰竹消失了一月有余,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多少人为她扼腕叹息。但是一朝她现身,不管别人如何欢欣,皇帝必然是不高兴的。
所以为什么不反呢?我困惑。
苏家有人脉,有兵马,有民心,为什么不反。
“不可以,”苏钰竹当时摇了摇头,目光哀伤,“姜朝一百二十年,我苏家未有一个不忠不义之辈,我不能毁我苏家百年清誉啊。”
“清誉?那是什么。”我低声道,“百年之后,谁不是一捧黄土。史书上两三笔,是忠臣还是奸佞,全由当权者定。”
她回过头看我,眼里似有动摇。
我笑笑,垂首退下。
次日,苏钰竹由一班人马簇拥着,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城。
而我早已隐在人群中,脱离了队伍。
行了半里,苏钰竹好像忽然在寻找着什么人。
我隔着人群和她遥遥相望,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只是不知我这假信徒的祈祷,佛祖听不听得到。
11
形势似是越发严峻了。
我回到寺中已有三个月,眼看着寺庙中的香客越发多了起来。
来的多为老人和妇孺,求的都是平安。
师父站在佛像前,慈眉善目,闭着眼,好像最慈悲的佛。
我低声咳了起来,师父的眉头终于蹙起。
他回身,攥住我的手腕,为我号脉。
随后他松开我,眼神中终于带上了几分郁色。
“了尘,你自小在寺中长大,皈依十余年。”师父闭了闭眼,“我从不瞒你的身世,但你生性淡漠。你不欲争,我也不强迫你。但你……你何必为了一个女子,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师父动了怒,我恭敬地低下头。
“姜朝气数已尽,天下烽火四起,异邦虎视眈眈。我无心逐鹿,而苏家,有最合适的新君。”
师父的怒气并没有因我这句话而消减:“可是你有私心。”
我一时无话,最终颔首。
“这大抵……便是劫吧。”
师父拂袖离去。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怪我,他只是心疼。
三个月之前,与洹龙卫两人交手之后,我受了极重的内伤。
一路强撑着回了京城,我口吐鲜血倒在了寺门前。
彼时已是深夜,寺内静谧无声,连点明亮的火光都无。
我失去意识前看到自己的血溅上石阶,心里苦笑。
佛寺前见血,真是罪过。
我不知那晚早已歇息下的师父是有了何种感应,只后来听寺里的小沙弥说,那夜方丈不知为何一直心绪不宁,最终起身推开了寺庙的门,看见了昏迷不醒的我。
他们从未见过方丈那般慌乱的样子,脚步踉跄,看着我,几乎要落下泪来,直呼着:“孽啊,真是孽啊。”我昏迷了三天三夜,师父不眠不休照看了我三天。
第四天我睁开眼,入眼是师父憔悴的脸。
他看起来是高兴的,但是又是那么悲伤。
见我醒来,师父嘴唇颤了颤,最终只是说了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休养了一个多月,但是这次受的伤太重,到底伤及脏腑,哪怕拿上好的药材温养着,也还是落下了病根。听闻我回寺的这三个月里,苏钰竹风光回府。
天子赞许她剿匪有功,赏赐无数珠宝良田,甚至将她封为了郡主。一时间,苏钰竹风头无两。
但是她总往伽临寺跑,虔诚地跪在佛前。甚至有人说,见到过她跪在方丈面前,流下了眼泪。
世人猜测,此次剿匪她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捡了条命回来,才终于信了神佛。要常来寺中去去煞气,给自己积点德。
他人如何猜测我也并不在意,我一直在寺中静养。虽传闻苏钰竹日日来伽临寺,但三个月来,我却是与她一面都未见到。
今年的冬天好像来得格外早,边关的异邦小动作也多了起来。
异邦换了新王,这位新王以雷霆手段统一了草原的三十六部落,又把野心勃勃的目光投向了中原。
战火连天,边关战报频传。京城的气氛也终于紧张了起来。
深秋时节了。
我坐在佛堂里,总恍恍惚惚听得到哒哒的马蹄声,掺杂着一声声斥候的嘶吼,总归是让人心烦意乱的。
我将白玉棋子撒向棋盘,棋子摇摆不定地晃动。
这时一阵大风吹过,风过之后尘埃落定,棋子安安稳稳地定在正确的位置。
我正欲凝神细看,却忽然举目,望向了边关的方向。
12
边境失了一城。
不止一城,还失了无数将士,其中……包括苏钰竹的父兄。
举国哀悼,百姓惶惶不安,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异邦的宣战。
要打仗了。
苏钰竹忽然就成了天下人的希望。
苏家这一脉人丁稀少,现下苏家父子殉国,苏府只剩下了苏钰竹母子。而苏钰竹自小就盛名在外,如今姜朝武将稀缺,她必然会上战场。
只是她若要去……
我敲开了师父的房门,有些踌躇,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师父……”
师父眸光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已经明白了我的来意:“你要见她?”
我避开师父锐利的眼神,垂首答道:“是。”
师父呼出一口气,不知是怒是悲。
静默许久,他终于道:“去吧,但是切记,了尘。”
师父慈悲地注视着我,说:“佛曰,天机不可泄漏。”
我敛眉,应答:“是。”
时隔数月,我又一次站在前殿。
殿中央的佛像依旧端坐高台,在袅袅青烟的模糊下,面容和蔼,眼神悲悯地俯瞰众生。
苏钰竹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我,我也一眼就看到了她。
三个月不见,她清瘦了不少。让我意外的是,她穿着素色的衣衫,脸上没有了初见时的明媚笑意。风一吹,她宽大的衣袖翻飞,好似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了尘……”她怔怔地望着我,想上前又好像不敢似的,顿在原地。
香客来来往往,我和她隔着人群相望无言。我其实很想走过去,但是我没有。我只是转身走回寺内,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但是她跟了上来,我松了口气。
后院,我示意她坐下。
苏钰竹一直看着我,直到坐下,接过了我递过去的茶,她低垂眉眼,眼睫一弯,一颗晶莹剔透的泪就砸了下来:“和尚,你瘦了。”
我被她的泪惊住,握住杯盏的手也颤了颤。
“和尚,我是你的劫吗?”她努力地笑着,眼中的泪却把她的凄苦映衬得明明白白。
我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她应该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是无往不利的将军,不该是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语气近乎卑微地问我:和尚,我是你的劫吗?
“郡主不是任何人的劫数。”我说,“如若小僧遭了劫难,那也只是小僧的苦果,和郡主有何关系。”
苏钰竹眸中的光忽然暗淡了下去。
“这样吗?”她喃喃道,“你为何唤我郡主,怎么又生分了呢?”
“不唤郡主,是该唤将军了吗?”我反问。
她愣住,自嘲地笑起来:“是了,我是将军了。”
“和尚,我今日是来辞行的。”她缓缓站起身,一瞬间,面无表情地有了点大将军该有的气势。
我亦起身,猝不及防听到她轻声问:“和尚,我若再求一次姻缘,可还求得?”
“自然求得。”我的心脏忽然刺痛,但我依旧回答,“苏将军福泽深厚,自然能得偿所愿。”
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和尚,你其实一点都不会说谎。”
苏钰竹仰头饮尽茶水,笑意慢慢浅淡下来:“可是你是了尘,我的姻缘,注定不是上上签。”
我的喉头忽然一苦,垂首没有看她的眼睛。
天空阴沉,她的长发无风自动:“了尘,我此去……若年前得空回京,元宵时节,你可能陪我去看一次灯会?”我笑,说:“好。”
她如释重负般地笑起来,转身,手握了握拳,却终究没有伸出来。
“那……我走啦。”她朝我挥挥手。
我叫住她:“留步。”
我将早就攥在手心的平安符递过去:“战场上刀剑无眼,还……望将军珍重。”
她眼里忽然有泪涌出来:“我还要和你一起去灯会呢,我当然得惜命啊。”
一种微妙的宿命感忽然漫上我心头,我盯住她的眼睛,前所未有地认真:“苏钰竹,你反了吧。”
我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几乎想祈求:“你反了吧。”
哪怕是为了自己,你就自私一点,行吗?
她似有所感,回身看我,久久没有回答。
最后,她朝我挥挥手,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高空中忽然响起一声闷雷,我喉头一甜,终究是颓然跪地。
我渡不了你,甚至也渡不了自己。
13
听说霖竹郡主被封为了镇国将军,战事吃紧,她连夜启程,去往边关。
她走的那晚,我在院中枯坐了很久。
皈依多年,我一直恪守戒律清规。但是在夜风吹过的时候,我忽然很想饮酒。
夜半时分,我起身,悄无声息地出了寺门。
站在京城最富有的皇商府前,我叩响那扇气派的大门。
家主白佑言得了通报,急匆匆出来迎我。我取出一块白玉,交给他。
“当年白家主承诺,凭此白玉,白家会答应一个条件,可还作数?”
白佑言忙不迭点头:“自然作数的!大师有什么要求,白家自会举全家之力做到。毕竟当初我们白家全受大师庇护,才有如今的家业。大师若要,白家散尽家财也无妨。”
我垂下眼,朝他双手合十:“小僧确实有所求。”
白佑言连连摆手:“大师但说无妨,何须客气。”
我拨弄着佛珠,语气歉然:“小僧想烦请白家主购置一批粮草,一月之后送往边关,至于所需钱财,稍后自有人会送来。”
白佑言看我的眼神瞬间敬畏起来:“这等小事何须大师出钱,白某办事大师放心。大师心怀天下,我定当不遗余力。天下兴亡,我亦有责。边关粮草之事,尽管包在白某身上!”
心怀天下?我心底微微一哂,我心里从来没有天下啊。
但我没有多说什么,朝白佑言行了一礼,离开白府。
千两黄金可换多少粮食衣物呢?我细细打算着,想来够苏钰竹的十万大军支撑三个月。
那时……该回来了吧。
回寺的途中,我在半山腰停下。
“施主何必暗中跟随,还不现身?”我捻着佛珠,心中无悲无喜。
身后的人从暗处走出,打量着我,哂笑一声:“你这和尚,果然是有点本事的。”
我抬眼看向来人,他一身天青色长袍,袖边的暗纹已隐隐透出几分贵气。
我朝他打个稽首,听他道:“在下孟还舟,了尘大师,久仰大名。”
孟还舟,左相嫡子,前段时间和苏钰竹一同去往玣州剿匪,也失踪了月余,如今也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我没有答话,只又朝他还了一礼。
孟还舟也不急着议事,而是细细打量着我,而后爽朗一笑:“难怪,难怪。了尘大师这般仙人之姿,难怪会叫阿竹如此念念不忘啊。”
他对我似乎有种莫名的敌意。我心里漠然地想。看眼孟还舟,冷不丁开口道:“孟公子应当知晓,霖竹郡主此去——九死一生。”
孟还舟的笑倏地消失了。
他盯着我,语气冰冷:“你想说什么?”
我勾了勾唇角:“左相府养了多少私兵,多少暗卫,想必孟公子是了如指掌。”
孟还舟的脸色在听到我的话后,难看到了极点,而我在他发作之前微微一笑:“孟公子,可有兴趣,同小僧做个交易。”
他的眼神都变了,神色变幻了几瞬,沉默着跟了上来。
我凝望着黑沉沉的夜色,晚秋的风迎面一吹,我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
师父说得对,我有私心。
毕竟苏家,没有合适的新君。
只有忠臣。
14
苏钰竹去了一个月,边关捷报频传。听闻异邦被逼退了数十里,异邦新王亲至军营,都未能讨到便宜。
消息传回京城,百姓都喜气洋洋,苏钰竹在民间呼声渐高。
但西南的几支叛军队伍依旧蠢蠢欲动,看其动向,似是想趁京中无将而乘虚而入。
只是可怜君王无心朝政,夜夜笙歌。
我拢了拢袖口,一只白鸽从窗口飞进来,落在案前。
我取下白鸽脚上的字条,看着锦帛上的消息,松了口气。
孟还舟派遣的暗卫已经去往边关,我只需等些时日,待边关传来我想听的讯息,就可完成我和孟还舟的交易。
一边沉思着,我一边写下一个地址,将其绑上白鸽的脚踝,把白鸽放出窗去。
前朝覆灭之后,天下疯传前朝皇室藏有私库,其中有无数金银珠宝。消息放出,无数人趋之若鹜,皇宫旧址被掘地三尺。但是搜寻数年,也无人发现这个传闻中的宝库,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而只有我知道,确实是有宝库的,还不止一个。而我方才给孟还舟的,就是其中最小的一个。
我要他为我办件事,事成之后,作为酬劳,我会奉上他想要的东西。
不止宝库。
形势风云变幻,我在佛堂不问俗世。只是偶有消息传到我耳中,听说皇商白家自发筹集了数百车粮草送往边关,听说左相嫡子赞其大义,听说孟还舟呼吁百姓共御外敌,并数次上书奏请皇帝加强边关兵力,运送粮草。只是都被皇帝驳了回来,上奏得多了,还触怒了龙颜。
此事传出,百姓皆道孟家大公子一心为民,倒也给他招来了一批拥趸。
我听闻此事的时候,恰好收到了一封来信。
白佑言不愧是能以平民身份做到皇商的人,言而有信,言出必行。他承诺替我向边关赠百车粮草,他做到了,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自己也散了半数家财,额外集了三百车粮草,还有百车棉衣,药材。一切战场上最需要的东西,他全部都奉了无数。
我叹:“白家主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白佑言无所谓地挥挥手:“了尘大师何出此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大师高义,鄙人自愧不如,也尽一己微薄之力,执鞭随镫。”
他故作轻松,而我默然不语。他看了我几眼,笑意渐渐被愁容取代。
“大师啊,现如今……”他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低声道,“我总感觉,乱世将近啊。”
精明的商人往往会对时局有异于常人的敏锐,我看着他的神色,低笑了一声。反手把白玉扣在案桌上,站起身打了个稽首。
白佑言送我出门,临走前,我转过身道:“白家主可早做打算。”
这话不明不白的,但白佑言立刻就明白过来,脸色不由得白了白。他作揖送别,我数着念珠慢慢走了。
悄无声息地回了伽临寺,我才打开房门,猝不及防看到了师父的脸。
师父对着我案前的玉佛像,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吟诵着经文。听见我推门进来的声响,也没有转头看我,直到念完了经,才瞧向我。
“师父。”我唤他。
师父眸色淡淡,示意我坐下。
他说道:“传闻说,传国玉玺失窃。”
我面色不变,静静听师父的话。
“洹龙卫正在暗中调查玉玺的下落,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切不可引人耳目,以免白白失了性命。”
我颔首称是,行了一礼。师父身后的玉佛在灯光下散着莹莹的光,衬得佛像的神情温和又悲悯。
师父临走前,对我说:“了尘,佛曰——”
他顿住了,我抬眼看向师父,等他的下文。
佛说了什么呢,佛说了那么多句话,师父想说的又是哪一句呢?
可是师父没有说,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我送至院门,回身时心中莫名有些惆怅。
我抬头看了看夜空,天空中没有月亮。
15
两天之后,一队护卫忽然将伽临寺围困了起来。
人群之后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走上前,内务总管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僧侣纷纷跪下,我在人群之中,躬身跪下,跟着众人恭迎皇上的声音动了动嘴唇。
我没有抬头,但是却能感受到一道视线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皇帝走进了寺庙,我们也站起身,跟了进去。
皇帝带来的护卫和宫人把原本宽敞的寺庙挤得满满当当,因其来得突然,寺内毫无准备,现下竟是要在寺内大刀阔斧地修缮禅房。
我看见师父皱起了眉头,抬手拉住了师父的袖子。
师父低声道:“他来得蹊跷,你做好准备。无论如何,你记住,你只是我伽临寺的佛子罢了。什么前朝后人,失窃玉玺,你一概不知。”
我点头应是,却也知晓事态严峻,怕是不能善终。
皇帝此次伽临寺之行是秘密出游,若无缘故,不可能忽然到访。
果然,夜半时分,内务总管福公公带着数个高大的侍卫,敲开了我的房门。
意料之中,但是比我想象的快。
我起身开门,福公公看着我妥帖的衣裳,眼里闪过一抹讶然。随后他笑笑:“了尘法师,陛下有请。”
出门前,我看了眼我案前的玉佛。
此次觐见,凶多吉少。我知道我的身份已然暴露,当朝皇帝必定认为二十年前失窃的玉玺在我手上。
是的,玉玺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失窃,倒是难为姜朝皇室瞒了二十年。
夜风阵阵,冷得刺骨。我想我应该有几分惧怕,但是很奇怪,我没有任何感觉。
我忽然想到,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这么想着,目不斜视地走过遍布宫人和暗卫的长廊,我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可不就是不可说吗。
很多年后我还清楚地记得这一晚,倒不是因为那夜的风格外冷,只是在那一夜,塞外八百里加急战报传来——
报!边关城破,将军身死,异邦入侵!
后来回想,我还是觉得那一晚格外寒冷。
大概是因为恰好下了雪,这一年的第一场雪,猝不及防地从天空悠悠落下。
恍惚间似有兵马声遥遥传来,天边似乎是谁敲了一声梵钟,小僧听得,心神激荡。
16
师父来看我,在我身后叹息:“苏将军……着实可惜。”
而我跪坐在蒲团上,仰视着那高高在上的佛祖,问他:“师父,我爹娘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在我六岁那年,我也问过。彼时的师父摸摸我的头,只说了一句:“他们是很勇敢的人。”
十四年后我再问,师父依旧是悲悯的神情,摸了摸我的头。
“他们啊……”师父回忆起来,坐在我旁边的蒲团上,一直笔直的背好似在这一刻垮了下来。
前朝国号为衍,以迁都为界,分为东衍与西衍两朝,统共有近八百年历史。而姜朝的太祖皇帝只是西衍的兵部侍郎,因其过人的心性和手段,广结党羽,笼络人心。恰逢天灾人祸,民心动荡,姜太祖趁机围困皇宫,逼衍烈帝退位。
没人知道当时的场景到底如何,只是直到最后,姜太祖也没能得到退位诏书。衍烈帝当场自刎,衍朝皇室上下两百余人未能逃离者,皆自缢于叛军之前。最后,只有当时的太子和长公主不知所终。
衍烈帝此人,在位二十余年无所建树,倒是有几分傲骨,在死后得了个“烈”的谥号。而姜太祖则落得个不忠不义的名声,民间都一直讽刺他不是正统,是乱臣贼子。为此姜太祖动用了不少铁血手段,渐渐地,确实无人再敢把这事拿到明面上说了。
不过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思量,只要不说,别人又怎会知道呢。
再说失踪的太子和长公主,很长时间之内都无举动。虽说姜太祖一直都会受到各种暗杀,但不知怎么,他总能躲过,哪怕最严重的一次,中了毒卧床半月有余,他也依旧活着。
姜朝建国的第五年,衍朝太子发起了第一次反扑。
厚积薄发,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年,但是最后,不知是什么原因,衍朝军队在城门外围了七天,突然退去了。
我追问:“是为何?”
师父淡淡一笑,说出的话却满是讥讽:“姜太祖囚禁了一众前朝忠臣家眷,更有传言,其中包括衍太子的妻儿。”
我想起了什么:“有内奸?”
师父语气淡然:“或许是吧。”
百年前的皇家秘辛,其间细节如何,后世也不得而知。只是有人叹,那一战若是不退,或许历史上的大衍王朝还会延续。
这些都是后话了。自此之后,姜家的风评便更加不好,以至于姜朝百年来,一直都有或大或小的叛乱。而衍朝后人一直不声不响,就此消声觅迹。
“但是二十年前,衍朝后人再度潜入皇宫,行刺皇帝未果,却带出了玉玺。”师父缓缓道来,“当年此事闹得几近人尽皆知,但玉玺失窃之事却被瞒了下来。只是最近有心之人发觉了玉玺的蹊跷,便传了出来。皇帝此次前来,想来已是迫不得已。”
我想起那天夜里,皇帝在烛光下阴翳的眼神。他本才过而立之年,但是两鬓却已斑白,眼里时而露出的偏执与狠厉显得他越发暮气深沉。
他大概真的急了,逼问了两句无果,就直接上了刑。
全寺上下早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尤其是我的禅房,连那尊玉佛都被侍卫的长刀敲碎了头部。
这都是我第二天回到房中才知道的,但在前夜,我被按在皇帝面前,连脸都被摁在地面,挣扎不得。
我也并未挣扎,只是温顺地伏在地上,感受到自己的睫毛在地面轻扫。
上位者的声音落到我的耳中,他在问:“玉玺何在?”
我轻声笑起来:“陛下,小僧只是伽临寺一个小小僧侣,怎会知玉玺下落。”
他似乎发怒了:“你是前朝余孽,你的父母二十年前盗走朕的玉玺,你怎会不知!朕再问你一遍,朕的玉玺呢?”
我悠长地叹了一声:“小僧自记事起便在这伽临寺,从未见过小僧的亲生父母。若非今日陛下告知,小僧还不知自己的身世。”
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满口谎话的佛子,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上刑!”
17
师父已经很年迈了,在我记忆里,他一直都是须发皆白的模样。
或许二十年前,我的父母见到的他,也是这般苍老。
师父告诉我,当年,也是一个冬天,我的父母怀抱着尚是婴孩的我,在深夜叩响了他的房门。
衍朝后人历经百年追杀,早已所剩无几,而我,是最后的血脉。
可是我的父母流着泪乞求他收留我,并说,姜朝与衍朝的恩怨延续百年,是该做个了断,但稚子无辜,不若就让我跟随他修行,安稳一生。
师父答应了,而我的父母就此离去,不出几日,就传来前朝余孽尽数落网的消息。
师父在那几十人在午门前处斩之日,隐在人群中看了看。几十人而已,刽子手的刀落下去,不消几刻钟便已尘埃落定。他念着往生咒,掩面回寺。
我问师父:“师父收留我,不怕招来祸端吗?”
师父笑了:“渡苦厄,悲喜,生死,是为佛矣。”
然后师父眉眼一低,细看竟有几分苦意:“何况,我的祖父,乃衍朝首辅。”
我猝然抬头。
衍朝首辅,那是青史留名的忠臣。皇宫被攻陷之时,他抱着自缢而亡的亡国之君,老泪纵横地对着乱臣贼子破口大骂,面对万千凶煞的叛军也毫无惧色。
姜太祖本想将其收为己用,但是首辅当着千军万马之前骂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来,便也动了杀心。但在他动手之前,首辅便撞了柱。
姜太祖的怒火无处发泄,下旨屠了首辅满门。所有不愿归降的大臣,满门上下皆被抄斩。
那几年,京城的土地随便一翻,都是红褐色。
思绪回笼,我起身,直直朝师父行了个大礼。
师父祖上为衍朝江山殚精竭虑,师父遁入空门却依旧暗中相助,大恩大德,言不可尽也。
师父颤着手扶起了我:“自你幼年在后山寻得玉玺之时,我便知你是身负天命之人。这些年,衍朝旧部应与你有所联系。恰逢乱世,你若有打算,尽管去做吧。”
我朝师父郑重地拜了三拜,起身下了山。
大雪绵延三日不绝,铺满了京城的所有街道。
18
九岁那年我在后山拾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山雀,它的双翅已经折断,羽毛凌乱满是鲜血,在我手中渐渐冰凉。
我寻了一处隐秘的小坡,想将它掩埋。因为怕它的尸体被路过的兽刨出来,我认认真真地挖了一个深坑,却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是玉玺。
彼时的我并不知这是何物,但观其不似凡物,便悄悄告诉了师父。师父看到玉玺时的表情十分复杂,震惊,疑惑,释然,全都在一瞬间隐没在他的眼睛里。
十几年后,我才明白,早在那时,师父就已窥得天命,并为我尽可能铺平了一切道路。
短短一夜之间,天下战火四起,姜朝朝政岌岌可危。
我想起那天夜里,孟还舟带着兵马围住伽临寺的时候,皇帝那涨得通红的脸。
这么想着,我笑出了声。
其实那天若是孟还舟再晚来一步,我大概早已命丧黄泉。彼时孟还舟闯进禅房时,我已掸了掸衣袖站起身。
我的模样大抵是非常狼狈。带刺的长鞭将我后背的衣衫撕碎,受了半个时辰的鞭笞之刑,我后背已是血肉模糊。
孟还舟犹疑地看着我,仿佛有话要说,但我朝他冷淡地笑笑:“有劳。”
然后我越过他,倒在仓皇迎来的师父怀中。
我曾经和孟还舟有个约定。
所以后来我领着千军万马与孟还舟刀剑相向时,他朝我怒吼:“你怎可毁约!你不是说,无心争这皇位吗!”
我嗤笑:“是你没能做到你答应的事。”
他怔住,自觉理亏,不由得退了半步。
我睨了他一眼,擦过他的肩,走进了那高高的宫墙。
衍朝历史八百年,底蕴深厚,只要我想,召集旧部轻而易举。而反观姜朝,建朝不过百余年,还多有战火硝烟,想要再次推翻它,太过容易。
一年时间,复辟前朝的口号以星火燎原之势,传遍江山南北。
姜朝向来以武力镇压民众,早已失了民心。除了苏家历代镇守边关心系百姓,在民间颇有声望,其余武将在百姓眼里都是一丘之貉。
——苏家。
我忽然间失了神。
我再次登上城墙时,天下时局已然平定。
当年异邦一举入侵,本想一鼓作气吞并姜朝疆土,但中原兵马集结,进行了强势反扑。异邦节节败退,元气大伤,同中原签了条约,发誓百年都不会再犯,且年年上贡。
解决了异邦,姜朝事务就好办得多。姜家皇室四下逃窜,民心不足,根本不足为惧。不出两年,所有叛党皆已缉拿。
又一年上元节,我立在城墙之上,看着通明的大街小巷,各色的花灯令人眼花缭乱,街边的小贩高声叫卖,儿童打闹嬉戏,一派和乐祥瑞之景。
我又想起那个动乱的冬天,那仿佛落不尽的雪,几乎要刺入骨的寒意,灰败又寂寥的街道,与眼前的热闹的太平盛世好像两个世界。
一阵风迎面袭来,我低咳起来。孟还舟站在我身后,上前几步为我披上大氅。
我扫了一眼他,不动声色地收起了手。
“孟还舟,”我忽然出声,“我其实很生气的,你没有做到你保证了的事,我真的很生气的。”
孟还舟垂下了头:“我……知道。”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忽然有些糊涂:“怎么就没办到呢?你保她平安回来,我给你锦绣河山,你怎么就……没办到呢?”
当年我和孟还舟做了个交易,我要他暗中保护苏钰竹,提防皇帝可能对她下的杀手,保她平安回京。而我可以给孟还舟财力物力,以及传国玉玺——这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荣登大宝——
只可惜,他偏偏没做到。
明明差一点,我们都可圆满。
19
黎明将至之时,城中有百姓陆续放起爆竹。
爆竹声远远传来,不绝于耳。我屏退了侍奉的侍女,疲惫地向孟还舟招了招手。
孟还舟走近,我对他说:“皇位不会是你的,你可认?”
他苦笑一声:“我认。”
“我要你做太傅,辅佐燕慈登基,你可认?”
燕慈是衍朝旧部后人,父母死于战事,我将他接到了身边,悉心教导。
我想好了,以后,国号就为燕。不是衍朝的延续,是全新的燕朝。
孟还舟抬眼看我,嘴唇抖了抖,终是问出来:“那你要去哪里?”
我抬手抚过腕上的佛珠,弯了弯唇角:“我吗?我入世已久,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我自然是继续修行。”
孟还舟看我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我笑了一声:“怎么,有何不妥吗?”
在他开口之前,我便道:“我已经给了天下五年时间了。”
我很累了。
孟还舟大概看清了我眼中的倦意,叹了一声,躬身朝我深深一拜:“殿下高义。”
我打了个稽首:“小僧法号了尘。”
师父总说,了尘,你天生聪慧,不拘于俗世,修习佛法事半功倍。只不过,你二十岁那年会有一劫,你要自渡。
可是这红尘万丈,该渡往何处?
离开皇宫时,燕慈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我回身看他:“你该回去了。”
才八岁的孩童仰着头望我:“师父,你还会回来吗?”
我摸摸他的头,没有回答,只说:“回先生身边去吧,陛下。”
说罢我看向孟还舟,孟还舟会意,轻声唤燕慈:“过来吧,陛下。”
他们身后的文武百官看着我,一脸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就如我当初拒绝复辟,另立新君,选择帝师,如今我要离开皇宫,他们都是不赞成的。
但是我要做的事,他们都阻止不了。
东方朝阳升起,宫门大开,我迎着金色的光走出去。
一步一步,恍惚间五年光阴弹指即逝,而我还是一身僧袍,孤零零地走在这四方红尘。
街边已有商贩支起小摊,朝过路人吆喝:“饺子馄饨面咯——”
热腾腾的香气在街道弥漫,我在其中穿过,被早春寒意浸染的衣袍也暖了几分。
几只鸟雀追逐着在空中掠过,我抬眼一瞧,正好看到一只归燕从空中闪过去。
我一愣, 忽然反应过来。
冬天过去了,又一年春了。
20
我回到了伽临寺。
五年过去,伽临寺和师父却好像都没变。看到我回来,师父只是谈谈地对我点了点头。
一切好似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我每日诵经礼佛,有时甚至都不知今夕何夕。
我的禅房还是原样,唯一的不同就是案前的玉佛只剩下一个底座。
那日皇帝派人搜寻时,玉佛只是被敲去了脑袋。而佛身,是我动手打碎的。
毕竟,玉玺就藏在这玉佛中啊。
如今残缺的玉佛像下,压着一张平整的信纸。
纸张已然泛黄,上面有几道几乎要看不出的褶皱。
“吾忠于民,胜于君命。假以时日平定异邦,或起兵救万民于水火。留得后世骂名亦无悔矣,惟愿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信纸上娟秀又带有几分锋利的字迹,和苏钰竹这个人一样。
这封信是在边关城破后的第三日送达的,来得甚至没有苏钰竹的死讯快。
当我拿到这封信的时候,甚是想笑,只觉得造化弄人。
明明她也下定了决心。
但是没关系,我帮她完成了心愿。我花了五年时间,击退异邦,建立新朝,另择明君,颁布新法。如今的燕朝,一派欣欣向荣。苏钰竹看到了,会很高兴的。
如果她能看到的话——
“喂,和尚,你看我这签文,到底是何意啊?”
一声脆生生的呼唤,我茫然地抬头,恍惚间看到苏钰竹穿着我们初见时的鹅黄色裙装,站在门口的光影处,朝我露出熟悉的笑。
我想回答,但一眨眼,那个纤细的身影又消失了。
我不自觉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
但是站在了门口,我又迷茫起来。
我要去哪呢?
五年了,当初的那支签,签文是什么意思呢?
我又来到前殿,跪在佛祖前,虔诚地求一支姻缘签。
一支木签滑落出来,我将它捡起,只看了一眼,忽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木签上只有短短几个字:凤去秦楼,云敛巫山。
我却忽然想起来了,当初苏钰竹求到的,也是这支签。
冥冥之中,仿佛是天意。
我忽觉喉间一甜,一口血喷出,溅到木签之上。
五脏六腑都疼得厉害,我却低低笑起来。
好一个凤去秦楼,云敛巫山,好一个河汉不可渡啊。
那时的我以为,这支签指的是她的姻缘。而今时今日我才明白,这是我们的结局。
凤去秦楼,云敛巫山。河汉不可渡,瑶姬难复见。
我笑着笑着,完全不顾嘴角不停流淌的血,我只是觉得很可笑。
直到师父赶来,握住了我的手腕,我才抬头,发现眼前早已一片模糊。
我死死攥着那支木签,几乎要攥出血来。
血和泪混在一起从我的下巴滴落,我望着师父,牙齿都忍不住地发抖:“师父,我……”
我为她逆天改命,我暗中给她资助,我为她做了一切我能做的,只要她平安回来。
我无数次跪在佛祖面前,虔诚地祈愿:万千恶果,皆加吾身。
结果到头来不过徒劳,换来个“凤去秦楼,云敛巫山”。
原来世间最难事,不过一个“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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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
了尘从回来后,就一直不太对劲。
自从五年前他下山为苏钰竹强行改命,受了严重的内伤后,他的身体便一直不太好了。更何况那一晚,他在寒夜之中被鞭挞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以至于寒气入体,他时常会咳出血来。
苏钰竹的死讯传来之后,他就有点疯魔了。虽然他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但我知道,他要疯了。
他下山之后,短短五年,一个新的王朝已经建立,新的律法颁布出来,朝政越发稳固。
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是我想,这五年,他一定很累了。
一切尘埃落定后,他终于回来了。可是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发呆,盯着一个虚空看许久,眼神里都是迷惘。
我隐隐感觉到,这个劫,他可能渡不过去了。
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日我闯入大殿,看见他攥着一支木签边哭边笑。血和泪一起落在他的僧袍上,触目惊心。
我惊骇不已。
我从未见到他流泪。
了尘这孩子,自小就安安静静,不怎么哭,也很少笑。九岁时他寻到了玉玺,我将他的身世和前朝的恩怨告诉他的时候,他也只是安静地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还想,就这样也很好,远离俗世,平安顺遂地度过这一生。
就和我一样。
可是后来,他遇到了苏钰竹,那个光芒四射的小郡主。
他好像被注入了一捧热血,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我曾算出,了尘在二十岁那年有一劫,这一劫过不去,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但在我发现端倪之时,他已经浑身是血地倒在了伽临寺门口。
我从未那么慌乱过,看到他气若游丝地倒在那里,一瞬间我的心跳都差点停止。
好在他挺过来了。
他养伤的那三个月,苏钰竹常常来求见他,全都被我拦了回去。我冷冷地看着这个害了了尘的女子,漠然道:“你是了尘的劫,你只会给他带来不幸。”
那个从来都张扬肆意的郡主,跪在我脚边流下了泪。
而我拂袖而去,却也觉得心里没那么痛快。
了尘休养了三个月,他总是望着窗外,眼里隐隐藏着期待。
他郁郁寡欢,伤好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求我,想见她一面。
那一刻,看着他的眼睛,我心软了。我敲打了他几句,终究是答应了。
我知晓苏钰竹即将前往边关,这一见,算是给他们一个了断。
苏钰竹走后,了尘忙碌了好一阵,我知道他一定是在为苏钰竹打点什么,但我没过问。
我相信时间久了,什么感情都会淡去。
但是得到苏钰竹薨逝的消息时,我急匆匆赶过去,他正好一身是血地走出厢房。
他和孟还舟擦肩而过的时候,看孟还舟的眼神,让我心中一惊。
那一晚下起了雪,寺中人头攒动,喧闹非常,但我看着他昏睡的眉眼,又觉得很是静谧。
听闻异邦的奸细潜在城中,埋藏了足以炸毁整座城的炸药。苏将军发现时,已经晚了。为了掩护城中百姓撤离,苏钰竹一边同敌军拖延时间, 一边想挖出埋在地下的炸药。
只可惜,到最后异邦引燃了炸药, 苏钰竹没来得及撤离, 被炸得尸骨无存。
我没敢把具体的事情告诉了尘,但是了尘伤养好了一些后,就来向我辞行。
我深知我阻止不了他,我点了头。
五年时间里,我时常会想,了尘会不会回来。那个劫,他是不是已经过了。
有一天,他忽然回来了。当我看到远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我又心疼又难过。
他瘦得厉害, 眼中的疲倦掩都掩不住。
我没有多问,我让他好好休息。
可是他的状态已经不对了。他总是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偶尔还会忘却时辰。
我心下酸涩,我想,他大概没多少时间了。
当我看到他的眼泪时,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
了尘泪眼模糊地抬头,他张开嘴想说话, 却被喉间的血堵得发不出声音。
我颤抖着拥住他, 老泪纵横。
我把他带回厢房,请了好几位大夫来看, 都朝我面色凝重地摇头。甚至宫里的御医来了也束手无策。
陈年旧伤,郁气成结, 积劳成疾,到如今, 已是药石无医。
看着不省人事的了尘,我心如刀绞。
我教养了他二十年,他对我而言不只是弟子, 更是亲人。
可眼下他躺在这里, 脆弱的模样好像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我守在他床边, 从下午守到深夜。
子时三刻,他忽然轻咳了几声, 我被这声音惊醒,急忙去看他。
了尘睁着眼,烛光之下, 他眼里好似有一团火, 炽热又明亮。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 我却心下一沉。
他看向窗外,忽然转头问我:“师父,天下太平了吗?”
我忍住泪, 强笑着道:“天下……太平。”
他松了口气的样子,又看着窗外那黑沉沉的夜空。
我静静地坐在一旁, 看着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搭在床沿边,某一刻忽然很沉重地垂了下去。
一声清响,我循声看去, 一个小小的木签从他手中掉落。
我弯腰拾起,看到上面沾着血迹的字:凤去秦楼,云敛巫山。
我看了眼漏刻, 忽然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了。
这一天是了尘的生辰。
巨大的悲痛袭来,我后知后觉地落下了泪。
——他终究没能活过二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