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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坟头蹦迪

第 2 节 坟头蹦迪

别考公了,你那个阳间未婚夫又带新女朋友在你坟头上蹦迪了!

孟婆冲过来找我,而我心如止水,主打一个与世无争,继续埋头准备做地府公务员备考题——五年死鬼,三年上岸。

“我都死三年了,他爱蹦蹦吧,我不在乎。”

“他今天带的是你的双胞胎妹妹。”

我面无表情从题海里站起来:

“把我刀拿来。”

1

眼看着我就要化身厉鬼提刀再战,孟婆一把给我拦腰抱住。

“宝子,冲动是魔鬼。”

“我就是魔鬼,怨气最重那种。”

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沈一诺。

我是在婚礼当天才知道,我的双胞胎妹妹沈一诺暗恋我未婚夫许多年。

本来应该是个无疾而终的狗血故事,可悲的是这一场世纪大坦白发生在婚车上,婚车的方向盘在沈一诺手里。

她越说越激动,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儿,事无巨细倾诉自己的辛酸,然后一盘子撞上高架护栏。

当沈一诺恶狠狠说出自己有多爱我未婚夫、我又如何配不上这么完美的男人的时候,我想我是恨她的,连同从前所有的恨一起,化作滔天恶意——

活了二十七年,我与沈一诺资源共享了二十七年。

我很爱她,爱到心甘情愿容忍她抢走我的一切,从儿时的娃娃玩偶,到少女时期每一任男友,甚至连我治疗先天性心脏病的药,她也要尝一口。

什么都能让,唯独景枫致,我真心无法谦让。

可我只记得铁护栏冲破挡风玻璃扎向沈一诺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径直护在她面前。尖锐的铁杆子穿透我的肺,顶破了胸骨,那个声音太嘈杂了。

原来肺破了是要吐血的,我一口血喷在沈一诺脸上,她当时是什么表情呢,我想不起来了。

我死之后三年都没回阳间看看,也没选择投胎。或许因为死前太寒心,也或许因为孟婆是我在阳间时候的小学同学,而且我发现地府公务员待遇还不错。

反正到哪打工都是打工,不如一次性弄个金饭碗。

我也不是啥圣母,我死之后唯一的执念就是未婚夫景枫致能再觅良缘,谁都行,唯独不能是沈一诺。

现在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破土而出!

其实也不算破土,我是以鬼魂的形式悄咪咪露出半个脑袋,刚露出来半个,就被一只三十六码脚丫子给我踩散了!

嘿我这暴脾气。

我凝聚了一会儿,飘在半空凝视底下这俩。沈一诺一身烈焰红裙成为整个墓园最靓的崽,你是来上坟还是来选美,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越看越让人恶心。

旁边那个男的……

景枫致从前是长这样么?

他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瘦了很多,两颊微微凹陷,躯干包裹在得体的黑西装里,显得有点空,但那双眼睛没变,深沉淡然,恍如一方深潭。他没看沈一诺,也没看我,目光好像透过墓碑,看着某个虚空的地方。

我没记错的话,那条领带是我给他买的吧。

“姐,”沈一诺把一大捧开得正鲜艳的红玫瑰放在我墓碑前,笑意阴森,“这件衣服是你的,枫哥买给你的,你从前一直舍不得穿,我穿好不好看?”

你好骚啊。

你怎么扛着品如的衣柜。

怎么着,你俩跟我这儿追求刺激,就要贯彻到底呢?

我的亲妹妹低下头,在墓碑上我的照片那里特小声地说:“我准备跟枫哥结婚,追他可真不容易啊。”

“谢谢啊,姐,谢谢你死了。”

我在你背后呢,你个傻 der。

要是早早发现你是这种女人,我就该在胎里拿脐带勒死你丫的。

我无能狂怒,伸手想掐死沈一诺,却最多只能引起一阵小风,从这对狗男女身边吹过,吹落了一瓣红玫瑰。

景枫致突然回头,似有所感地看向我的方向。

那目光很复杂,带着我看不懂的讶异,有什么闪闪的东西在他眼里一现而过,随后化作失望和嘲讽。

他的脸还是那么好看,不动声色的时候轮廓坚毅,透着禁欲和克制的味道,做表情的时候生动流畅。我记得从前他每次穿黑西装的时候,都会在大腿上绑个衬衫夹,莫名色情。

今天绑了么,我又花痴了一秒钟。

“枫哥,”沈一诺雀跃地跑过来,抱着景枫致的手臂撒娇,“快告诉我姐,你从一开始爱的就是我,答应娶她也是因为我拜托你可怜一下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姐姐,你快跟她说,让她好放心。”

我放心你个哔哔哔——

景枫致好像在她抱上去的时候僵硬了一瞬间,紧接着归于一贯的波澜不惊。

“沈一言,我从一开始,爱的就是你妹妹,我不想你了,沈一言。”

2

“我怎么才能化作厉鬼?”

孟婆把手里新发的手机放下,老神在在地竖着一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别想了宝,就你这性格,变不成厉鬼的。”

“凭啥?”

“因为房子着火你拍照,人生乱套你睡觉,大难临头不知道,大不了你就上吊。”

“那我总得惩罚那对狗男女一下吧!”这三年来,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愤怒,在此之前我还以为人死了就没有情绪呢。

“你不知道我那个妹妹有多狠毒。小时候我确诊先天性心脏病,她为了抢我的娃娃,在我被窝里放死耗子,在我牛奶里下安眠药。”

“那时候她才四岁啊!那么小的小姑娘,狠成这样,后来长大我以为她改好了,结果变本加厉了!”

“小说里恶毒女配不都是不得好死的吗,怎么我反倒比她死得早?!”

“景枫致那傻 X 也是搞笑,从前在我面前装得像正经人,”我来回跳脚,“结果还是被沈一诺迷了眼!”

“所以你现在的诉求就是想让他们两个都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呗?”孟婆又把手机拿起来了。

她这话一出,我顶到天灵盖的怒火反倒消下来一丝,景枫致固然在我死后移情别恋,但也罪不至此,他只是眼瞎心盲看上沈一诺而已。

“倒……倒也不至于,让景枫致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就行,你有什么办法没?”

“托梦呗,吓唬他一下呗,还能咋地,触犯天条么?”

思路一变天地宽,她为我打开了新局面,我当天晚上就穿一身白裙子披头散发地冲进了景枫致的梦。

他的梦境居然是我们的第一个房子,那时候他事业刚起步,屋子总共就八十三平方,还要扣除二十五平的公摊面积,两个人在厕所转身都能亲个嘴。

但是我最喜欢那个房子。

虽然小,但很温馨。

客厅只开着昏黄的小壁灯,他一身情侣款小恐龙睡衣,反差感拉到最满。赤脚屈着长腿,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抱枕里,目光一错不错盯着电视。

还看电视呢,屋里都闹鬼了,还不赶紧害怕!

我可太期待他屁滚尿流的样子了,毕竟他从来都是体面的,连在床上也一丝不苟。

“还我命来——”

他先是一愣,然后很慢很慢,很慢很慢地一节一节朝着我转过头来。

屁滚尿流吧,渣男兽!

3

他三分钟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潭一样的眸子注视着我,看得我有点尴尬了,说好的屁滚尿流呢。

“你还是来了。”

他嗓音有点沙哑,抬手拍了拍沙发。

“过来,女鬼。”

虽然是在梦里,但我坐到景枫致身边的时候,居然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冰雪初融时候春天的味道,很熟悉,又疏远。

他很认真地把我的长头发梳理到耳后,盯着我的眼神好像要把我惨白的鬼脸轰出个洞来。

景枫致突然亲了过来。

等会儿,我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我一蹦三尺高,立刻朝着他龇牙咧嘴:“狗男人,立刻跟沈一诺分手,不然我现在就要你狗命!”

我正打算一个乌鸦坐飞机。

下一秒就被景枫致拉过去,猛地按在沙发上。

客厅灯光实在太昏暗,他居高临下又逆着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知道自己被牢牢挟制住,在梦里化为实体的身子,久违地再次被紧紧抱住。

他身上的味道无孔不入,手臂绷紧的线条,简直让人血脉偾张。

“我撒谎了。”

景枫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抱得太紧了点,我一个鬼都要窒息了。

“大哥,有啥话咱们起来说,你先松开,我暂时不要你狗命了行么?”

他把头埋在我颈窝里,冰凉一片。

“你替一诺挡那根铁杆的时候,疼不疼……”

“净说些废话。”我对移情渣男的深情嗤之以鼻。

说实话我确实想不起来疼不疼了,甚至连死前跟沈一诺的那场对话都想不起细枝末节。可能大脑会自动屏蔽掉不能承受的痛苦,也可能生前的很多记忆会被抹杀,只留下对沈一诺挥之不去的恨意。

“有多疼?”

他松开了钳制我的手,然后突然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插进自己的胸膛里!

卧槽!

他的目光依然看着我,我终于看到他的眼圈通红,现在知道疼了?

景枫致颤抖着手,几乎是吓人地、绝对冷静地握刀划开胸口,鲜血喷溅。

“有没有……这么疼?”他笑了。

4

我神情恍惚地回到地府。

先在阎王殿门口晃了一圈,然后又忽忽悠悠地去了奈何桥,今天孟婆当班。

“你咋了?”

她正在派发盒装孟婆汤,最近换了新包装,颇具古韵,可见死鬼设计师是下了功夫的。

我坐在桥护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我受到惊吓了。”

“啥?”她一愣,“不是,你今天不是去吓唬人去了么?咋,这么快就遭报应了?”

“嗯呢,很黄很暴力。”

“啧啧啧,”孟婆仰头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满脸猥琐地笑了,“啧啧啧啧……”

眼见她越来越跑偏,我也不愿意跟这小变态再做无用功,只能失魂落魄飘回了住的地方。

今儿也没心思刷题了,飘到床上倒头睡去。

其实鬼是不用睡觉的,地府里也没有白天黑夜,但每当我心烦意乱时,总喜欢找回些做人时候的习惯,就好像自己还活着一样。

离奇的是,我居然做梦了——

梦中一切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南大校园小路上,与景枫致第一次相遇的场景,少年干净体面,一个回眸我便在身后追了一路。

最后他忍无可忍,皱着好看的眉峰问:“沈一诺,你有没有羞耻心。”

他认错了我一次,我便不甘心地在他身后追了两年。

景枫致答应我交往的那一天,沈一诺把我反锁在宿舍里,穿着我的衣服去赴约,而后又满目悲怆地归来,我就知道他不会再认错人了。

一会儿又是婚礼当天,我穿着一袭棉花糖似的白婚纱赶到现场,我爱了七年的男人就站在教堂的光环下,如同闪闪发光的王子,温柔地展臂,朝我伸出手。

我们一起诵读誓言,从今天起,我将以你为命运地转移,尊重你,忠诚于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他笑着将我拥入怀抱,西服下的胸肌坚实宽厚,渗出源源不断的温暖,心跳顿挫平稳,身上有极淡的古龙水味道,手指修长而有力。

“言言,我爱你。”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刹那之间场景骤变,周遭冰冷惨白,眼前唯有一条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尽头门上贴着大大两个红字:抢救。

无数人从我身边、身体里穿梭而过,不知是谁哭喊了一声:先救沈一诺,她肚子里有孩子!

忽而场景再次变化,温馨的暖光映照着小屋子,景枫致用匕首割开胸膛,嗜血地问:“有没有……这么疼。”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直到死亡……

5

第二次入梦,我在孟婆的出谋划策之下去了沈一诺的梦里,既然渣男不肯分手,那就只能吓唬吓唬恶毒女配试试。

沈一诺的梦一片漆黑,我摸索着在无边黑暗里前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发现她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披头散发手握尖刀,眼睛瞪得像铜铃,警惕地直视前方,活脱脱地狱恶鬼。

“沈一诺。”

她呆滞地抬头看向我,脸上出现了我从没见过的恐惧神色。

“我,我不怕你,”沈一诺像被拧上发条的机器娃娃,疯狂地朝我挥舞尖刀,语无伦次,“沈一言,就算你变成鬼我也不怕你!”

“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一百次,枫哥是我的,他该喜欢我,三年前五月十六号那天,他本来应该跟我在一起……”

她已经有些癫狂了,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认为是自己杀死了我,五月十六号又是怎么回事,那应该是我婚礼之前的事情。

“你放手吧,他早晚会发现你的真面目,”我凑近她,打算乍一乍她的话,“沈一诺,你该为你做的一切后悔一辈子,我婚礼之前……你做了什么?”

她突然被这句话激怒了,猛地举刀朝我劈下来:“应该嫁给枫哥的人是我,不是你!是我先认识他的,是我先喜欢他的!你只是个心脏有毛病的可怜虫!”

尖刀刺入我心脏那一刹那,我看见她嘴角疯狂而得意的笑容,这个表情,我好像见过一次。

魂魄猝然被抽离出沈一诺的梦境,跌落回到自己的地盘。

我猛地睁开眼!

已经不存在的心脏依然震耳欲聋,先天性心脏病的后遗症延绵到死后依然余威未减,简直让我窒息。

拍着胸脯平复了好一会儿,我突然觉得脊背发凉,这才发现床边居然坐着个人!

“谁——!”

本来挺拔的背影此时有些佝偻,景枫致慢慢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虽然苍白却难掩俊朗的面孔。

“你都已经是鬼了,还怕鬼吗?”

我心里咯噔一声,错愕得无以复加。

景枫致……死了?!

6

我几天前还去了他梦里,他这么快就死了?!

我从床上一个鹞子翻身跳起来,伸手要去抓他的衣领子,手却从他的身体穿透,径直扑了出去,在地上滚作一团。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

“你笑个屁,”我恼羞成怒,“你到底死没死?”

“没死,”他说,“碰巧路过地府,来看看你。”

“……路过?”

景枫致没再继续解释什么,只是围着我的小房间各处走了一圈,对我的装修风格指指点点,最后看着我的小小单人床说:“换张双人床。”

“??”你还挺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哈。

我往床上一躺,对渣男没有一点好脸色:“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管你死没死,都别在我眼前晃悠。”

他坐在床边垂眸看着我,眼中酝酿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不要我了吗?”

这话问得没意思,“你不都跟我妹订婚了么?怎么,现在死了,就想阳间一个,地府一个,互不耽误?”

我的话似乎激怒了他,景枫致胸口猛然起伏,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欸?”

这不公平,他能碰我,我不能碰他?!

下一刻,他俯身恶狠狠地吻下来,成功地磕破了我的嘴唇。

虽说不疼吧,但鬼也不愿意破相啊。

刚要抗议,他却又吻过来,从小心试探到逐渐加深,唇齿交融,好像能尝到久违的、淡淡的血腥味儿,这次谁也停不下来了。

“我今天,腿上绑了衬衫夹。”

他捏着我的下颚辗转亲吻,我的思维几乎沦陷在炙热之中,心里却像翻滚着沸水一样难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四下乱窜,急需要一个发泄口。

“你可不可以……别跟沈一诺……结婚。”

只要你跟这个恶毒女人分手,和谁结婚我都不介意。

“不可能……我……”

我心凉了半截。

“你跟我走。”他说。

我稀里糊涂被他拉着走,路过人间熟悉的每一处路口,路过凌晨大学校园的林荫小道,月光如银,树影摇曳如满地藻荇。

我父母去世早,我和沈一诺相爱相杀,日子也算过得去。

后来我们一前一后考入本市重点大学,在南大的林荫小道上,遇到干净美好的少年。

景枫致被风扬起的白衬衫一角,成了我青春里烙印般的痕迹。如今再走过这条路,所有记忆碎片涌入脑海,竟然恍如隔世。

我们没有在此停留,而是一直飘到一栋老房子前——这是我的家。

我和沈一诺的家。

房子依然是那栋房子,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我幽幽飘进院门,才发现每个房间门槛上都贴着黄符纸。

“这是做什么?”我在虚空中摸了摸那符纸。

“驱鬼。”景枫致说。

他抬手一指,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终于看见卧室里缩在床脚瑟瑟发抖的沈一诺,和她床边上奇装异服唱跳 rap 的黄大仙们。

这诡异的一幕让我觉得分外有趣,忍不住嗑瓜子围观。

“谁把她吓成这样啊?”看着还挺解恨的。

景枫致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

我?

这就怪了,我沉迷上岸整三年,哪有工夫分出精神来吓唬她。

景枫致双手捧着我的脸,转向窗口的方向——

一张惨白惊悚的鬼脸从窗户里一闪而过!

7

“卧槽!”

我大喊一声,差点吓得二次死亡,身体却突然被拥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久违低沉的语调在耳边轻轻诱哄:

“言言不怕,我在。”

我已经死了,我是一只怕鬼的鬼。

他轻柔地垂下头,亲吻我额头的力道无比珍视,就像活着时候的每一次。

“那是假的,”他轻声道,“是我用来惩罚她的,我知道鬼怪吓唬人要受天罚,你不必动手,有什么惩罚,我替你受。”

“言言,我不可能跟沈一诺结婚,我……”

原来那句“不可能”后面,接的是这句话,可沈一诺在我坟头上分明说了他们要结婚的。

景枫致后面的话飘散在空气中,我没有听清。

有某些破碎的画面刹那间冲进脑海,我来不及看清,它们又像一尾跃出江面的银鱼,快速钻回水底,不留痕迹。

我好像……真的忘了什么事情。

可我忘了我忘记了什么。

拥抱的力量猝然消失,我茫然睁开眼,景枫致已经不在了。

“景枫致!”

“景枫致……”

无论怎么呼喊,他都没有再出现,我没来由地心慌起来。飘到他家里,只看到满满一浴缸放好的水。又飘到我们曾约定好的每个地方,校园的情人坡、婚礼教堂、空置许久却一尘不染的新房,哪里都找不到他。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魂不守舍地飘回奈何桥头了。

孟婆今日单休,她的小徒弟苑书辰在桥头上派发孟婆汤,那是个奶糖似的少年,笑起来有两颗兔子牙和甜蜜的酒窝,难怪她喜欢,疼得像心肝儿宝贝似的。

“小书辰,”我不抱希望地随口问,“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情况,嗯……就是人没死,但可以用灵体形态在地府行走,鬼触碰不到他,但他能碰……”

“算了,不重要,反正我也说不清楚。”

为了渣男短暂出现的所谓深情,实在没必要太耗费心力,我可不能被他随便几句话就骗得心软,恋爱脑是需要付出生命代价的。

还是回家刷题吧,学习使我快乐。

就在转身要走的时候,苑书辰突然说道:“你说的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种可能。”

“听说人在濒死的情况下,会短暂进入灵魂游离的状态,可穿梭阴阳两界。”

“形如魂魄,但生魂不能近身。”小少年打了个响指,“就像刚开局时候的进阶版贪吃蛇,有一小段时间无敌期。”

我耳边嗡嗡杂鸣,只有“濒死”两个字重重砸在心口上,惶然失措。

8

我疯了一样冲回阳间,此时人间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利剑一样道道扎在我的魂魄上,撕心裂肺地疼。

灵魂在炙烤中冒出滋啦啦的黑烟,不断皮开肉绽,又在抽筋剥髓的剧痛中愈合。我咬紧后槽牙,连滚带爬冲进了他家附近的医院。

一间一间病房找过去,终于在灵魂支撑不住消散前,看到了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景枫致。

“这是真不想活了,”门口的医生满脸无奈,对着景家二叔摇头,“生命体征很差,求生意志薄弱。”

“救回来这一次,恐怕也还会有下一次,家人要看好他。”

“谢谢大夫,这孩子父母早年离异,前几年,未婚妻也在结婚当天出车祸去世了,是个苦命的……”景二叔叹息了一声,“这三年,他活得就像行尸走肉,每天除了机械性地管理他父亲的公司,其余时间都在求神拜佛,寻找什么通灵的办法。”

医生没听见他最后一句话。

他说:“可能是某种信仰,支撑他活了这么久吧。”

所以在浴缸里溺水自杀,是他用三年时间找到的、所谓通灵之法吗?

站在病床边,我垂眸看着憔悴的景枫致,睫羽纤长浓密,在苍白的眼睑投射下一小片阴翳。我按住心口,心脏像破了个大洞,忽地朝里面灌冷风,冰雪遍布每一处,没有哪个角落可以藏身。

“你疯了!”孟婆打着一柄黑伞匆匆赶来,一拳捶在我肩膀上,“大白天就敢上来,你想魂飞魄散吗?!”

“别打,”我虚弱地揉了揉肩膀,“浑身疼。”

“怎么不疼死你。”

她语气里满是嫌弃,却不由分说地攥住我的手腕:“赶紧跟我回去,马上到中午十二点了,阳气太盛,你刚死三年,魂魄还不够稳,万一散了魂就再也入不了轮回了。”

“等等,我再看看他,确定他没事我就走。”

“傻子!”老友恨铁不成钢,急得直跳脚,“一个渣男有什么好留恋的,还有三分钟了,你别犯傻!”

“我觉得不对劲,我好像真的忘了什么事情……”

“你已经死了!阳间的事情跟你再也没关系,就算忘了什么,那也是生前的事。”

“你想想,你今年就要考公了,你马上就是正式的鬼编了,”她几乎语无伦次,“为个渣男犯不上,他年年带人去你坟上气你,还跟害你的人到你坟头上来蹦迪,你不是最恨你妹妹吗……”

妹妹……

说妹妹,妹妹到。

沈一诺恰在此时推门而入。

也就是这一秒,床上的景枫致睫毛轻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9

我正式进入魂飞魄散倒计时。

沈一诺脸色很差,想来这段时间也是被折腾得够呛。她满目担忧,欠身坐在病床边试图去握景枫致的手,后者毫不留情地躲开,偏过头去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施舍。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已经准备结婚了么,怎么看着跟仇人似的。

“枫哥,你见到她了吗?”

沈一诺的话落在地上也没人回答,她苦笑了一声:“你得偿所愿了,也该走出来,她已经死了三年了。”

“逝者已逝,我们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下去,”她再次试着把手抚在他手背上,“我们说好了的,只要我帮你刺激她,让她给你托梦一次,你就答应试着跟我交往……”

“我骗你的。”景枫致看着她,一字一顿道,“蠢货。”

还剩两分钟。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骗了她,恨我害死了她。”

“可你不该只恨我,”她突然激动起来,面目狰狞,“她奋不顾身救我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想过你!你以为沈一言爱你吗?你在她心里连个屁都不如!”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景枫致在一息之间已经逼到她面前,大掌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力气太大,直接把她推得撞墙,后背发出咚一声巨响!

他眼珠通红,无数血丝遍布眼白,额角青筋暴起,像正在承受着极其恐怖的痛苦,手背上扎着的吊针瞬间崩开,血管爆裂,一道血珠子溅在白墙上。

“闭嘴,闭嘴!”

沈一诺似乎毫不畏惧,梗着脖子咬牙直视他:“掐死我,我死了,你就再也没办法见到她!”

“三年了,你想尽办法求神拜佛歪门邪道证明世上有鬼,该信的不该信的你全信,有用吗?她给你托过一次梦吗!”

“只有我,只有我沈一诺才能激怒她,才能逼着她来见你!”

景枫致手指一颤,顷刻间卸了力道。

最后一分钟。

沈一诺诡异地笑起来,好像彻底疯了:“我从小就恨不得她死,凭什么她比我早爬出娘胎一分半,就可以事事比我强,什么都压我一头。”

“你知道她为什么上大学的时候比我们小一届吗?因为她第一年是替我参加的高考!她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悲天悯人,我最恨她那副垂怜施舍的嘴脸!”

她又哭又笑:“凭什么啊,凭什么她天生聪明招人疼,凭什么明明跟你同一届的人是我,先追求你的人也是我,你却偏偏爱上学妹也不肯看看我……”

“我就是要让她死!她死了,她死了你或许就会爱我……我长着跟她一样的脸,为什么不能是我!”

嫉妒的种子自小就深深扎根,随着年岁增长而生出带刺的藤蔓,怨毒地、不甘地死死扎在心脏上,终将开出恶之花。

沈一诺疯癫地扑过去想亲吻他,却被无情推开,景枫致厌恶的神色几乎难以压制。

“你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你的言语、举动、衣着,甚至用的香水都极力模仿她,”他一字一句,满是嘲讽和讥诮,“你嫉妒她,想取代她。”

“但我爱的从来不是这些,我爱的只是沈一言而已,哪怕换作别的躯体,别的面孔,我也一样爱她。”

“沈一诺,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爱上你,如果杀了你可以换回她,我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沈一诺终于疯了。

“好……好得很,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我没想到她会替我挡那根铁杆,可你猜我为什么那么确定她一定会死?”她极力凑到景枫致耳边,恶魔低吟般。

“因为我在她上婚车之前,就偷偷替换了她心脏病的药……”

她成功制造的这场车祸,本该引发我的心脏病,而后按照她的设定,我吃下被替换的、毫无作用的药物,在她眼前一步步走向死亡。

“你杀了她?”景枫致目眦欲裂,手臂高高扬起,“你杀了她!”

正午十二点,日上中天,最炙热的光芒普照人间,我感觉灵魂变得轻飘飘,缓慢朝高处跃起。

孟婆在我身后大吼一声:“走你——!”

我只觉得背后猛地被推了一把,灵魂不受控制地俯冲而下——

10

记忆回溯到婚礼当天的车上,一切都像隔着毛玻璃一样模糊和不真实,沈一诺开着婚车,在主驾驶上流泪哭诉。

“姐,从小你什么都有,你身体不好,爸妈格外疼爱你,后来爸妈去世,你成绩好,亲戚朋友都最喜欢你。”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我“姐”了。

“姐,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求你,就这一件事,就这一个人,你让给我吧……我求求你……我什么都不要你的,你把枫哥让给我吧。”

她的眼泪喷涌而出,我定定看着她的脸,只觉得十分陌生。

“有件事我不该告诉你,可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了,”她抹了一把脸,“在你们订婚之前,枫哥曾经私下找过我。”

“就在五月十六号那天,他喝多了,他跟我说娶你只是因为可怜你,可怜你有先天性心脏病。”

“那天我和他睡了,姐,我怀孕了,”沈一诺拉着我的手放在她小腹上,“这是枫哥的孩子,也是你的外甥……姐,你不要破坏我们,好不好……”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说,“这怎么可能……”

原来濒死之际喊出那句“先救沈一诺,她肚子里有孩子”的人,是我,是已经成为鬼魂的我。

原来,这才是我极力遗忘的秘辛。

原来……这就是即便死亡也无法释怀的真相。

再后来,画面变成黑色,又变成红色。

我看着胸口穿出的铁杆,同时也看见沈一诺脸上虽然惊讶,却转瞬化作嘲讽得意的笑容。

那笑容的意思是——你本该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而死,现在为救妹妹而死,虽然提前了几秒,倒也殊途同归。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想要我的命。

她料定了我会死,却不知道在生死一线的时候,我扑在她身上其实什么都没想,只希望她能活。

倏忽之间再睁开眼,一道凡尘的光芒照在脸上,并没有灼痛感。

面前是景枫致暴怒的面庞,他依旧扬着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我深知他的教养从不允许他打女人。

我动了动手指,两只指头相碰,居然是真实的触感。

我在……沈一诺身体里!

这是怎么回事,孟婆呢?屋内空无一鬼,唯有我,哦不,在我妹身体里的我,和我的渣男前未婚夫。

“景枫致……”

他忽然愣在原地,目光由震怒转为震惊,而后瞬息万变,诧异夹杂着委屈,铺天盖地地袭向我。

他竟然能认出我?

“我……”

话还没出口,他却狠狠把我抱进怀里。

大概过了十秒,我才后知后觉挣扎起来,但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无法挣脱这个怀抱,就像被渔网死死缠裹住的鱼儿,越是挣扎,那张网束得越紧,越透不过气来。

有温热的水汽湿润了肩膀的衣料。

“你别,你别这样,我,我是我妹!”

“言言,”景枫致的声线颤抖得惊人,“我认得你的眼神。”

脸可以整容,声音可以假装,行为方式可以更改,衣着气质可以刻意变化,唯独眼神不会变。

11

他深深喘息着,手指在脖子上勾出一道红绳,把红绳挂着的小小三角形黄符放在我手心。

“三年前,五月十六号。”景枫致说,“我去了云河寺,三步一叩首,求了这道平安符。”

云河寺是远近闻名的许愿卜卦圣地,传说心越诚,则卦越灵。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掌心的平安符烫得要灼伤皮肤。

“你……求了什么?”

“卦卦皆分离,吾命换吾妻。”

我没办法想象,这样骄傲的景枫致是如何三叩九拜,一步一步跪上云河寺千层石阶。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祈求妻子不再受先天性心脏病的折磨,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看到卦象显示我短命,做下以命相替的决定。

而我居然会相信沈一诺的一面之词,在临死前认定他对我不忠。

三年了,被困在那场车祸里弥足深陷的人,只景枫致一个。

世上薄情之人千千万,可偏偏他景枫致,为了一片海,就肯翻万山。

我终于恍然,他从不是我口中所谓的渣男,我才是那个用命救恶女的圣母,弃他于不顾的渣女,该受世人唾弃,永堕十八层地狱。

“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渣女。”我的眼泪再也忍住不了。

“你说我是渣男,你是渣女,”他紧紧把我抱回怀里,“我们就好好地锁死在一起,不要再祸害别人了,好不好……”

那双手臂太过有力,带着失而复得的战栗,简直要把我揉进身体里去。靠得太近太紧,又把两个越发急促的心跳融在一处,温暖的大掌轻轻覆盖住我的双眼,火热唇舌就蜿蜒而下。

后背咚一声撞回墙上,疼痛也化为激越。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搂着景枫致的脖子凶狠地吻回去,那些相思酿成的愁苦和委屈,全融化在爱人久违的一个吻中。

“别再离开我了,求求你。”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我爱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泪,“我再也没办法,承受第二次。”

12

从这一天起,我在妹妹的身体里寄居了下来。

这世上总有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但这件事恐怕连玄学都不好解释。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盘踞多久,沈一诺还会再回来吗,我算是夺舍?还是投胎?

总之偷来的时光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珍贵,景枫致陪着我再一次走过恋爱时候走的每一条小路,一同依偎在南大校园情人坡上看夕阳。

天边霞光翻滚,我侧头去看他,温暖的光晕勾勒出他的面孔,眉宇浓黑,双目深邃,嘴唇薄而转折,锋锐性感,比大学时候更显出成熟俊朗。

他转过头逆光看向我,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疼。

“言言,我们结婚吧。”

那场没能进行下去的婚礼,一直是他心中难以跨越的天堑,我点点头,不忍心戳破。

半个月后,婚礼紧锣密鼓地准备好了,景枫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新生,凡事亲力亲为,只为了能快一点准备好。两家人看到他的变化,都以为他真的从三年前那场噩梦中走出来了,也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脏。

婚礼前最后一个夜晚,我在梦里见到了老熟人。

孟婆突然到访,解开了一直盘亘在我心头的疑惑。

“你妹妹原本就应该死在三年前那场车祸里,”她跷起二郎腿坐在我床上,“是你强行换了她的命格,替她死了。”

“不过就算你救了她的命,她的三盏肩头火已经灭了两盏,最后一盏也被你家景枫致雇人扮鬼吓得快熄了,所以灵魂抓不住身体,才能被你乘虚而入。现在这位恶人正在七层地狱受刑呢。”

“原因就不用多说了,”我迫切想知道自己还能停留多久, “你就告诉我,我能不能一直用她的身体留在人间?”

“原则上不能。”

她第一次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我心如擂鼓:“原则上不行……实际上有漏洞可以钻……对吗?”

孟婆垂眸,良久没有说话,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是。”

“什么办法, 快告诉我!”

“这样做的代价, 你根本承担不起。”

“是什么?”我不顾一切地拉住她的手,“你告诉我,无论什么, 我都……”

“厉鬼夺舍是重罪,偷生一世, 死后生生世世再不能入轮回。”她说,“你真的要为了他,承受魂飞魄散的痛苦吗?”

她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我呆站在原地片刻,而后对她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能为我翻万山,我又何惧化灰烬。

13

婚礼的场地没有变,依然是三年前那座教堂。

这里的一切都好像是梦魇,婚纱、白玫瑰、神父和站在光里的景枫致。

他微笑着朝我伸出手来, 轻声唤了一句激越“言言”。

在场所有亲戚面色骤变, 唯有我依然笑着, 坚定地一步步走向他,走向那段至死不渝的情爱。

在诸天神佛、上帝以及老天爷的见证下, 我们诵读誓言:

“从今天起,我将以你为命运地转移, 尊重你,忠诚于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不, ”他轻柔地把我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死亡从不曾将我们分离。”

忘了是谁曾说过,真正的死亡是遗忘,而我幸得景枫致, 从不曾被片刻忘怀。

我本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因为他,我渴望来生。

若没有来生,那就今生今世,用尽全力去珍重。

走出教堂的时候,我看到极遥远的地方, 那里站着撑一柄黑伞的老友, 她红着眼眶,朝我投以最后一次、温柔悲悯的笑容。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天色明灭,四野孤独而寂静, 景枫致牵着我,走过茫茫雪野。一步一步,走过不曾与之相伴的年岁, 苦寒被抛于身后,越走越温暖,越走越光明。

我望向景枫致, 他也正看向我,我们相视而笑。

此生若是同淋雪,也算与君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