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明月来相照
第 8 节 明月来相照
女扮男装入朝为官。
我几度浮沉,简在帝心。
可年轻的天子却在夜色里撩开我的衣衫,诱哄着让我做他的妃子。
我不愿。
他怫然变色:
“那你要什么?”
我说:“只要扶摇直上,赤心染青天。”
他瞧着我,觉得有些好笑。
“朕富有四海,能许你心中所求,这样也不行吗?”
1
从八岁起,我就很清楚地明白一件事。
我做任何事情都很顺利。
想学医术,就会有世外高人突然出现,然后不厌其烦地教我。
要读书,就可以女扮男装,挣脱世俗,有最好的书院收我。
哪怕我家徒四壁,根本交不起束脩。
也正因为这样,我结识了很多人。
他们大多是我同龄人高攀不起的存在。
却都因莫名其妙的交集同我结缘。
所以。
对于自己身负气运这件事。
我一直深以为然。
如果不是遇到苏殷巡。
2
他是天子。
霸业鸿祚常怀于心。
凤表龙姿,倨傲隐忍。
我读了好些年的书,才三元及第,然后登上明堂,走到他的面前来。
那日我的身后跟了很多人。
他们以我为首,对着天子三跪九叩。
苏殷巡抚着手上的玉扳指考我们策论。
我靠着腹中的学识和字字珠玑的言论再次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站在我斜后方的探花郎悠然开口:“檀安,今日过后,你便要扬名天下了。”
是啊。
这不正是我一直以来所求的吗?
可正是这一愣神,我微微抬头,跟苏殷巡四目相对。
他的眉讥诮地挑起来,眸中划过些许兴味。
我的心突然跳了跳。
然后迅速地垂下头。
天子威仪,不可直视。
3
从殿中出来,我跟交好的同窗约着一道去酒楼庆祝。
他们说起今日的见闻,脸上全都泛起了激动的红晕。
我捧着手中的酒盏。
有一下没一下地应和着。
宴至中途,探花郎沈从章招了下手,有衣袂飘飘的美人从外头鱼贯而入。
同窗们全都睁大了眼,脸也越发红了。
沈从章一把拉过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宋状元,别害羞,这些全都是楼里数一数二的美人,今日可都是仰慕你名气才来的,你可别让美人失望啊。”
屋内传来一阵起哄声。
沈从章的手却没从我身上移开。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怎么样?有没有看上的?”
我默然片刻,指了指当中看起来最安静的那个。
“就她吧。”
名唤屏儿的姑娘小步走到我身侧,端的是温柔解意。
可不知为何,沈从章的脸色却冷了下来,目光再没望向我。
推杯换盏间,席上的人不知不觉走光了。
只剩我和沈从章。
还有我身侧的女子。
我推开屏儿,温言:“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她眼波流转,娇娇怯怯地起身,又问我还会不会再来找她。
我说会的。
等人走了,沈从章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宋檀安,你居然还有这样风流多情的一面,先前看你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同女子有什么交集呢。”
我笑笑,不置可否。
他看着我,却突然嗤笑一声,然后拂袖而去。
他是我们这群人里头最有背景的一个。
师从当朝太傅,出自簪缨贵族。
当初众多学子在琼秀亭斗诗,只他被捧得最高。
4
几日后,我便以乾丰三年状元郎的身份入了礼部。
任礼部司郎中。
官职不大,却是我在官海里迈的第一步。
我步步谨慎,半点也不敢行差踏错。
但凡交到我手里头的东西,必定完成得又快又好。
再加上新科状元的名头。
不消一月,我便得到了重用。
我的上峰,那位向来严肃的尚书大人,也半开玩笑地问我,有没有娶妻的想法。
我低下头,谦逊地笑笑,说一句还早。
他看我的目光很满意。
“是,少年人嘛,仕途为重,本官看好你。”
5
我官职小,平常是没资格进宫的。
可那日清晨,我还在院内整理书册,却有太监前来,说太后要见我。
紧接着,我便见到了太后,还要她身侧那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自幼便长在太后膝下的嘉敏郡主。
太后拍了拍郡主的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我:“听嘉敏说,你们是认得的,哀家便想着召你进宫来见见。”
我一瞬间明了。
原来不是为了正事。
而是少女心动,私心想见我。
我拱手:“确实是认得的,下官赶考当日,曾不慎与郡主的马车撞上。”
太后点点头:“既然如此,也算得上有缘。”
我的眸子微缩,应她:“是。”
郡主昂了昂下巴,然后走到我面前来,脸上带着笑意,声音娇俏:“檀安,你叫这个名字,对不对?”
我点头,正欲开口,便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对,他是叫这个名字。”
下一秒,我的视线里出现一抹明黄色。
威严又深沉。
他道:“宋檀安。”
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然后看到天子的脸。
那日离得太远,我只觉得他目光迫人。
此刻到了近前,竟觉得恍然若梦,惊心动魄。
6
这日过后,不知从何处传出去的风声。
说嘉敏郡主看上了我。
我走到哪里都要被同僚们调侃上几句。
就连沈从章也来找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绯色的官袍上,打量了好半晌,才调笑般开口:
“你可真出息,做状元,娶郡主,堪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我的睫颤了颤,然后打断他:“我没有这样的心思。”
他随意地哦一声,不知道信没信,很快转了话题:
“我明日邀了人一道游湖,你也来吧。”
我答应下来:“好。”
7
沈从章身边的人大都是世族子弟。
个个身份高贵,却都以他马首是瞻。
这些日子,我的风头正盛。
到了此处,依旧免不了被人开些玩笑。
到了最后,有人说了一句:
“状元郎姿容昳丽,竟比女子还好看些,倒是可惜了。”
我身子僵住,再抬眸,就看到沈从章死死地盯着我,像是一瞬间洞悉了什么一般。
我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弯了弯唇:“我从前就同你说过的,我长得很好看。”
他哑然一笑,啧了一声:“是,我又没说不好看。”
8
一切本该很顺利。
像从前一样。
可我落水了。
9
湖上突然来了刺客,竟是直奔沈从章而去。
他那样嚣张,早招惹了数不清的仇家。
我在慌乱中被人推下了船。
等再被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只船。
我跪在地上,衣衫被水浸湿。
只能暗自庆幸今日穿得还算厚。
苏殷巡垂目看我片刻,然后开口:“进来吧,朕正好缺个磨墨的。”
我应声,跟在他身后进去。
而沈从章那边,苏殷巡已派人去处理了。
算来算去,今日游湖,只我一个受害者。
落了水不说,还失仪失到天子面前。
我甫一进去,便有人递给我一套太监服:“宋大人,只有这个了,先换上吧,切莫着凉,再传给陛下就不美了。”
我接过来,然后在无人处换上。
苏殷巡正在作画。
我一下下地磨着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居然将笔递到我的手边,然后好整以暇地看我:
“听闻宋爱卿作得一手好诗,不如来为这幅画题上一首。”
此言一出,不敢不从。
我这才走到案前,然后看向那幅画。
触目所及,却叫我大惊失色。
10
他画的人是我。
竟然是我。
是方才在船上衣衫湿透的我。
不复平常的意气风发。
看起来弱质可怜,楚楚动人。
一身绯色的官袍衬得脸上像染了胭脂一样。
我执笔的手顿住,笔尖的墨落到画上。
苏殷巡的笑意微收:
“怎么?做不出来吗?那朕就要怀疑,爱卿的状元之才,是否名不副实了。”
我将手中的笔放到一旁,解释:“是微臣不才,只是可惜污了陛下的墨宝。”
他冷冷地看我:“算不上可惜。”
我心跳如鼓擂。
伴君如伴虎。
此言诚不欺我。
他看到我这副模样,似乎被取悦到,又笑了笑:“这画赏你了。”
我不敢犹豫,从他的手中接过,垂首谢恩。
11
许是这日的水太寒凉,回府以后,我便染了风寒。
然后做了一场梦。
梦到建安二十五年的雨打芭蕉,石上青苔。
一场洪水突然淹到了我的家乡。
害得我亲友皆亡,流离失所。
那道声音就是在那时候出现在我脑子里的。
是很清润好听的少年声音。
他问我:“你去过京都吗?”
我眨巴着眼睛,紧紧捏着手中的饼:“那是什么地方?”
他失笑:“能让你青云直上,吃饱穿暖的好地方。”
12
沈从章带了很多厚礼来看我。
一道来的,还有嘉敏郡主。
他满怀歉意地看我:“那日是我拖累你了。”
我其实很想劝他,往后行事应当收敛一些,可想到他的脾性,到底还是没开口。
嘉敏郡主跟沈从章算得上熟识,在一旁搭腔:“知道拖累了人家就备这么点礼?我可听说,你上个月才得了一块红珊瑚,那个才行。”
沈从章不乐意地撇撇嘴,又看了我一眼,颇为神秘地开口:“那可不行,那是准备给我未来夫人的聘礼。”
“你要娶妻了?哪家的姑娘?”
沈从章满不在乎:“还不知道。”
嘉敏郡主哦了一声:“你好没意思,不过我听说,陛下要选妃了。”
说着,她看了我一眼,不自在地补充道:“我还听说,陛下点了名让你来负责这桩事,圣旨应当不日就到了。”
我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不动声色地点头:“好。”
苏殷巡的旨意下得很快。
他登基三年,后宫一直空置,此次大选,但凡府上有适龄女子的大臣,都在铆足了劲往名单上塞人。
其中关系错综复杂,极难抉择。
而我才为官没多久,负责这桩事,其实是很力不从心的。
有同僚隐晦地问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苏殷巡。
我说没有。
可我心里却很清楚地明白,他对我,的确算是另眼相待。
因为那日落水以后,我也曾多方打听过,当今陛下是否有为臣子作画的癖好。
答案只有两个字。
从无。
13
接了圣旨以后,我便常在宫中行走。
嘉敏郡主时不时会来寻我。
她熟悉京都所有世家的女郎,偶有提及,能帮上我不少的忙。
我也婉言告诉她,我家中有青梅竹马的表妹还在等我。
可她只是愣了一瞬,然后就眯眼笑起来。
夸我好聪明。
这就看出来了她心悦我。
女扮男装近十年,也不是没有女子向我表明过心意,可她们大都羞涩腼腆,少有像嘉敏郡主这样的热烈直白。
这是皇族教养多年教出来的郡主。
她支着下巴,掰着指头说:“在你之前,我也喜欢过两个男子,可新鲜感这东西嘛,来得快去得也快,你既有心上人,便罢了,不过我私心觉得你很有趣,以后就叫我嘉敏吧,怎么样?”
她太坦荡,我自愧不如。
可这不妨碍我同样很欣赏她。
我喊她:“嘉敏。”
她又笑了:“嗯。”
我也遇见过苏殷巡几次。
他多数时候都高坐在龙辇之上,俊眉之下永远是深不可测的情绪,尊贵又冷淡。
14
选妃事宜繁多,我将其中种种安排妥当已经是两个月以后。
最后一件事便是将这些已经筛选过许多遍的秀女带到苏殷巡面前,让他亲自过目,再逐一安排上位分和殿宇。
跟这些秀女一道走入大殿的时候,天气正晴好,甫一进去,我就感觉到一道微凉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生出细微的汗来。
几乎是一瞬间,我竟然冥冥中觉得,此时此刻,我不该站在如今的位置,而应当是这些秀女其中的一个,穿着繁复宫装,等待天子的擢选。
苏殷巡心中早有决断,只粗略地扫了一眼,便指了几个秀女出来。
指完最后一个,他的手在座椅的扶手上点了点。
一下又一下,直叩人心。
他突然笑了一声。
喊我:“宋爱卿。”
我拱手道是。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你办得不错,甚得朕心,朕便将你从礼部调出来,升任国子监祭酒,如何?”
我心中陡然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国子监祭酒,是为天子近臣。
他如此这般待我,堪称皇恩浩荡。
15
这日以后,我开始上朝。
身旁共事的同僚也换了一批,倒是沈从章,我同他颇有缘分,竟连站位也极近。
他在大殿恍若无人地跟我交谈:“状元郎,你这官职升得好快。”
他背靠世族,身在此位是理所当然。
而我呢?
我孑然一身,走到这里,仔细想想,是蒙天子宠幸。
渐渐地,苏殷巡看向我的目光越发频繁了起来。
对我的器重也慢慢被更多人看在眼里。
他似乎很喜欢听我说话。
无论是朝堂禀事还是私下里的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当然,一般都是他问我答。
“爱卿有一把好嗓子,同其他男子不同,是从前练过吗?”
“……没有。”
其实是有的。
我十一岁那年决定走科举的路,学医术之余,便让高人教我男子说话时的发音和腔调,只是到底不能仿得那么像。
“爱卿还有个表妹?你们感情很好?”
“是。”
假的。
“嘉敏总是在朕面前提起你,说你千好万好,你又是如何看她呢?”
我回答得认真:“郡主灵动可爱,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微臣不敢高攀。”
他的面色沉下来,又换了话题:“每日往返宫中实在太累,朕在宫里给你置座宫殿如何?”
我的唇角快要抽搐起来,连忙说:“不了……”
“还是要的,朕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不错。”
“臣不敢。”
他逼近我,眸子犀利而幽深,对着我微笑,又隐约带了两分怅然,问:“你怕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应当是希望我说不怕的。
可我跪下,身段压得很低:“怕。”
他这时又觉得没有意思了,久久不让我起身,自顾自地看起奏章来。
16
次年春,朝堂左右二相纷争不断,僵持日久,苏殷巡开始焦头烂额。
我也开始频繁进出他的御书房。
他跟我说:
“檀安,朕拿你当靶子,怕吗?”
走到这一步是我始料未及之事,可我只能告诉他:
“不怕。”
他抚额,然后长久地凝视我。
五月中旬,两派日益显出颓势,苏殷巡终于又运筹帷幄。
他最为志得意满的那日,同我在御书房饮酒。
未料到他竟酒量极差,就那么醉倒在我面前,将案上的奏章挥了满地。
我在那一堆奏章的最底处,看到了数十张我的画像。
或喜或嗔。
洁白的澄心堂纸映出他不为人知的心事。
我手一抖,发出动静。
他抬眸,醉眼蒙眬。
六月,他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我开始被冷落。
于是时隔一年,我又被问了同一个问题:
怎么又得罪了陛下?
我坦然应对,答的依旧是没有二字。
七月底,我被明升暗贬,封巡抚,往淮河以南地区代君巡视地方各府。
临走之际,嘉敏特意来送我,问我知不知道新上任的大理寺卿。
我点头。
她欢喜起来:“我看上他了。”
说到最后,她竟然开始哽咽:“你还会回来的吧?皇兄太心狠,竟就这样将你调离京都了。”
我叹气:“哪里都好,只要能施展我心中抱负。”
她又笑了,依旧是灿若昭阳的一张脸。
沈从章携昔日同窗一道于城外十里凉亭给我送行。
他们都穿着常服,希望我此行能够顺利。
我回:
“望诸君安好。”
我如今被天子冷落,他们能有这样一场相送,我心中感动非常。
沈从章用力地抱了我一下。
又在我耳边说:“我总觉得你或许是个女子,有朝一日,我会知道答案的,对吗?”
我无言,沉默地推开他的臂膀。
17
我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先后达三府五州。
又是一年春,汶阳、胶东等地开始暴发灾情。
我开始四处奔走,力求将伤亡减到最低。
朝廷也先后派了不少人过来,不可谓不尽心。
我想起我年幼时候的那一场灾情。
先帝昏聩,那时是没有这些的,若不然不会死那么多人。
我能坚持下来,也只是因为那时总有一道声音跟我说:
“我会算命,你吧,是个身负气运的人,一定能走到最后。”
“将来说不定也能救很多像你一般的人。”
我问他:“那我要怎么做呢?”
他没怎么思索:“往京都去吧。”
他说得太真,我信到如今。
18
等灾情缓解,我也大病一场。
几度高烧,险些要救不回来。
我醒来的那晚,帐中多了一个人。
是苏殷巡。
他眼下有乌青,竟就那样俯身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却又好似异常灼热。
我喃喃:“陛下。”
他一点点用目光扫过我的眉眼,喉结微滚,自嘲般开口:“见到朕很意外是不是?”
我微微点了下头。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像是快要被逼疯。
“朕又何尝不意外。”
我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眸。
想要开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好在他并没待太久便走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京都离此处甚远,他又是孤身一人,路上想必经历了许多波折。
堂堂天子。
如此这般,为的又是什么呢?
没过多久,苏殷巡便传旨让我回京。
我回京之时,凡路过之地,总有百姓夹道相送。
我忽而想起当初金銮殿受封,沈从章半开玩笑地说我往后就要扬名天下了。
我那时又何尝没有为此自傲。
可今时今日,我才知晓。
不够。
远远不够。
世间满目疮痍之地犹有。
安得广厦千万间?
19
我回京当日夜里,便被苏殷巡身边的太监催着入宫述职。
他殷切地开口,嗓音有些尖细:“宋大人南下这么久,陛下挂念非常,方才一知道您回来,就让咱家过来接人了。”
我整理官袍:“本官在外大半载,也一直感念皇恩。”
他点头哈腰,说正是如此。
这太监一路引我到御书房门口,正欲进去通传,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怒吼,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
“滚。”
从御书房里滚出来的是苏殷巡身边的总管太监,他前脚刚迈出来,一看见我,便匆忙移开视线,紧接着,竟又滚了回去。
我听见不远处宫女的私语。
原是仪妃有了身孕。
我敛眉,里头也安静下来。
仿佛方才的盛怒从不曾出现过。
过了许久,总管太监又笑盈盈地走出来,让我进去。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里,年轻的天子眉头紧锁,深邃的眸子看不出情绪,看到我时,才轻勾了一下唇角,脸上带了点柔意。
“你回来了。”
短短四个字,却像是在道尽他漫长的等待。
“是。”
说完,便开始向他述职。
我说到第三句时,他开始不耐烦:“朕让你来,不是想听这些。”
我明白,却不想挑破,于是我恭顺弯腰:“微臣恭祝陛下得子。”
苏殷巡扯了扯唇角,怫然变色,怒喝:“宋檀安!”
他来回踱步,却忍着没再砸东西。
他抿着唇,漆黑的瞳孔里是强压下来的怒气,“你这样聪明,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朕心里……”
我打断他要说出口的话:
“陛下,时候不早了,微臣该走了。”
20
苏殷巡的子嗣终于有了动静,前朝开始沸腾起来,又开始计划着为他立后。
这时我才知道,沈从章也早就没在京都。
他于两个月前被调往平川,任知州。
而我。
几度浮沉。
从巡抚变成了中书侍郎。
又开始投身于新政,每日忙得早出晚归。
苏殷巡也没再召见过我。
听闻他十分看重那个孩子。
将仪妃宠得人尽皆知。
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也给得。
更是扬言为了仪妃和她腹中的孩子不会再立后封妃。
朝臣们的心思这才歇下来。
我曾于上朝时再次见到过这位圣眷正浓的妃子。
她有一张很秀气的鹅蛋脸,双瞳秋水,小腹微微隆起来,整个人清婉动人无比。
和昔年选秀时候的青涩已经很不一样了。
苏殷巡看到她,径自便迎了过去,隔得远远地,我看到仪妃的口型。
六郎。
她原来是这样唤他的。
当今天子,登基前是先帝的第六子。
21
夏至一阴生,稍稍夕漏迟。
沈从章就是在这个时候回京的。
仅仅只比我晚一个月。
听闻月前我归京之际,他便向天子连上十七封奏章请求调回京都。
帝不允。
还是前几日仪妃在御书房伴驾,不巧看到奏章,为他说了好话,苏殷巡这才松口。
他来找我的那日落了雨。
清贵的世家子湿了衣衫,眸子却很清亮。
他没有喊我状元郎。
而是凝眉叹道:“知知。”
深林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
那是我十一岁以前的名字。
我多年疑惑终于大白。
记忆中的旖旎也一瞬间消散得干净。
22
八岁那年,在我脑子里响了整整两个月的那道声音,原来是沈从章的。
他苦笑着跟我说:
“那时,我十三岁,不慎跌破了头,昏迷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他的意识因缘际会地陪在了我的身边。
“我是想救你的。”
“那时,你个子小小的,总是哭,说要南下找父母,我没了法子,只好编谎骗你,你也傻,全都信了。”
他骗我说他会算命。
算出我身负气运,任何事都难不倒我。
我深吸一口气,连肩膀都在颤抖。
问他:“救我?”
他点头,声音晦涩,盯着我瞧:“我脑子里总是有一幅画面,你南下之后,会被拐到乐坊。”
我望着窗外的细雨,莫名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又开始得意起来:“我总觉得你眼熟,后来又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你或许是个女子,便隐隐有猜测了,这段时日,我还去了趟平川,那是我记忆里你最后出现的地方,我又有心查探,你这些年的经历已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我闭眸,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难怪。
难怪他后来对我的态度那样奇怪。
“当初那两个月,谢谢你。”
他走上前,想抱我,眉眼间有极为明显的情愫。
“我醒来以后,也想过找你的,只是那时候世道太乱,我有心无力,知知,你不知道,我知道你们是一个人,有多高兴。”
我扬唇:
“嗯,我也高兴。”
此夜暴雨如注,狂风大作。
我于梦中猝然惊醒,便再难有过好眠。
23
这日坦白过往以后,沈从章几乎快要住在我的府上。
他说这是在重拾旧忆。
很快,朝野盛传,乾丰三年的状元郎和探花郎同窗情深,同桌共食,抵足而眠。
这谣言传了三个多月。
我跟沈从章在旁人眼里俨然已经同气连枝。
我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他自己的推波助澜。
他想用自己和整个沈家给我做靠山。
中秋前两日,嘉敏哭着求到了我面前。
带来了两个坏消息。
她的心上人要娶妻了。
她次次倾以真心,次次爱而不得。
再有,便是苏殷巡要让她去和亲了。
皇室没有公主,适龄的郡主唯她而已。
这一年,朝野内忧外患不断。
前有天灾,后有大宛国扰边。
她拉着我的手,语带慌张:“这事就连姑母也没有法子,你去跟皇兄说,你要娶我,好不好?”
我心思微动,看她:“你已经去求过陛下了吧?这……是他为你指的路吗?”
苏殷巡这是让我去求他。
算来,我们君臣已经许久不曾单独见过面了。
嘉敏不说话了,垂下头,眼睛红红的。
她再洒脱,再身份贵重,到了这样的关头,也还是会怯怯。
24
只是还没等我求到苏殷巡面前,宫里就传了个消息出来。
仪妃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五个月大的孩子,若没出事,明年开春便会被生下来,然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苏殷巡大怒,下令彻查。
底下人不敢怠慢,不到两个时辰便带了人证和物证到苏殷巡面前。
始作俑者是这些日子同样得了些宠幸的柔妃。
至此,苏殷巡更将仪妃放在了心尖尖上。
皇宫啊。
果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只是你看仪妃是不是也很像一副靶子?
像不像?
我当初是没有得罪过苏殷巡。
可他彼时需要一个无世家倚靠,能力心思卓绝的臣子。
又如何能不对我青眼有加。
帝王心术而已。
25
明月高照,歌舞升平。
我坐在百官中间,又是一抬首,跟苏殷巡的目光对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些像那夜御书房共饮时,他亲自让人拿出来的酒。
清明又波澜四起。
我猜。
那或许是他此生唯一的一次失误。
那夜以前,他还曾与我共约中秋。
“爱卿,到时夜宴结束,朕带你去整个皇宫最高的地方看月亮。”
26
沈从章是很喜欢这样的场面的。
看歌舞的间隙还不忘让我多吃些。
我轻笑:“已经吃了很多了。”
他神色微顿,像是不经意间想了起来:“嘉敏那么喜欢热闹,今日没来倒是可惜了,不过,她去找过你了?”
“对。”
“她让你娶她?你又是怎么打算的?”
我垂眸,正欲回答,就听到一道微凉的声音从上首响起:
“二位爱卿在说什么呢,也让朕听听。”
沈从章连忙打着哈哈:“就是些小事,说着玩玩的。”
苏殷巡的眸子里带了点探究。
“早就听闻你们关系不错,今日一看,确实如此。”
他的话音落下,我的眼皮突然跳了跳,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殷巡并没有在殿上待多久,就去了仪妃的寝宫。
我这才放松许多,就连糕点也多用了两口。
散宴后,我的轿子在半路上被人拦下。
嘴上说是请,可这人的动作却并不算客气,兜头便套了个麻袋过来。
我:“……”
27
等眼前再恢复光亮时,我已身处琼玉台。
整座皇宫最高的地方。
将我掳来的那人对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人恭敬称道:
“陛下。”
陛下者,陛阶也。
是为九五之尊。
他走过来,伸手扶起我,周围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看着我。”
他说,嗓音低而哑。
我抬起头。
他低低地笑了:“现如今想单独见你一面竟这样难?”
“陛下在说什么,微臣听不懂。”
苏殷巡的眼中慢慢流露出一丝偏执和疯狂来,他一把擒住我的手:“你总是这样,朕今日就把话挑明白了,朕……”
他近乎于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朕心里有你。”
我抿着唇,要挣开他。
“你疯了吗?臣是男子。”
他的神色竟又开始镇定下来,带着稳操胜券的迫人气势,眼神轻狂。
“那又怎么样,朕是天子,想要的人没有得不到的道理,你说是吗?檀安。”
他大概挣扎过,彷徨过,而今终于说服了自己。
我沉静地看着他:“可这不是臣想要的。”
他是不在乎的,也或许是被我逼得没有法子了,竟不由分说地便要开始解我的衣衫。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喊他:“苏殷巡!”
然后掀起手,一巴掌打到了他的脸上。
他半点也不生气:“嗯。”
可下一瞬,他触到了什么东西,指尖就那么在我的身前停滞下来,怔怔地看着我。
今夜的月色实在很好,将他脸上的惊愕照得清晰可见。
他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然后畅快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几乎要流出泪来。
他道:“你居然是女子。”
28
我想,今时今日,站在我面前的人若不是苏殷巡,而是历朝历代任何一位帝王,都会龙颜大怒,恨不能立时斩了我泄愤。
可他居然很开怀,甚至同我说:“檀安,朕等不及了,今日便下旨封你为妃,往后常伴君侧,好不好?”
我俯身叩地:“臣不愿。”
他的神情慢慢变冷,嗤笑道:“你还看不明白吗,这事由不得你。”
说着,便向外头大喊了一声:“来人,备笔墨纸砚,朕要拟旨。”
很快,就有人将东西送了进来。
苏殷巡执着笔,姿态随意:“让朕想想,这旨该怎么拟,是写侍郎大人琼花玉貌还是颖悟绝人,抑或是端丽冠绝?给你个什么封号好呢?昭,怎么样,昭昭南山景,独与心相知。”
我脑子里的弦在刹那间崩掉,死死地望着他:“陛下坐拥三宫六院,美人那样多,非要为难臣吗?”
他弯唇:“是。”
我站起来,从他的手下夺过那张圣旨,然后毫不犹豫地当着他的面撕成了两半。
明黄色圣旨落地的那一瞬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若非要如此,陛下不如杀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敛去,一时间狠戾非常:“好啊,不想做妃子,那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朕满足你。”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臣要扶摇直上,赤心染青天。”
他笑了,觉得这很荒唐。
“朕富有四海,能许你心中所求,这样也不行吗?”
说完,他顿了一瞬:“况且,你只是个女子。”
听到这句话,我讥诮地笑了一声,心底忽而泛起一股巨大的悲哀来。
“是,我是女子,可走到这一步,我付出的不会比任何一个男子少,我一样寒窗苦读多年,一样伏案点灯至天明,你可以说我欺君罔上,不成体统,却不能说我……只是一个女子。”
他凝望着我,眸光很沉。
我接着道:“陛下守土开疆,心胸浩若烟海,装得下天下万民,为何要这样瞧不起一个女子呢,难道女子就只能为妃,再加上昭、丽、柔这样的前缀,而男子就可以有千万种可能,理所当然地有凌云之志吗?”
他睥睨着我,气场强大而摄人:“宋檀安,可这样的世道,你又能如何呢?你今日能在朕面前说出这番话,是因为朕心里有你,舍不得杀你,可来日,你能在天下人面前说这样的话吗?你敢逆天下人吗?”
我缄默片刻,看着他:“臣愿将此当作毕生之志。”
他的目光像利刃一样在我身上游弋着,像在看戏一样:“你很天真,但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三年,若是做不到,你就是朕的。”
何其可笑,这样的仁慈不是作为一位帝王给臣子的。
可我又应该庆幸。
庆幸他待我别有心思。
29
他放过了我。
我独自一个人回府。
街上人流如织,到处都很热闹,酒楼前更是聚了不少人。
摆满了香囊的摊位前,摊主颇有些唏嘘地说:“每次过节都要死一两个,也是命不好。”
我愣了一下,拨开人群,就看到躺在正中间衣衫不整的女子。
她的面容很熟悉。
安静而恬淡。
正是曾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屏儿。
那时,她还问我会不会再去找她。
我说会的。
可我忘了,她也死了,死在中秋佳节,灯火阑珊时。
“行了,别看了,那等权贵,看得上她才让她侍奉,她非说自己只是唱曲的,这不是活该吗?”
我紧紧地捏着拳,将外衫盖在了屏儿身上,然后对着楼上的人道:“滚下来。”
30
我手持官牌,塞了些银两给旁观的人,让他找来了京兆尹。
为首的公子哥认出我来:“宋大人好大的威风,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我盯着他:“本官今日不管你是谁,天子脚下,犯了事就要拿你。”
他哦了一声,任由衙役将他押走。
“行啊,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成安侯的公子,仪妃的亲弟,当今国舅爷。
在京都已作恶多端多时。
31
等我将屏儿的事处理完,天色已经很暗了。
我在府门外看到了嘉敏。
她蹲在角落里,身上的华服沾了尘。
我问她:“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嘉敏的泪盈满了眼眶,带着哭腔问我:“你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是因为我的事吗?皇兄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是别的事。你的事,我正在……”
她打断我:“檀安,我想明白了。”
我凝眉:“什么?”
她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泪,从地上站起来:“我愿意去和亲。我从小养尊处优,食天家之禄,没道理到了这样的关头却要退缩,这次远赴千里的人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可她们又凭什么替我承担这些呢?”
我突然笑了:
“你当真这样想?”
她点头:“嗯。”
可是也没道理这种时候就要让女子站出来啊。
那些有鸿鹄之志的大丈夫呢?
32
当日夜里,我又做了一场梦。
一场沈从章来找我的那日已经做过的梦。
梦里,八岁那年,沈从章并没有出现,我也确实南下了。
然后沦落乐坊。
每日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弹琴跳舞。
最开始的时候也挨过不少的骂,后来我学乖了,比任何人都嘴甜,也好过了很多。
可乐坊里的女子,说白了就是权贵的消遣。
只是我很幸运,幸运到被朝中的一位大臣看重,送进宫做了秀女。
苏殷巡很宠我。
远胜过宠今日的仪妃。
我甚至还顺利诞下了一位公主。
可后来呢?
我还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打入了冷宫。
他爱我,又恨我是个细作。
如此爱恨交织,才算情有独钟。
这才是我原本的一生。
我本该娇怯而柔顺,是天子的掌中珠。
可若是我没入宫呢。
那彼时的我和今夜的屏儿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33
小轩窗。
南燕衔新枝北雁哀声长。
宿雨一夜红瘦海棠。
34
这样一来,我所以为的气运,其实也都是上天在推着我用另一种方式走到苏殷巡面前。
就像命中注定一般。
八岁那年,沈从章离开后,我往京都的方向走了三天三夜,饿得要活不下去。
于是有高人出现。
教我医术,授我本事。
十一岁那年,我以女子之身无法在京都立足,更遑论济世救人。
被地痞赶出了京都。
于是有人说科举是穷苦人在京都立足最好的法子。
同年,我从宋知变成了宋檀安。
还有最好的书院来收我。
然后便是几年苦读,登天子堂。
遇见苏殷巡的那一刻,所谓的气运也随之消失。
我只是个随时会被堪破身份,然后被天子收入后宫的囊中之物。
那些我所以为让我变得更强大的一切,其实只是为了这一场相遇而已。
至于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话本子里的男女主角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不管过程是如何曲折。
可我过了不一样的人生,变得执拗而不善言辞,那就注定我不是梦中的那个我。
35
很快,我让人拿了当朝国舅爷的事就闹得满朝风雨。
我从中周旋,整整三日不曾回府。
然后此案到底草草了结。
只打了他三板子以作警告。
三板子,便抵得上一条人命。
那位国舅爷被打完以后依旧神清气爽,对我说:“宋大人,知道什么叫蜉蝣撼树,不自量力吗?不就一个酒楼里头的女子,至于吗,害得小爷白白挨了板子。”
沈从章也不懂我:“侯府最近如日中天,你这又是何必?”
我这又是何必?
问得好。
若今日死的是朝中的哪个大臣,而非一介小小女子,他们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苏殷巡特意在无人的巷子里堵住了我。
他站在马车边,漆黑的眸里泛起幽光:“檀安,你瞧瞧,朕说什么来着,是世道如此。”
我垂下眸子:“可臣今日能站在这里,就说明这世道不仅仅只是如此。”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诧异来,又问:“嘉敏去找你了吧?那你要救她吗?救这个你眼中不该如此的人?”
36
又过了两日。
和亲之事终于被摆到了明面上。
苏殷巡高高地坐在上首,置身事外般听着臣子们的交谈。
他的目光偶尔会放到我身上。
像是在说。
宋檀安,你待如何呢?
要以女子之身娶嘉敏吗?
只是让他失望了,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出来说话的意思。
朝堂一时间因为战还是和而争执不下。
也不是没有主战的臣子,可很快,就因为没人愿意领兵而悬置下来。
这是先帝重文轻武留下的果,要想改变,非一夕之功。
可没过多久,有年轻人迈步出来,跪在地上,在众臣的目光中道:“微臣愿往边疆,为君驱策。”
此话,正中帝王下怀。
因为他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女子去和亲。
梦中更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这件事。
这次会出现,也只是为了让我去求他而已。
他有早就培养好的将才,只待在此战中立功,然后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苏殷巡装模作样了好一番,这才允下。
可没过多久,就有急报呈上来。
称军中一大半的人染了疫病。
军心溃散。
朝野大惊。
我这才向着天子拱手:“微臣曾跟医毒圣手学过医,愿同将军一道前往边关,助他一臂之力。”
苏殷巡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地沉冷。
可臣子们巴不得这时候有人能站出来,都在旁边应和着。
说圣手有多么多么地厉害,我作为他的徒弟,必定能力挽狂澜。
瞧,我学过的东西,终有一日会派上用场。
我愿意让它成为气运,它就是。
于是我对天子说:“只是臣走之前,心里总有一桩事放不下。”
此话一出,立马有人急切地问起来:“什么事?宋大人只管说,我等都愿意尽绵薄之力。”
我扬唇,声音恭敬而干脆,字字清亮:“成安侯之子于中秋当晚草菅人命,此等祸害不除,不足以彰君恩,正人心。”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可很快,就有朝臣不顾成安侯铁青着的脸色出列:
“陛下,国舅爷的行径,臣也早就有所耳闻,不如就先允了宋大人,待来日边疆大患一平,便按他说的办。”
这话说得很巧妙。
得等我做成了才能按我说的办。
苏殷巡的目光沉凉如水,良久才道:“允。”
说完,他又问:“若是不成呢?”
我的声音掷地有声:“臣提头来见。”
37
大军出征的那日,那位毛遂自荐的将军拍了拍我的肩膀:“宋大人此举,我很是敬佩。”
“酒楼里的女子又怎么样?在我看来,一点也不低贱。”
我愕然许久,突然觉得远方天光大亮,对着他重重地点头:
“嗯。”
38
在梦中,此次与大宛国之战历时一年半。
可这一回,只用了半个月。
得益于梦中所见和我前半生所学,疫病在战争之初便被很快地控制住了,并没有像梦中一样扩散开来。
我读过不少兵书, 治病救人之余,也会帮着将军一道看舆图, 然后商量些作战计划。
他本就是作战奇才, 这样一来, 更是如虎添翼,几次三番将我当作毕生知己。
捷报一封封地往回送, 最后一战的时候, 我等来了那位国舅爷的人头。
还有天子的一封手书:
“朕允诺。”
他一语双关,我抱着手书,几乎要喜极而泣。
39
大军得胜归朝那日,天子特意前来相迎。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 拆穿我的女子身份,然后力排众议, 兴女学, 严律法。
嘉敏哭得鼻子都红了,上气不接下气, 说我居然是个女的。
可紧接着, 她又道:“那你也一样很厉害。”
我被封为尚书, 兼太医院院首。
我作为女子的青云路, 才刚刚开始。
40
沈从章隐晦地问我:“陛下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我点头:“是。”
说完,又想起他在梦中的结局, 提醒他:“你们沈家是大族,人心想来不是很齐, 有空的话, 还是多排排异己。”
不然的话,不出两年, 他就会被牵连, 然后丢官流放。
沈从章想起什么, 突然站了起来, 看了我半晌, 才道:“谢谢。”
昨日的因,今日的果。
我说:“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他又问我:“你想过嫁人吗?我……”
我摇头:“我不想要什么如意郎君,就这样挺好。”
“我喜欢这样。”
41
苏殷巡特意让人定制了女官的朝服。
我那件更是算得上量身定做。
他看了良久,才点头:“不错, 比先前那一身好看多了。”
我真心实意地对他拱手:“谢过陛下。”
他敛眉:“是你赌赢了而已,朕愿赌服输。”
他微微一顿:“况且,朕也不舍得你提头来见。”
我抿唇:“臣本就不会到这一步。”
他叹口气,转过身:“也好。”
什么叫……也好?
我想了想, 对他说了告退。
他应道:“嗯。”
我的步子在门口顿住,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声嗯有些像梦中之人的口吻。
他总是捧着我的脸,说孩子今日乖不乖?
我说乖。
他嗯一声,隐约有笑意。
“不愧是朕的孩子,还没出世就那么乖。”
42
后来我做了很多年的官, 却常常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梦到我的十六岁。
那时, 我刚考中解元,有很多人上门来恭贺,将本就不大的院子里堆满了礼品。
高人问我:“若有一日,大权在握, 名利双收,你想做什么?”
我捧着书,答他:“做我自己。”